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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惊华+番外——墨华竹色

文案:

烟雨无尽,俗世多情。在每一个朝暮里,我们共遇林中花,共赏琉璃月,魂未殇时,我们再捧下那眉间的雪,穿过开成云锦之姿的粉艳桃花,和着夜色,去追寻那些所谓的可遇不可及,每一个春秋,都有你,有日月,有江湖。

语录:

“诗诗,若是我就这么瞎了,你可愿照顾我一辈子?”

“你一辈子多长?我一辈子多长?”

“阿聿,为了你,今日我残害了多少生命,又背了多少孽债?”

“我们不一样。”

“有意思么?”

“有意思!当然有意思!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有意思!”

“诗诗,你去哪,我永远跟到哪!”

“诗诗,过去二十年里你没有我,今后一辈子里你都会有我!”

“为什么乱踢?”

“好玩啊!”

那日春光正好,他身着青衣从天而降,用一句俗烂了的开头,从此他走进他的人生。

“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爽文

主角:即墨成诗,言聿 ┃ 配角:姬宫涅,相里苏

楔子

东风宜人,阳春三月,正是灼灼桃花倾情盛开的时节,中原一带那远近闻名的十里桃林已是花雪燃,惊艳一片。哪知天有不测风云,昨夜没来由地下了一场春雪,甚至出人意料地响了几声春雷,于是无数桃花纷纷坠地,树枝再度覆上银装,满地的落红也没能来得及绽放生命最后的美丽,便被不速风雪埋葬的凄惨不已,整个大地,除了无尽的桃木,就只剩下冷寂的斑斑点点。

桃花雪过后,有人伤怀有人愁,有人悲景有人忧,其中不乏有那么一些文人雅士,即便是在寒冷的夜晚,也会突起兴致到这桃林走上一遭,如此再随便吟诗作画,下笔有了出处,想来总归会更传神些。

月色很美,星子可爱,今夜微晴。

一个玄衣公子漫步在桃林里,墨发随风轻舞,腰间斜插一只竹色管笛,端的是雍容华贵,笛尾的玄色流苏随着他的步伐悠悠晃荡,好不随意。

没走多远,玄衣男子停下漫步,转而来到一棵桃木下。

因为那场桃花雪,整个桃林非红即白,这地上多出来青绿色就显得尤为突兀。

“奇了,这地方怎么会有孔雀?”玄衣公子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它的头,孔雀抬了抬眼,没有动。

这眸光里,有死气流转。

“原来受伤了。”玄衣公子将孔雀抱起,一步一步向来时的方向折回。

玄衣公子把孔雀带回了客栈,精心照料了数月,孔雀呈他恩泽,恢复得很好。

直到某一天午后,玄衣公子于案前执笔练字,一个“诗”字还未写完,眼前一昏,再睁开眼,惊觉自己已经身处异境。

桃花纷扬,彼时他正驻足在林中某处,忽然从天而降一位青衣人,在他面前落定,一头如缎发丝高高束起,手持一把华丽的羽扇,正摇得欢喜,俊脸含笑,端得一副潇洒风流玩世不恭的做派,正是由于他的下落,脚下那处的落花打着旋儿朝四周飞去。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眉峰秀逸,凤眸淡漠,薄唇似桃,再于花树下长身玉立,玄衣加身,平白多了几分冷艳,竟恍如谪仙了,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青衣公子开口就是一番点评,笑的轻佻,桃花眼中邪气四溢。

这邪气仿佛有魔力般,玄衣公子瞬间惊醒,睁开眼的第一瞬,直直看向榻上那只盘卧的孔雀,嘴角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与其费心托梦,公子何不真身出来见我?”

1、林中花(一)

深谷照花挽,重阁映水长。师心谁悟乐徜徉。曾记断江楼下,水青泱。

公子情非测,林郎意不妨。忘归却理醉欢行。半卷残书难取,荼芫香。

“诗诗?诗诗?”某个着青衣的俊俏公子,摇着羽扇凑到玄衣人的跟前不住地唤道,摇头晃脑,乐此不疲。

玄衣人被叫的颇为不耐,终于停下笔迎上他的目光,脸色如同他衣服的颜色,黑的能滴出墨来。

“别再这么叫我!”

“哈哈…”言聿大笑,取过面前人刚刚搁下的笔翻看起来,“诗诗既然在我天劫后救了我,我自然是要待诗诗亲近一些的,即墨成诗,多么有韵味的名字!”

……救了他?!不过是看他被雷劈得凄惨,哀悯之心泛滥而已。

即墨不说话,越过他踱出屋外。

这只花孔雀,脸皮厚的堪比城墙,第一次他叫他诗诗时,他被狠狠的恶心到了,正吃饭的手一抖,刚夹到的上好鱼肉白白送了窗子上那只隔壁客人豢养的肥猫。

苦口婆心地强调了无数次,这人非但不改,还叫的越发亲切自然,本来救了他就没打算留他,谁知这妖自己赖上他了。

即墨抬眼望天,长叹一声。

本就是天涯客,无根无归处,四处漂泊,这妖若就此黏上他……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你当真愿意与我一起浪迹江湖?”

言聿一摇一晃的出来,青衫飞扬,少年风流作派十足。

“我也是无家之人,不若便从了诗诗,也是善事一桩!”

即墨彻底语塞,不若便从了诗诗……

“你贵庚?”

“一千岁,诗诗呢?”

“……刚及弱冠。”

即墨端详言聿许久,将他的外表作态和他的实际年龄结合起来比较一番,最后得出一个自认很准确的结论,这人是个智障。

言聿发觉即墨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颇觉不自在。

“诗诗在想什么?”

“没什么。”淡淡地别开脸。

陌生年少,足风流。这妖,也不过是十七八的少年心智。

江南古韵迷人,青石小道,绝色古桥,潺潺流水,万家朴屋,把本就美丽的江南点缀的愈加绚烂。

春风三月,望州城,远阳客栈。

即墨坐在雅间的窗边,看着街市上的车水马龙出神。

忆起和言聿初识的时光,只觉得有趣的紧,俗世喧嚣却也孤寞,有了这只妖的陪伴,倒也少了诸多寂寥。

诗诗二字,听久了,便不觉有初时的不自然,终归已是朝夕相处的人,如此总不至于太生分。

“啪”的一声,大门被没有礼貌的推开,即墨心知是谁,头都懒得回。

“诗诗啊,方才上街瞧见个老头儿,不会说话靠卖字为生,我觉着他写的字挺好,就让他写了一张,诗诗你不是爱字画么,来瞧瞧看他写的如何!”言聿说罢,将手里的画卷铺开在即墨面前的桌子上。

陌生年少,足风流。

即墨眼角跳了跳。

七个字,下笔苍劲,龙飞凤舞。

“尚可。”即墨斟酌着给了个评价。

言聿不干了:“诗诗莫不是觉得这个不甚有趣?”

即墨不置可否。

“朝廷拨下来的救济银被盗了,这个有趣吗?”

意料之中的,即墨神色变了变。

言聿看在眼里,开怀大笑。

却见即墨径自去取过笔墨纸砚,写下一封信交给窗头的信雀,便悠然地躺下小憩,一幅岁月静好的样子,徒留某只花孔雀依旧坐在桌边,大笑渐渐变成傻笑。

“混帐!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能盗了官府的救济银!”望州城的县令一拍惊堂木,噼里啪啦摔碎一地的茶具古玩,显然气得不轻。

下首报信的小厮大气不敢出,额上冷汗淋漓,只觉浑身寒意。

“滚出去!”

“是、是!”那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公堂之上。

县令愈想愈气,大呵一声:“主簿,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本官倒要看看,究竟何人明目张胆地与朝廷过不去!”

“是!”

昏黄色的的通缉报张贴在大街小巷,城中百姓皆是心惶不安,近两年来城里收成不佳,就等着朝廷的拨款来维持生计,如今银子被盗,民心不稳,闹得城中局势跌宕起伏。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远阳客栈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即墨打开信筒,在烛火的映照下细细看起来。

“诗诗,谁的信?”言聿凑上前,作势就要拿过信纸,即墨眼疾手快的收回,看着言聿的神情……高深莫测。

言聿动作僵硬片刻,眉毛一扬,就势坐在了桌子上。

“诗诗,别告诉我这是你的梦中情人~”言聿抛来一记媚眼,一副你懂的表情,惹得即墨一阵恶寒,“莫不是佳人邀约,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嘴巴突然被堵住,言聿嘚瑟又挑衅地看向即墨。

“话不能乱讲。”即墨抽回手,淡淡斜了言聿一眼。

“怎么,被我说中了?话说是哪位佳人啊,诗诗这么美,想必那位佳人也是国色天香貌赛貂蝉~”

“你会见到的,但不是现在。”

言聿突然不笑了。

“难为你还股票 屈原的《湘夫人》,不错,是只文妖。”即墨又将信打开,“信中不是你想的风花雪月,是有关盗贼一事。”

言聿闻言正回神色,“怎么说?”

“花落迟,她的手笔。”

“花……落迟?好奇怪的名字!”言聿感慨道,“想来背后应该有什么故事……”

“有没有故事暂且不知,这女子,出自桃花谷无醉老人的门下,偷盗本事卓绝,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银狐侠,就是她。”

“如此一说,那无醉老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非也,万事不能只看表面。”

“诗诗,实不相瞒,无醉老人我听说过,坊间的传闻五花八门,传来传去无非就是那老家伙今日买了谁家姑娘的酒赊了多少的账,明日又醉倒在哪家酒肆门前喝的涕泗横流,说的好像他是一个穷酒鬼,咦,诗诗,那花什么迟盗银子,不会就是去给他师父销账的吧?”

“万事不能只看表面。”

“……”

三月春风拂柳,花香袭人,那古桥边,迎风静立一位覆着银狐面具的女子。

不远处的玄衣男子,在参天古树下长身而立,墨发随风舞出妖冶的弧度,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一个地方,俊俏的脸上没有表情,唯有眸底深处,存在一抹不易察觉的清浅暖意。

男子所望之处,是古桥边那位女子。

那是他林惜叶的师妹,花落迟。

花落迟,银狐面具是她的标志,盗,更是她的拿手绝活。

师父苦其一生,也只收了他们两个人做徒弟,他自小能吃苦,尽得师父真传,可是他的小师妹,却是将偷盗的本事学了个炉火纯青。

师父作古前,将唯一一件至宝天山雪狐,传给了他。然而,千狐是花落迟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就这么给了她的师兄,不免与他生出了隔阂。

林惜叶低头无奈一叹,再抬眼,女子已然不知所踪。

幽幽山谷,百草丛生,绿意盎然,空气清冷,虫鸣鸟啼不绝于耳,放眼望去,竞相开放的桃花分为夺人眼球,连湿润的空气里也蕴含了丝丝桃花香。

桃花谷。

谷底,静静流淌的桃花溪旁,一女子盘腿端坐,旁边搁着取下的的银狐面具,面前,还有一堆燃的不烈的篝火。

本就拥有倾城之貌,奈何却愿将上天所赐予的好尽数掩在面具之下。

林惜叶无声飘落,沉默地坐在女子的对面。

过了许久,花落迟缓缓睁开如扇羽睫,见到眼前人无一丝惊异,眼眸平淡无波,叫人猜测不出其真正心意。

“是你做的。”林惜叶淡淡吐出一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不用解释,彼此心知肚明。

花落迟墨眸泛上冷笑。

“哼,说是百姓的救济银,面上却迟迟发不下来,贪官污吏早已将其糟蹋的所剩无几!”

话语带些许森冷,流露着怒意。

林惜叶淡然一笑,这就是他的师妹,心系民生。

所谓天高皇帝远,这望州城远离皇城,表面看来一派安逸祥和,那是百姓为了生计才维持出来的表象,不乏有那些贵族子弟,整日游手好闲,只顾享乐,对民间配资官网 的疾苦充耳不闻。

她盗,他支持。

思及此,林惜叶抬眼看向女子,眸底隐藏了一丝言不出的情感。

她何时能分出那么一点点的心,留给他?

苦涩的藤爬上眉宇,眼底,更有几不可见的落寞流逝。

她的心,怕是早已被那个叫许清商的男子占满,再容不下他。

“诗诗,今日风和日丽,不若随我出去逛逛?”言聿站在窗边,任暖阳洒落一身,末了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说个有趣的地方,我便随你去。”

2、林中花(二)

“荷香茶楼?”

即墨摇头。

“悦君琴阁?”

即墨摇头。

“墨兰花坊?”

即墨摇头。

“……”

“……”

摇头,摇头,还是摇头。

言聿搜肠刮肚,将自己股票 的风雅之地尽数说出,奈何就是不能使诗诗满意,眼睛骨碌一转,猛然一拍脑袋:“诗诗,你不会是想去勾栏青楼那种地方吧~光风霁月一表人才,怎的就堕落了!唉~不过诗诗若真想去的话,我还是能给诗诗介绍一二的!”

“……”即墨深吸一口气,对这只妖彻底失望了,“有没有酒楼?”

“酒楼?诗诗是想喝酒啊!让我想想…对了!有一家酒肆,叫忘什么来着…忘…忘归!就是忘归!那里最出名的酒就是忘归,据说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言聿边说边引着即墨出来客栈,两人在嘈杂的街市中一道远去。

“哟!言公子,稀客呀!上次一别,都隔了多久没来我这小酒肆了,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酒肆的老板娘扭动着她那细腰,鲜艳的红唇笑的无比灿烂,虽然已过四十,端的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说起话来十足的有味道。

言聿干笑:“呵呵……最近有点事儿,这不是来了嘛,难为忘娘还记得言某!”

“公子哪儿的话!这位是……”老板娘的目光落到一直没说话的即墨身上,“倒真是个俊俏的公子!”

“忘了给忘娘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好友,名叫成诗,忘娘可以称他为成公子!”

“好好,成公子,言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即墨点头示意,走在言聿前头进了酒肆。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你输了!喝!”

“哈哈……”

“愚弟不才,先干为敬!”

“李兄谦虚了!”

乍然闻得里头传来的嘈杂声,即墨微微皱眉。

言聿察觉,讨好地上前,一手搭在即墨肩头笑道:“诗诗,这种地方就是这个样子,小本生意本就不容易,你别介意,别介意……”

即墨却是没理他,自顾自地进去挑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言聿臂下陡然一空,险些扑倒。

不着痕迹地四下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到,言聿整整衣袍,再潇洒地撸了一把刘海,摇着羽扇晃到到即墨对面坐下。

“两位公子喝点什么?要女儿红,还是陈年花雕……”忘娘笑着前来问道,手里抱着一个不知装着什么酒的小坛子。

“要忘归,只要忘归!上次喝过后,言某着实意犹未尽回味无穷,正巧这次我的这位朋友也在,就让他也品一品!”言聿兴奋地接话,摸着光洁的下巴继续道,“再来几盘小菜,嗯,最好再加个花生米!”

“好嘞!”忘娘眉开眼笑,转身吩咐人去置办。

即墨一直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四周,酒肆,当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五大三粗的乡野市民,沉静清秀的文弱书生,膘肥体壮的捕快小吏……各自聚成一堆,畅饮开怀,喝的正酣。

不一时,小二酒菜悉数上来,忘娘笑着在那边忙乎招待继来的客流。

“诗诗,忘归酒名副其实啊,我告诉你,这一趟你是来对了!”话落,自顾地吃喝起来。

即墨没动菜,只小酌了几杯酒。

“忘归,是个好名字,酒也不错。”

“诗诗……看……我没骗你吧…”言聿眯着眼睛,脸颊泛红,说话竟然开始有些口齿不清。

即墨顿时无语。这只妖才喝了多少,怎的就醉成这样?看来,这次得他来付钱了。

“忘娘!忘娘!”乍听得一阵清脆的女音,即墨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这儿呢!”忘娘自柜台后出来,瞧见来人,不免疑惑,“姑娘是…”

面前一位头戴斗笠的黑衣女子,怀抱一个包袱,背上一把剑,同色黑纱覆住了面容,远远望去英姿飒爽,一看便知是个江湖人士。

由于她的到来,本来喧嚣的酒肆竟然有些安静。

即墨看着对面已经趴下还在不停咕哝的言聿,心底无奈一叹,抬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眼角余光一直流转在柜台那边。

“忘娘,之前可否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经常在你这里赊酒?”女子不绕弯子也不客套,直接开口问道。

“有,有的!穿一身破旧的衣服,腰里绑了个大葫芦,喝酒时喜欢唱歌,姑娘说的可是他?”忘娘想起,如实回答,“只是,这人有很久没来了!”

“就是他,他欠了你多少钱?”

“姑娘莫不是他的……”

“我是谁不重要,你且告知我便可。”

“那好,一共二十三两,”忘娘是识进退之人,见如此便不再多问,“姑娘是要替他销账么?”

“正是。”二十三两,对寻常百姓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数目,黑纱女子没置喙,是因为她心底清楚的很。那老人,在这里赊酒赊了二十年,还只赊忘归,再算上全部的小菜,足足撑得起这个数目。

女子解下包袱往柜台上一撂,“这里面有三十两,剩下的,权当答谢。”末了一拱手,“就此别过。”转身出去酒肆,没入人海,再不见踪迹。

忘娘摸了摸包袱,摆回笑容看向四周的客人:“大伙们别傻愣着呀,快吃快喝啊,来我忘归肆不就是图个尽兴嘛!”

忘娘一声吆喝,酒肆里再次吵闹起来。

即墨透过窗户目睹黑影的消失,深邃的眼眸隐隐闪过光亮。

觉着差不多了,即墨准备付钱走人,一摸腰间,这才发现自己没带银子,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醉倒的言聿身上。

“言聿?”即墨试着叫了一声。

“嗯~~”言聿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回应即墨完全不在状态。

看来叫醒他是不行了,即墨起身来到言聿身边坐下,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向他的腰间。

“哈…哈哈…好痒…”言聿颇觉不自在,睁开朦胧的醉眼,看到的就是即墨那张放大的阴沉俊脸,“诗诗?你干嘛……手……住手……”

即墨没理他,好不容易摸出钱袋,解决了付钱一事,却还有一件让他颇为头疼的事。

那就是,怎么把这只妖弄回去。

思来想去,即墨还是觉得搀扶他回去比较不伤大雅,于是利落地将人提起,架起他的一条胳膊,一手揽过他的腰,两人就这么一摇一晃地回了客栈。

即墨是别扭的,还非常郁闷。

进得雅间,将人赶紧往床上一扔,即墨先到桌边给自己倒杯茶。

说是扔,却用了巧劲,言聿不疼,自然也没醒,觉着酒劲上头浑身燥热的难受,下意识地就把领子扯开,白皙精致的锁骨随之露出诱人的色泽,眼见这厮还有更进一步的架势,即墨脸黑了。

杯中茶水已凉,即墨手一挥,杯子以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出,不偏不倚,正中言聿那张傻笑兮兮的脸。

冰凉刺激的言聿一个机灵,顿时清醒,双眼变成斗鸡眼,看到压在自己鼻子上让自己痛的东西是个倒扣的茶杯后,一个翻身坐起:“诗诗!”

“怎么?”即墨不咸不淡地反问,细细喝着刚倒的温茶,“就这点酒量,真是高看你了!”

“……”

“忘归,名字于你倒是贴切的很!”

“……”

言聿的酒量确实不咋地,一杯上脸,两杯上头,三杯就能倒下说胡话,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酒品还不算差,不至于大哭大闹的丢人现眼……

“醒透了没?醒透了就快去沐浴,一身冲天的酒气……”

“……”言聿被噎得委实接不上话,一边嘀咕着不过一杯而已难道你身上没酒气一边吩咐小二备水……

夕阳已经落下,沉黑的天幕渐渐笼罩在山谷上方,吞噬了那片片微光。

面前篝火依旧不烈不停,映照在沉默的二人脸上,勾出温婉的剪影。

“明日需要你把那些救济银分给百姓,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花落迟开口,打破这压抑的沉默,初次,她跟着差役一路却发现载银箱里全是石头,直至后来深夜造访县衙,才得知那些银子已被县令贪污。

再后来,怒由心生,她不管那么多,直接将整个府衙所有官吏的财银都过览一遍,凑足了救济银后走人。

林惜叶何其不知,她的性子,自小如此。

“好。”

听得回应,花落迟起身欲要离去。

林惜叶当即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里?”

女子一顿,沉默不言。

林惜叶也不急,眼底的苦笑却是越来越浓。

“都这么晚了,现在出谷,是要找许清商?”

花落迟的身形透露出些许僵硬,须臾,语气不好的道:“放手!”

林惜叶忽然冷笑,随即放开了她的手腕,目送女子移步离开的背影,口中吐出的话更是如刀子一般刺进女子心里。

“许清商根本不爱你,你又不是不股票 ,何苦执着不放!”

花落迟的步子有些重,有些急,似逃一般飞出了谷。

林惜叶面容恢复死寂,掌风一震,面前焰火顷刻间化为粉末,在空中飞扬一阵,慢慢落下,归于尘土。

即墨今日心情甚好,便把昨日酒肆后来那一番见闻言简意赅地告诉了言聿。

“那个姑娘,我认得,是花落迟。”

言聿本来在修剪门口的一株盆栽,听的这话一激动,直接将刚开的一朵小海棠咔嚓剪下,自己还跟没意识到似的剪刀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到桌边,啪的踩上一把凳子笑的春风得意。

“我就说嘛,那花落迟盗银子,肯定是去销账,而且不止忘娘那一家!”

即墨淡淡地瞥了言聿一眼。

“万事不能只看表面。”

“……”诗诗你能不说这句么?

“你可知,桃花谷在哪里?”

“哈哈,诗诗,你这次可算问对人了!桃花谷啊,我……不股票 !”

“……”

“诗诗…你别这种眼神…怪吓人的…”

“我收了你,究竟有什么用?!”

“有…有啊!可有用啦!”言聿拍着胸脯,“我以妖格担保!”

即墨索性不再理会言聿,转身又去写了封信,由窗头的信雀送出。

言聿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诗诗,这次你写信的对象……还是不是上次那位…嗯嗯?”

即墨伸手将言聿的脸推开:“不是,换人了。”

“那这次是谁?!”

“还是个美人。”

“……”

“爱游山玩水的美人,想必定是股票 桃花谷的。”

3、林中花(三)

花落迟来到许府门口,眸光掠过门檐上龙飞凤舞的“许府”二字,径直向前。

守门的小厮眼疾手快的上前拦住去路:“姑娘请留步。”

花落迟止步,却是连眼神都不屑丢给小厮,樱唇轻启,吐出的话冰冷无情:“让开!”

两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小厮一怔,讷讷道:“姑娘,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花落迟敛眸,抬手一掌震开小厮,对着许家紧闭的朱门大声道:“许清商,不想我毁了你的大门就给我出来!”

倒地的小厮顾不得疼痛,身子早已吓得颤抖不停,脸色煞白。

有谁能如此大胆?没有礼数的直呼公子名讳?况且还是个女子!

就在此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蓝袍男子踱步而出,身后,跟着一众家仆。

男子脸上明显有愠怒之色,冷毅的眼眸见到带着面具的女子便闪过一丝厌恶。

“花落迟,你知不股票 礼为何物?”许清商声音沉暗,有些咬牙切齿。

花落迟不屑一笑:“许清商,在我这里,没有礼可言。”

“果然是没教养的中国股市 !”许清商眯了眯眼,颇不耐烦,“有话快说,说完走人!”

花落迟对他的表情不以为意,看似云淡风轻的道:“二十年前,你我父母的一纸亲书,你别忘了!”

话音刚落,许清商便暗了神色。她提的,是他们二人的娃娃亲。

可是,要他堂堂许府大少爷娶一个没修养的中国股市 ?呵呵,做梦!

“据我所知,你的父母早已离世,我的父母也已归去,这所谓的亲事,一切作废!”许清商丝毫不留情面的开口,全然不顾女子的感受。

“你想毁约?”花落迟冷冷反问,语气危险。

“是又如何?”同样的盛气凌人。

花落迟冷笑一声,足尖一点,飞落许府房瓦之上:“许清商,你想毁约,我无话可说,但你要记住我曾说过的话,你敢娶,本姑娘就敢杀!”

夜幕降临,星河耿耿。

“即墨,几日不见,你何时收了个这等货色?”下巴被人用折扇挑起,还被像富家公子哥儿挑青楼女子的眼神看来看去,言聿欲哭无泪,内心不停叫嚣着放手!

奈何面前人气场太强,让身为妖的言聿本能的弱下气势来,他只是洗了个澡,怎么出来后就成这样了?!

一身骚包的红衣,快烧着了一样,魅惑的凤眸邪气四溢,说话时靠近言聿的脸,丹唇轻启,吐气如兰。

“细细看来,长的…其实也没那么差!”

言聿炸毛了,心道:什么叫也没那么差?!小爷我活到一千岁,也就遇到诗诗那一个让小爷甘拜下风的谪仙,你丫的算哪根葱?!虽然…你是很好看来着…

红衣美男似是觉得看够了,像丢东西似的丢开言聿,还用嘴吹了吹自己的折扇,似乎颇为嫌弃。

言聿内心那个火啊……

即墨看在眼里,表情似笑非笑,末了一句“宫涅你适可而止”,了结局面。

言聿揉揉下巴,也丢给红衣美男一个我很嫌弃你的眼神。

“相里近来可好?”即墨斟了几杯茶,随意问道。

“放心,有本公子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好的很!”姬宫涅唰的摇开折扇,却是不愿多说什么。

即墨股票 这人醋坛子不稳的很,便换开话题。

“你素来喜欢山水,可知桃花谷在哪?”

“自然是股票 的。”

“那今日要麻烦你了。”

“好说!”

桃花谷底,一泓清溪的源头桃花潭旁,坐落着一座古香古色的楼阁,周身尽数环绕着妖娆盛开的桃木,幽幽古阁掩映在花的世界下,难以叫人寻觅。

美名其曰,桃花阁。

“好美……”弗一落地,言聿眼睛都看圆了。

旁边红衣男子切了一声,脸上有五个字:没见过世面。

于是言聿脸黑了。

你才没见过世面呢!这桃花谷藏的这么深,鬼才找得到啊?!你刚才不是也走错了嘛?!!

腹诽却不敢叫嚣,言聿暗骂自己没出息。

确实是不敢,刚刚隐身飞在天上的时候,言聿见到了这位美男的真身,不是人不是妖魔鬼怪,而是……神兽,浴火凤凰!

再想想自己那一千年的道行,真是有点可笑,难怪气场那么强,话说诗诗是怎么认识他的?言聿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觉得自己似乎黏上了非一般的线上配资 。

即墨刚刚从凤凰背上下来,正在那理衣袍,姬宫涅走过去道:“即墨,任务完成,爷要先行离开了!”

“怎么,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即墨调侃。

“佳人候着,姬某怎敢爽约?”说完折扇啪的一合,指了指暗下来的天色,一副你懂的表情。

“好走不送。”这种眼神,上次言聿带来的感觉记忆犹新,即墨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一声凤啸震天,刺目火光一闪,再无红衣男子的踪迹。

言聿这时巴巴的凑了过来。

“诗诗,不准备跟我解释点什么?”

“他叫姬宫涅,九千多岁的年纪。”

“咦~辛苦他老人家来回奔波,委实不易!”

“……”

“话说那一声凤啸那么嘹亮,这阁子怎的就没个动静?”

“凡人听不见的。”

“诗诗,你难道不是凡人?”言聿淡淡反问。

“我……”

恰在此时,阁楼上层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即墨眼疾手快,拎着言聿跃上一棵古树藏起。

却见一位玄衣男子走到廊外,径自一个空翻到溪水旁边坐下,动作流利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言聿感叹着此人好帅气,又将同样穿玄衣的诗诗同那人比了比,最终下定结论,还是诗诗好看!

出神间,突然被即墨拽着袖子下地,言聿没准备好,哇哇大叫,然后在即墨潇洒落地的同时,自己华丽丽地摔了个狗吃屎。

“什么人?”林惜叶站起转身,沉声询问。

即墨的笑摆的恰到好处,语气极尽的友好。

“兄台莫慌,在下只是路过这桃花谷,觉得这里景色宜人,便携友人于此地逗留一番,不想巧遇兄台,幸会!”

林惜叶眯了眯眼,又一声不吭地坐下。能找到这桃花谷的,必定不是泛泛之辈,眼角余光看到那个刚刚爬起揉脸蛋的青衫公子,龇牙咧嘴,似乎疼的不轻。

倒是个真性情的人。

莫名的,林惜叶心底一软,少了几分戒备。

即墨拉着言聿过来坐下:“我见公子气宇轩昂,又住在这等人间仙境,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缘何在此愁眉不展?”

林惜叶一顿,他素来沉默寡言,又很少出谷,没有朋友,所以从未有人问过他你为什么忧愁云云,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恕在下唐突了。”

“无妨。”林惜叶摆了摆手,“并非是我对公子心存芥蒂,实在是……不知该怎么说。”

“喔?”

“我……”林惜叶望着溪水,双手慢慢紧握成拳,“还是算了。”

即墨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兄台若不想说便不说,这世上谁心里没有故事,在下姓成,单名一个诗字,天涯之客,这位是在下的友人…”

言聿一听说到自己,忍疼扯出一个笑脸:“嗨…我叫言聿…”还颇像那么回事似的摆摆手。

即墨接话:“也是天涯之人。”

林惜叶点点头:“在下林惜叶。”

即墨拉着言聿站起:“林兄,相信缘分会让我们再见,叨扰多时,就此别过。”

回去时,言聿将自己的羽扇变得硕大无比,两人就这么坐在扇面上,扇柄朝前一路飞回。

“诗诗,不是我说,我们来这一趟有什么用啊?”

“总归没有白来,你且耐心些。”

阁内,八扇屏风后,一女子端坐于案台前,凝视着面前一张陈旧的信纸,久久不能回神。

纸张有些破旧,有些模糊,只有寥寥数语,可每一笔勾勒,都能牵扯动她内心深处的那根弦。

珠帘后,玄衣男子沉默的注视着出神的女子,身影隐藏在暗处,眼中蒙上一层轻纱,读不清明。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繁星满缀。

面前女子已然睡了过去,林惜叶从暗中出现,轻声移至女子跟前,一言不发的凝望女子入眠的样子。

昏黄的烛光随夜风浅浅跃动,照耀在两人身上,晕出一片怡人的柔和。

原来,她睡着的样子,是那样的沉静。

眼底不觉覆上暖意,抬手轻柔地卸下女子脸上的面具,露出她淡淡的娇颜,随即取来披风,小心翼翼的覆在女子身上。

目光无意间瞥见桌上那一纸亲书,袖中的手不由得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的强烈痛感提醒着自己冷静。

突然,女子如扇的羽睫颤了颤,似是就要醒来的征兆。羽睫睁开,明澈的眼眸略显惺忪,带着初醒的茫然。

看到坐于桌前的玄衣男子,花落迟的眼眸刹时恢复清明。

“分银一事如何?”询问的声音平淡无波。

林惜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快得抓不住它的影子。

“那半篇残卷,你能看懂多少?”林惜叶问。

“参不透全部,但有了头绪。”

“那便好,”林惜叶突然转换话题,“落迟,你有多爱许清商?”

回应他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苦涩如水,在心底漾开,最后卷起的狂潮,几欲将他灭顶。

“他不值得你爱。”

近乎用尽全部力气,凝集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剩了这一句话。

真的,不值。许清商,他不配。

可她为何放不下执念。

花落迟始终低着头,隐埋在暗处的眸光汹涌着常人无法看懂的复杂微妙。

“值不值得,我自有分寸。”淡漠的话语,听不出语气与感情。

林惜叶忽然一笑:“今日你走后,许府便传出消息,许清商要择佳人娶亲,就在这个月。”

话落不忘观察女子沉下的神色,任由心底翻滚而来的嫉妒之意漫遍整个胸腔。

言聿坐在窗边,看着底下的人来人往,不由得疑惑。

“怎么今日的百姓们都这么高兴,个个脸上跟开了朵花似的…咦,诗诗你瞧那卖豆腐的王大婶,一把年纪今天竟然抹了胭脂,哎呦我的娘唉~恶心死我了!”

即墨正在那里泡茶,闻言动作一滞。

“得了银子,如何能不喜?”

“银子?救济银?!”

“正是。”

“……乖乖~”

“……”

“县太爷怎么就想开了?之前不是频繁找借口往死里拖么?”

“大概……就是想开了罢。”

“诗诗,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4、林中花(四)

“以你聪明绝顶的智慧,自己想。”

“……”这是在夸他么?言聿猛然一拍脑袋,“什么呀,银子不都被盗了嘛,难道说,花落迟已经被绳之以法了?”

“那倒没有。”

“诗诗你直说吧……我头脑简单,猜不透……”言聿很没形象地往软榻上一趴,缺水葱似的蔫了。

“……林惜叶,是花落迟的师兄,无醉老人的大弟子。”即墨喝着自己刚刚泡好的茶,不紧不慢道,“那无醉老人,一生只收了这两个人做徒弟。”

“……”言聿这次连娘唉都喊不出来了,敢情他什么都不股票 !

“两个人,都爱行侠仗义铲恶除霸,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银子能如数发给百姓,就是他们的手笔。”

“那她给她师父销账的钱……”

“自然是另一回事,凑巧罢了。”

“诗诗你到底是怎么股票 的?别告诉我你有遍布天下的无缝情报网!”

“那倒真没有。”即墨认真想了想,“不过,也算是有了。”

“……”

“第一次我写信的对象,是他。”

“这个记得,你的梦中情人嘛~唔……”言聿郁闷地瞪着即墨,你又捂住我不让我说是几个意思?

“话不能乱讲。”

“……”

“他是姬宫涅的情人,不是我的。”

言聿顿时安分了,嗯,这玩笑果然不能乱开,那个红毛鸟可是个神,有纵火之术,自己这么说他要听见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朝自己吐一把火……他小命可就玩完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被他看上的佳人……有机会一定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叫相里苏,是个爱笑的人,身手了得,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衣,对江湖各大门派了解的尤为透彻,世俗之事……包括皇家不为人知的内幕,也毫不例外的一清二楚……”

言聿听着,暗自在心里描绘着这位江湖女侠的英姿,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诗诗,跟我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

“我们……”即墨在软榻旁坐下,目光渐渐变得越来越远,渐渐,漫出回忆的味道。

“三年前,相里因为意外食了禁药,受刑后被逐出师门,那晚我途径一条河时,发现倒在岸边不省人事的他,就救了他,他的伤太重,跟着我不好修养,而宫涅他有个固定的居处,于是我把他交给了他,后来,你都股票 了,就现在这样。”

言聿听罢,不住地感叹。

“为何叹气?”

“诗诗啊,我是可怜你。”

“……怎么说?”

“你说你当初怎么就把她给那个红毛鸟了呢?你让她跟着你不行吗?送上门的人你都不要,就那么想孤独一生?”

“……”

言聿似乎忘了,自己能跟在即墨身边是靠死皮赖脸才成功的。

即墨心中无奈,摇摇头道:“人生际遇,总是妙不可言。”

因许府放出消息,城中所有的媒人都忙了起来,穿的花枝招展登门许府,今天这个姑娘长,明天那家姑娘短的,花言巧语层出不穷。

许府。

庭院深深,各种佳木繁花布满整个幽谧的院落,诱人清香不时萦绕,清爽醉人。

刚刚打发走媒婆的许清商悠闲的打理着一朵盆栽,阳光打在他身上,姿态说不出的逍遥惬意。

突然,一把利剑破空而来,带着宛如来自地狱般的冰冷,自背后利落的架在许清商脖颈之上,紧随而来的,是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此时又冷得不能再冷的声线:

“许清商,我说过的话,你转身便忘!”

许清商慢慢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女子,怪异的是他脸上此时流泻出的温柔,还有他嘴边噙着的一抹浅笑。

“忘?怎么会忘?”抬手轻轻移开颈上的剑,因赌定她不会伤他,便自行忽视了她身上的戾气,“我若不这样做,又怎会引你前来?”声音清婉,一反常态,竟让花落迟一时接受不了。

“你什么意思?”花落迟反问,音调没了刚才的阴狠,周身的气势也渐渐淡去。

许清商走近一步,温声道:“我已改变主意,我是决定娶亲,但那个人,只能是你。”

俊逸的面容上自始至终挂在一副温暖的笑容,之前的嫌弃厌烦之色早已不见一丝半点。这样突然的改变,给花落迟的第一印象就是她是不是进错了门,认错了人,定了定心神,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许清商又走近一步,彻底的站在她跟前,动作轻柔如暖风拂柳般将她鬓边的碎发顺至耳后,“我不会骗你。”

距离过近,两人面容错开,花落迟感应到他在她耳边说话时温热气息,使得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她瞬间僵直。

不远处一棵参天古树之上,隐匿着一袭玄色身影,葳蕤树叶恰好遮住了他的存在。

林惜叶斜倚着一根粗壮有力的树干,冷着一张脸,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二人的一举动,眼中凝聚的暗雾几欲将他淹没。

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此时背对着他,向来自以为对她了解至深,却是揣摩不出她此刻的心意,而那个近乎拥住她许清商,虽然是笑,可他清楚的看到了那笑并未到达眼底。

是夜,桃花阁。

花落迟站在走廊里,迎着夜风,静望着清冷的月色,脸颊上的银狐面具反射着淡淡的寒光。

背上突然一暖,一件月白披风覆在了身上,回眸一看来人便了然。

“谢谢。”

夜色如墨,花落迟卸掉面具,闭了眸,享受的这清凉的安宁。

林惜叶不语,只是看着眼前的人,看她白皙的面容,看她怡然的神情,还有……唇边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是开心的吧?

因为许清商。

然而,她越是开心,他心里越苦涩。

她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顾及他,或许这一生,他注定只是个看客。

“许清商决定娶的人是你,你很高兴。”林惜叶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漆黑的眼眸中显映的景象,始终只有她一人。

花落迟望向璀璨的夜幕,墨眸即使倒映了漫天的星光,也驱不散里面常年的清冷。

“他既娶我,为何不高兴?”

既然决定娶了,便嫁,不管他是否心,不管他爱不爱。

总归她爱他,这便够了。

林惜叶忽然一笑:“落迟,你真傻。”

如若不是两厢情愿的爱情,怎会幸福?

花落迟似乎没听到,顿了片刻问道:“师兄,师父走有多久了?”

“还差三天,便五个月。”

“五个月啊……三天后买几坛忘归酒,去断江楼祭祭他吧……”

“好。”

“师父说,忘归的味道,最像荼芫……可惜终究不是……”

翌日,艳阳当空,春风和煦。

一青一玄两色身影,出现在许府后院。

许府后院是植物的世界,不仅错综复杂的分布着各式各样的树木,更缭乱人眼的是那竞相开放的娇艳之花。一片姹紫嫣红。

不得不说,许府真的很大,称得上是五步一仆,十步一景。

两人弗一到,周围的家仆便识相的退的干干净净。

花落迟目带欣赏的扫视着满园的奇真异草,最终目光落在一株纯白的荼蘼花上。无意掩藏内心陡然而生的情感,提步便走上前去。

许清商注意到她的动作,淡淡地看她凝视荼蘼花的样子,移步上前问:“你喜欢它?”

花落迟莞尔一笑,颔首。

许清商移开目光,流转至花上:“确实很美,但我想股票 ,你爱它哪里?”

“爱它,爱它的洁白无瑕,爱它的朴素无华,它无妖冶之色,不屑与群芳争艳。”

话音尚落,许清商一怔,暗涩地开口:“可它是凄美之花。”

所谓凄美,即终身得不到幸福。

“凄美之花又何妨?”

再凄美,也不过是人们人云亦云传下来的,她不会被这些言语糊弄到。

她是花落迟,一个不信命的女子。

她一定没有听说过那句话,半世荼蘼半生寂。

许清商转念一想,随即抬手将女子面前的荼蘼采下,在花落迟错鄂之余,利索又轻巧的将它别在她的发间。

“跟你的气质很配!”

花落迟抬手拂上发顶,微微僵住的笑意再次舒展开来。

身后处在暗处的林惜叶,眼角弥漫着浓重的晦暗之色,浓得化不开他眉间紧锁的结,浓得解不开他心底的结。

小时候,他也曾做过这样的事,却没能换来她的笑颜,甚至是一句话。

一晃两天飞逝,许府公子许清商与花落迟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城中老少无一不在议论着,许公子与花姑娘真是一对璧人。

“今天……天竟然阴了……”言聿叹道,看着出门的即墨,一溜烟跟了过去,“诗诗穿这么漂亮是要去哪啊?”

“想来就跟着,不想来就别问。”

羽扇啪的一合:“当然是要跟着的!”

5、林中花(五)

天色一阴,风也冷了许多,连过路的行人都少之又少。

断江楼顶层,寒风穿堂而过,依稀有两个人影临栏立着,眼神悲怆。

“师父,你当真狠心丢下徒儿,说走就走……”花落迟声音哽咽,打开手中的坛子,任酒水下坠,搅入滔滔江水。

林惜叶不说话,手中做着同她一样的动作。

师父啊,那个看着疯疯癫癫的老人,记忆里他总是一副醉酒的模样,指点他武功时却总能一针见血,嗜酒如痴,每逢喝酒时老爱念叨着一个叫苌欢的名字,也不股票 是谁……纵使朝夕有他们两个徒儿在侧,在他心里,永远是孤独的。这些,他们二人都清楚。

“师父,你心心念念的苌欢,如今,总该见到了罢……”林惜叶忽然笑了,手中的坛子咚的一声,没入滚滚江流。

苌欢,这人是谁?

刚刚上来楼的即墨恰巧听得二字,默默于心中记下。

“林兄,真巧,又见了。”即墨朝着那边的背影笑道,言聿不插话,难得乖乖的充当随从角色。

人类的交际啊,他还真得跟诗诗多学学。

林惜叶问声回头,先是惊讶,末了一拱手:“成公子,久违。”

“师兄,你们何时认识的?”

“不日前,因缘际会见过一面。”

花落迟点点头,便不再多话。

“二位来此所谓何事?”林惜叶问。

“听闻断江楼风光独特,成某今日得空,心血来潮便来看看,二位呢?”

“一样。”

林惜叶笑笑,心里不股票 哪来的感觉,就是觉得眼前人,兴许值得结交。

花落迟不知何时,已然飞走。

即墨心底猜测,明白了些什么。

“苌……欢……”言聿看着即墨写下二字寄出,又疑惑了,“诗诗,这人谁啊?”

“不知。”

“听名字,倒像个风雅之士!”

“等相里回信,他定然股票 。”

苌欢,想必与那无醉老人交情不浅。

是夜,一个微晴的夜。凉风习习,叶影萧萧。

夜色中,一双身影静坐庭前,姿态惬意的含笑品茗。

许清商凝视着眼前的身影,薄唇勾起浅浅弧度,暗自猜测着她面具下的神情。

起身几步来到女子身后,在她困惑的眼神中,抬手取下刚刚嵌入她发间的一片落叶。

“落迟。”许清商开口,声音清凉如水,缠绵着几许柔情。

“嗯?”

“我现在就想娶你了,怎么办?”

许清商低头,漆黑的眼眸隐匿在如墨的夜色中,看不分明。

“那便娶啊。”

话音刚落,花落迟起身面向许清商,双眸似含一池清水,朦胧无波,摄人心魂。

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慢慢伸出,抬起,移至发后,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一挑,束缚面具的绫带被扯开,银狐面具就此卸下。

在面具被卸下的瞬间,花落迟清楚地看到男子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我竟不知,你如此美。”

花落迟闻言有些不自在的低下了头,更甚不自觉的拂了拂自己的脸,身体发肤乃受之父母,这是她生来就有的,况且也改不了。

出神之际,突然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惊愕的抬头,正对上他瞿黑的眼眸,尔后,一句令她心悸到极致的话语毫无预料的灌入耳朵。

他说,此生非卿不娶。

古树之上,林惜叶闭着一双眼,那张脸此时却冷到极致,能结出冰花来。

天股票 他刚才用了多大的抑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冲出去把她拉回,然后向他宣告,她只能是他的人。别人不能碰。

蓦地,嘴角再次泛起讥讽的笑,使那张原本俊逸的面容此刻越发的苍白无力。

脑中突然就迸出了一句话,猝不及防。

“总有一天,我会为一个人,卸下我的面具。”

这是她曾经给他的回答,当时他还信心十足的以为,将来那个人一定是他,如今,这句话这么快就灵验了,而那个人,不是他。

嘴角的苦笑不减,反而更加疯狂的蔓上眼底,席卷整个眼帘,翻起的苦涩,已然将他湮没。

她与他已经快乐地度过那么多天,每日看她在他面前笑的样子,他不是不介意,他介意的很。

苌欢,酒客。

二三十年前,无醉与苌欢因酒结识,两人风华正茂,相见恨晚。义结金兰后,二人情深似海,苌欢为款待友人,将自己的独门佳酿献出,荼芫酒,无醉一喝便爱上了它,喝酒从来没晕过的他头一次喝的酩酊大醉。

后来,苌欢不幸患上不治之症,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死前留给无醉的,只有那半卷他看不懂的残篇。

无醉在他坟前哭了七天七夜,此后就一直在寻找那想念无比的味道,可惜找却一生都没能找到。

虽收有徒儿,内心一直怅惘孤寂,英雄迟暮,思念逼得他几近疯狂,于是,在那月黑风高之夜,无醉于断江楼上纵身一跃,自此一了百了……唯有那留在桃花阁的残篇,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

这便是相里回信的全部内容。

即墨看完,默默感叹,果然是情字愁煞人。

只是那半篇残卷……究竟记载了什么?

“走开!”忽然一声呵斥,着实将即墨吓了一下,回头一看那睡死在床上的人,眼角突突地跳了跳。

“臭红毛,别碰小爷!”

“……”

言聿四仰八叉地躺着,鞋也没脱,很没形象的说着梦话,即墨张张嘴,不忍直视地闭上眼睛。

那姬宫涅,对他的心里伤害是有多大?

庭院深深,梨花树下,青石桌前。

“我已经选好了日子,八天后,定要娶你进门!”许清商沏着茶,目光柔柔,“可是……”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似乎在担心什么。

“可是什么?”花落迟即刻察觉,柳眉微蹙,问。

许清商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容颜,眸底色彩翻涌,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道:“许家有一祖训,每代嫁入许家的女子,必须亲自去千里之外的锁雾峰上为所嫁之人带回锁雾峰顶特有的锁雾石一块,以显其真心和能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许家列祖列宗的认可,许府历代来都是如此。”

花落迟听罢,低低的垂下眼眸:“不就是爬座山,捡块石头,这有什么难?”

“我担心你!”许清商似乎被她的云淡风轻激怒了,板下脸,直接就迸出了这一句。

花落迟转身迈步离开,丢下一句话后便消失不见。

“许清商,本姑娘既然看上了你,就会不遗余力的为你做任何事,何况去小小的锁雾峰?听着,五日之内,定会回来!”

花落迟打理好一切,便独自一人前往锁雾峰,只是,没回桃花谷告知林惜叶一声。

丝毫不懈怠,用了近两日时间才抵达锁雾峰山脚。

锁雾峰,顾名思义,整座山上白雾终年弥漫,雾气缭绕,入目只有一片花白,进去稍有不甚,可能就再出不来。

花落迟深吸一口气,找准一个方向,抬步前进。

白雾迷蒙,缠绕人的周身,凉意袭来,衣衫也泛上潮意。花落迟一直沿着直上山顶的方向走,不放过一分一秒的时间。

山腰上即使隔着白雾,也不难看出是一片丛林,遍地都是杂乱的荆棘野草,繁杂的藤蔓有一根没一根的攀缠在浓郁的古树上,四下里诡异的安静,阴森的可怕。

花落迟对这些景象视而不见,坦然自若的前行。

遍地荆棘阻挡着去路,时不时的有棘刺划破她的裙裾,在她洁白的衣袂上留下青涩的痕迹,面前有一根垂下的绿色藤条,花落迟想也不想就抬手挡去。

“嘶嘶—”怪异的声音紧接而来,花落迟一惊,来不及反应,腿上感觉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般,很紧,一点一点向她颈上攀来。

低头一看,赫然一条青蛇缠上了她!

花落迟想要移动,却发现脚下如同生了根般定的死死的,想要说话,却被它缠的无法透气,末了,拼尽全力拔出腰间软剑,在即将刺上青蛇的最后一瞬,颈上突然袭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手中的剑“啪”的丢落在地,羽睫覆上,失去了知觉。

月上中天,暗夜沉寂。

意识朦胧,脑子里不断有过往的画面一幕幕的回放,无形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在与自己做反抗,很乱、很累。

直到拼尽全力冲破最后一道迷雾,意识开始变得清晰,花落迟才慢慢睁开涣散的双眼。

有些无力的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坐起身,接着入目的画面,让她着实吃了一惊。

面前一堆篝火燃烧,旁边还有一条被大卸成八块的青色蛇身,血迹一直蔓延到她脚下,是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对面,坐着林惜叶。

再看他脚边泛着血色的剑,不用想也股票 发生了什么。

“醒了。"林惜叶开口,语气有极力克制的担忧显现,“感觉如何?”

花落迟抬手探向自己的脖颈,感觉出那里已然敷上药物,并且缠上了丝绢,她探不出状况如何。

“伤口还算深,只差一寸便伤及你的命脉。”林惜叶解释道。

花落迟放下手,一本正经的问:“你怎么会来,还救了我?”

话音刚落,林惜叶便别开了目光,身形有一瞬的僵硬。

隔着火光,她没看见他耳根处有着淡淡的绯红。

林惜叶沉默半晌,许久才幽幽道:“我只是担心你。”

给她吸毒的那一幕,现在他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毕竟,她的伤口在脖颈处。

“师兄,多谢。”花落迟垂下眼眸,郑重地给出一个回答,“我睡了多久了?”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这么说今日还是第三日,两天时间用来回去,那么今晚,必须拿到锁雾石下山。

想着,便站起身,准备再次启程。

林惜叶见状,语气不好的问:“现在就要走?”

毒素未清完,身体还很虚弱,如今再奔波,不一定能承受的住。

花落迟若无其事的点头,似乎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林惜叶不再言语,他怎么就忘了,花落迟,从来都不是养尊处优的娇弱之女,而是一个一身傲骨随性而活的人。

“我陪你一起。”

花落迟转回目光看看他,心底有些复杂的点头。

二人一道,林惜叶为了她的信念,同意她独自行动,自己只暗中护她安全,随时注意四下里的动静。

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毒荆棘挡道和黑夜不好行走之外,倒也不再有什么障碍。

一夜劳累,总归在天亮之时下了山。

花落迟脸色苍白,唇也失去了些血色,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孱弱,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似乎会随风逝去般无力的飘扬着。

林惜叶心疼的看着眼前的人,明知她此行是为了许清商,却还是忍不住来帮她。他为的什么?他只是想她平安而已。

两日马不停蹄,一路风尘仆仆直奔许府,料谁也想不到,迎接他们的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6、林中花(六)

许府门前的石路上,冷清一片,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旁边的石狮子也不见完好,胡乱倒塌在地。

花落迟眉宇紧锁,直觉告诉她许府出事了,不小的事。

林惜叶看了她一眼,利落的拔出背后的剑,对着许府大门一劈而下,剑风凌厉,紧闭的大门破声而开。

花落迟立刻进入林府,林惜叶收了剑,默默尾随。

院子里,昔日的草木花卉杂乱不堪,已被人践踏的不成样子,桌凳木椅尽数被甩弄的七零八落,物体残骸随处可见,一副被洗劫的模样,地上甚至隐隐可见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偌大的许府空无一人,苍凉,孤寂,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许府究竟发生了什么?许清商呢?

花落迟一直不说话,失了魂般在萧条冷落的许府呆立良久,继而疯一般地跑去许府祠堂,没命地翻找起来。

“落迟,你究竟在找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找!”

花落迟没说话,仍旧不停地翻腾着,突然灵光一闪,眸光落在上首排放有些凌乱的牌位上。

“不用,我想已经找到了。”花落迟从无数牌位中穿手而过,挪开看中的那个牌位,发现下面的暗格,轻松地打开后,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林惜叶看了看那个牌位,怔愣在原地。

爱妻苌氏阑之灵位。

再看她手里的那本书,《苌氏语录集注》。

顿时如梦初醒,原来……她竟然打的这个主意。

“苌阑,是许家打下基业后第二代掌家人之妻,为使许家富甲一方付出过不少心血,因为是外族人,言语交流虽无甚影响,文字却与这里的格格不入,她在世时,编成这本集注,后来,许家后人为了纪念她,便将此物作为传家之宝,世代流传。”花落迟抚了抚书面上的尘灰,继续道,“我在许家摸了这么久才弄明白,许家又太大,我走之前,只剩下祠堂没来过,它果然在此,师兄,它交给你了,那半卷残篇是师父的遗愿,如今恐怕只能由你一人完成了,师兄,望自珍重。”

说完,越过他,步履匆忙地往外赶去。

“站住!你去哪?”林惜叶背对着她,只觉手中的书重若千斤。

她向来和他一样孤言少语,方才却以非常认真的口吻跟他说了那么多,如今这么决绝的离去,以她容易意气用事的性子,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花落迟不回答,出得门后直接飞走。

林惜叶转身去追,刚跨出门槛,不曾想会遇见玄衣人迎面走来。

“成公子,是你…”林惜叶将书收好,拱手道,“成兄,之前的事,多谢你告知于我,我才能及时救下师妹落迟。”

即墨笑笑,抬回林惜叶的手,“先别急着谢我,现如今,有更重要的事,需劳烦林兄亲自去彻查。”

“成兄请讲。”

大街上,不时有三五人聚集在一起谈论着什么,花落迟漫无目的地走着,留了心,却让她听到了什么许府,什么救济银之事!

许府,救济银。

花落迟垂眸一想,随即恍然。

可恶的官府,救济银干许府什么事?他们就是这样办公的?见不得许府有财有势,为了给自己贪污的那些银两充数,就把罪名扣到许府头上?!

怒意,在心底泛滥开来,一双眼眸阴鸷的可怕,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热闹非凡的大街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百姓们嘈杂的谈论声不可抑制的传入耳朵。

“许家大户啊,一夕之间,就成了一堆废墟!”

“唉~那许公子不是都快成亲了嘛,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你说,那救济银大家不都得了吗?又怎么会被许家盗了?”

“就是啊!许家公子死的真冤!”

“……”

花落迟陡然停住脚步,半垂的眸子睁起,浑身如同冻结成冰之后,被人狠狠地击了一棍,痛到再不能完整。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那一句话在耳畔久久的回荡。

许家公子死的真冤。

许清商……死了么……

黑夜渐渐降临,天幕开始昏暗,大街上人流愈来愈少,只有一个黑衣女子呆立在原地很久,很久。

忽然,女子飞身而起,在暗蓝的残幕里消失不见。

花落迟拼尽全力赶到县衙,弗一落地,就把衙府大门闹的昏天黑地一片狼藉。

守门的几个手下见势不妙,拔腿跑回去通告县令。

花落迟站在被自己搅乱的破败石案上,浑身凌厉的气势,让刚刚步出大门的县令心头一震。

“你是何人?”县令一手指着花落迟,沉着脸问,底气明显不足。

花落迟冷冷一笑:“取你狗命的人!”

话音刚落,迅速拔出旁边一名侍卫的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县令刺去!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袭出的剑快,狠,准!

县令一惊,连忙躲避:“大胆刁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本官!来人,拿下!”

两个黑衣高手应声出现,花落迟察觉,转身先与这二人纠缠起来,由于几日奔波劳累不得休息,斗了几回合后体力渐渐不支,慢慢处于下风。

颈后蓦然一痛,手中的剑啪的脱落,整个人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再醒来,已经身处阴冷的牢房。

牢房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腐臭味,角落里不时有老鼠窜动,又死一般的诡异静谧。

花落迟靠着墙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出神地看着手中取回的锁雾石,纤细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

锁雾石有拳头大小,拿在手中冰凉却又温润,通体莹白如玉,石面光滑细腻,毫无瑕疵,弗一看来,似有一层云雾笼罩,朦胧,飘渺。

这样的石头,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想到许家的祖规,想到许清商,花落迟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把锁雾石收回。

许清商,她从小爱到大的男子,就在他们即将要成亲的前期,命死于官。

五日之前她离开的干脆,可是谁又能想到,回来后许府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有了!

与许清商过往无数的快乐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一点一点酸涩她的眼,一点一点刺痛她的心。

夜如墨染,月华似练。

几道如水的月光透过牢房狭小的窗子,好巧不巧的投射在女子身上,皎洁的月光越发衬得她面色苍白,女子一直很安静,墨睫下有几滴晶莹在闪烁。

脚边,是她自己孤独的影子。

微冷的气息扫过,女子脚边,又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花落迟慢慢睁开双眼,声音淡淡:“师兄,你走吧。”

林惜叶冷着一张脸,垂下眼眸看着颇显颓废的女子,神色一横,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所下力道让她挣脱不开,轻而易举的把人拉起,沉声道:“跟我走!”

花落迟刚想要反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节奏似乎还有些急。

是巡逻狱卒来了!

林惜叶顿时一急,直接将花落迟一拽入怀,点了她的睡穴。

将女子拦腰抱起,林惜叶转身鬼魅一般飞出窗外,身后的牢房再次陷入沉寂,似乎不曾有人来过,也不曾有人消失。

“言聿。”

“嗯……”

“言聿?”

“啊?”言聿瞬间回神,双手也从下巴上退下,“诗诗,你叫我?”

“在想什么?神情这般古怪。”即墨抿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言聿嘿嘿一笑:“在想相里苏……会是怎样的一代大侠!”说着,眼中满满的都是见面的期待。

那臭红毛确实长得好看,他看中的人,想必定是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应该还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那种绝世,美人啊,想想就激动啊~

即墨笛子不留情地往言聿头上一敲:“不该想的人就别想,姬宫涅,你当真敢惹他?他这人做事向来无法无天的很,言聿,你那点花花心思何时能收敛点,以你那区区一千年的道行,你还敢肖想他的人?是不是脑袋进水了?!还是觉得活的太久?!”

噼里啪啦一大通,即墨从未如此认真又生气地跟言聿说这么多话,言聿顿时委屈至极。

“诗诗,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没声。

即墨一顿,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控,便放柔语气:“言聿,你只须记住,打谁的主意,都别打相里苏,他,你打不起。”

言聿沉默。

“诗诗,说说林公子的事吧,你觉得他会不会如愿抱得美人归?”这说话的故作轻松的语气,即墨一听便能听出里面的生硬。

“不知,兴许会。”即墨若有所思道,“只是,苦了那许清商。”

“为什么?”

“且看便是,他人的感情线,我岂能理的清?”即墨突然想起另一桩事,“还记得忘归么?”

言聿点点头。

“不久后,或许你我有幸可尝得真品。”

“真品?何为真品?难不成忘娘那酒掺假了不成?!”

“那倒不是。”即墨不紧不慢的,惹得言聿心急的不行,“我只是说或许。”

夜色中,林惜叶带着昏睡的女子顺利回了桃花谷。

将女子小心的放至床上,理了理她凌乱的秀发,遂解开她的穴道。

花落迟渐渐睁开眼,漆黑的瞳孔定定的望着顶幔,既不坐起来,也不说话。

那双眼眸很空洞,似乎没有焦点,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

林惜叶叹了一口气道:“许清商没死。”

花落迟瞳孔骤然放大。

“他骗了你。”

花落迟依旧沉默着,只是不再望着顶幔,看着林惜叶的眼中闪烁着微妙的光彩,震惊,诧异,怀疑……即便再复杂,林惜叶还是读出了那藏的极好的落寞和失望。

因为她股票 ,他从未对她说过假话。

“我已经查清一切,许清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契约,和你在一起的一切都是伪装的虚情假意,还有锁雾峰,锁雾峰有多凶险他一定股票 ,所谓的祖训也是他胡编乱造,他想让你死,好永远不去骚扰他,可又担心不成功,便设了一个连环计,倘若你能平安归来,就一定会有许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从而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至于死的那个许清商,只是替身而已。”

一口气说完,看着呆愣的女子,心底五味陈杂。

她现在心里有多难受,他体会得到。

可她就是这样的倔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把心里的痛表现在脸上,更不允许她为他流一滴眼泪。

林惜叶靠前一步,将女子轻轻揽入怀中,给予她安慰。

花落迟没有反抗,白皙的手紧紧的攥住衣袂,力道之大似乎要把它扯碎。

“许府举家秘密南迁,而许清商,已在那里同一门望族定亲。”

7、林中花(七)

花落迟的手攥的更紧,指骨泛出白色,似乎想借此来发泄内心滋生出的恨意。

林惜叶轻轻覆住她的手,施力抑制。

“别再扯了,我心疼。”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下依偎很久,久到窗外天幕上的繁星渐渐隐去,久到只剩那一弯孤独的冷月开始下斜。

花落迟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些光彩,起码,现在的她像个人了。

“师兄……”

“你说。”

“我是不是很傻?”花落迟自嘲道。

傻,可不就是傻么,那么浅显的计谋,她还偏偏陷进去了,献宝似的奉上自己的真心,却被人家拿来当废物一样狠狠地踩,枉她花落迟,大名鼎鼎的银狐侠,居然有一天会败在一个平常的公子哥手里,简直枉做桃花谷的弟子!

“不傻,落迟的才智相比师父只高不低!”林惜叶以尽量轻松的口吻回复道,同时安慰般又将她揽紧一些。

“师兄,别诓我了。”

“……落迟……”

“师兄,我想断了,”花落迟突然坐直身子,“彻底断了。”

林惜叶自是明白她说的什么,点点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断掉,这样最好。”

花落迟下床,找到那一纸亲书,转身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诗诗,我瞧着今日天气不错,不若随我出去逛逛?”言聿站在窗边,同不久之前那日,一样的姿态,一样的语调。

即墨懒懒地斜他一眼,他可是清楚的记得上次逛逛的后果,这只花孔雀也是够了,酒量不行还藏着掖着不跟他讲,自己平白遭那一番折磨。

言聿被这一眼看的有些心虚,摸摸鼻子道:“诗诗,我们不去酒肆,我们去桃花谷,桃花谷,呵呵……”

“原来,是这个意思。”花落迟坐在案前,一手翻着从许家带回来的语录集注,一手对比着那半卷残篇上的字形,良久终于看出眉目。

“怎么样,写的什么?”林惜叶问。

“这是一个方子。”顿了一下又道,“荼芫酒的配方。”

“什么?!”林惜叶非常诧异,这残卷是师父口中的苌欢前辈死前留给师父唯一的东西,料谁会想到,这看不懂的东西记载的竟然是师父念叨了一辈子的荼芫。

师父啊……真是可怜可叹,又可悲。

小时候,他和落迟见过师父喝荼芫酒,只觉得那酒的香味很特别,特别在哪里又说不出来,只觉得一闻就会醉的。

看师父自友人辞世后渐渐颓丧,他们师兄妹都想尽办法地让师父恢复昔日的意气风发,花落迟对酒这方面颇有研究,自己记得儿时闻过的那香味,便循着内心去寻找配方酿酒,只是酿出来的酒虽然有些荼芫的味道,却始终没有荼芫特有的酒香。

终究不是荼芫。

终究让师父抱憾终生。

“这上面记载的很清楚,看似是残篇,实则叙述已经完备,我想那丢失的一部分,兴许就是这个方子的名字,可惜……害苦了师父。”

花落迟正猜测道,乍听得屋外有动静,林惜叶当下出去寻看,竟是他所熟识的成公子和那位青衫人,见到自己,那位青衫公子颇为友好地笑着摆摆手,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

林惜叶也笑了,邀二人上楼来,趁着心情不错,将那荼芫和师父的事一并给二人说了。

即墨故作不知地应道:“若真如林兄所说,成某倒期待那特有的酒香了!”

言聿听林惜叶叙述,倒也听懂了七七八八。自打进屋以来,言聿便一眼瞧见案前坐的那位美人,顿时眼睛一亮。

之前虽然见过一次,可惜美人戴着面具,没看见真容,后来想想还颇有些遗憾,今儿个竟然就这么见着了,言聿不由得盯着人家瞧了又瞧。

花落迟察觉有人在打量自己,只是打量,并无恶意,恰逢手中有事要忙,便懒得理他,而内心,直接就将此人列为登徒子一列。

美人不动声色,言聿浑然不觉自己在人家心里已然成了什么形象,只是傻傻地看着。

言聿是喜欢美人的,尤其喜欢看美人,男女不限。

“说来,这次的事还要多谢成兄帮忙,林某不才,有一事想请成兄解惑。”

“林兄请讲。”即墨说着,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言聿,似乎带些警告的意味。

言聿莫名背后一寒,抬头看看四周,乖乖地来到即墨身边坐下。

林惜叶还坐在这儿,人家再怎么客气自己终究是外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苌氏语录集注》本是许家的传家宝,为何许清商南迁却不带走它?”

“依成某看来,有三种可能。第一,他根本看不上那本纯粹记载文字的册子;第二,为了坐实许府被抄家一事,它被留下更具说服力,不过他大可留下一本假的,所以这点可能性不大;第三,或许是走的匆忙,许清商这人心眼不细,忘带了也不一定。”

林惜叶点点头:“林某受教了。”

“林兄勿要客气,总归这册子如今在你们手上,此乃大善,只希望这荼芫酿成之时,林兄也能让我二人沾沾光!”

“一定一定,承蒙成兄不嫌!”

月白风清,桃花谷风过无影,水逝无痕。

“落迟,你是真的……释怀了?”林惜叶望着依旧在忙酿酒一事的女子,问的小心翼翼。

花落迟停下手头动作,认真的迎上林惜叶的目光。

“是不是真的释怀,师兄难道看不出来?”

林惜叶顿时无言。他只是无法确定而已,自从她亲口说断了之后,她的话似乎更少了,回来便一直忙着配方,连同他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原本他还自信地以为,她若断了那个念头,自己便有机会,可是看她淡漠至极的脸,他依然觉得惶惶不安。

“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花落迟如是道。

如此肯定,如此决然,这不就是他的师妹么。

林惜叶笑了,如释重负般。

“落迟……”

恰在此时,沉寂了许久的千狐突然出现,在屋子里惬意地踱起步来,花落迟看见它,眼底碎出一层浅浅笑意。

已入五月,阳光暖和的分外使人懒散,各处的花卉也开的愈加激烈,争先恐后向天地彰显自己的美艳。

林惜叶果然信守承诺,荼芫酿成之后,亲自来送了即墨一大坛,即墨看着林惜叶送酒时的神态,笑了。

想来,这人沉默寡言的性子,似乎改了不少,也不知她那位冷淡的师妹变没。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与林惜叶的交情,大概也莫过于此了罢。自此一别,再见又是天涯无期,他们或许还住在桃花谷,而自己的居处,永远不会是远阳客栈这一家。

与林相遇,不过是一场烟花的聚会而已,相遇之后,转眼便散。

“诗诗,这香味好特别啊!”言聿正在睡懒觉,闻到酒香,一骨碌爬起来蹭到桌边,眼见即墨刚刚开封一坛酒,伸手就要给自己倒一杯。

即墨出手制止:“先别急。”

“为什么?”

“你没洗漱,脏。”

“……”好啊,诗诗这是在嫌弃他!

即墨见言聿气冲冲地去洗脸了,心底一笑,面上却无波无澜,接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坛口转了几圈,随着即墨动作,有一缕缥缈的清流慢慢进入瓶中,言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奇怪的景象。

即墨觉着差不多了,便收了瓶子。

“诗诗……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酒香甚好,有些灵气,便随手收集一些。”

言聿见即墨说话不看自己,皱了皱眉:“真的是这样吗?”

“那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诗诗说什么我都信!呵呵……”言聿一边放下自己刚刚挽起的袖子,一边开始拿杯子倒酒,心虚地避开即墨犀利的眼神。

该死的,自己怎么能怀疑诗诗呢,言聿你发什么神经!

“你是妖,对这酒香应该比我更敏锐才对,”即墨执起酒杯,对言聿道,“可有察觉到什么?”

言聿闻言,认真地闻了闻。

“确实如诗诗所说,好像有种气息融在里面。”

“什么气息?”

“我…我说不出来。”

“……果然还是太笨。”即墨不留情面地挖苦言聿。

言聿一听不干了,即墨将言聿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赶在他发作前又道:“这是生的气息,是一种对生的渴望。”

言聿顿时摆出疑惑的表情:

“怎么说?”

“里面有一种对生的贪恋,我猜那苌欢在酿这酒时,已经股票 自己时日无多了。”

“诗诗的意思是,苌欢股票 自己命不久矣,而他渴望活着,渴望与相知的人长久下去,便将这种感情寄托在了酒中?”

即墨点点头:“想来那无醉老人也是了解这种香味的,只可惜没料到苌欢会……”

“也难怪他倾其一生寻找记忆中的荼芫,这种味道,确实独特。”言聿喝着酒,一本正经地接话。

“言聿,你曾说过,花落迟这个名字很奇怪?”

“好像是说过……”

“再想想林惜叶这个名字。”

“诗诗,你的意思是……”

“不错,他们二人的名字都是由无醉取的,这意思里,也有一种想要存留于世的欲念。”

“原来如此……也不股票 他俩会不会凑一块儿去……”言聿笑了,笑的同时,脸又开始泛红,“不过诗诗啊,这些你都是怎么股票 的?”

即墨瞧着他眼神开始迷离,顿了顿无奈道:“……现在与你说不清。”

“说不清?怎么会说不清呢……”

因为,你醉了啊。

即墨望着已经趴倒在桌上的言聿,眼底隐隐泛出柔光。

起身,将人横抱起放在床上,又握住他的手将他没放好的袖子扯平,再深深看一眼那张傻笑兮兮的脸,起身离开。

8、琉璃月(一)

琉光一泻草木颓,

璃墨见世满城追。

素锦年华真绝色,

唯叹咒约不可违。

天幕深沉,夜风飒飒,柳月高悬。

广袤无垠的草地上,依稀有几棵大榕树,三三两两各自生长,谁也不碍谁。这方天地长年无人打理,不免有些荒凉,荒凉之下,那几棵大榕树遵循自然生势长得越发葳蕤芊郁,竟多出几分孤傲的意味。

其中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倚坐着一袭白色身影,一动不动,唯有那垂下来的衣袂随风一下一下地飘荡着。

白衣人身后,隐隐有蓝光若隐若现,逼人的寒气也不股票 是来自那把泛着诡异蓝光的剑,还是来自于他。

“你要坐到什么时候?”树下,同样身着白衣的一个俏丽女子,仰着小脸对树上的白衣人道,“琉月,你下来,我们回去,好不好……”声音到了最后,弱弱的带着点委屈。

白衣人始终闭着眼睛,对身下的呼唤恍若未闻。

女子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来到树根旁坐下。既然他不回去,那她就坐在这里等,等他回去。

反正,之前那么久都等过来了。

夜色加深,风也湿重起来。白衣人终于睁开眼睛,眸光掠过树下,心底一惊。

女子靠在树上睡着了,双臂紧紧相环,似乎冷的不轻,脸色在月光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苍白。

突然,一件白色长袍自树上无声飘落,正巧落在昏睡的女子身上,近乎同时,白衣人翻身下树,一声不吭地将女子横抱起,在寂夜里消失不见。

“诗诗,那个白衣人……怎么如此冷漠!”言聿同即墨也坐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看到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就这么被撂在一旁,言聿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冷的简直不忍直视!比初见时的林惜叶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漂亮的美人来请他回去他竟然都无动于衷!”

即墨听着言聿发牢骚,顿觉无力。言聿的这个一见着美人就容易同情心泛滥的毛病,他是和他待在一起不久之后发现的,唯一的感觉就是无奈的紧。

“回去吧,夜深了。”

睡了一觉,言聿立马将昨夜自己的不愉快忘了个七七八八,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整个人恨不得飘起来。

自打林公子一事结束后,他跟诗诗就离开了望州城,如今待在这人杰地灵的长宁城,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里挖个透熟!

路过面摊,包子铺,茶点店……听着小贩们卯足了劲的吆喝,言聿笑着赏味人间烟火,心情极好,端的是少年得意,风流不羁的作态,随便一个潇洒侧目,便惹得路上的妙龄少女频频媚眼秋波暗送,言聿开怀,来者不拒,庆幸此次诗诗没和他一起出来,否则自己的风头定是盖不过他,又走了不远,言聿最终在一个生意不错的画坊前停住脚步。

吸引住言聿目光的不是画,而是那卖画之人。

偷偷尾随在言聿身后的少女们一看惬意少年郎停驻的地方,全都叹息失落地离开。

一身飘逸的白衣,就那么安静端庄地坐在那里,冰清玉洁。纤纤玉手按照买家的要求执笔作出画的轮廓,末了将画收好,温柔一笑:“王公子的意思璃月明白,大图已经布置好,三日后王公子直接来取便可。”

被称为王公子的胖胖小哥乐呵呵地点头,付下定金后便离开,后面排队的人们忙不迭地上前,白衣美人耐心地重复着之前的工作。

白衣美人那一笑,言聿直接看痴了,良久才猛然意识到,这姑娘有些熟悉的脸蛋,自己似乎见过啊……呀,她不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子吗?!

乖乖,真是巧了!言聿默默感叹,等等,她刚刚说她叫什么来着?璃月,璃月是吧,好像昨晚那个男的也叫什么月来着……琉月!对,就是琉月,琉月璃月,这两人,莫不是有什么……

思及此,言聿赶忙回了昨儿个才入住的往来客栈,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悉数告诉即墨,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一般。

即墨静静地听言聿唾沫横飞地讲述,听完后,无比淡定地写了一封信寄出。

言聿看着,傻了眼。

诗诗这一写信,保准不出明日,他们必能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毕竟,诗诗背后有一位叫相里苏的江湖大侠,这人无所不知,那个琉月还背着一把剑,定也是个江湖人士,此事若问他,再合适不过。

又入夜了,月光浮动,凉薄如水。

寂寥的天地间,琉月纵身跃上那棵他常栖的大榕树,打开手中提来的酒壶,一下又一下的兀自独酌。

“风正清,月正浓,公子在此执杯独饮,可是心中有愁?”

背后冷不防地传来一道声音,琉月一惊,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中杯子化为戾气,直直朝身后人打去。

“公子这见面礼,让在下着实消受不起!”即墨道,嘴上虽这么说,那飞过来的酒杯却稳稳接住,连里面的酒都没有溅出一星半点,即墨拿起杯子闻了闻,“玉牌花雕?公子好品味!”

于是,在这风正清,月正浓的时刻,琉月问出了那句早被问烂了却又不得不问的话:“你是谁?”

声音如同他的人,沉冷清冽,霜气四溢。

“萍水相逢,他乡之客,公子何须在意?”

即墨心中一叹,极其友好的一拱手,“在下成诗,天涯之人。”

琉月深深地看了即墨一眼,没有回应。

今夜他确实因事烦心,便变来到此处借酒浇愁,不想竟因此疏忽了树上有人,一想到这人能将自己的气息隐藏的极好,琉月不觉对此人高看几分,随后,一句话没留下便直接飞走。

“果然是团冰,寒气逼人。”即墨自语,抖了抖衣衫,也飞身回了客栈。

“暮大哥,你来了!”璃月朝跨进门来的华服公子笑道,招了招手。

暮染抱着一卷画轴走进屋来,彬彬有礼,风度儒雅,笑容和善。

“前天请璃妹妹画的这幅山林夏景图,妹妹似乎忘了什么!”

“哦?是么?”女子调皮一笑,似乎有些不肯认账的意味。

“妹妹的落款呢?”

“这个呀……不是在这儿么?”璃月打开画卷,纤指伸出,指了指树上鸟儿的翅膀,“如此显眼,暮大哥的眼力何时这么差了?”

“……就数你会耍小心思!”

可不是,那本该落款的位置,赫然一只喜鹊驻足枝头,却是张开翅膀欲飞的模样,那腾起的翅膀上绘的,正是作画之人的名字以及作画的月日。

“璃妹妹的画艺是越发精湛了,瞧这长宁城的风雅之士,哪个手里没有妹妹的一卷墨宝,就连那大字不识一个的寻常市民都对你的画趋之若鹜,更甚的还有搁在家里烧香供起来了!”

“暮大哥你可别折煞我,至于那供起来的画,自然是璃月按需要给画的财神爷之类的神仙。”

“我说的是实话!”暮染小心地将画收起,“这幅画是璃妹妹画了五天才画好的,可得好好存着!”

“暮大哥……你……”璃月板起脸,作出生气状,“你再说就不给你茶喝了!”

“好,好,不说,我不说!”

璃月再次笑开,转身去沏茶。

暮染静静看着女子的身影,眼底的清浅碎出柔光。

“诗诗,有消息了没?”言聿摆弄着自己心爱的羽扇,殷切地问道。

“还没有。”

弗一想到那个水灵灵的美人,言聿就打心底里乐陶陶的,他素来喜欢看美人,就是觉着看美人时眼睛舒服,心里更舒服,不住地叹道造物主的神笔,譬如当初一眼认定诗诗,就此同他浪迹天涯,诗诗啊,那可是他活了一千多年来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人。

言聿看向即墨,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臭红毛的的脸,那个走路带火的家伙……细细斟酌一番,才股票 这两个人是不能比的,不过……

“诗诗,你跟那个臭……姬什么涅是怎么相识的啊?”

“想股票 ?”即墨抬了抬眼,问的云淡风轻。

“当然想!非常想!”言聿双手支起下巴,双眸跳跃着光亮。

“有句话说,‘欲得之,必先予之。’你能予我什么?”

言聿一愣,敢情诗诗这是在向他索宝呢,不禁心道:当初问相里苏的事时也没见诗诗你有这个意思啊!

“那……诗诗你想要什么?”

即墨垂下目光,看向言聿的腰间。

“我想要你……那里的羽扇,你肯么?”

言聿讶异,下意识地就护住扇子,在即墨盈盈的目光中,说话都开始口齿不清。

“诗,诗诗……借你看看可以,但是给你不行!”最后一句言聿说的无比坚决。

“君子不夺人所好。”即墨也不强求,神色温和地向言聿伸出手,“那便看看。”

言聿一看诗诗这么好说话,心里一乐,巴巴地把扇子递了过去,当下心里还有些不放心,怕诗诗耍什么心思,不料诗诗真的只是看看,像在欣赏一件艺术至宝,态度无比虔诚,看完后二话不说便还给言聿。

这番作态,倒让言聿觉得已经是小人之心了,于是,即墨在言聿心里的君子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诗诗,这看也看完了,总该说了吧!”

“说什么?”即墨作疑惑状。

“……”

“姬宫涅?我何时说过要告诉你宫涅的事了?”一脸无辜。

言聿有种欲哭无泪之感,诗诗刚刚在自己心里耸立起来的高大形象瞬间崩塌。

9、琉璃月(二)

璃月看着酒柜上又少了一坛花雕,微微叹息。想来,他又独自喝酒去了。顺手取出一坛,璃月拿出去送给暮染。

“暮大哥,这是我自己酿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璃妹妹这是何意?为何要谢我?”

“暮大哥经常光顾我这小画坊,甚至拉了不少朋友也来买我的画,暮大哥暗中所做的帮衬璃月生意的事,璃月还是略知一二的。”说这话的时候,璃月一直浅浅笑着,真心的感激。

暮染却受得有些苦涩。她还是拿他当朋友,只是朋友。

“你在忧心什么?你的那个哥哥么?”暮染注意到璃月眼底微乎其微的愁色,轻声问。

那个所谓的哥哥,指的就是琉月,只是,璃月从没叫过他哥哥。

暮染一直以为二人是亲兄妹,朝夕相处,只是那个人不经常出现罢了,他也只见过一面而已。那时,他来找璃月,恰见他从正厅内出来,两人打个照面,暮染友好地笑着问好,琉月理都没理他,擦肩而过时,他瞥了暮染一眼,那一眼,带着满满的敌意。那一眼,让暮染如坠冰窟。

璃月是个洒脱的女子,远远看去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是一个知书达理,温文婉约的小家碧玉。独自凭靠着出尘的画艺在这不大不小的长宁城谋得一席之地,左邻右舍也都极能处的来,为人不骄不躁,口碑甚好。

最重要的是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城中想娶璃月做娇妻的公子少年郎不在少数,时常光临画坊的暮染,就是其中之一。

璃月才搬来这里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时常受到地痞无赖的骚扰,而名义上的哥哥琉月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亏得是暮染常常救急。有暮染明面上护着璃月,那些个无赖才不敢再造次。

暮染家世甚好,父亲是颇有名气的绸缎商,暮染虽已及弱冠三载,至今尚无一妻半妾,诗书礼乐样样极佳,为人处世少年老成,在长宁城是富甲一方权势煊赫的暮府独子,条件如此优越,故隔三差五地就有媒人上门说媒。只可惜落花空有意,暮染非但对这些人拒之不见,还派人在门外贴了一道布告,禁止媒人登门。

这样一来,暮染亲手折断了城中大把大把开向自己的桃花。

暮老爷和暮夫人虽然不大乐意,倒也由着他去,他时三时两地跑去画坊的行为,两人都是看在眼里懂在心里的,璃月那姑娘虽然家世平凡,却是个不错的姑娘,自力更生,能吃得苦,没有那些千金小姐们的扰人的娇性子,暮老爷和暮夫人看儿子有心于她,只盼着早日他们能到火候,自家好去提亲,可是,这都两年多了,事态依然不见进展,两个人之间跟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坎似的,二老只能干着急。

待至生意差不多清完了,璃月打理好所有用品,独自坐在院中看书。

黄昏暖人,金黄色的余晖散落一地,洒在石板上,洒在木桌上,也洒在看书睡着了的人身上,温馨,恬静。

琉月坐在房顶上,一言不发地观望着一切。

她又没吃饭,就睡了。

确定她确实已经睡熟,琉月翻身下来,落地无声,动作极轻地将人抱回屋内。

言聿带即墨隐身于庭中,看着正上演的一幕,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

跟进屋内,言聿的脸上顿时有一线偷窥的尴尬,即墨淡定如斯,步伐跨的光明正大,言聿不由得佩服起即墨来。

即墨自是股票 这家伙在想什么,总归他们又看不见自己,何必委屈自己小心翼翼?

再者,他还真不觉得琉月和璃月会发生什么。

事实确实如此。

琉月把人放好后,只是坐在床边深深地看了几眼,抬手想碰女子的娇颜,却于咫尺处收手,尔后起身离开。

路过即墨和言聿时,琉月从二人中间穿过,言聿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了躲避琉月快速步伐带过的冷气流不得不狼狈地后退,一不留神就绊到了桌腿,好在即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快扑倒的言聿接进怀里,同时伸出一只脚遏制桌子发出声音。

言聿吓得不轻,却不敢出声,窝在即墨怀里微喘,可谓花容失色。

即墨神色波澜不惊,将人扶正了,叹息般的摇摇头。

言聿傻愣着,心跳声到现在还没歇下,也不股票 是给吓得,还是因为刚刚……他撞进了诗诗的怀里。

言聿心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诗诗这样一个似谪仙的线上配资 ,不股票 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姑娘,有没有哪个姑娘也曾这样在诗诗怀里呆过……

凉风过境,月白如昨,星子几点,黑云浮生。

即墨同言聿来到那片空旷的平原,即墨有感,今晚那奇怪又冰冷的琉月一定会来这里。

言聿是第二次到这儿,四下张望半天,巴巴地问即墨来这里做什么,毕竟……月黑风高的,而且就只有他们二人……

未近得那傲立于天地间的几颗大榕树,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吼声突然破空而来,即墨一惊,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刚到一棵树旁边,一道剑风带着避无可避的狠厉之气袭来,言聿顿时眼睛瞪圆了,亏得是即墨拉起他向后跳开,才躲开这不速之击。

紧随而来的,是面前那棵大树倒地的声音。

言聿惊魂未定,站在即墨身后下意识地就攥住他的衣袖,即墨察觉,心底居然又有些想笑。

立定后,两人一同向前看去,这一看,乖乖,了不得!

白衣飘如鬼魅,长发无风自舞,弹跳移位间寒光频闪,手中握着的剑散发出诡异的幽蓝之光,最可怖的是他的眼眸——冰封的极蓝之色。

仔细看他狰狞的脸,不是琉月又是谁。

惊讶间,对方又是一记剑风扫来,两人急忙回神,堪堪躲过。

即墨觉得情况不对,细细看了看发狂的琉月,又看了看他手中寒光大盛的剑,突然间似乎猜到了什么。

“他会乱砍一通,大概是暂时失去了意识。”即墨道。

“什么?”

“而且,他现在看不见你我。”

言聿闻言细细瞅了瞅琉月,那人眼睛幽蓝的骇人,像燃烧着无名鬼火,看不清瞳孔位于何处,嘴唇大张,时不时地嘶吼咆哮,可是他似乎在拼命抑制什么,表情极为痛苦,更奇怪的是,他不停地望天,指剑对月。

“他应该……没有彻底疯掉。”即墨观察道,“现下不宜多事,算算这个时间,相里应该回信了,先回去吧。”

直到二人走远,背后那恐怖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进去房间,即墨便看见窗子上那只徘徊的信雀。

将信筒取下,即墨看信,言聿悠哉悠哉地去屏风后沐浴。

“原来……是咒。”即墨看完信,沉吟道。

果然没有猜错,是剑在作祟。

琉月,九天揽月阁的人。这个门派鲜为人知,更不晓得已经传了多少代,而且每代的人都很少,琉璃剑是九天揽月阁世代相传的凶剑,上代阁主苍颜,年纪轻轻便死于这悲苦绝命的琉璃咒。

璃月,是苍颜的女儿,自小和哥哥琉月一起长大。苍颜死后,琉璃咒就转附了,那人被转附的人,就是琉月。

琉璃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无人知晓,只股票 被诅咒的人,会众叛亲离生死无期。苍颜,就是死于师弟叶笙之手。

被诅咒的人,看到的月亮是同剑一样的冰蓝色,月愈是圆亮,他所承受的痛苦就愈大愈噬心,痛得越深,剑的寒光就越盛,而且这光,不是寻常的光。最要命的是,琉璃咒能将人心底微乎其微的欲望无限放大,如果被咒之人意志不坚定,或有什么歪斜不正的心思,难保不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即墨忆起不久前看到的那光,倒不算是太盛,毕竟,如今只是下弦之月。

“啦啦啦……”言聿哼着小调出来,湿发披洒一肩,脸色被热水氤氲的潮红,衣服穿的松松垮垮,模样极为疏懒,“真是舒服!”

即墨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人出浴图,没来由地呼吸一滞。

印象里的言聿总是墨丝高挽,潇洒倜傥,此刻骤然换了风格,即墨竟觉竟别有一番风味。

这幅模样的言聿他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未注意过,哪知今夜一不小心就捕捉到了不一样的美,不,是媚。

言聿对即墨的反应全然不知,一见即墨拿着信纸看着自己发呆,二话不说上前夺过信,慢条斯理地看起来。

自始至终,言聿安安静静地看信,即墨安安静静地看言聿,夜越陷越浓,屋中灯火可亲。

“诗诗,什么叫生死无期?”

没有得到回应。

“诗诗?”言聿从信中抬头,陡然装上即墨深邃又沉迷的目光。

即墨霎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

拂袖起身,即墨暗怨自己的失神,背对着言聿走到窗边,尽量不去看他。

言聿本来疑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明白了什么,作坏的心思也油然而生。

一步一步走到即墨身后,微微踮起脚跟,言聿凑到即墨耳边,吐气如兰:“诗诗,我是不是很美?”

果然,即墨耳根泛起了粉色。

10、琉璃月(三)

“哈,哈哈……”言聿得逞大笑,心情极好。

即墨皱眉,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道:“生死无期,说白了就是不知自己何时会死。”

笑声戛然而止。

……诗诗的一本正经啊,真是坏气氛。

“你我都看得出来,琉月极为爱惜璃月,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惜,被诅咒的事,他自己清楚,可璃月似乎并不股票 ,还有那个绸缎商的儿子暮染,喜欢璃月表现明显,可惜,璃月对他无意。”

言聿听即墨一条条分析,并不接话。

即墨沉默片刻,没听到回应,扭头想一探究竟,这一扭头可不得了,柔软的薄唇擦过言聿近在咫尺的脸,两人先是石化,尔后触电般的彼此闪开很远。

“诗诗你你你你你……你竟然……”

后面的内容言聿怎么都说不出口,只捂着脸叫唤的断断续续。

即墨沉着脸,心情没好到哪去,一如攀附在古树上丛生藤蔓,乱极了。

他怎么就疏忽了,那家伙在他耳边啊!

“璃妹妹,你的那个哥哥……为何总是见不到人?”暮染整理着画卷,状似不经意地问。

“这个啊,那我就告诉暮大哥吧。”璃月沏好茶,端上两盘自己做的点心,“他的性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儿时他也像其他少年一样,活泼开朗,甚至很淘气,可是十二岁之后,也就是我父亲离世那一年,他变了,变得不笑了。

“他开始不理所有人,连我也不怎么爱搭理,整天抱着那把剑,举止古怪,我知他心中有愁,便从来不去追问他什么,离开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长宁城。

“父亲说,他是我的哥哥,可我股票 他不是,他是叶叔叔的儿子,叔叔是紧随着父亲走的,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叔叔为何在那一晚自刎而死。”说着说着,隐隐带了哭腔。

一见美人几欲垂泪,暮染急了:“璃妹妹,不说这个了,你看看这幅画,我在上面添了几笔,你觉着如何?”

强行扯开话题的生硬,璃月听的出来,听的出来,心下便也暖暖的。

“暮大哥。”

即墨昨晚一夜没睡好。

本来客天涯,他和言聿都是同住一屋,他素来睡床,言聿喜欢变回原形窝在软榻上,二人各睡各的,处的甚好。可不想昨天晚上会发生那种意外……现在再同处一屋,即墨真心做不到若无其事淡定如斯。

言聿同样没睡好,在这渐热的天气里,一大早竟然赖了床,不,赖了榻。

即墨见状,便独自出去散心了,反正目前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睡到日上三竿,言聿懒洋洋地起床,原本起来定要糊涂半晌的言聿今日难得清醒无比,昨晚的那一幕记忆犹新,仿佛一个石子儿似的硌着言聿,那股说不清的不自在还没消下,言聿做贼似的四下瞅了瞅,见屋里没人,这才毫不顾忌地去备水洗漱,撸好袖子,言聿准备舒舒服服地洗个脸,不料一声雀啼在头顶乍响,吓得言聿险些一头栽进水里。气愤地寻向那只作死的小鸟,原来它就立在放水盆的木架高处,言聿抬起头,正好同它大眼瞪小眼。

一,二,三,言聿发飙了。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敢吓你小爷!看小爷不把你的毛全拔光再丢到街上裸奔!干什么?!你你你敢啄我?!站住,别跑!……”

噼里啪啦咣当一片,屋内顿时鸡飞狗跳。

那只雀似乎故意跟言聿作对似的,明明窗子大开,它就是不飞走,绕在屋里东转一圈西转一圈,戏弄的言聿怎么都抓不到它。待到好不容易抓住了,言聿将小鸟窝在手里,得逞阴笑正要付诸行动时,小鸟呿溜一下滑脱,还踢出引以为傲的小爪子在言聿同样引以为傲的俊脸上狠狠一刮,顿时就是三道血淋淋的印子。

言聿彻底怒了!

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伤,果然一手的鲜血,言聿双目直喷火箭,然而越是怒极越是易忽略自己会法术一事,言聿还是同起初一样,追着小鸟满屋子的跑,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即墨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奇观。

小雀见到即墨,认主似的直扑即墨怀里,讨好的蹭着即墨胸口的衣襟,即墨提起它,将它搁在掌心,取下足上绑着的信筒,动作轻柔的好似在慰藉它长途跋涉的艰辛。

言聿见状,脸更黑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即墨淡淡道,走到桌边打开相里的第二封信,不料还没看,便被言聿一把夺了过去。

“诗诗,别看信,先看我!好好看我!”语调带着满满的委屈和不甘。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即墨抬头,这才注意到言聿的伤脸,神情顿时僵化。

三道血印子,又深又长,血流不止,言聿半张脸模糊一片,惨不忍睹。

再看向掌心里的小鸟,即墨恍然,心底随即漾上一丝不悦,这小家伙下爪子还真是不客气,果然跟它的主人一样,无法无天。

“说吧,怎么办?!”言聿一屁股坐在即墨旁边的凳子上,道,“诗诗,你既知我为孔雀,那就更知我有多爱惜这张脸面!”

孔雀,确实爱美的,尤其是言聿这种性情的雄孔雀。

即墨股票 他在生气,还是自己跟别人通信给他带来的不幸,多多少少都觉得自己难辞其咎,于是放柔姿态微微倾身,轻轻抚了抚他脸上的伤道:“回头我让姬宫涅负责。”

“姬宫涅?那个臭红毛?为什么是他?”这信不是相里大侠的吗?

“因为这鸟是他的。”相里来信,用的从来都是姬宫涅的信雀。

“……”言聿恨不得咬碎一口白牙,心道:本来以为若是相里大侠的,还能名正言顺地让其欠自己个人情,哪里料到……算了算了,就算自己倒霉!

言聿:“怎么个负责法?”

“让他出药。”

“不行!”

“让他道歉。”

“不行!”

“让他亲自来给你疗伤。”

“不行不行!”

即墨说了几十个法子,奈何言聿一条都不满意。

“……你究竟想如何?”即墨无奈道。

言聿傲气地指了指即墨手心里的那只鸟:“先把它交给我处置!”

即墨闻言低头,又看看言聿:“你要做什么?”

“吃了它!”言聿脱口而出,本来打算拔光它的毛让它裸奔,可恨的是这家伙居然抓伤他的脸,自作死,不可活,吃了它他都嫌不解气!

即墨:“……”

“诗诗,快给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即墨这次没依言聿,微微送了送手,那只小鸟便会意似的立刻飞走,没有恋恋不舍,没有频频回头,只留给言聿一个胜利的又潇洒的背影,消失在天幕中。

言聿看完这一幕,吐血的心都有了。

即墨叹了一口气,这才道:“这鸟是姬宫涅用法术所化,你如何能吃了它。”

言聿:“……”

“你也会法术,试试看能否自愈。”即墨意有所指地瞄了瞄言聿脸上的伤,语气不似平时云淡风轻,这是比平时的轻更轻,带着一丝丝的柔,暖如三月春风拂柳,言聿顿时一僵。

依言试了试,言聿最终绝望地躺死在床上。

“看来,只有用他的药了。”即墨道。

即墨当即给姬宫涅写了一封信,那只信雀已然飞走,即墨只好先找来一只普通的白鸽作为代替,信送出后,这才得空看相里的回信。

言聿依旧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顶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对于这封他无比景仰的相里大侠的回信,也难得的无动于衷。

回信还是有关琉璃咒一事。

相里说,琉月之所以不经常在画坊,实乃逼不得已,他深知自己是背负不祥咒约之人,可他也有拼尽全力想护着的人,那就是璃月,他担心自己随时会伤了她,由爱生怯,只好对她敬而远之。

至于两人的身世……

当年九天揽月阁的阁主苍颜和其师弟叶笙双修后不久,二人因事分开过一年,久别重逢后不想二人都带了孩子回来,苍颜带着璃月,叶笙带着琉月,两个都是不足百天的孩子,襁褓之中安安静静,两个人却没法安安静静,都以为对方背叛了自己,什么都没说直接开打,边打边吵,结果越吵越乱,火气越吵越大,谁都不信谁,直到彼此打得筋疲力尽,狼狈不已,两个孩子哇哇大哭,这才停下。

吐露实情后,颇觉好笑,叶笙提议,将两个孩子都归入苍颜门下,琉月做兄长,璃月做妹妹,名字就是由苍颜守护的那把琉璃剑来的。

如此过了十几年,苍颜身中琉璃咒的事再瞒不住,邪气深入骨髓,整个人时不时的疯魔癫狂,或疼意蚀骨,痛不欲生。

痛够了,也痛怕了,整个人消瘦苍白的早已不似当年。一次苍颜清醒状态时,万念俱灭地叮嘱叶笙,若是他再失控,一定要杀了自己,他宁可以死了结一切,也再不愿承受这份恶毒的锥心刺骨。

叶笙含泪点头,终于在那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一夜,以寒光大盛的琉璃剑结束苍颜,什么都没对两个孩子说,紧接着就一剑结果了自己,死时还紧紧抱着苍颜。

也就是那一夜,两个孩子闻声跑来,璃月痛哭不止,琉月热泪盈眶,来不及蹲下,突然一震,眼泪生生没了,只是沉默地收好琉璃剑,和璃月一起动手,将二人就地合葬。

后来,琉月就不笑了。

琉璃咒上身,他已然知晓一切。

即墨原以为咒约中有众叛亲离这一条,如此看来,表面上死于亲朋好友之手,实乃被咒之人忍无可忍之下的自愿。

即墨了然,随即联想到琉月,他的亲近之人,只有璃月一个,那么有一天,琉月可是会死于璃月之手?

11、琉璃月(四)

言聿将姬宫涅回复的信纸揉作一团扔进水盆,气愤不已。

不给药就不给,还偏偏说什么我的小雀儿受到了惊吓,需要好生修养,送药这种还得跋山涉水的体力活,实在不忍心让它去做,至于那只平凡的信鸽,让它送药他实在放心不过。

所以白鸽回来只提了一个小小的信筒。

言聿颓废的走到即墨跟前,寻求安慰。

论起受到的惊吓,他比那只信雀只多不少!

即墨若无其事地将信鸽放飞,慢悠悠地对言聿道:“他的意思,是要你我去他那里一趟。”

言聿趴在桌上,没精打采地翻了翻眼,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坐直道:“去他那里,是不是就能看到相里苏?”

即墨一顿,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半晌才道:“……是。”

言聿大喜过望。

“那诗诗,到他那里要多长时间啊,我这伤口会不会恶化?”

“宫涅下手极有分寸,他的鸟自然也是能控制好的,你不必担心。”

“只是可惜了,不能以我最潇洒的风姿会见相里大侠,遗憾,太遗憾!”

“……”

即墨:“最近多吃点。”

“为何?”

“储存体力。”

“……”

近日,暮府的公子暮染给画坊的璃月小姐送去了大批的绫罗绸缎和奇珍异品,乍一看还以为是要提亲的架势,璃月吓得不轻,不停推辞道无功不受禄,暮染强意说只是当她送他画卷的回礼,百般磨合,璃月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此事很快在成里传的沸沸扬扬,一时间,街坊邻居们都夸赞暮染多情公子,璃月好命女儿,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不般配。

事后即墨和言聿来到画坊对面的茶楼上,刚巧看见琉月坐在画坊的房顶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下首徘徊的璃月及那几箱子的礼品物件,神色冷厉非常,赛过他身侧插着的那把琉璃剑。

言聿化身为蝶,扑闪着翅膀朝琉月飞去,绕着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不料琉月一记眼刀子抛过来,冻得言聿一个哆嗦,翅膀一抖,落荒而逃。

即墨看着身边变回人形的言聿,摇摇头道:“你就这点出息。”

言聿停下拍着心口的手,哼道:“小爷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这次离开,少则十几天,多则两三月,也不知画坊那边会如何……”即墨擦拭着竹笛,又理了理玄色的流苏,眉宇间似有一分忧色,也不股票 在担心什么。

言聿看在眼里,转转眼珠,笑了一下,二话不说走到即墨跟前,撩起后方衣摆,哗啦一下,硕大华丽的尾羽铺陈一地,青色作衬,数不胜数的羽眼鲜活无比,似乎不甘被埋没般蠢蠢欲动着。

“你这是……”即墨一时惊讶无比。

言聿放下衣摆,骄傲地在即墨面前走了两圈,看在即墨眼里,颇像在搔首弄姿。

言聿觉得差不多了,这才低下身来,迅捷无伦地断掉两根尾羽,献宝似的并在一起拿给即墨看。

两根炫丽的羽毛并在手里,上面两个羽眼如同两个炯炯有神的眼睛,眈眈地与即墨对视。

即墨沉默片刻,越过羽毛看言聿:“不疼么?”

言聿轻松的摇摇头:“不过是偏羽,不碍事的!”

“为何这么做?”

“用它来做监视啊!”

“何解?”

“……诗诗啊,这是我头一次见你这里不灵光!”言聿指了指脑袋,顿觉好笑,“诗诗,我股票 你在意画坊那边的事情,我们离开这段时间,就让它代替我们观察画坊,画坊里发生了什么回来后问它就成了!哈哈……小爷我真是太机智啦!”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即墨不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你打算怎么安置它?”

“找时间把它们放在画坊里,诸如屋角梁上什么地方,藏匿起来,它们自可洞察一切。”

言聿得意的笑着,尾巴收起,整整衣衫,又是那个偏偏倜傥的公子哥。

事情办完后,即墨和言聿就动身了。

直到呼啦啦的风充斥耳畔,即墨立在稳稳飞行的孔雀背上时,言聿才恍然不日前诗诗说的储存体力是什么意思。

有诗诗指明方向,再加上对自己这张脸的紧张,言聿不做耽搁,直达目的地而去,换做平时,他定是要兜兜转转将沿途的山水美景看个够的。

一路走来,言聿才弄明白,姬宫涅的老窝是在至究山。

飞了一整天又粒米未进,言聿疲惫不已,百般咬牙千般坚持,终于熬到即墨喊出他期许已久的停字。

落地后,言聿双腿虚浮,或扶或拽了即墨好几次,这才勉强恢复些精神和力气,四下看了看风景,颇为失望。

“诗诗,你确定是这里?没记错?”

即墨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言聿更加怀疑了,他清楚的记得诗诗说过那臭红毛是个爱游山玩水的线上配资 ,那他住的地方怎么着都不会差到哪去啊,高山流水世外桃源什么的,可眼前这幅景观,这座耸立云霄的至究山,分明是座荒山!寸草不生鸟不拉屎死气沉沉的荒山!

而且山上还笼罩着一层黑雾,没来由的给人一种压迫的恐惧感。

“跟我来。”即墨淡淡道,率先朝荒山脚下走去。

言聿强按住心底的疑问,拖着虚弱的步子跟上即墨。

走了不远,一道断崖横阻二人前进的步伐。

言聿立在崖边,身子使劲向前倾,企图凭他过人的眼力看清崖下的世界。

然而……太黑了。

黑色的云涛滚滚,仿佛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凶兽,随时都能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噬,直觉这个崖深不可测。

除此之外,言聿看不到任何东西。后背一阵凉意袭上脑门,言聿本能向后退去,心底那种怀疑诗诗走错地方的认知愈发强烈。

即墨什么也没解释,拉过退缩的言聿行至崖边,目光幽幽注视着崖下的涛生涛灭。

“怕吗?”即墨问。

言聿没料到即墨突然问出这么一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当然,即墨也没给他时间回答。

背后突然受了一掌,言聿惊讶无比,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去,言聿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坠崖了,还是被诗诗亲手打下了悬崖。

登时心底五味陈杂,言聿害怕地闭上眼睛,耳边再次响起撕心裂肺的风声,震得他耳膜阵阵作疼,手脚早已虚脱,言聿陡然产生一种自己摔成了肉泥的错觉。

他不明白诗诗为什么推他,可他坚信诗诗不是害他。

这崖下,谁股票 潜伏着什么。

腰间突然一紧,言聿赶忙睁大眼睛,看清搂抱住他的人是诗诗后,险些喜极而泣。

诗诗竟然也跳下来了!

言聿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词。

——殉情。

“抓紧。”看到怀里人扑闪着眸光走神,即墨叮嘱道。

“什么?”

风声将即墨的声音撕裂的破碎,言聿没听清,下意识地更贴近即墨。

这一近,竟然让言聿听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童山濯濯隐,万灵勃勃见。若水凭逍遥,度我欲飞仙。”

即墨认真的念完谷诀,同时将言聿环的更紧。

此后言聿明显察觉,耳边呼呼的风声正在减弱,因为两人下落的速度正在减缓。

莫不是那个口诀的威力?

思及此,言聿凝视着脚下那团渐渐逼近的黑云,想看出点名堂来。

这里是姬宫涅住的地方,诗诗也曾说过,万事不能只看表面,这荒山野岭的景观八成是设了结界才出现的假象。

即墨带言聿洞穿了那团黑云,尔后,脚下的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起来。

花红柳绿,虫鸣鸟啼,云蒸霞蔚,瀑布浩大,流水不绝。

竹屋青青,临潭而立,石桥入水,鸢飞鱼跃,万古如斯。

岸边芳草萋萋,落红无数。这次第,怎一个、仙字了得!

至究山,至究谷,至究潭,言聿被狠狠的惊艳了。

脚下本是黑不见底的深潭,二人脚尖弗一触到水面,水里奇迹般的涌出一个石台来,稳稳地承接两人。

紧接着,前方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直直通向那座偌大的拱形石桥。即墨轻车熟路的走在上面,言聿亦步亦趋,哇哇的赞叹不停,过了石桥,再走一段木桥,便近得竹屋了。

竹屋外,大片大片的地方栽种着同一种草本植物,绿阴匝地,叶子呈卵圆形锯齿状,言聿认得,这是泽兰,秋末开白色花,可用作皂用香精,想着多半是种来沐浴用的。

言聿远观时没留意,站近了才惊觉这竹屋好大,好大好大,而且还是三层楼!不禁心道:这臭红毛太会享受了!

即墨没有叩门,而是如同进自家门一般随便。

屋内主人似乎不在,即墨几步转去书房,信手从偌大的木质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坐在榻上看起来,一副等人的姿态,言聿则在里东逛西转,上蹿下跳,啧啧称叹。

看着屋内陈设整齐,典雅素净,言聿不住地想道:臭红毛那个爱招摇的家伙,肯定不会是这种口味,这些十之八九是相里大侠布置的!

回到书房,言聿见即墨依旧在看书,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喝完茶,言聿这才留意到桌上另一端搁着一把扇子,越瞧越是觉得眼熟,当下便拿起细细端详。

扇面纯白色,上面没有图画也没有文字,扇柄处坠了一条鲜红的流苏,如此简单的装饰让言聿不禁疑惑,微微思索一下,猛然记起,这不就是上次见那臭红毛时他所持的那把扇子嘛!

原来是他的,只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言聿合上扇子,又注意到扇棱上刻有一句诗,用行楷写的美观至极:

花开浑似雪,漫卷江南城。

言聿自认自己在文学这方面虽然不及诗诗,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可是这句……惭愧惭愧,他实在琢磨不透。

“诗诗,这是什么意思啊?”

12、琉璃月(五)

即墨从书上移开眼睛,启唇问道:“屋外你看到了什么?”

“屋外?”言聿挑眉,认真的想了想,“不就是山水美景啊!与这句诗有何关系?”

“泽兰。”

“……啊?”

“花开如雪,即指泽兰。”

“……”方才还得意自己认识那种植物来着……真是打脸。

“这诗乃相里所题,这把扇子是相里赠给宫涅的,那条流苏也是由他亲手编制。”

闻此,言聿仔细看了看流苏,它果然精致无比,不禁心道:相里大侠好一双巧手。

“这把扇子宫涅视如珍宝,若是他回来看见你擅自动它,届时怕是不好收场。”言下之意就是你赶紧放下它。

言聿却像是没听懂似的,脑子里恍然记起初见臭红毛时他用扇子调、戏自己的事来,鬼使神差地,言聿竟也想体会一番个中滋味。

三两步来到看书的人面前,言聿一手负背,一手用姬宫涅的折扇挑即墨光洁的下巴,满脸轻佻的坏笑。

即墨不动声色,任由他挑起下颏,一双深邃的墨眸一眨不眨,刚好映进言聿整张带着伤痕的狡黠面容。

言聿看着这双眼,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即墨眼见他发愣,微微勾唇,似是笑了一下,眼中的流光转瞬即逝,快的让言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觉便低下头来,慢慢靠近那双深沉似海的眼眸,一点一点地想要窥进瞳孔深处,想看清那一闪而过的精彩。

浑然不觉,两人唇瓣已经近在咫尺。

“哈哈…不行了,本公子实在看不下去了!”

背后陡然一声爆笑,吓得言聿一个激灵,手里的扇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言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即墨看着那把扇子,眉角跳了跳,准备弯腰捡起时,却见姬宫涅动了动手指,扇子自行飞到他手里去了。

姬宫涅何时回来的,言聿不股票 ,即墨却股票 ,只是没表现。

姬宫涅对言聿擅动自己折扇一事大方地不予计较,不计较,那是因为他发现了比这更有意思的事。

折扇摇开,红衣美男从屏风旁走到言聿身边转了两圈,上下打量言聿,直到言聿被这目光看的颇不自在,他才转身对即墨笑嘻嘻道:

“即墨小朋友,听爷一句劝,这只花孔雀还不错,收了他罢!”

即墨:“……”

言聿:“……”

向来以为自己脸皮极厚的言聿闻此话竟然觉得两颊发烫。

即墨自然是明白他所说的“收”和上次说的区别在哪,起身将手中的书放回架上后,淡淡道:“我们不一样。”

不知为何,言聿愣是没听出来即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个语气。

那边,即墨话题陡然一转:“为何不见相里?”

一听见相里二字,言聿顿时来了精神,瞿黑的眸子扑闪扑闪,竟是比即墨更期待他的回答。

姬宫涅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调侃,叹了一口气坐下,猛然一拍桌子,道:“说起这个我就一肚子闷气,鬼股票 最近他又感应到了什么,时不时地就出谷,这不,又出去了!”

言聿险些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找!旋即一想,他要是能找到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本来要你来这里,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他念你念的紧……谁股票 他又跑了!”

至于相里苏为何不亲自去找即墨,不仅是因为身边有这只神鸟没日没夜地粘着,他想出谷必须提防着他,更重要的是……路程遥远。

言聿飞行速度已是极快,却仍需要一天之久,而相里苏是凡人,即便轻功卓绝,这样奔波毕竟太麻烦,也太累人,而且即墨没个把月就会换个城池呆。

“他什么时候出的谷?”即墨问,自行忽略他说“他念你念得紧”时那股呛人的酸味。

“今日早上我醒来时,他就没了影,换作以前,他定是什么都不留下,这次竟然给我留了张条,可是只有六个字,真不知爷是该气还是该喜!”

眼见这厮越说越愤慨,言聿本想搭腔,生生忍住了。

即墨取过姬宫涅递过来的纸条,低声读道:“离开十日,勿寻。”

言聿一听,失望感顿袭心头。十日,有点长啊……

即墨将信纸放回,心知这确实是他的风格,可惜,这次要同他无缘错开了。

“我说……”言聿弱弱出声,努力想提高自己的存在感,“诗诗……那啥,我们来这儿……药呢?”

姬宫涅闻声看向言聿,嘴角上扬,不知在笑什么,即墨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看向言聿的目光似在惋惜,惹得言聿一头雾水。

即墨举起手给言聿看,白皙修长的指节下,赫然是一个红玉瓷瓶。

药,姬宫涅刚出现这的时候就扔给他了。即墨想,若是告诉言聿他受伤是面前这人一手策划的,而他着了他的道,姬宫涅又是个不肯吃亏的主,一旦挑明,天股票 他俩又会闹出怎么个天翻地覆来。

还是息事宁人罢。

红玉瓷瓶里装的是白色的药粉,带着一股温柔清爽的泽兰香,煞是好闻,只是抹上去的感觉……言聿只能忍无可忍地龇牙咧嘴。即墨给他上药,动作自然是能轻则轻,言聿哭中带笑,表情甚是丰富。

介于太喜欢那股好闻的泽兰香,两人呆在谷里的这四五天,言聿每日都要用泽兰洗澡,洗完后香喷喷的非要到即墨跟前晃悠,偏生,姬宫涅特地给他们二人安排住一间房,即墨就是想躲,也无处可躲。

脸上的伤痕早已结痂,每天早上照镜子已经成了言聿的人生习惯,一遍抹药一边伤春悲秋更是必不可少,说的千言万语大致意思就是小爷我英明一世竟然也有毁容的时候……对此,即墨权当作没听见。

跟言聿一样多愁善感的,还有一个人。——除了姬宫涅不作他想。

一天到晚在那嘀咕我的苏儿你怎么还不回来为夫好想你啊云云,他说不让他寻,他便依他意真的不去寻,除非,他超了他自己定的期限。

这是出于相处许久以来他对他的全心信任。逗留了六日,即墨和言聿告别姬宫涅,离了至究谷。

飞上谷顶的时候,言聿就是觉得山谷比下来的时候低了许多,下意识地就把这种现象与姬宫涅设的结界配资开户 起来。

说实在的,这只臭红毛太会享受了!然而言聿也只能羡慕,以他现在的能力,做到如斯地步还远远不够。

上来了平地,言聿慢慢下落,等待着适宜高度了好让即墨先下来沾沾地气休整一下,不料出了个小意外,言聿突然踉跄不稳,随即变回人形,抱着即墨一同摔在地上后骨碌碌地滚了数圈,好不容易停下来时,言聿正跨在即墨身上,扎了满头杂草,一脸歉笑地看着身下的即墨。

即墨和他对视,面色无波无澜,半晌才道:

“你故意的。”

“……”

言聿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挫败感,诗诗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啊……

回到长宁城,稍作休整,言聿躺在床上掐了掐手指,便将那两根毛成功收回。

如此简单,即墨没说什么,走到床边盯着叼着两根羽毛抱头闭目养神,二郎腿翘得老高的言聿,意图看明白他如何读出这两支羽六日来的所见所闻。

言聿睁开眼睛,笑意盈盈地看向即墨,伸出一只爪子取下嘴里的羽毛:“诗诗,一起来看?”

“……?”

言聿见状,利索地翻身坐起,将一根羽毛蛮横地别进即墨的口中,同时拽住他玄色的衣袖,将人一把拉进床的里边按下,自己则快速地躺在他的身边。

这一过程如电光石火,即墨极少见言聿动作如此迅捷,才一时大意被他钻了空子为所欲为,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未想过反抗。

言聿望着即墨那张虽然平静却依然显露疑惑的俊颜,动动身子凑到他身侧,挑了挑他口里的孔翎,笑道:“诗诗,待会儿我可能要做点什么,你若真心想股票 琉月璃月近来的发展状况,无论我干了什么,你可千万要冷静啊……”

话音未落,言聿已经挪出一只手握住了即墨,十指相扣,言聿握的极紧。

彼时,另一只手将孔翎送进嘴里后,同样紧紧扣住即墨的另一只手,手臂搭在即墨紧致的腰身上,言聿几乎是以一个半抱的姿势将即墨牢牢禁锢住。

下巴凑上他的肩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未退,言聿眯上眼睛,似乎颇为享受。

即墨眼角余光瞥了瞥言聿,依旧是不动声色,仅仅学他一样闭上眼睛。

等了半天,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异象,就在即墨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这个不靠谱的家伙睡着了时,两手心处慢慢涌入一股热流,脑海里陡然蹦出一个画面,正是画坊生意繁忙的热闹景象。

这个画面持续时间最长,也出现的最频繁,整整六日的事情,若是细细看来,定然也需六日,太浪费时间了,所以即墨只挑有价值的看,刚巧言聿和他同心,两人看的十分顺利。

当中,最有价值的莫过于发生在昨天的一件事。

暮染定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象是门当户对交好数代谢家的独女,他反抗不得,来找璃月本想寻求一番安慰,璃月没能如他所愿,非但没有安慰他,反倒热切地祝福他。

暮染问,你希不希望我幸福,璃月的回答当然是“是”,暮染急了,再不想压制心意,说他喜欢她,只要她愿意嫁于他,此事定会完美解决,璃月婉拒,暮染伤心不已,失落地离开画坊。

暮染前脚刚走,琉月就满脸阴鸷地踏进屋内,以一种算得上是质问的语气,带着强烈的不满问璃月,为何不答应他?

13、琉璃月(六)

璃月一听这话也生气了,脱口就顶撞,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何苦逼迫自己?!

何苦逼迫自己,这句话给琉月噎得不轻,成亲是人一辈子的身家大事,璃月自是看得极重,这次似乎是她头一次以这么严厉的口吻对琉月说话,两眼眶忍泪忍得通红,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琉月被她的反应一震,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璃月突然上前,拦腰抱住了他。

即墨看的出来琉月身形的僵直,他的脸上甚至有些惊恐之色,两手都不股票 往哪放。

因为璃月说,琉月,我喜欢的人是你,想嫁的人,也只有你。

璃月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唉~这一对人啊……”言聿颇为同情地感慨道,“一个破琉璃咒,硬是将一对有情人虐成这样,破咒,破咒!我呸!”

即墨挣脱被言聿束缚的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取下口中的羽毛道:“当年的苍颜和叶笙,最后同样被它所虐,你如此骂它,就不怕将来它转移到你的身上?”

言聿顿时一愣。那个破咒,又是让人痛苦又是让人癫狂,最后还要死于至亲好友之手,而他如今的至亲好友……也就只有诗诗一个啊……

言聿思索良久,终是弱弱道:“我又不是九天揽月阁的人……再说了,我也没怎么骂它……”

闻言,即墨似是低低地笑了一下,言聿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察觉。

近几日来,即墨去过那片空地几次,每次去都能毫无例外地看到琉月,他总是坐在树上安静看月亮,带着满身的孤独,眼眸微微泛蓝,身后的琉璃剑所发出的极蓝之光,却是一次比一次盛,一次比一次诡。

现下已是上弦之月,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看琉月眼睛越来越蓝,癫狂却极少出现,即墨深知,这不是好兆头,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特有的宁静。

璃月抱过琉月后,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更少,只是每天默默藏于暗处,看着璃月日复一日地经营画坊,以此来珍惜他为数不多的时光。

璃月画了一幅画,画上有大片的空白,唯一的一个画物是琉璃剑,通体碧蓝的琉璃剑,坠着一根她亲手编坠上去的蓝色流苏,就那样孤傲地插在雪地里,剑穂随风飘曳,弧度柔软而又苍凉。

这幅画极大,璃月把它挂在正厅的墙上,这是璃月整个屋子里唯一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如此平静过了几天,暮染还是如往常一样隔三差五地光顾画坊,只是整个人精神不比从前,璃月还是喜欢笑,只当那日的事情不曾发生。

这天,六月十六,月圆。

言聿带着即墨隐身于画坊之中,璃月早早收了画摊,一个人在屋内不知忙些什么,暮染随后来,带着一件白玉发簪,简单而典雅,他坚持亲手给她戴上,璃月拗不过,且心中于他有愧,便答应了。这支发簪,与璃月的气质相称非常,可见,暮染挑的时候是很用心的。

一来二去,即墨和言聿才股票 ,今天是璃月的生辰。

也是琉月的生辰。

暮染在这里逗留了很久,璃月拿自己酿的花雕酒招待他,待至日暮,也不见暮染有走的意思,璃月知这样不妥,暮染还是已订亲之人,那些闲言碎语一旦传开,于他于她,都只坏不好。

暮染喝花雕喝的微醺,有璃月拦着,他才不至于太醉,像是意识到天色已晚,他才慢慢起身。

并不离开。

璃月不明所以,该说的告别话都说了,他为何还站在这里?醉了?叫外面的家从进来扶他走?

正思索着,暮染突然上前将璃月抱进怀里,同时,双唇覆下,吻上璃月。

言聿在一旁看的心神一跳,很不是滋味。即墨仅仅挑了一下眉。

璃月大惊失色,慌乱地挣扎,费了不小的力才把暮染推开,胸口剧烈起伏,小脸红白交错,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璃月带着气意道:“暮大哥,今天的事,我只当你醉了,还望以后……暮大哥能自重!”

暮染还是一副神色恍惚的样子,什么也没说,步履不稳地走出屋外,离开。

言聿还真担心暮染一个冲动就对璃月做出什么事来,刚想松一口气,却见琉月回来了。

带着满身风尘,神色冷厉,脸色苍白的不正常,背后的琉璃剑藏在剑袋下,唯有几点亮光透出,闪烁着同他眼睛一样的幽蓝。

即墨心道不妙,琉月今日,本不该回来的,以他现在极易失控的状态,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会令他追悔莫及的事。

言聿心里也咯噔一下,且不说屋内陡然下降的温度,端看琉月墨发无风自舞,衣袂翻飞的诡异模样,就已让他惊得不轻。

那边,璃月似乎也被这步步逼近的男子吓到了,本能地后退,直直朝即墨和言聿站的位置退来,即墨当机立断携言聿跃上房梁,安稳坐下,静观其变。

跃上来的时候,即墨正面看见了琉月的眼睛,那骇人的蓝色之下,藏着深深的不甘和嫉妒,致使他这双极好看的眼睛,彻底不见清明。

十之八九,他是看到了暮染吻她了。这个吻太不是时候,今天的琉月偏生极易被邪念操控,琉璃咒能将这本来微小的欲念无限放大,现在的琉月,恐怕已经失控了。

璃月退到桌边,退无可退,琉月欺上身来,把璃月拉进怀里,揽得极紧极紧。

头一次,当着她的面,不再隐藏心意。

白皙的指节捏起她的下颏,琉月粗暴地吻了上去,的确很粗暴,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璃月吃痛,无奈反抗不开,琉月手劲大的吓人,她连痛的声音都来不及呼出,便被他堵死在喉咙里。

这个吻,缠绵又深长,琉月的手从她的腰上慢慢偏移位置,好似要开始下一步索求。

不仅璃月慌了,言聿也慌了,正要出手制止接下来一幕的发生,被即墨眼疾手快地按住动作。

“你我毋需介入太多。”

“……”不介入,难道看着璃月被他……?!

“这是别人的故事,命定的结局。”即墨解释,在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插手这个与邪咒有关的人和事,当时月夜会琉月,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感受一下,究竟是冷到什么地步的人,身上能弥散出那么迫人的寒气,而那个冰寒入骨的人,从始至终也只对他说了三个字,你是谁。

那边,琉月丢掉琉璃剑,剑袋散落,剑挑翻了璃月的砚台,黑色的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剑身上也是斑驳一片,剑稍还搁在砚台里,尚存的墨汁被浸染出幽幽蓝色。

即墨垂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走。”即墨刚刚拉着言聿跳出屋外,大门被一股力道碰的关上!

琉月竟然还股票 关门!言聿方才着地,不料背后一声乍响,委实被吓了一跳,不过他可以保证,琉月绝对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任何声音!

长吐一口气,言聿带着沉重的心思跟即墨回了客栈。

“诗诗,琉月到底是个……什么人?”言聿躺在房顶上,双手抱头道。

瓦片冰凉,还有些硌人,言聿不由得想到今晚那个满身冰寒气的人,又哆嗦了一下。

他言聿,还是喜欢比较温和的人的,就像诗诗一样,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性情,只有……不苟言笑。

“不过一个被诅咒的,可怜人。”即墨站在言聿不远处,抬头望着浑圆的月亮,脸色如夜色晦暗不明,“他太爱璃月了,旁人的一个吻,他就如此疯狂。”

“唉……那个璃月美人…也挺悲催的!”

“暮染……”

“什么?”

“暮染,他没醉。”即墨淡淡道,“装的。”

“……!”

敢情诗诗早看出来了,都是有修为的人,没道理琉月看不出来,言聿心想,难怪他那么容易就……

逼迫自己放手,事到临头,不还是做不到么?

何苦呢?

东方破白,旭日初升。

璃月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内室的床上,被子盖的好好的,衣服也放在床头,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疯狂的梦,可身上斑驳交错的痕迹,还有四肢清晰的酸麻,都在深刻地提醒她,那不是梦。

琉月……

璃月苦笑,慢腾腾地坐起来收拾自己。

他是什么心意,她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她不后悔,也不伤心,唯一的感觉就是心疼。

……他连走都不告诉她。

大概是清醒过来的琉月股票 自己干了什么,无法面对现实,只有选择逃避。一连月余,即墨和言聿都没见过他,这人好似人间蒸发,只有那片空地上被强力摧毁的几棵大榕树诉说着他曾来过这里,还撒过气。

即墨观察树被摧毁的程度,发觉那咒的邪力又增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它得逞了一次,变本加厉了。

璃月还是如常,只是精神也有些恍惚,每天傍晚都会坐在窗边看夕阳,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似是在等着流离在外迟迟未归家的人,安静无比,执着无比。

日复一日,即墨和言聿都发觉,璃月眉见隐隐有蓝气闪现,诡魅一如琉璃剑的颜色。

暮染即将大婚,不知是因为太忙,还是受了什么限制,来画坊也不再如昔日那般频繁,坊间常言多好的一对才子佳人,也渐渐流传成公子有缘无分女儿福气浅薄……

这两个月,兴许他们谁都过得不好。

琉月再次出现的时候,已是金风涤暑,玉露生凉的季节。

回画坊的这天,又是月圆。

巧的言聿以为他是不受控制才回来的。

“事实的确如此。”即墨幽幽地道,“你仔细看看他,一脸的死气。”

闻言,言聿细细瞅了瞅,那人的脸色已不是用苍白可以形容,简直就是惨白,还有那双眼睛,以前只有瞳孔是蓝色,而现在,蓝色已蔓延至整双眼睛,教人分不清楚眼白和瞳孔的界限。

这幅模样,怎么看怎么瘆人。

14、琉璃月(七)

“他还残存一丝理智。”即墨观察琉月的一举一动,下定结论。

璃月一见他,本来一喜,目光触及他幽蓝的眼睛,笑容还未漾开便僵住。

琉月绷着一张脸,移步上前,立定在难得没有后退的女子面前一字一句道:“对不起。”

璃月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第二次拦腰抱住他。

“琉月,你不用说对不起。”

琉月怔了怔,还是做出了回应。

与此同时,即墨注意到墙上那幅画,那幅只有一把琉璃剑的画,竟然也在泛着诡谲的光。这光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是由什么在操控着,只见它越来越强,夜色已深,它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透亮,使得这不算大的空间里充满奇幻的迷茫感。

屋内相拥的两人被光色笼罩,他们二人不知是浑然不觉,还是无暇顾及它。

也不知是琉月自行收敛了还是怎地,言聿觉得,他身上那种仿若来自极地的寒气,竟不似往日那般逼人。

琉月突然面露痛苦之色,慢慢推开璃月,一手捂着心口,朝身后墙上的那幅画退去两步,琉璃剑被他一手弃在地上,啪得一声脆响,一如上次一样,剑将砚台挑翻,墨汁点点四溅,顿时一地狼藉。

这幅同上次重合度相当高的画面又一次出现,璃月没法再淡定,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别碰它!”琉月大喝,璃月动作一滞,可琉璃剑就像认主似的自己飞到她手里,迅捷无比,来势汹汹,琉月咬牙,一手狠狠按压着自己刺疼的心口,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前,将大惊失色的璃月揽进怀里,沉痛中却自有温柔。

“琉月……琉月……我该怎么办……”璃月声音带着哭腔,那把寒光大盛的琉璃剑像是黏在她手里似的,她甩都甩不掉!

“无事,别担心……噗—”忽然一口鲜血飙出,把璃月背后的衣衫洇染成刺目的殷红。

璃月呆住了。

“我大限将至……余生……抱歉了……”琉月喘着气,轻抚着女子的发,手有些颤抖,脸上的痛苦绝望很好地藏在她看不到的角度。

璃月眼泪夺眶而出,她感觉得到,自己肩头已湿热一片。

自打记事起就没哭过的琉月,也哭了。

琉璃剑的蓝光越来越盛,即墨觉得是时候了,对言聿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言聿虽然平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一旦遇上正事,马上就能心领神会,依照即墨所言,迅速出手凝聚灵力,三两下便将那剑尖上的墨汁悉数召于空中,青绿色的光芒包围下,赫然呈现一个墨珠,形态宛如一个脱轴的算盘珠子。

那边的两人正抱在一起哭的厉害,都没注意到这方微小的异样。

“收!”言聿低声下令,墨珠直线飞进言聿的手里,言聿掂量几下便转手递给即墨,即墨将其搁在掌心,并不再多说什么。

言聿虽不股票 这墨珠能做什么,但是直觉诗诗要干大事,说不期待是不可能的。

“啊——”琉月终于没能将那蚀骨的疼痛咬死在牙关里,一声怒哮破喉而出,末了又是一口血飞溅,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活像地狱阴暗索人命的白无常。

琉璃剑虽然在璃月手里握着,但看起来更像是剑在操控璃月,不停摆动着,像在诱使她用它给眼前这个生不如死的人一个痛快。

璃月嘴唇紧抿,拼尽全力抑制它的躁动,她不会用它伤他,她也绝不允许它伤他!

“琉月,你挺住,我该怎么办啊?到底怎么做你才能……”

“不用……什么都不用做……没用的……”

“琉月!”

“你的暮大哥……他会照顾好你……对么?”琉月一直喘着气,吐出的字眼艰难无比。

“不,我不要他照顾……呜呜我只要,只要你……”

“回答我!咳咳……”

“琉月……”

“听……听话……只这一次……好么……”琉月与她分开一点,同她面对面,却没敢看她。

“不,说不就是不!琉月,你睁开眼看着我,你听我说,我有唔……”

琉月又吻上她了。

言聿眉头一皱,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他却无心去注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底下那对人,直觉琉月这次吻得……真要命。

轻轻婉婉,缠绵不休,不同于上次的粗暴蛮横,这一次犹如春风细雨,极致温柔。

血线还在流,两个人的唇齿间早已一片湿红,混合着璃月不停下坠的眼泪,颜色凄惨且苍白。

即墨的目光从这对人身上收回,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里被一只雪白的爪子握着,握得极紧,紧的他能体会到他此时的揪心。

言聿目不转睛,相爱的人之间接吻本是世间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可此刻他突然坚定地想,日后自己一定不要这样的爱情,打死都不要。

琉月似乎还想将吻深入,终是没来得及。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飞起,直直朝墙上那幅画上慢慢靠去,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力道之无礼强劲,让言聿觉得即便自己下去拽他都未必拽得住,何况璃月。

“琉月!”璃月死扯住他的衣袖,琉月已经升至半空,他低下头,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的刺目又虐心。

多少年来,她在梦里回忆过无数次的笑容,终于变成了现实,却是在这种时刻。

“不,琉月……你别这样……”琉璃剑刚刚才被璃月甩下撂在一旁,璃月这才有了更大的力气去拉他。

即墨却是看明白了,那把剑,不是璃月自己甩脱的,而是空中的琉月施展灵力努力操控它脱落的。

手上传来的力道突然增大,即墨依然没动,也没出声,任由这只小妖拿捏,那处温凉的触感直达心底,即墨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言聿之所以惊,是因为琉璃剑,此时此刻,它就凌空架在琉月的背后,蠢蠢欲动之架势好似等待时机将面前这人一举刺穿。

这是要自我了结。

一切都来的太快,璃月还没来得及再唤他一声,或者告诉他一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琉璃剑便锋利无比地刺穿了琉月的胸膛,新鲜赤热的血洒了璃月满身。

“琉月——!”撕心裂肺,于事无补。

空中的那个人几乎成了血人,而琉璃剑得到了血祭,竟埋头朝那幅画撞去,神奇地与那幅画中的剑合二为一。

然后,蓝光大盛。

即墨见状,举起拿着珠子的手,正对着那幅画,微微催动内力促使它集光。

早在两个月前的那一晚,琉璃剑将墨砚打翻之时,即墨就注意到了异样,这墨分明是普通的墨,却能被琉璃剑的蓝光浸染出蓝色,而且能至经久不衰的程度。

思来想去,即墨只能将其归结于一点,这墨是璃月亲自研制的。

所以于琉月和剑来说,此墨不算是凡品。

言聿愣愣地瞅着即墨举着墨珠,不明所以,只是一个劲儿的瞅,表情甚为丰富。

一剑穿心而过,琉月彻底丧失神智,仿佛灵魂被剥夺了般,任凭璃月喊得多么凄切,他也无动于衷,只是不受控制地朝背后那幅画上飘移靠去,眼睛一眨不眨,不知是死是活。

“琉月,琉月……你回来……快回来啊……”

在琉月贴上画的一瞬间,蓝光竟是前所未有的强盛,光芒四射,照的人睁不开眼睛,璃月本能拉起袖子遮住双眼,言聿也不例外,好在这种灼目的幽光只是一瞬,只消避一避就好,然而再睁开眼时,言聿惊呆了,璃月直接哭晕过去了。

室内光芒已在慢慢暗下去,即墨适时收了手,沉寂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女子,眸光没有任何波动。

言聿揉揉眼睛,看着尘埃落定后的凄凉画面,难以接受。

“诗诗,琉月……是怎么没了的?”

“入画了。”

“什么?!”

“入画。随剑入画,自此尘封。”

言聿朝画上看去,那幅画还是和最初时的一样,无甚不同,只有一把剑插在雪地里,承接天地间所有的落寞孤寂。

“……那他死了没?”言聿问。

“说不清。”

不是死,却是以另一种方式终结。

“为什么会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能没。

“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谁都改变不了。”即墨道。

“什么选择?”

“以血祭剑,以光封结,人魂入画,咒剑两消。”

“就是说,剑没了,诅咒也不会再转附给其他人了吧?”

“十之八九是这样。”

“话说这些诗诗你是怎么股票 的?”

“猜的。”

“……”真谦虚。

不过想想也是,这剑咒不知残害了九天揽月阁多少代人,到了琉月这一辈,琉月同样是牺牲自我,却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彻底终结了它,相比之下,琉月算是给了一个最好的结局。

没有死于至亲之手,更没有让至亲为杀了自己而愧疚一生,琉月做出的抉择,再好不过。

“诗诗,我疑点很多啊!”言聿蹙眉道。

“你且说。”

“那把琉璃剑为什么会入画?琉月又是怎么被封了的?再说璃月,我记得她说‘我有’就被打断了,她想说什么啊?还有诗诗你弄这玩意儿作甚?”虽然被这一对人虐得不轻,言聿暂且理理头绪,将肚子里埋了许久的疑问噼里啪啦尽数倒出。

“琉月失踪过两个月。”即墨不假思索地答。

“意思是你也解释不了?”

“嗯。”

两个月里,可以发生很多事,他又不是神,如何得知琉月在这两个月里经历了什么,抑或是机缘巧合而寻到了什么解决之道,总而言之,故事的结局不坏便是了。

“至于这珠子……”即墨举起言聿口中的“玩意儿”转了两圈,“不过为集光所用。”

“为何要集光?难道同上次的荼芫香一样,诗诗认为它非比寻常?”

“……嗯。”

似是觉得没什么可说了,言聿往即墨背上一靠,两个人以同样的姿势坐着,一条腿架在梁上,一条腿挂在空中,背与背相依,极为对称。

没多久,言聿就睡着了。

即墨侧眸看了看背后的人,没动,闭上眼睛也渐渐入睡,就这样坐到天边泛出微光,坐到被邻里传来的一声嘹亮鸡鸣唤醒。

“叩叩叩……”言聿被这敲门声惊醒,一骨碌坐起身子,一不小心闪到了腰,又跌了回去,哎哟哟地叫唤起来。

即墨:“……”

门被敲了半晌也无人去开,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的推门而入。

正是暮染。

暮染是什么反应自不必说,赶忙将浑身是血的璃月抱回床上,心急如焚地差仆从找来郎中给璃月医治。

毕竟出身不凡,受过良好的配资查询 ,暮染再慌乱也能快速镇定下来,璃月身上没有伤口,他才发觉这血不是她的。

“璃月姑娘并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体内又有阴气凝聚不散,情绪过激动了胎气,方致昏迷,稍作调理多多休息即可。”

听完大夫的诊断,暮染一愣。

“程大夫,你刚刚说什么……动了胎气?”

“不错。”

言聿和暮染一样大吃一惊,扭头一看即墨,他依旧一脸平静,仿佛意料之中。

忽然就想到璃月那半句话:我有……有了我们的孩子?

如此想来,璃月多半是股票 自己身体状况的,那她的后半生……岂不毁了?

思及此,言聿又开始悲叹不已,即墨扫了他一眼,无奈至极。

下首,暮染送走了大夫,殷切嘱咐他不要将璃月有孕的事情说出去,程大夫走后没多久,璃月就醒了。

醒时茫然地望着顶幔,瞳孔不复往日的灵动多彩,小脸瘦削又苍白。

股票 床边的人是暮染,璃月看也没看,也不想顾及自己此时有多狼狈,开口第一句就是哭音:

“暮大哥……”

暮染如鲠在喉,不知能说什么,心知现在就算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问。

看她这幅绝望的模样,再联想这一身干涸的血迹和那个古怪冷僻的琉月,旋即恍然,多半是琉月出事了。

“琉月……没了……”璃月呢喃,泪水无声滑落耳畔。

果然如此。

暮染心里也不好受,抬手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将人扶起揽进怀里,施以安慰。

璃月没有反抗,哭了片刻自己止住,言聿不晓得她是哭够了,还是想开了……最好是想开了。

暮染看她冷静下来,思索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孩子……是不是琉月的?”

他记得她说过,他不是她的哥哥,不是哥哥,却一起长大,那是青梅竹马?

璃月眼睛空洞的望着前方,没有回答。

暮染苦笑:“无事,琉月没了我还在,我照顾你,和孩子,一辈子。”

璃月终于抬了抬眼,然而依旧没说什么。

眼看她状态极为不佳,暮染叹了一口气,叮嘱她好生休息,先行回去了。

可他怎么都没料到,这会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璃月走了。

即墨和言聿也是事后在茶楼喝茶时在周遭的闲言碎语中听得大致的来龙去脉。

璃月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无人知晓,只股票 她走的时候轻装简行,所有的画品中只带走了一幅,便是墙上那幅画着一把剑的画,平日里使的得心应手的画具尽数舍下,屋子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留给暮染的除了这间小小的画坊,只有一封信,至于信的内容,就无从得知了。

街坊四邻也不过是将此事充为茶余饭后的闲谈,最多感慨感慨长宁城少了一个画艺精湛待人温善的美丽女子,不会再多了,因为那是别人的故事。

言聿臆测璃月是到别处配资官网 了,璃月是未婚先孕之身,在这长宁城定不能长久待下去,她那么爱琉月,他的孩子肯定是死也要生下来的,离开这里另谋出路,是最明智的选择。璃月啊,那个宁可孤独,也不违心,宁可抱憾,也不将就的女子,就这样消失了,与暮染的缘分也到此为止,她已失去太多,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兴许她早已生无可恋。

“可怜!可惜!可悲!可叹!”言聿每感叹一个词,便大力拍一下桌子,手边茶杯里的水被溅了满桌。

即墨:“……”

15、魂未殇(一)

时当三月意浓柔,人奄水轻流。雁苏山上,肆辰阁里,还奏《玉堂秋》。

为临天下寻芜遏,冥践望尘楼。凤翥龙翔,人消曲罢,不道是魂休。

待至日暮,即墨和言聿才离开茶楼回了客栈。

一推开房间的门,陡然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坐在桌边,言聿吓了一跳。

那人俊美秀逸的面容带着清浅笑意,坐姿端正无比,手持书卷,正看得投入,又似乎在等着谁,白衣加身,纤尘不染,一身与世无争的青莲气,见门被人推开,竟无甚反应。

言聿深吸一口气,直觉自己进错房间了,于是默默退出,还很礼貌地关上门。

出来后,言聿细细看了看房门和四周,心道:没走错啊!莫不是诗诗退房了?

恰巧即墨上得楼来,言聿往旁边一站,脸上写着四个字:你来开门!

即墨看了他一眼,默默推开门。

“相里?!”

一声颇感意外的称呼,言聿瞬间惊呆了。

被称作相里的白衣美男终于从书卷中抬起了头,朝门口这边望来。

言聿张着嘴巴,满脸不可置信,面前这人星眉朗目,面如冠玉,莹白之中透着一丝柔气,却不是女子那种柔,可谓是温驯有余,英烈不足,直觉这人温文尔雅,如深谷幽兰,然而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处处透着一种山巅白雪般的高贵疏冷。

此人正是姬宫涅口中心心念念的相里苏。

言聿看了又看,把相里苏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只觉内心单纯美好的世界嘭得崩塌,只余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伤心和难过。

相里大侠……相里大侠是男子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诗诗从没告诉过他?!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你怎么来了?来了多久?”即墨率先跨进屋内,面上有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相里苏放下书本,站起身来,望着即墨的目光夹带着久违。

“约有一炷香。遇上一件棘手的事,来问问你的意见。”声色犹如清泉泠泠,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直接切入主题,“之前与你错过时,我便是因这件事出的谷。”

“不急,你怎知我在这里?”即墨给相里苏一个坐的手势,顺手给人沏了一杯茶。

“安瑶说的。”

“是你逼问的?”即墨问。

“差不多。”

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言聿一阵无语。

他这是又被忽略了,相里苏也就算了,为什么诗诗也不搭理他?一见着故人至于么,至于么?你们是有多久没见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跟在诗诗身边这一年多来,还真没见过此人。

可是,不甘被视为空气的言聿还是唤了一声:“诗诗……”

这一声唤成功引来相里苏的注意。

相里苏看了看言聿,又看了看即墨,不可置信地重复道:“诗……诗?”

即墨:“……请忽略这个。”

相里苏一顿,微笑点头。

即墨当然明白他的诧异,更知这样过分亲呢的称呼极易让人想歪,抿了一口茶,又道:“你不问问我他的事?”这个他,自然是指言聿。

相里苏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安瑶已经与我说了。”只是没说,他是这样称呼你的。

“……他怎么说?”

“说你身边跟了只纯情的花孔雀,傲娇得很。”

言聿:“……”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傻愣着的言聿,即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于是言聿默默地走过去坐下,故意表现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即墨:“……”

言聿屁股还没挨着凳子,身后的门被一股力道猛得关上,碰的一声再次把他吓了一跳,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

一看,原来是相里苏,只不过是轻松的一个挥手,门就被关上了,大侠就是大侠啊,出手就是惊世骇俗啊……

言聿懂得,这是要说大事儿的节奏,说大事二人都没有屏蔽他的意思,言聿心里着实舒坦了不少。

相里苏是个话少但不冷漠的人,虽然说的是大事,却言简意赅,自始至终都是浅笑着的,当真应了即墨那句话,相里苏是个爱笑的人。

即墨凝神听着,眉头微蹙,一旁的言聿也皱着眉,却是听不太懂。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几个月前,素来修行的相里苏察觉自己灵力不仅止步不前,而且还在溃散,心知不妙,猜了猜可能的原因后,当即动身北上,先后去了趟皇城和雁苏山,雁苏山是相里苏从小长大的地方,山上的雁苏派在江湖中可谓大名鼎鼎,却藏匿世外,非本门人自是找不到它。

两个地方探过究竟,相里苏便明白了七七八八。这件事,他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受牵连者,真正的罪魁祸首,乃是当朝即位半年的新帝,北辰。

说起这位天子北辰,可谓一言难尽。这还要再牵扯出位线上配资 ,一位已逝的线上配资 ,姜吟——相里苏的师妹。

“北辰状态不对,有邪化的迹象,司空寂也出现了和我一样的情况,只是比我的严重。”相里苏温声道,神色虽然凝重,嘴角的笑意依然挂着。

“司空寂是?”即墨问。

“芜遏石的掌控者,雁苏现任掌门人。”

“芜遏石?那是个什么东西?”言聿好奇地问。

“你可以理解为,是雁苏的镇山之宝。”相里苏平静无比地答。

“你之所以受影响,可是那药的缘故?”即墨陡然想起什么,神色也凝重起来。

“我想……大抵如此。”相里苏看着茶杯,一副若有所思状,“司空寂的脸色极为不好,我探过他的脉象,事情比我料想的还要糟。”

“怎么说?”

“他体内的芜遏石,裂了。”

“裂了?!”即墨和言聿异口同声,讶异不已。

“好在只是裂了条长痕,并没有碎的惨不忍睹,只是,若是裂痕继续恶化蔓延,司空寂和北辰,就都会有性命之忧。”

“可有解决的办法?”即墨问。

相里苏摇了摇头:“解法莫过于消痕,安瑶他暂时也没法子,所以来找你商量。”

“如你所言,当真有些棘手。”即墨搁下茶杯,似笑非笑。

“芜遏石不在北辰体内,可裂痕的原因却是由他。”相里苏幽幽地道,目光不再看着即墨,而是在想些什么,“我入皇宫时是子夜,听到一段曲子,是邪曲,为北辰所弹。”

“什么曲子?”

“《催魂引》”

这个即墨和言聿都略有耳闻,催魂引,顾名思义,乃召魂所用,而且必须由桐木九弦琴弹奏,其他的乐器一概无效,既称之为邪曲,弹奏者定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天长日久,这代价它自会索求。

此曲,伤凡人精气,蚀凡人意念,邪凡人初心。这就是代价。

北辰凭曲召魂,已有多久尚且不知,只知凡躯的他已受侵蚀颇深,恐将快承受不住,若他由此继续邪化下去,有朝一日暴戾恣睢,苍生定会再起涂炭,一场动乱在所难免。

“这件事和雁苏有关,即使我已不在雁苏,我也不想让雁苏对不起芸芸众生。”相里苏垂下眼眸,掩去眸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他召谁的魂?”即墨稍作思索,一语问出关键。

“姜吟。”相里苏答道,眉眼中有一丝怅然,“他们二人的事……惭愧,我说不清。”

即墨点点头:“解铃还须系铃人,容我将这来龙去脉理清,再寻消痕之术。”

相里苏颔首,凝重之色退去:“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这里……能沐浴么?”

话锋陡然一转,言聿眉头一跳,虽是日暮,也不至于洗这么早吧?

却听相里苏又道:“在邻城的一家客栈,我同安瑶在那里休息了半日,方才我来时没告知他,不消多久,他该寻来了。”

即墨、言聿:“……”

这是要把自己洗的白白的等良人的节奏?言聿鬼使神差地想,脸上竟然微微发烫,顿觉有些不可思议。再怎么说也有一千年的道行,早已见惯人间红尘恩爱听烂俗世琴瑟情歌,按理说不至于这么容易脸红才对,难道……仅仅因为他们二人是断袖?!

差小厮备好热水,相里苏去屏风后沐浴,其余两人依旧坐在桌边,言聿终于没忍住,噼里啪啦倒出一肚子的问题。

“诗诗,相里苏是个美男子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告知我?!”

“你没问。”

“……臭红毛是只神鸟,那相里苏呢?”

“他是人,不死人。”

“……什么?!”

“你可还记得,适才提到的药?”

“记得记得,那是什么药?”

“不死药,他……是误服的。”

“……”

许是勾出了什么回忆,也许是觉得有必要让这只妖股票 原委,即墨顿了片刻后娓娓道来。

“相里本是雁苏上任掌门师玚的得意大弟子,雁苏未来掌门的不二继承人,三年前,相里因为误服禁药,将雁苏九百九十九道刑法一一受尽后,被驱逐出雁苏,就是那时,我在河边救的他,奇怪他受那么重的伤竟然还活着,相识后才知他不死的缘由,而那不死药,正是由雁苏至宝芜遏石炼就,所以他与芜遏石,有着非同寻常的羁绊。”

16、魂未殇(二)

言聿委实被震撼了一把,想不到那如芝兰玉树的男子背后有这样一段过往。

“那所谓不死人,真的不会死么?”

“不一定。”

“怎么说?”

“心灰意冷,万念俱灭,就会死。只要他还想活,就一定能活下去。”

“……那他口中的安瑶是谁?”

“姬宫涅,安瑶是他的字。”

言聿正横躺在榻上刚喝下一口茶,一听这话噗的喷了,大笑不止:“哈哈……想不到……那个臭红毛居然会有一个这样女…女气的字……哈哈……”

即墨:“……”

他倒没觉得这个字有甚不好,但是字的主人却和言聿一样认为它女气,所以,姬宫涅打死都不准即墨叫他安瑶,至今唯有一个相里苏破了这个禁,至于怎么破的禁,就不得而知了。

“那……那相里苏有字吗?”言聿强忍住笑意追问。

“自然有。”

“叫什么?”

“泽仪。”

泽仪,相里泽仪。

“那诗诗为什么不唤他的字?”

称呼一个人的字而不是名,怎么都教人觉得更亲近,更自然。

“宫涅他不允。”语气甚是无奈。

“……”

其实言聿最想问的是诗诗你的字是什么,刚要开口听得窗外一声嘹亮的凤啸,眨眼间,屋内就多出一道摇着折扇的鲜红身影,霸道的气流扫过,屋内所有的帘帐都颤了一颤。

言聿看着来人,心道:真是一点都不收敛气场。

姬宫涅象征性地整了整衣袍,又甩了一把额角的碎发,笑道:“苏儿呢?”

即墨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在沐浴。”

姬宫涅闻言笑开,二话不说就朝屏风后走去,水声已息,想来相里苏已经洗好了,姬宫涅刚迈出两步,一身白衣的相里苏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墨发披散,发尾犹自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一身白衣穿的很是随意,玉一般的容颜上笑意浅浅,望着几步外的红衣男子的眼眸波纹滟滟。

姬宫涅动作先是一滞,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一把上前将人拥进怀里,笑的一脸知足。

即墨:“……”

言聿:“……”

相里苏倒像是早已习惯了,任他报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推开他:“先办正事。”

“……什么事?”姬宫涅闭着眼蹭着相里苏的颈窝,嗫嚅道。

“去楼下,要一间房。”

言聿又喷了,即墨也没把持住淡漠,面有不忍之色。

姬宫涅却是笑的更欢:“苏儿莫不是等不及了?”

相里苏倒是坦然的很:“近来要事缠身,需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你若是嫌弃这里,大可回去住,反正以你的能力,来回不过眨眼间。”

轻描淡写,姬宫涅顿时不笑了,不过眨眼间?他的苏儿怎么比他还自信?!

分别十日他都觉得煎熬,谁股票 他这次的“一段时间”又是多久,让他回去,还不如要了他的半条命!

于是,一番磨合后,这两人就此住下了,就在即墨言聿的西隔壁。

入夜,言聿坐在桌边,一手撑着下巴胡思乱想,时而皱眉面露伤色,时而神经质的傻笑兮兮,表情丰富的一旁的即墨都不忍直视。

即墨擦拭着自己的管笛,始终没有说话的意思。

言聿似乎觉得犯傻犯够了,开口问道:“诗诗,相里苏是不是天生笑面?”

“不是。”

“那是什么?”

“修养好。”

“……”

言聿挑了挑眉,默了片刻,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张口就问:“诗诗,你的字是什么?”

即墨闻言一顿,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思书。”

话音刚落,言聿骤然捧腹:“哈哈……笑死我了,诗诗你的字竟然是……是……撕书……哈哈……”

即墨微微蹙眉,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只笑的花枝乱颤的妖。思书怎么了?很好笑?

“即墨成诗……多么有韵味的名字……怎么就配了个撕书……哈哈……是碰到了墨水…就…就想把书撕掉么……你这是……是有多愤恨笔墨啊……哈哈……哎呦不行了……”

即墨:“……”原来是笑这个。

言聿笑的脸部肌肉酸痛,眼角也出了泪,抿了几把才慢慢冷静下来,此过程即墨除了淡淡看着他以外,没有任何动作。

“话说,诗诗你这字是谁给你取的?”

言聿只是随口一问,即墨却不是随口一答。

“我娘。”

夜色越陷越浓,客栈里的人皆陆陆续续睡下,只余三两间还闪着昏黄的灯光。

二楼雅间里烛火摇晃不停,火光映照玄衣男子俊美绝伦的脸上,将那双深沉如海的眸底的严肃与凄楚照的透亮,让言聿一览无余。

头一次,言聿听到即墨说起自己的亲人。

只是,看他的眼神……他的母亲,应该是有什么事儿吧……陡然这么一想,刚刚泛滥的笑意一扫而空,言聿突然很想甩自己一巴掌。

不过随口一问,却让他轻易地从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捕捉到别的情绪,尤其是那丝痛楚,他可从来没在那汪深潭里看到过,哪怕一丝。

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诗诗的母亲,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啊……

天香国色?盛世白莲?不染世俗烟火?

介于诗诗在自己眼中太优秀的缘故,言聿尽往好处想去了,本以为即墨好歹再说点什么配资公司 他母亲的事,结果即墨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转到他的字上,眼中再次恢复淡漠:“即墨思书,不过是希望我能见墨思文,下笔由来有据,而不是满纸空谈。”

“……”言聿这才恍然,此思非彼撕。

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相对沉默片刻,即墨以为今夜的闲谈也就到此为止,不料言聿突然冒出一句:“不公,真是不公!小爷我这么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怎么能没有个字?”

“……”

一句话,刚刚才泛滥起来的微妙气氛顿时被打得七零八落。

“不若诗诗你给我取个?”眼中金光闪闪,甚为期待。

“……”

取字这种事,哪能如此随便,即墨心知同这只妖说不清,干脆不解释,一句来日方长且看机缘取便带了过去。

于是一人一妖,一床一榻,各自就寝歇息,烛火摇曳,光色温柔地随夜色渐渐湮灭。

翌日,姬宫涅习惯性的赖床,相里苏早早来找即墨商榷,不过一顿早膳的功夫,二人意见便达至一处:先去皇城看看北辰的情况。

言聿也在迷糊的睡着,相里苏回去叫姬宫涅起床,即墨本打算也叫言聿起床,走到榻边看他窝在那里睡得香甜美梦正酣,一副岁月静好人生无忧的模样,即墨愣愣地看了会儿,觉得这个画面太美好,好的他不想去打碎。

所以他决定将这个画面留着。

将生起的异样心思埋下,即墨留了一封信搁在言聿头边,算是有个交代。

殊不知那边相里苏一句轻飘飘的威胁就能让姬宫涅精神百倍,于是三人一行,即刻去往皇城。

借由姬宫涅的法力,三人一同隐了身形和声音。相里苏来过一次皇宫,轻车熟路地给姬宫涅指方向,红艳的火凤驮着两人不做耽搁,直捣目的地。

到达时北辰刚上完早朝,在寝宫金銮殿内躺着歇息,殿外重重守卫巡逻更替,气氛肃穆,唯有来回穿梭的禁卫踏踏而过的声音不时突兀地响起,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姬宫涅带着两人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在金銮殿的内室落脚,随意挥了下手,一道明晃晃的结界罩下,便将金銮殿与外界彻底隔绝。

穿过重重藕色的纱幔,华丽的龙床映入眼帘,一身明黄龙袍的北辰正躺着假寐,端的是气度不凡,不怒自威,只有眉宇间的川字显得格格不入,屋子里香烟袅袅,味道甜的有些腻人。

即墨和相里苏只能看到这些,可姬宫涅不同,一进来这间内室,他就看到了满屋子的黑气,包括躺着的那人脸上都很浓郁,不由得想道那邪曲的威力竟然这么大。

相里苏敏锐地注意到了姬宫涅的一脸嫌弃,问道:“怎么了?”

姬宫涅正回脸色道:“这人差不多只剩一月了。”

话落,即墨和相里苏俱是一怔,姬宫涅的话,他们坚信不会有假。

新帝即位不过半年,至今尚未立后,膝下更无子息,若是他真就这么去了,皇位教谁来坐?且不说天下各路豪杰会不会揭竿而起,单是他父皇那几个尚在世的不省事的兄弟,恐怕也要为此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无论哪种结果,受苦受难的还是无辜的黎民百姓。

“他对姜吟……”相里苏收回目光,轻叹,“还是执念惹的祸。”

即墨走到床头看了看北辰,微微思索片刻,转头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又全面地了解他和姜吟的过往?”

相里苏先摇了摇头:“不少臣子宫人都股票 一些,可惜都是片段,不完整,而且又忌口,从这些人入手有难度。而我只知他们相识是在两年前,那时……我还在至究谷养伤。”

17、魂未殇(三)

话落若有似无地哼笑了一下,姬宫涅闻言挑了挑眉,也笑嘻嘻地走过来,温柔地揽过相里苏的肩头。

即墨有些无语,但也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只是看着这个画面没来由地让他想起榻上那只安静沉睡时孔雀,心底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

姬宫涅望着相里苏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回答即墨:“办法爷倒是有一个,只是有点麻烦。”

“先说来听听。”

“有一奇楼,名叫望尘楼,楼高百尺,只要站在最顶层,便可通过它看尽一个人的前尘过往……也可看现在,但不能看未来。”

即墨稍作沉默,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忽然反问:“宫涅,若真如你所言,这种奇楼可不像是凡物,你如实说,它坐落在什么地方?”

“冥界。”

“这哪是有点麻烦?”相里苏斜睨他一眼,对他的自信很是无奈,那边即墨也是一样的表情。

“别不信啊,爷说话可是极有分寸的,说是有点,就是有点而已!”

即墨、相里苏:“……”

“你们可知,当今冥王是谁?”姬宫涅笑的更加眉飞色舞,甚至有些得意,“郁长黎。”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即墨言聿无甚反应,相里苏倒是震惊得不轻,身体有一瞬的僵直。

郁长黎,是雁苏的二号弟子,相里苏的师弟,姜吟的二师兄。

相里苏之所以惊异,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三年前他离开雁苏时,郁长黎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宛如春风的谦逊公子,眨眼三年,他怎么就能堕成冥王远离尘世?!这变化一下子从白到黑,着实教人难以接受。

相里苏心中微微苦笑,难怪雁苏现任掌门人是三师弟司空寂而不是郁长黎,难怪……原来品貌修为诗书礼乐样样仅次于他的师弟郁长黎,已经不在人世了啊……冥王,那个象征着黑暗与邪恶的存在,如今却与一个明月清风般的男子挂钩,真真正正是不可思议,想来不过短短三年,物还是,人已非。

相里苏把郁长黎的事言简意赅地解释一通后,便再无话,白皙的脸上既看不出悲楚也看不出其他。

即墨听罢幽幽转回重点,道:“既与冥王有交,去那里借用望尘楼可否会容易一些?”

姬宫涅笑容不改:“不好说,这得看苏儿。”

“我?”相里苏下意识地反问,心底却明白他即将要说什么,无非是那层关系的利用罢了。

“我们如果入了冥界,只能算是不请自来的擅闯者,可若是有了苏儿你这个与冥界至尊冥王都曾称兄道弟的人在,无名鬼卒谁敢轻举妄动?届时你再随便拉两句,一旦说动郁长黎,还怕我们不能成为他的座上宾?”姬宫涅把算盘打得波啦啦响,得意洋洋。

相里苏:“……”

一旁即墨赞同点头:“这的确可行,如此也省事许多。”

相里苏仍有所顾虑:“我没多大把握,他现在毕竟是冥王,掌握着世人的生死大权轮回转世,而他如今是什么样的性情,怎么处事,以及那层所谓的师兄弟尚且薄厚与否……我皆无法笃定。”

“不必担心,先试一试。”这话是即墨和姬宫涅同时说的,二人对视一眼,即墨继续道,“即便不成,想来他也不会为难了去。”

相里苏终是点头:“那便姑且一试。”

话音刚落,床上躺着的北辰突然呻吟一声,满脸痛苦之色。

“看来,他也不好过。”即墨立在床边,首先注意到异象,盯着北辰的脸观察片刻,扭头对姬宫涅道:“宫涅,帮他压一压邪念。”

姬宫涅闻言默默地抬起闲着的手臂,掌心红光流转,几步之外的北辰脸上顷刻被一股红雾笼罩,光晕若隐若现,北辰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好了,我们走吧!”

“就这么简单?”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极为怀疑。

“……爷做事何时出过差错?此举不过是缓释他身上的邪气,维持一段寿命而已。”

三个人从金銮殿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鸡飞狗跳热火朝天,宫女太监加禁卫,足足有上百人,悉数被姬宫涅设的的结界阻在大殿外面,门口处偌大一个弧形人墙,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那道无形的屏障上拱,嘴里啊啊叫着,表情精彩至极。

更甚的是,旁边不知何时挪来了个木制高台,地上扎不进去就从天上来,几个小太监在台下扶着架腿,台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太监乘了一个纸风筝,朝着殿门那边跃跃欲试,下边人卯足劲儿地喊加油。

姬宫涅看着这喧哗的一幕生生笑成内伤,连飞的节奏都险些没把持住,颠得上面两人极为无语,之前在屋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没想到会是这样。

适时收掉结界,刚巧台上那人凌空跃下,华丽丽地扑在殿门口的台阶上,余下人顿时炸了锅:“进去了!终于进去了!”“真是见鬼,快看看皇上怎么样了……”

彼时,三人已经渐行渐远。

回到客栈,忽略一楼的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几人上楼各回各屋,然而几人的出现还是让这热烈的气氛凝固了片刻,对于这种场面,某人早已司空见惯,于是俊脸一扬,气场更加不知收敛,昂首挺胸地上楼,徒留下首的掌柜大声地招呼着来拉动气氛。

时近中午,言聿早已醒来,即墨进来时,青衣穿的整整齐齐的公子正坐在桌边不停地翻着那封即墨留下的书信,一见着人回来,顿时喜笑颜开,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个亲切的大拥抱。

即墨:“……”

冷不防的被人拦腰抱住,即墨身形略显僵硬,愣了片刻正想提着这厮的后领将人提开,言聿却自己起来了。

“你干什么?”即墨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言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慢吞吞道:“诗诗你别这种眼神啊!”说话时举起手里的一根东西在即墨面前摇了摇。

即墨一看那物什,顿时明白了,明白的同时,眼底无奈一闪而过:“你什么时候放我身上的?”

言聿将绿盈盈的孔翎在手里转了又转,一双桃花眼邪气横生,滴溜溜地看了即墨半晌才道:“你猜!”

对于这带着轻佻意味的眼神,即墨不躲不避,只是想不到他会将上次用在璃月身上的手段使在自己身上,而自己浑然不觉,心知妖的能力有时真不是人能估量理解的,遂便不再纠结于此,一心注视着他那魅惑的眼眸,空气里有微妙蔓延,彼此看着竟是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言聿先败下阵来,认输般地叹息一声,转身一语不发地躺回去叼孔翎。

即墨顺势坐在桌边,品着清茗静静等待,偶尔回头看向床上那人,心绪如麻,竟然怎么都做不到往日那般静如止水。

为何会有这种情况,为何会是这种感觉,即墨心底清楚这是个什么兆头,没有意外,只余心惊。

那边,言聿翘着二郎腿抖啊抖,双手抱头,摆着自己标志性的姿势,丝毫不知即墨这边的心思是柳絮散落空中时才有的凌乱。

取下口中的孔翎,言聿翻身而起:“诗诗,我们是不是要去一趟冥界?”语调高扬,期待满满。

说期待一点都不为过,言聿不仅想看看那些人的故事,也想看看传说中的冥界是个什么样子。

即墨正脸看向他,淡淡道:“你也要去?”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根本不在前往那里的人列?没叫上他一起去皇宫他都已经大方的不计较了,为什么去那里还没有他?这么一想,言聿顿时憋屈了。

即墨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道:“想去就去,一切随你。”

刚刚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其实究竟谁去那里根本没定下来,不曾料到这只妖会敏感成这样……

于是言聿再次笑开 :“诗诗若去,我便也去。”

“……去冥界,你可有途径?”

“我……”言聿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似乎能力不够……”

“什么能力?”

“自然是打开冥界之门的能力,不过既然有那个臭红毛在,还担心什么?他道行那么深,想来于他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儿!”话毕摆摆手,安然地再次躺下,还吹起了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

即墨不觉还能说什么,索性沉默,渐渐想起了另一桩事——芜遏石消痕之法。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市上依然一片繁华,人群川流不息,车马往来不绝,喧哗热闹一如白天。

姬宫涅和相里苏来到即墨房里,几个人守着月光烛火,静静等搂外熙攘渐止,等灯火阑珊,等月上中天,等子夜来临。

四人围坐在桌边,即墨率先开口问道:“宫涅,冥界之门在何处?你又如何打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姬宫涅笑的自信无比,“跟着爷走,准没错!”

18、魂未殇(四)

“会耗费你多少精力?于你自身是否有损?”

这回是相里苏回答的:“思书考虑颇为周到,不过不必忧心,他死不了。”

众人:“……”

这像是相里大侠说的话?言聿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白衣公子,明明永远笑的暖如春风,言语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想了想,言聿还是问出自己的疑问:“入冥界……是身入还是魂入?”

“魂入太冒险,身入。”姬宫涅答道,兴许是觉得这个问题问的颇有深度,看着言聿的目光带了些赞许的意味。

言聿撇撇嘴,权当没看见。

子夜已至,姬宫涅带着三人在桌边立好位置,自己一手握着相里苏,一手拉着即墨,即墨正要握住言聿的手腕,言聿嘿嘿一笑,自发地过去抓住即墨的手,十指紧扣,即墨顿了顿,没有拒绝。

四人成环,随着姬宫涅的心诀念起,一道竖直的红色光墙从地板上快速升起,将四人圈在中间,直到影墙漫过头顶,光束倏地消失,而四人刚刚站立的地方,只余下一张梨木圆桌,静静承接满室的孤寂。

不过盏茶功夫,四人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不是那个世界。

一方川水长流不息,水上冥桥死寂矗立,长桥尽头处一位老妪正持汤远望,眸光晦暗地等着一批又一批的魂归者,远方黑雾弥漫,重重云峰之下可见一座百尺高楼,想来便是那座望尘楼。

除去那些景致,只有荒芜的黑色土地,四下蔓延着好似没有尽头,也不知是真实的还是假象,有诡异的风声飕飕过境,风声之中掺杂的凄厉哭喊清晰可闻。

即墨和相里苏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没有动,言聿抖了抖,很不喜欢这里阴森湿冷的环境。

姬宫涅理了理衣袍,手中红光散去,开口道:“该做的爷已经做完了,你们想查探什么尽管去,爷就守在这阳冥交界处,你们办完事来这儿唤一声就成!”

相里苏没说什么,笑的有一丝无奈,点了点头。

即墨没问,言聿却没忍住:“你怎么不去?”

姬宫涅折扇一甩,潇洒无比地扇了两扇:“爷、嫌、晦、气!”

众人:“……”

“那你真的放心我们?”言聿又问。

“那是自然,你们当中,有谁是庸人?”

“似乎没有……”

“这不就得了!”姬宫涅又看了相里苏一眼,里面有深深的不舍,直到相里苏转开目光,他才隐去身形……一走了之。

冥界毕竟是冥界,这里只有死人的气息,一旦有活人的气息掺入,异样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几人正要向望尘楼前进时,周身忽然一圈黑雾闪现,凭空冒出一地鬼卒,数量过百,来势汹汹,将三人死死围住,个个身穿黑甲,手持长戟或刀叉,面容不是一般的扭曲可怖,为首的一个长得相对好看一些的鬼卒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冥界?!”

三人处变不惊,姿态依旧从容,一身白衣的相里苏上前一步温声道:“我等是凡间人士,来此地斗胆借望尘楼一用,并无恶意,冒犯之处,还望海涵。”简短有力,言简意赅。

黑甲头目面色颇为不屑:“哼!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仗着有些修为也想上望尘楼?望尘楼岂是你们想上就能上的?真是不自量力!自命不凡!我劝你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本大爷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们计较,否则……”

不过一番赶人的话就能噼里啪啦带几个词语,口吻盛气凌人,言聿听得很不是滋味,觉得这鬼太造作了,忍不住打断他道:“就怎么?”

“哼,就把你们都撕了下酒!哈哈哈……”笑声刺耳难听,三人皆是不舒服地皱眉,周遭小卒啊呜啊呜叫着,不知是在欢呼还是其他。

“下酒?那也得看你们的冥王允不允!”即墨实在受不了他那能刺穿人耳膜的笑声,开口打断他,毫不客气地彰显自己的不悦。

同样一袭黑衣,即墨却穿出了这些人穿不出的气质和气势,再加上说话时的冷厉,硬是让这些鬼卒颤了一颤,连头目也不例外。

“你、你什么意思?!给本大爷说清楚!”似乎觉得有失颜面,头目吼得愈发大声,这人敢扯出他们的冥王,想必有些来头,可得小心应付。

即墨却是闭上眼睛,不再回话,言语交锋正欲激烈,突然偃旗息鼓,言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即墨,一眼便发觉不对,皱了皱眉,凑过去摸上他的脉。

即墨想躲,也不知是怎么的竟然没躲开,相里苏也朝这边看了一眼,极为有眼色地开口,引过那鬼卒的注意:“去告诉你们冥王郁长黎,相里苏求见。”

郁长黎三个字出口,所有的鬼卒脸色齐齐一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显然是意外这人竟然股票 他们冥王的尊名,头目怔了怔,大手一挥收了刀戟,冷笑一声,留下一句“你们等着!”便携众卒大步离去。

又是一团黑沙弥散,相里苏抬手挥了挥以免其上身,尔后转回去看即墨的情况。

即墨还是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是脸色太过苍白,言聿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担忧。

相里苏股票 此时问即墨不宜,便扭头问言聿:“他怎么回事?”

言聿轻叹一声,语气凝重:“诗诗的身体……怕是承受不了这里的阴煞之气。”

言聿是有千年道行的妖,相里苏服过不死药,而即墨是人,彻彻底底的人,加之这鬼地方没有植物,空气沉闷稀薄,纵使有修为在身,凡人之躯终是难以承受。

“可有什么影响?”相里苏问。

言聿给出一个放心的微笑:“诗诗的体质比常人强上许多,不过是虚弱些,回去后休息休息就好!”

相里苏又看即墨,这次一眼便看出他的坚持,不忍道:“思书,不如唤安瑶来,先送你回去?”

即墨闻言睁开眼,坚决摇了摇头:“我来,就是想帮你。”所以,我不会回去。

自从进来这里开始,即墨自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可见实在是被蚀掉不少的精力,难得不动声色地强撑那么久。

相里苏清楚即墨的脾性,多说无益,也明白言聿为妖所拥有的能力,遂以一种颇为信赖的口吻对言聿说:“言公子,劳烦你先护着思书了!”

一个护字,竟然把言聿说的心花怒放。

不消多久,那批鬼卒重返此地,这次没有一个携带兵器,态度恭恭敬敬,头目笑着给三人赔不是,低头哈腰给三人引路,嘴里不停说着“我家冥王有请,诸位随我这边来!”

一路黑到底,七弯八拐,完全叫人记不住方向,耳边凄厉的哭喊声时强时弱,三人耐心地跟着,言聿一直与即墨并肩走着,时不时出手扶一把,但十次有八次会被即墨避开,冷冷一句我还没那么弱。

最后入了一间厅房,但这决不是用来审决死魂的地方,屋中各处装设的极为简单典雅,虽然色彩比较单调,却少了许多外面才有的死气沉沉,不难看出,这是主人用来休闲待客……抑或说是待鬼的地方,只不过这次的客人是人,如假包换的人。

人已带到,头目差小卒奉上茶水点心便退下了,令三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地方居然也会有吃的,意外归意外,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们并不打算碰这些东西。

坐在正厅里等了没多久,郁长黎便出现了,是毫无声息地飘进屋来的。

意料之中的一身黑衣,面容却是很皎洁,五官棱廓分明,本该温润的脸上多了丝丝戾气,让人不敢亲近,足下一团黑气若隐若现,看不清脚在哪里,最让人觉得惊异的,是这冥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如相里苏,只是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罢了。

莫不是师出同门,这笑容是规矩训出来的不成?

言聿在一旁闷闷地想,却听相里苏笑道:“三年不见,时过境迁,想不到长黎穿上黑衣,依然俊逸不改。”

郁长黎笑容加深:“哪里,师兄也一样,风华不减当年。”

“在这里过得可好?”

“挺好,师兄如何?”

“一样……有幸遇上了贵人。”

“喔?师父曾说,师兄福星高照命格极旺,果然不假!”顺着微微扭头看向坐着的两人,“贵人莫不是这二位?”

相里苏不置可否,只道一句世事无常。郁长黎点头,颇为赞同。

即墨和言聿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不插嘴,不质疑,眼观鼻鼻观心。

二人这一番寒暄下来,本来幻想的距离感瞬便被打破,顺利的让人不敢置信。

“师父如何了?”相里苏适时提起自己已经三年不见的师尊,“实不相瞒,我回过一趟雁苏,只是无幸见到。”

郁长黎神色露出一抹哀伤来:“师父他老人家……已经转世了。”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讶异不已,唯有即墨,看向郁长黎的目光带了些探究的意味。

19、魂未殇(五)

郁长黎自是注意到了这道如同审视的目光,笑的有些无奈:“诸位勿要多想,吾师入冥及转世,皆在长黎上任之前。”故而,师尊的离世与我无半点关系。

其实多想的,就即墨一个,不知为何,即墨就是觉得面前这人,不,这鬼有点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相里苏本来也没往这方面想,经即墨一提,郁长黎再这么一解释,他倒没想去深究,毕竟师尊早已过期颐之年,多半是寿终正寝了。

“还有一事,想必师兄已经股票 了,吟儿她……也在冥界。”

相里苏点点头:“确实股票 。”

言聿心底一笑,觉得郁长黎说话颇懂技巧,说在冥界总比说不在人世来的好听。

“这次来……其实就是为了吟儿,或者说为了吟儿一手打出来的太平江山,”相里苏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长黎,若我想借你的望尘楼一用,可否行个方便?”

他问的小心翼翼,郁长黎听罢,不做犹豫:“下属已经与我说了,师兄既然需要,长黎岂有不借之理?”

“那便多谢师弟!”

“师兄可要见见吟儿?”

“自是要见的,等事情办完,不急于这一时。”

“说来奇怪,望尘楼……长黎看不到师兄的经历。”之前他不止一次地想要看看他师兄过得如何,可是望尘楼从来没有显现过有关相里苏的任何事,“包括生死簿上,也从来没有师兄的名字……师兄,可是那药的缘故?”

相里苏笑笑:“位居冥王你且不知,何况我尚为一介凡人?”

郁长黎点点头,接着目光再次转到二人身上,“二位公子可是要一道登楼?”

即墨说是,一个字,因为极为简短所以听不出来语气,郁长黎顿了顿,眸光扫过即墨的脸,继续道:“这位公子的身体恐怕会受不住,罢了,容我去将那里的阴气收一收。”

“有劳。”

直到郁长黎又飘出去,言聿才默默从即墨背后挪回爪子,自打进入这间屋子,他就一直在给即墨度灵气,自认是为对那“护”字承诺的践行。

郁长黎回来时,大手一挥直接就把三人送到了望尘楼顶层,同时将驾驭此楼的能力暂时赋予相里苏。

高楼顶层的四面空空荡荡,连扶栏都没有,放眼望去尽是浓浓翻滚黑雾,唯有周边四根黑漆漆的柱子可以看清轮廓,中间一张石桌,几张石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阴风穿堂而过,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再那么冷戾刺骨,相比下面,这高处倒安静许多。

“事务缠身,恕长黎失陪。”郁长黎面带歉意,与相里苏点头示意后,便隐去了。

三人在桌边坐定,相里苏率先开口:“思书认为应从哪里看起?”

即墨不假思索地道:“从她遇上北辰开始。”

相里苏点点头,朝一面空墙抬手一挥,挥出一道画幕来,幕上有景,栩栩如生。

入目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凌峰直指云霄,气势磅礴,白云深锁,峰上有峰,山间不断有如注泉流汩汩而下。

“这便是雁苏山。”相里苏道,眸光变得愈发柔和。

言聿在一旁看得极为认真,心道这雁苏的气派果然不输臭红毛的至究谷!

画面一转,转到山门口,一位白衣公子背着包袱和剑,从山中出来,步履不停,似乎正要要下山。

身后陡然出现一抹桃红,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二师兄等等我!”

“吟儿?”郁长黎讶异不已,“你……”

“师兄不是要下山嘛,真巧,吟儿也是!既是要下山历练,一个人多没有意思,不如和吟儿一起?”杏眸眨啊眨,模样古灵精怪。

郁长黎审视她半晌,忽然道:“你骗师父了吧?”

“……”笑容瞬间凝固。

“师父真的允你下山,还是……你偷偷跑出来的?”郁长黎看着她,眼神似乎能洞穿一切。

“……哎呀~吟儿已经给师父留书信了,师兄你再不带着我走,师父发现了吟儿就惨了……今天可是吟儿的生辰,拒绝我师兄你忍心么……”说到最后,吸吸鼻子,泫然欲泣。

郁长黎:“……”

姜吟扯着他的袖口,模样很是委屈。

郁长黎看着她的眸子,不行两个字怎么都开不了口,百般无奈之下,携了她一道。

弗一来到闹市,姜吟便如挣脱桎梏的小鸟,到处乱窜,郁长黎使尽浑身解数,奈何留她不住,这样活泼的她,他除了宠着溺着别无他法。

“真是个洒脱的姑娘!”言聿忍俊不禁,相里苏回道:“吟儿的性情确实很好。”

即墨什么也没说,专注地看着画幕,眉头微蹙。

不过回眸错落间,郁长黎与姜吟便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走散。

绿水沨沨,虫鸣鸟啼,无人之境。

夕阳沉落之际,碎着金光的湖面上映照出一张清秀的容颜,朱唇轻轻挽起,霎时惊退了一串鱼儿。

少女无言,捧起水拭面。只是再睁开眼时,美眸里的惊异一览无余。

水味不纯,水色不净。

出于好奇,少女沿着河岸逆走,终在不远的岸上发现一个人,一个不知生或死的人。

血色染透一方湖水,连周围的卵石也不见颜色。

他一身玄衣,躺在妖娆绽放的“彼岸”里,如同一只沉寂的黑蝶,演绎着残酷的美丽。

这样一幅画面出现姜吟面前,姜吟怎么都迈不出步子,唯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到探得他的鼻息,姜吟脸上居然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后,还鬼使神差地大发慈悲。

就在那岸边,姜吟找来干柴生火,撕下裙袂替他拭去脸上 的血迹,一时忙着竟也忘记了自己的师兄,凭着自己尚不算精的医术,硬是医好了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处理完后,姜吟躺在一旁疲惫地睡去。

残夜未退,红日已出。

姜吟睁开眼睛,下意识去看昨晚守了大半夜的“将死人”。

一眼,惊艳。

一眼,沦陷。

姜吟不曾料到这人容颜如此清俊,如同画出来的一般。

奈何昨晚夜色太浓,火光太暗,她并未发觉她救下的是竟是一抹“绝色”。

正当姜吟神游天外之际,一道清冷又略带虚弱的声线生生将她的思绪扯回。

“在下北辰。”

北肆阁。

“如今天下三分,云央,南蛮,北狄,三个国度中属云央实力最强,一百多年以来一直居三国之首……”

北辰指着地图一字一句地讲给姜吟,也不在意她是否感兴趣。

姜吟捧着脸,未等北辰叙述完毕,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当下打断他:

“那日你为何会受伤?”

姜吟随口一言,室内气压霎时降到冰点。

北辰沉默片刻后才幽幽开口:

“我是云央二皇子。”

一句话,足以令她明白,皇家的事,哪是只言片语可以说得清。

“是大皇子做的么?”

北辰没有回答,眸色晦暗。

夜色深沉,繁星满缀。

这是姜吟的无眠之夜。

扶桑,云央太子,母妃为当朝皇后徐氏。从小备受宠爱能文能武的扶桑,是云央下任君主的不二人选,唯一的弟弟北辰无权无势,自小处处受排挤,母妃出身卑微又红颜薄命,向来遭人嫌弃的北辰于他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然饶是如此,冠着“仁义”之名的扶桑也要对他赶尽杀绝。

姜吟私下四方打探,最终获得这些炒股配资 。

单凭这段日子的相处,姜吟敢肯定,北辰是一个自尊心及好胜心极强的人,外人看他弱,在她看来,这只是虚伪的表象,她笃定皇位他一定会争。

“北辰,若你真的想要江山……我会帮你。”

至于为什么想帮他,姜吟不股票 ,可能是因为初见时的惊艳,也可能是觉得他会是个有道明君,但更多的是遵循内心罢了,不需要理由。

“至于雁苏,暂且……先不回去了吧。”

北肆阁是北辰的私人据点,北辰之所以肯带陌卿回北肆阁,完全出于信任感激,毕竟那次,连他自己都以为人生即将惨淡画结。

姜吟的性情的确很容易让人亲近且不设防,一个月以来的相处,北辰早已完全信任她,他更知她是一个心思聪慧的女子,于他而言亦师亦友,因为她不止一次替他完美解决棘手之事,他更清楚,姜吟定能助他成功夺嫡,所以他想留住她。

黄昏时节,北辰于北肆阁中抚琴,桐木九弦琴特有的曲调到底惹来了姜吟。

“你奏的是什么曲子?”姜吟好奇地问,瞿黑的眼眸里闪烁着点点亮光。

北辰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曲名《玉塘秋》。”

“玉塘…是何意?”

“是一个极美的地方。”

“有多美?比大草原还美么?”

“大草原?”

“对,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啊,真想体验一把在草原上信马由缰的感觉…”姜吟灵动的眸子扑闪扑闪,北辰却看到了满满的憧憬。

“你带我去看看可好?”姜吟脱口而出。

北辰笑了,转过头看着笑的灿若桃花的姜吟,一字一句地答道:“姜吟,有朝一日你青丝高挽,有我带你马纵天下。”

话语落地有声,宛如承诺。

姜吟却是受了惊,凳子一歪,一个不留神人便摔了下来,北辰眼疾手快,一把拽过她拉到怀里,而那把木凳从北辰姜吟所在的高台上坠下,粉身碎骨。

陌姜吟心有余悸,躺在北辰怀里愣了半晌。

”现在,我也救了你一命,我们算不算扯平了?”北辰压低了声音,姜吟却听出几丝狡黠的意味。

“这算哪门子扯平?”姜吟一吐舌头,随即挣脱北辰的怀抱,仰着小脸趾高气扬地回了屋。

北辰眼底的笑意蔓延到嘴角,一点一点扩大。

“你教我弹琴吧!”姜吟满怀志气地在北辰的九弦琴旁坐了下来,抬手便胡乱地拨了两下,琴弦逸出的声响不成曲调。

北辰看她斗志昂扬,成竹在胸,笑了笑:

“坐在旁边,要我如何教?”话落不等姜吟回答,一把将她拉过来,令她端坐于琴前,亦同端坐在自己的怀里。

平静地忽视她一瞬的僵硬,北辰双手自然地覆上姜吟的手,就以这样他认为很自然的方式,开始教她弹琴。

《玉塘秋》的调子,以极其和谐的旋律荡漾在空中,留下持久的清润和悠远。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种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喧闹之下,穿着低调的北辰携姜吟进了帝都最有名的福湘楼。

姜吟仔细地分析了近日来的形势,扶桑安插的眼线越来越多,北辰府中的替身也难以继续掩人耳目,正欲谈及朝中的党派纷争,姜吟似乎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神色一变,二话不说拉上北辰就跳窗走人,只留下一锭银子陪着一桌子来不及品尝的热菜。

姜吟几乎是逃回了北肆阁,在她刚离开之际,一袭白衣的郁长黎嘭的一声,一掌劈开了雅间的门。

20、魂未殇(六)

“你在躲谁?”看着神色慌张的姜吟,北辰几乎是质问的语气,“我知那不是扶桑的人!”

姜吟慢慢淡定下来,看了看脸色凝重的北辰,终是和盘托出。

“我是雁苏山上的弟子……”

对坐直至深夜,姜吟只为解释。

在此之前北辰从未问及她的来历,也完全是出于信任,可如今股票 了,他却不得不惊。

雁苏,十四号弟子姜吟,为了帮他,竟拖至这么久不曾回门。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翌日再见姜吟时,北辰一眼察觉她虚弱了许多,她不愿说,他便不再追问,可是到底没忍住,亲自给她煎了幅药送去。

庭院里,北辰于树下独坐,修长十指流利地翻转置于青石上的桐木九弦琴,袅袅琴音弥漫在庭院上空,经久不散。

青石上不知何时立了几只鸟儿,随着悠扬的旋律欢快作舞,北辰依旧自顾自地抚琴,一个人,一张琴,弹成风景。

姜吟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兴许北辰永远不会股票 ,昨夜他走后,姜吟为了掩盖自己的气息,几乎耗尽一半的修为。

隐藏了气息,只要她不愿,郁长黎就再也找不到她。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何时,皇城中谣言四起,坊间传闻,太子扶桑作风不正,迷恋女色,荒芜政事,甚至冲冠一怒为红颜,血溅三千人命。

一时间满城风雨,所谓众口铄金,连风烛残年的皇帝都有了废太子之意。

两年来,扶桑的作为越来越让人失望不解,相反的另一位皇子北辰却名望渐起,礼贤下士,有口皆碑。朝中的拥辰派愈发展露锋芒,不再藏头露尾,处处使尽千方百计刁难打压,两党之争如火如荼。

北肆阁。

“谣言成功蔓延,已如燎原大火烧开。”姜吟向北辰复命时,言语间都有丝丝喜意。

“嗯,琨珸一事如何?”北辰专心地研究地图分析形势,头也不抬地问道。

“一切按计划,发展得很好。”

这么久的汲汲营营终究没有白费,储君之决,从此刻起,正式拉开帷幕。

姜吟心叹,只是可惜了琨珸,一代美人就这么被当作工具,无辜踏入皇位之争。

自古以来,皇位之下铺陈的都是白骨,姜吟早已认清,因为认清,所以对琨珸施蛊术时才会毫不手软,所谓美人误江山,终令扶桑大失民心。

姜吟暗地里使计挑拨离间,不仅令扶桑身边的大批能人归附北辰,还令那两个誓死效忠扶桑的外域异士互残而死,扶桑渐渐失去了左膀右臂。

皇帝迟迟不见驾崩,扶桑按耐不住发动兵变,甚至不知何时与南蛮北狄串通一气,三方联军,浩浩荡荡地把帝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堂堂太子通敌叛国,实乃国人之耻,皇帝龙颜大怒,将扶桑剔除皇籍后一病不起,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可扶桑对这些熟视无睹,为了许给美人的后位早些坐实,他不惜背负逼宫弑君的罪名。

如此一来,扶桑便将谣言坐实得彻彻底底。

帝都局势陡然紧张起来,与此同时,在北肆阁的书城里,北辰找到了对付扶桑的绝佳妙法。

“神物存焉,藏匿世外,形聚为石,有名芜遏,质素平润,时若力及,极峰崩彻,沧海回流。”

书中的记载唯此而已,而扶桑幼时曾得高人指点,有修为在身,北辰若想万无一失,方需芜遏石助力。

姜吟在得知寻石任务时,浑身一震。

“我股票 你一定找得到。”

北辰的话尤响在耳边,时局容不得姜吟犹豫,当下动身回了雁苏。

落叶纷飞,雪白的石阶上铺陈了一层又一层的千姿百态,阶下慢慢冒出一个瘦弱的身影,如此厚的落叶竟掩不住她脚步的沉重。

“十…十四?”扫地的小师兄一见来人,惊喜地丢掉扫帚,掉头狂奔,边跑边喊道:

“十四回来了!十四回来了!……”

雁苏大殿之上。

“十四……”手中的杯子嘭的碎裂一地,溅起的水花湿了郁长黎的白衣。

姜吟静静地看着他再到见自己时的失态,咬唇,于案阶上跪下。

“师兄,吟儿知错。”

两年的光阴,早已物是人非,此刻的郁长黎,已是雁苏掌门人。

郁长黎拂袖上前,一把拉起姜吟拥入怀中,似乎在诉说这两年来蚀骨的忧心与思念。

一如既往的温暖令姜吟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般温暖踏实的感觉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没心没肺地被呵护着,却心安理得,整日整夜机关算计步步为营,教人何尝不累?

两年前,郁长黎寻姜吟无果,归山后忍着师父的痛骂和处罚硬要学得以息寻人之法,原本九个月才能修成的法术他非要三天拿下,因为急于求成,郁长黎走火入魔,他的师父为了驱散他的魔念,倾尽一生修为油尽灯枯。

下山后,郁长黎找到一片湖,姜吟气息最浓烈之处竟是岸边血迹最重的地方,郁长黎当下慌了,发了疯一般满城寻她,他坚信她定会安然无恙,可不想在酒楼之后,他再也感受不到她。

而那次,他与她只有一壁之隔,郁长黎股票 ,姜吟在故意躲他,他本以为她只是任性,可不曾想这一任性就是整整两年。

再次归山时,师父已与世长辞。

郁长黎苦笑着将两年前故事讲给姜吟,他说着,她哭着。

郁长黎将泣不成声的姜吟揽在怀里,轻柔地替她拭去满脸的泪痕,面露不忍之色,可他不得不说。

姜吟紧紧地攥着郁长黎的衣袖,紧到指骨泛白,随后,姜吟在她师父墓前淋雨跪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

直到天际拂晓,郁长黎将哭得不省人事的姜吟抱回。

姜吟躺在自己的房里,被一串如泉箫音唤醒,四下环顾,见郁长黎正立在窗边,唇边一支玉箫,那泠泠箫音正是由此而来。

“醒了?”郁长黎停下吹奏,慢慢转过身来。

姜吟点点头:“师兄吹的……可是《玉塘秋》?”

“是。”

姜吟笑笑:“真好听。”

郁长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抬手理了理她微乱的发丝。

姜吟鼻子泛酸,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吟儿想说什么?”郁长黎笑着,嘴角孤独轻轻浅浅,极致温柔。

姜吟低下头,开口有些艰难地道:

“师兄,吟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师兄成全。”

“你说。”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嗓音。

“……请师兄借出芜遏石,事成之后,吟儿一定带石归山受罚!”

她的决绝换来的是郁长黎的良久沉默。

芜遏石,乃雁苏传位之不二信物。

郁长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姜吟,去人世走了一遭的她身上多了些烟火气,似乎,也多了牵挂。

姜吟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郁长黎那复杂的眼神。郁长黎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内殿,一刻钟后,姜吟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芜遏石。

通体翠绿莹润的芜遏石虚浮在郁长黎掌心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寒气。

“一月之内,务必归山。”

这是他把芜遏石交给她的唯一条件。

姜吟满口答应,随即问出心底的疑问:

“师兄,你就不问问我拿它做什么吗?”

郁长黎笑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摇摇头,“不问。”

姜吟临走时,郁长黎携十一位师弟去送她,独有郁长黎亲自送她到前山门口,姜吟带着发红的眼眶下了山,殊不知,在她刚刚淡出郁长黎的视线时,郁长黎突然一口血箭喷出,跪倒在地,一尘不染的白衣霎时斑红点点,猩红刺目。

郁长黎没有告诉她,之所以没有人找得到芜遏石,是因为它藏在人的心房里,历代掌门之人驾鹤先去之时,芜遏石会自动脱离掌门人的身体,转而附上下任掌门。

如今他强行剖心取石,倘若一月之内石不归体,他定会被无法愈合的伤口反噬而死。

北肆阁,姜吟查阅书城里所有书籍,终于找到芜遏石的使用之术,至于为何不问她的师兄,是因为不敢,因为愧疚。

子夜时分,姜吟携北辰在月下盘膝而坐,按照古书记载的方法将芜遏石度入他的体内,直至翌日凌晨才得以大功告成。

可寻常人哪能轻易适应芜遏石的强大力量,北辰的基本功虽然扎实,但没有修为,免不了与石相斥,一天一夜姜吟源源不断地度灵气给他,终助他与芜遏石彻底融为一体。

扶桑意图弑君夺位,多行不义必自毙,北辰率十万大军救城时,民众响应,箪食壶浆,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热烈欢迎,一时士气高涨,浩浩荡荡的军队气势万钧,攻势如虹,北辰又有将才,短短十天的运筹帷幄,就令扶桑十五万的军队溃散不堪。

21、魂未殇(七)

宫门之外的空地上,北辰与垂死挣扎的扶桑决一死战。战地乱石纷飞,悲马嘶鸣,苍穹乌云密布,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惊心动魄的夺储之战胜负立决,扶桑不仅不得民心,还不得军心。他的修为在有芜遏石相助的北辰面前不堪一击,北辰将扶桑踩在脚下时,扶桑剩余的几千士兵逃的逃,叛的叛,竟无一人愿意为他血战到底,单凭这点,扶桑已彻底败掉。

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在随后的日子里,北辰又乘胜追击,打算灭了南蛮与北狄不足为惧的乌合之众,恰逢两界兵士于中原水土不服,粮草不继,两族惧怕,俯首称臣,于是北辰兵不血刃,一举统一了泱泱大陆,战功赫赫的北辰随即被立为太子,举国心悦诚服,无人异议。

皇帝驾崩之日,北辰于灵柩前即位,是为景文帝。

即位时,北辰郑重无比地对站在他身侧的姜吟道:“吟儿,谢谢你。”

那晚,姜吟坐在金銮殿前石阶上,破天荒的仰脸问北辰:

“皇上,你可曾痛苦过?”

他挑了挑眉,笑着摇头,因为他在痛苦中长大,早就不识痛苦的滋味了。

姜吟沉默地看向璀璨的夜空,北辰在她身边坐下。

“对于女子来说,什么才是最痛苦的事?”北辰看着她柔美的侧脸,问。

姜吟的目光变得悠远:“最痛苦的事啊……倒不是她所爱之人娶了别人,因为起码她还能看见他,最痛苦的,而是彼此深爱,却天人永隔。”

话落,北辰莫名一僵。

姜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伤感,不由得想岔开话题。

“等明日,取出芜遏石。”

“好。”北辰再次笑起,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夜色如墨,两个人的身影安静地融入夜色,融为一体。

朝云初起时,姜吟幽幽醒来,瞿黑的眸子带着初醒的茫然和娇态,映在北辰眼里,即成风景。

当眸色变得清明,姜吟才意识到昨夜她靠在他的肩头睡了一夜——她身上还覆着他的玄色外袍。

北辰略带宠溺的笑极易让人心悸,姜吟立马把外袍甩进他怀里,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扬言就地取石。

北辰说好,笑的有些无奈。

可是直到日上三竿,殿外的太监奴婢换了一批又一批,姜吟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取出芜遏石来,反倒给北辰带去不少痛感。

事情无法进展,姜吟慌了,因为此时离郁长黎的一月之期只剩今日,最后一天。

姜吟找遍北肆阁乃至皇宫的所有藏书,在得知真相的一刻,周身顿时虚脱。

姜吟靠着高高的书架滑倒在地,手中的书也胡乱地翻散开来。

手中书言:石匿于心,若取于凡人,必有性命之忧。

她的师兄……他所说的一月之期,难道就是……姜吟双手抱头,痛苦地不敢往下想。

可她不得不接受事实,若她取石,北辰性命难保,若她不取,师兄就性命可危。

这种束手无策着实让人讨厌,师兄与北辰之间,于她,是纠结一生都做不出来的抉择。

然而越急越想不出办法,姜吟在书架下枯坐了一整日,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待至夜幕拉开,姜吟不再犹豫,决绝地去找北辰。

姜吟立在盘膝而坐的北辰身前,口中念念有词,在找不出办法的此刻,她唯有殊死一搏——散去她的全身修为,留他性命的同时取出芜遏石。

月下,姜吟三千青丝无风自舞,借着月的灵气,她好歹没有晕过去。

三个时辰过后,姜吟终于在北辰的心口凝出了一小块绿色,随着月光和注入灵力的增强,那一抹耀眼的绿色愈来愈大,北辰的痛苦也愈来愈大,在姜吟灵力即将耗尽的那一刻,绿,终于凝成芜遏之形。

姜吟不但吸出了芜遏石,甚至留下五成力量在北辰的体内,可她的力气已完全耗尽,支撑不住的姜吟随着芜遏石一起坠落在北辰的怀里。

“吟儿!”

北辰大惊失色,怎么都没料到她会在一瞬间,青丝成雪。

“我不能……我不能睡……”姜吟虚弱的声音轻不可闻,即便如此,她依然强迫自己站起来,这样倔强的她,看在北辰眼中只余心疼。

“听话……回去休息。”北辰忍着心口尚在的疼痛,一把将她横抱起,送她回屋。

姜吟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余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要回雁苏”。

北辰将姜吟安放在床上,看着一头华发的女子,心里五味陈杂。愧疚?感激?心疼?恐怕都有。

过了一刻钟,姜吟恢复了些体力,弗一睁开眼,便不顾虚弱的身体硬要动身回雁苏。

毕竟师兄的性命,她担不起。

“我陪你回去。”北辰不忍,语气坚定。

“不……你找不到雁苏的……”

世事弄人,姜吟拼尽全力踏入雁苏山门时,筋疲力尽的她看到的,已是一片缟素。

那些无暇的白色在黑夜里舞出殇的弧度,生生刺痛着她的双眼,麻木着她的心。

她到底没来得及。

掌门之位,易主三师兄司空寂。

姜吟顶着白发跪着进入大殿,守在旁边的十一位师兄眼睁睁地看着她膝行,个个欲言又止,无人阻拦。

姜吟来到灵位前,师兄二字如鲠在喉。

姜吟不股票 自己哭的有多惨,涩红的双眼早已疼痛欲裂,她更不股票 ,郁长黎此刻就在她身边,不止一次地伸出虚无的手触碰她,可惜终究触不到了,看着她哭出血泪却无能为力。

直到下葬结束,姜吟把只余一半功力的芜遏石交给司空寂后,便一人下了山,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八月雁苏山,无花只有寒。

北辰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与姜吟再次相见竟成永别。

姜吟回到皇宫见他时,唇色像她的发色一般惨淡,孱弱的似乎会随风逝去般。

北辰莫名地恐慌,克制不住自己将她拥入怀里,害怕地唤着吟儿,一遍又一遍。

姜吟眼神空洞,许久才慢慢开口:

“北辰,从今以后…无人再能伤你。”

话落便再没了声音,亦同没了极浅的呼吸。

“吟儿—!”北辰仰天凄厉呼喊,眼角泪水落在姜吟苍白的脸上,伴着点点血色晕出彼岸花的痕迹。

“吟儿快醒醒,不是说好带你马纵天下的吗,你不醒来我们怎么去啊……”

“吟儿你曾说想在草原上信马由缰,你快醒来我现在就带你去……”

“吟儿我还要你做我的皇后,你不能这么早就睡了……”

“吟儿你不是说最痛苦的事就是天人永隔么,如今你竟要我体会这椎心之痛吗……”

“吟儿……”

“吟儿……”

景文帝元年,有女姜吟以皇后之礼下葬,墓地就在帝宫近旁。

子夜时分,铮铮琴声从偌大的帝宫飘出,余音袅袅,将昏黄的宫灯撩得愈发幽暗。

殿内,身着明黄长袍的男子端坐案前,九弦琴上十指翻飞,指尖流转出的曲子是摄魂的曲调,旋律古怪却委婉,只是那弹奏之人脸上的表情,是忍到极致后实在忍无可忍才有的扭曲可怖。

“吟儿……?”看着眼前若有若无的虚像,北辰带着极不确定的口吻问道,夹带紧张,激动,以及隐忍的期待与希冀。

“吟儿!”待到面前影象清晰了些,北辰疯了般拍案而起,掌风把琴下的梨木八仙桌震的粉碎,独剩桐木九弦安然无恙。

北辰抬起双手,本想拉过姜吟,奈何双手穿透了她虚无的身影,他才蓦然惊觉,他们,已是人魂殊途。

“吟儿……”

姜吟似乎才摸清楚状况,发觉眼前人是北辰,惊诧之下,慌忙转身离去,刚刚凝聚成形的影象一下子化为乌有,北辰痛苦出声挽留,可惜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隐没,彻底无踪无迹。

“吟儿……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失望地收起琴,北辰抬眸,目光停留在软榻旁那一幅几乎覆盖了整个墙壁的画上,不愿挪开。

踏上冥桥,过了冥河,姜吟彻底进入冥界,成了一缕游魂。

“师兄?”姜吟意外无比。

“十三,好久不见,师兄来接你了。”

郁长黎笑起来似乎还是那么温柔,只是温柔之中多了些许戾气,冥王特有的戾气,又如遥远的山巅白雪,高贵而疏冷。

姜吟笑了:

“师父呢?”

”师父早已经投胎转世。“

“那师兄你为何会成了冥王?”

“冥王之位可以禅让,而我的姿质入了先王的眼。”郁长黎答地云淡风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你愿意么?”

“愿意。”

“为何?”

“因为要等吟儿,来生路上,师兄怕你会孤独。”

姜吟揉了揉鼻子钻进他的怀里:“师兄,你真好。”

郁长黎抬手顺了顺她雪白的发丝,笑的宠溺。

“师兄,你既是冥王,我的事……想必你已经股票 了吧?”

“嗯,都股票 。”

“师兄不怪我?”

22、魂未殇(八)

“不怪。”答得毫不犹豫。

“师兄……谢谢你。”

“……”

“师兄,北辰他为什么能召唤我?”

郁长黎神色忽然一变,抬眸看向远方,顿了顿道:“他弹奏的,是邪曲《催魂引》,弹奏这样的曲子,是要经受蚀骨的折磨的,吟儿,随我来一个地方。”

转眼间,就是望尘楼。

郁长黎一挥手,黑雾一过,楼上一方出现一个画面,是北辰如何弹奏曲子的画面。

十指划破,滴血染弦,神色痛苦地看着虚无的前方,眼中遍布着期冀血丝。

姜吟看着他,眼眶微动,似乎想哭,却哭不出来。

郁长黎注意到她的反应,认真道:“吟儿,若你真的在乎他……就别去见他。”

姜吟疑惑地看过来:“为何?”

“你若去了,便等于邪曲催魂成功,会折损他的寿命,至于折损的长短,权看你停留多久。”

姜吟苦笑着点头:“如此,便彻底不见了吧。”

郁长黎笑着又抚了抚她的发,掌心带着怜惜。

“想不想转世?”

“等等吧,我想观尽他的余生。”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原来,师父是这样辞世的……还有长黎……”相里苏垂下眼睫,神色落寞,自顾自地道:“长黎喜欢吟儿,从小就喜欢。”

这点显而易见,即墨和言聿都看出来了,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姜吟的故事里会有郁长黎,这个宠她无下限的师兄。

即墨神色凝重,将刚刚看的画面又串了一遍,思忖良久后摇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言聿问。

“姜吟的死不对。相里,雁苏弟子修为若是散尽,还能活多久?”

相里苏斟酌片刻,道:“修为越高,活的自然越久,以吟儿的情况,应该还能撑上一个月。”

不说还好,一说方才发现确实有问题,姜吟从修为散尽到离世,不过才几个时辰,连一天都不到,想到这些,相里苏袖中的手不由得颤了颤。

“那便是了,姜吟……离世过早,至于为什么过早,相里,想必你已猜到了吧。”

言聿眨眨眼睛,没有接话。

相里苏扯扯唇,笑的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的苍白:“不会的,长黎他不是这样的人。”

即墨正回脸色:“相里,我股票 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再了解不过,可万事皆没有定数,更何况还搭上自己的命,甚至还有师尊,若换做是你,你当如何?”一番话轻重拿捏的恰到好处,言辞犀利直捣人心。

相里苏沉默,袖中的手已经紧紧蜷曲。

言聿摸摸下巴,恍然大悟,末了讽刺一笑:“我说呢,果然人心隔肚皮啊!”

即墨斜了他一眼,似乎不认同他用的这个词,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威慑力远远不够,这一眼过后即墨竟然咳了两声,咳得很压抑,言聿嬉皮笑脸地凑近他,抬手自他背后缓缓注入灵气。

方才看故事太投入,这么重要的事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何时停下了,面上没心没肺地笑着,言聿其实很想骂自己一顿。

难为诗诗刚刚又强作从容,这样只会加大他身体的损耗。

即墨想说什么,这一张嘴才发现身体已经虚脱了,脑海中忽然窜上一阵眩晕感,一个没稳住,就朝身旁言聿身上倾去,言聿大惊,赶忙伸手去扶,即墨就势靠在他的肩头,脸色白到极致,想说的那句话,终是没有说出来。

言聿不笑了,一边加大灵气度入力度一边自责道:“都怪我!”

相里苏担忧地看过来:“思书,要不要紧?还撑得住么?”

即墨摇头,“没事”二字说的有气无力,顿了顿,努力提高嗓音回道:“相里,先去找郁长黎,找他问清楚,起码……让北辰别再邪化下去……如此你的师弟司空寂……也有救。”

相里苏不做过多犹豫:“也好,早些解决这里的事,我们好早些离开。”转移目光到言聿身上,“言公子,思书交给你了,这高楼上煞气相对弱些,你们先在此地守着,我去去便回。”

言聿点头,目送相里苏离开后,抽回在即墨背后的手,转为十指紧扣,两人的手相连处青绿色的光芒若隐若现,一如言聿衣色,清冷之中却自带柔情。

即墨低着头,掌心处灌入的暖流传过四肢百骸,直达心底,没来由地教他一阵心安。

下意识地,即墨抬起另一只手,握上言聿。

言聿惊了一惊,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诗诗?”

即墨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言聿也不再多说什么,全神贯注地给即墨度气,直到即墨脸上有了血色,言聿才依他所言停了手。

“诗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刚刚在给即墨运气时,言聿又将那首《催魂引》想了一遍,不想不打紧,一想却猛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即墨回道,抽回手坐直身子,又是那个华贵从容的玄衣公子。

“据我一千多年的阅历……我记得像《催魂引》这首样的邪曲,弹了它人会折寿,弹了不成功人更会折寿!”

闻言,即墨神色倏地一变:“言聿,现在就回去,找相里苏!”

言聿颔首,赶忙带着即墨飞下高楼,直奔那间厅室。

“长黎,你真让我失望。”

未及门口,熟悉的温润之声传入二人的耳朵。

即墨停住脚步,心底一阵讽刺,失望?可不就是失望么,堂堂雁苏二号弟子,如今一方冥界之王,本该心系苍生同视万众,却有了不该有的私心,怎不教人失望?

“为什么,你要提前带走吟儿?是太过思念,还是看不得她与北辰好?”

还是相里苏的声音,说的话直白到不留情面。

不知是相里苏话说重了还是戳住了他的痛处,郁长黎陡然提高了音量:“我带走吟儿?我为什么不该带走吟儿?他北辰得到的还少么?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得江山,却要吟儿和我来为他铺路?何况这铺路的代价可是命!”

越说尾调越高扬,满满都是不甘。

即墨心中一凛,举步跨入屋内:“姜吟助他是自愿,而冥王你是为了姜吟,说白了也是自愿,敢问冥王有什么好愤恨的?既然已经提前带走姜吟,就该适可而止不是?”

即墨这话一出,相里苏应声看了过来,既诧异即墨会来,又对他的弦外之音感到震惊。

谁都股票 ,北辰曾经问过姜吟,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姜吟说,莫过于彼此深爱,却天人永隔。

这种地步的惩罚,不止对北辰来说是锥心刺骨的伤痛,对姜吟,也是不公。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郁长黎的私心,把姜吟留在自己身边,然后看北辰痛苦的私心。

可是只看他痛苦,他似乎觉得不够。

郁长黎收敛了些愠色,对即墨的话不置可否,可在即墨看来,这无异于逃避。

相里苏虽然不甚理解即墨的意思,却并没有多问,而是道:

“北辰也是个可怜人,无非是遇上了吟儿才扭转乾坤,吟儿必是他命中的贵人,他既念她如斯,你为何不令吟儿去见他?”

郁长黎苦笑一声:“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吟儿自己本就不愿去,她不想损他寿命,并不是我软禁锢,她那么在乎他,岂会愿意耽误他的余生?”

听完这句,言聿在即墨耳边小声嘀咕道:“又是一个明明深爱却非要放手的人,不,是鬼了。”

即墨只看了他一眼,面上无波无澜。

“吟儿已经离世,你打算让北辰活到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个死法?”相里苏又问。

郁长黎顿了顿道:“我答应吟儿,不介入他的余生,全凭他自己,该是什么活法,便是什么活法。”

“是么?”即墨冷冷地反问,“试问冥王,凡人弹奏那首曲子,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折损阳寿的吧?如此也算不介入他的余生?”

郁长黎星眸陡然圆睁,看着即墨张了张嘴,竟是哑口无言。

相里苏神色一变,陡然明白了即墨指的是什么,一脸的不可思议加不可置信。

“北辰身为人界之王,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若是他因为一首曲子邪化至暴戾,届时苍生动乱,江山易主,一场杀戮浩劫在所难免,而曾为雁苏弟子的你,当真愿意看到这些?看的心安理得?”即墨不疾不徐,一字一句直捣郁长黎心底。

言聿本站在一旁静默旁观,一听即墨说完这么长一串儿,看向他的侧脸,立马被那几乎算得上是惨白的颜色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转到他身后缓缓注入灵气,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做得不动声色。

兴许别人看不出来,可他能切切实实感受到,诗诗精力耗损越来越快了。

突然很想现在就带着诗诗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刻都不想等,什么魂魄什么裂石,统统与他们无关,那都是别人的故事,他想做的,仅仅是守护好眼前这个人。

即墨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也明白强撑不了多久,在接受那道暖流的同时,暗自庆幸身边有他,有这个平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妖。

还好这次,他来了。

23、魂未殇(九)

相里苏神色彻底冷淡下来,眼底蔓上伤色。

郁长黎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辩解,又突然发觉无话可说一般。

“长黎,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是这般的有私心,即使身为冥王,也别忘了你曾为雁苏弟子,九百九十九条清规戒律,需谨记于心,要言行一致,处事不违,不负师尊,不负雁苏,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些,你可还记得?”

郁长黎垂下眼睫:“……当然记得。”

相里苏闻言缓了缓脸色,轻叹一声:“长黎,我明白你的不甘,可事到如今,该有的惩罚已经有了,其他的就算了吧,我不是在为北辰求情,我只是不想让芸芸众生因雁苏的人和事,而受本不该受的苦。”

郁长黎神色有一抹动容,片刻后点了头。

“既然如此,让吟儿去见北辰一面吧,让她同他说清楚,也算做个了结,免得他再执念下去。”

“……好。”

一个好字落地,这里的事情便算差不多了,解开北辰的心结,阻止他的心念偏离正道,如此他体内封存的芜遏灵力便不会继续浊化。

芜遏毕竟是灵物,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处于什么样的地方,它都能彼此感应,彼此影响。

阻止北辰邪化等于制止芜遏继续裂痕,可已经存在的这条裂缝如何让它消失才是当务之急。

“师兄……你不见见吟儿?”郁长黎问道,眉眼中隐约的戾气消去不少。

相里苏这时才再笑起来:“留着人间再见,我的这位朋友,怕是不能在这里继续呆了。”说话时,有意看了看即墨,“此外,北辰的事,你同吟儿解释清楚,怎么着也不能瞒骗着她。”

“……长黎明白。”

三人道别郁长黎,一同来到初来时那处地方,姬宫涅感应到气息准时现身,带领三人归往客栈。

回去的时候又是深夜,客栈寂静无声,姬宫涅携相里苏回屋休息了,亏得是半夜,不然不股票 这家伙又要粘着相里苏撒娇抱怨到何时。

另边厢,即墨坐在桌边闭着眼睛,不动不说话。

言聿收拾好自己后,过来唤了一声:“诗诗?”

即墨无动于衷。

言聿又唤了一声,即墨依然如此,于是言聿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即墨的肩头,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怎会……累成这样?”坐着都能睡着。

说着,言聿将人抱起放到床上,替他褪了外袍鞋袜,解了发冠,给他掖好被子,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大碍,这才放心地窝回自己的榻上。

第二日一大早,言聿听见有人叩门,打开门一看,是那位自己曾经仰慕许久的相里苏。

相里苏说:“长黎告诉我,今晚就可去帝宫见到吟儿,你和思书去不去?”

言聿乐呵呵地点头:“当然要去!”

相里苏笑了笑,朝屋内看了一眼:“思书还没醒?”

言聿的脸垮下来,无奈般的摇摇头。

“他无事吧?”相里苏担忧地问。

“这点我可以担保的,绝对无事!”就是需要多睡会儿,把元气恢复回来。

“我相信你的能力。”相里苏道,点了点头。

于是言聿再次心花怒放。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即墨总算在黄昏时醒了过来,精神也恢复如常,待至一切打点妥当后,便同大家一起飞赴帝宫。

言聿看即墨的状态不由得暗自思索,寻常人若是去那里走上一遭,少说也要丢掉半条命,即便有他的灵气相助,也不能保证在一天之内就恢复如常,更甚仿佛不曾经历过那阴煞之气一般。

可是即墨却……言聿闷闷地想,突然觉得心中一凉。

他似乎,很不了解诗诗……或者说,诗诗有什么是不曾告诉过他的。想着想着,言聿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和即墨同行,言聿一路紧紧跟着姬宫涅飞,因为藏着心思,险些在他的七弯八拐中迷失方向。

言聿其实觉得,这只臭红毛这么飞是故意整他的。

要整也得分个时候,他背上还有个“大病初愈”的美人呢!

一轮明月遥挂苍穹,徐徐夜风清凉掠过,不消多久,四人在帝宫内落定,一如上次一样,隐去了身形和声音,只不过,究于上次发生的事儿还记忆犹新,姬宫涅这次没有再设结界。

到时时间刚刚好,正是子夜。

北辰已经睡下,偌大的帝宫内空旷又安静,唯有那香炉内轻吐的凝神香成为这室内的唯一的动景。

没过多久,北辰忽然掀被而起,朝室外大喊道:“来人,备琴!”说话间匆忙地穿戴自己,也不唤仆人侍候了,来完全不见帝王应有的气势和从容。

“吟儿要来见我了!我梦见吟儿了,吟儿说要来见我了!”北辰重复着,竟是急切地连“朕”字都忘了自称,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外面守候的太监奴婢听见声音,不敢怠慢,赶忙把桐木九弦琴取出在案前置好,一群人刚刚手忙脚乱地把琴放好,北辰就挥退了所有人,独自拿起枕边的御刀,“呲”一下划破两根手指,准备以血祭琴。

相里苏摇摇头叹道:“不过一个痴人。”

姬宫涅搂紧了他,笑得很欠揍:“苏儿,为夫也是一个痴人,你不能老看他,看我!”这个他,自然是指北辰。

即墨、言聿:“……”

“其实,他不用弹的。”即墨面无表情地看着北辰在那里做完一串动作后抚出凄婉的曲调,继续道,“姜吟若要来,他什么都不需做。”

言聿默默赞同,刚眨了下眼,便察觉室内一阵阴风扫过,再仔细看时,才觉北辰的桐木九弦琴前,多了一道黑乎乎的影子。

正是姜吟。

然而只能微微看清上面的轮廓,膝盖以下缭绕着翻动的黑雾,一同郁长黎出现时的模样,是飘进来的,而且是不知从哪飘进来的。

一头雪丝不作任何装饰,披散至腰间,脸颊瘦削,苍白的如同发色,一双杏眸不见光彩,和画幕上那个桃色霓裳的灵动少女简直天差地别。

北辰动作一滞,愣愣地望着前方,愣愣地停下弹奏,愣愣地唤道:“吟儿?”

姜吟冷淡从容,面上一片死气:“是我。”

“吟儿……你终于肯来了。”北辰笑道,伸手去拉她,却拉了个空,眼底的笑意随即变成自嘲。

“我不来,难道看你继续糊涂下去,错到一败涂地么?”

“……糊涂?错?”

“北辰,清醒一点吧,别再执着于我,我们早已殊途。”

“吟儿,你可是我的皇后,说什么殊途不殊途的,多可笑!”北辰说着放下琴站了起来,笑得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苍白无力。

“可笑?究竟谁可笑?”姜吟冷声反问,眸底失望之色清晰可见:“北辰,你如今已是天下之主,这繁花似锦的江山,是要你来好好守护的,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别把我用性命换来的江山不当回事,你是王,不该陷于儿女情长里拔不出来!”

“吟儿……你就不愿陪我说些别的么?”

“……你不懂。”若是说得太多,代价可是你的命。

“吟儿……你不爱我了……是么?”

突然被这么问,姜吟不由得一震。

北辰低着头,像是不敢看她。

“是。”不做过多犹豫,毫无感情的一个字。

一字落地,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跌坐在椅子上,眸光涣散,顷刻颓靡。

“我们不可能了,这个时候还来说爱不爱,有用么?”

椅子上的人无言沉默。

姜吟看着他,咬咬牙:“北辰,你振作点,做回那个我认识的北辰,别让我失望!”

“你认识的北辰……是什么样的?”

“做事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心怀大业,助益芸芸众生,绝不感情用事。”

北辰闻言抬头,眸子里有了些许亮光。

姜吟转过头,放轻了语气:“此外,这首曲子,以后你还是别弹了。”

“为何?”

“对我没用,而且,我也不会再来了。”

“吟儿……”北辰面露痛色,琴弦上的手指还在不停渗血,把白色琴弦浸染的通红。

相里苏微张了张嘴,望着姜吟的目光夹带极为复杂。

他可从没见过言辞如此犀利决绝的姜吟,犀利到不顾情面,不留余地。

姜吟转过头,刚好看到壁上那幅状似“吟”字的画:“《龙翔凤翥图》,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方法,能让这艳丽血色经久不衰。”

北辰没有回答,姜吟也不再纠结于此,转换话题道:

“这首曲子,是国师献给你的吧?”

“是。”

姜吟冷笑一声:“你果然不知。北辰,我实话告诉你,此曲为邪曲,国师此人居心叵测,表里不一城府极深,心怀鬼胎唯利是图,你最好防着他,言已至此,多说无益,北辰,你好自为之。”

话落,黑沙弥散,再不见姜吟踪迹。

“吟儿!”北辰慌忙站起,喊出一声无用的挽留。

姜吟已经行远。

尔后北辰笑了,淋漓尽致的苦笑。

“来人,宣国师明日觐见!”

魂未殇(十)

回去的路上,相里苏一句话也没说,即墨三人频频看他,就是不见他有说话的意思。姬宫涅皱着眉,软言软语磨蹭了良久,相里苏就是不回应他。

即墨明白,相里苏不回应姬宫涅是因为他尽说些没用的。

刚刚见了阔别三年的小师妹,却发现她曾经的洒脱模样荡然无存,只有经过沧桑洗礼后留下的冷厉干脆,甚至有些无情。一场人间烟火,教她蜕变如此,即墨想,在相里苏心里,除去其他情感,恐怕唯剩心疼二字。

暗自给姬宫涅使个眼色,姬宫涅这才会意,开口安慰道:“苏儿,人总会变的,看开点,姜吟不是好好的吗,何况还有她那个师兄护着不是?!”

相里苏终于动了动嘴唇,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我当然明白,不过一时伤怀而已。”

一时……这一时的光景还真够长的,言聿默默腹诽,嫌这气氛有点怪异,待他们都不说话了,便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先回客栈,”即墨答,“寻法解决消痕一事。”

“师兄,我想转世了。”姜吟来到郁长黎休闲的那间屋子,低着头,一本正经地道。

郁长黎翻书的手一顿,诧异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你不想看完他的余生?”

姜吟摇摇头:“不看了。”

郁长黎一笑,放下手中书卷来到她跟前:“那好,你若想转世,师兄照旧陪着你,来生路上,总归你不是一个人。”

姜吟鼻子一酸:“师兄……为什么对吟儿这么好?”

郁长黎笑得无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心,做着这个千年不变的动作,轻轻道出两个字:“傻瓜。”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妹。

姜吟咬咬唇,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师兄,你不能陪吟儿转世,你若走了,冥王谁来当?”

郁长黎面上的表情更加无奈:“说你傻还真傻,冥王之位不过是权力的集中体现,那么多人排着队的要当冥王,甚至为此愿意放起转生机会,谁若想上位,只要有能力,做事守原则,符合先王所定的要求,冥王之位我让给他便是。”

客栈二楼雅间里,即墨和相里苏翻看着各色古籍,姬宫涅刚刚把这些古籍从各处搜罗来,累出了一身汗,此时正在洗澡,言聿则百无聊赖地斜靠在软榻上打磨时间。

古籍什么的,文字不好辨认,语言还晦涩难懂,他可没那个坐下来静如止水地看书的耐力。

书中可用的东西极少,即墨看了许久也没发现有用的东西,相里苏也一样。

这边,言聿把玩着垂下的发带尾端,觉得无聊的太久,想起路上即墨说的消痕术,双手抱头望着窗外道:“好好的一个石头说裂就裂了,消痕之术……闻所未闻,究竟能行么?”

“葵菱的消痕术还没听说过不曾消成功的,只可惜是禁术。”姬宫涅擦着头发出来,懒洋洋地道:“使用它代价极大,要血祭三天三夜,实乃逆世之为,凡人要是流这么多血,早死了!”

相里苏立马将北辰血祭琴弦的事联想起来:“同是血祭,那这岂不算是邪术?”

即墨接着道:“葵菱的消痕术,的确是邪术,所以才被禁,说白了,此术行不通,此痕也消除不了。”

言聿听的重点却不是消痕术,而是那个陌生的名词:“葵菱……是什么?人,还是一个地方?”

姬宫涅投来讶异的目光:“你竟不知?”

言聿一噎,下意识地看向那两个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的人,莫非他们都股票 ?

“罢了,想来即墨还没告诉你,那便留着让他告诉你吧!”姬宫涅收回目光,不再专注于此,嬉笑着到相里苏旁边坐下。

言聿没说什么,理了理心绪,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既然无法祛除,何不另择门路?那痕又不是非要长在芜遏石上不可!”

随口一句劝他们别在一棵树上吊死的话,即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另择门路……对,转移之术!”

即墨阴霾了许久的脸上终于流过一抹微笑,把平和的目光抛向言聿,可在言聿眼中,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欣慰,好像他平时很没用这次终于长进了似的。

言聿突然很不想说话。

姬宫涅道:“这个法子倒是不错!”

那边相里苏顿了片刻道:“若是转移……能转移到哪里去?”

即墨不紧不慢地道:“这个问题,恐怕要宫涅来解答。”

姬宫涅还跟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摸摸相里苏的头发,捏捏相里苏的耳朵……

相里苏无奈地拂开他的爪子:“安瑶,别闹了,说正事。”

姬宫涅无趣地收手,随即把目光抛向即墨:“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一肚子的坏水!”

即墨闻言失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你确实能提供最好的东西。”

“安瑶,思书说你有办法,那便确实是有办法,你能用什么来承载那芜遏痕?”

姬宫涅用手捂住那张笑得很勉强的脸,不想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

“先上雁苏山吧!”

24、魂未殇(十一)

四人一道去了雁苏,有相里苏带领,几人走的是较为平坦的山道,省去了诸多不便。

已是秋末,雁苏山上的景象却不是百花凋零的颓败,更像是万物复苏的蓬勃。

“真是奇了!”言聿一路上都在感叹,“果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啊!”

相里苏听这话也听了一路了,这才解释道:“雁苏山的八月才是它的冬季,余下时节都是万紫千红。”

“为什么会这样?”言聿问。

“具体我也不知,只知与百年前仙逝的掌门有关。”

闻此言聿突然想起在冥界看到那画幕上,姜吟回山还石时似乎也是这么个衰败模样,遂不再多问,有幸见得奇山,也算是一件幸事。

雁苏山高耸入云,峰上有峰,几人毕竟不是常人,只消一日便到了雁苏山顶。

入得石门,就遇到一个小师弟,小师弟正在扫地,一见到相里苏惊喜不已,赶忙丢了扫把跑上去叫大师兄,一看见身后的三个生人,又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相里苏简单做了解释,便引着三人七弯八拐地穿过重重走廊楼阁,轻车熟路畅通无阻,直达正厅去找司空寂。

路上即墨问道:“相里,当初你……出山时,你的这些小师弟们,都是不舍的吧?”

“何以见得?”

“阔别三载,再度见到你没有丝毫芥蒂,反而欢喜得不行,想必你与众师弟之间关系很好。”

相里苏笑道:“可以这么说,我们雁苏十四子弟,亲如一家人。”

四人在正厅等的时候,外面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一群小师弟,个个殷切地往里头张望,看这架势,恐怕所有的小师弟都来了。

言聿凑到相里苏边上道:“相里啊,你曾说过你回来过一次,你那次回来时,这群小师弟也是这么个热烈的模样?”

相里苏失笑道:“上次回来看司空时,我是潜进来的,暗地里见了他的状态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言聿表示我很懂的地点点头:“这么做真是英明!瞅瞅这一群小辈,个个脖子伸得跟个长颈鹿似的……”

话没说完,司空寂就来了,到门口一声呵斥,小师弟们乖乖地回去该干嘛干嘛。

近得厅内,司空寂先是朝相里苏点头示意,尔后微微拱手:“让诸位见笑了!”

同样一身白衣,嘴角带着标准的雁苏式微笑,只是脸色太过苍白。

待司空寂入座后,相里苏先把旁边的三人给司空寂简单做了介绍,两人再一番寒暄下来,久别的陌生感便自然的消散。

你来我往互相问答,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司空寂便被几人带着理清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他也股票 自己体内的芜遏石有了裂痕,于是配合无比地道:“师兄既然回来找我,想必是已有了解决之道,司空听师兄的。”

相里苏笑道:“这一声师兄恐怕不敢当了,此外,能真正帮到你的,是这位。”

司空寂顺着他的手看去,见那位自始至终没说过话的红衣男子翘着腿坐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曾,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待会儿他说什么,你且照做便是。”

司空寂点头,尔后,姬宫涅像是才进入状态,收起那份玩世不恭,同司空寂进入一间阁楼后就不出来了,即墨和言聿守在阁楼旁边的亭子里,喝着茶聊着天吹着山风,还算得上惬意,而相里苏早被那些热情的小辈拉走,一群人师兄长师兄短的问个没完没了。

夜幕下垂,有弟子来请亭中的二人去西院厢房休息,被即墨婉拒。

“诗诗,我们为什么不去厢房?”

“等着宫涅,看结果。”

“那他要是一晚上都不出来呢?”言聿瞧着面前这座灯火通明的阁楼,问道。

“那便等一晚上。”即墨答得云淡风轻。

“……”

言聿撇了撇嘴,无趣道:“索性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诗诗,不如我们玩点什么?”

即墨闻言把目光转过来:“你想玩什么?”

“掰手腕。”

“……”人家在里面性命攸关,你却有闲心在这里掰手腕?

言聿自是明白即墨在想什么,有闲心是因为他很放心,里面那家伙可是个神啊!

言聿收起心思哈哈一笑:“不过诗诗,看你这么一副文弱书生的秀气模样,也不股票 掰不掰得过我!”

即墨轻扫他一眼:“下次用激将,记得再自然些。”

“……那你到底玩不玩?!”

“玩。”

“这么痛快?”言聿表示不敢置信,“既然答应了,咱们便来个彩头,谁要是输了,无论对方做什么,他都必须承受,不得反抗,怎么样,还要玩么?”

却见即墨把石桌上的茶盏挪到凳子上,沉默地摆好一副我等你挑战的姿态。

“……”言聿嬉笑着挪到即墨对面,把右手的袖子撸得老高,深吸一口气,迎上即墨悬在空中等候良久的玉手。

不知为何,言聿居然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即墨握紧言聿的手,等他点头说开始后,真正开始发力。

两人僵持着,论力气似乎谁也不输给谁,言聿本以为自己稳胜的,可不料没过多久,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便朝即墨那边倾斜,言聿急了,一咬牙,狠狠地将手又掰了回来。

即墨自始至终注意的就不是手,而是言聿那张表情丰富的脸,手中动作进行的更像是游刃有余。

就这样进行了不知多久,言聿率先叫唤道:“哎呦不行了,诗诗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我都疼了……”言聿皱眉,恨不得将另一只手也用上,然后狠狠地把即墨掰倒。

即墨闻言,下意识地手一松,言聿瞅准时机,卯足了劲把即墨按了下去。

即墨:“……”

“哈哈,诗诗你输了!”言聿站起来,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拍了两下手,“愿赌服输,不许反悔。”

即墨收回手,理了理袖子:“自然。”

言聿再次做好,把茶盏挪回来倒了两杯水:“不急,先喝点茶,慢慢来。”

也不股票 谁急,即墨心道。

言聿轻笑着举起茶杯到唇边,趁即墨没看这边,猛然把手中的茶杯丢了过去,目标直指即墨那张波澜不惊的俊颜。

即墨本能地要抬手应对,脑子里突然想起言聿说的不得反抗来,于是压下冲动,任迎面而来的杯子打到额头上,然后被杯子里的温凉的茶水浇了满脸。

“滴答,滴答……”晶莹的水珠顺着光洁的下颏向下滴落,晕湿衣衫,如玉的脸颊上遍布斑驳水渍,在月光下映衬下愈发透明,一双凤眸好似含着一汪潭水,泠泠地反射着月光,泠泠地望着言聿,端得是无言的优雅,狼狈也掩不了的风华。

于是言聿看傻了。

即墨放下手中茶杯,慢吞吞道:“可满意了?”

一句话让言聿思绪归位,言聿摸了摸鼻子,道:“那个,诗诗,你疼不疼?我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其实扔过去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了力道的,他就是单纯地想看看诗诗狼狈的样子而已,哪里料到结果大失所望,他期待的场景一点也没出现。

“没有。”

“真没有?”

“嗯。”

“那再来一次好了。”

“……”

待东方晨光熹微,山中传来清脆的鸟啼时,阁楼亮了一夜的光终于熄灭,姬宫涅打开门,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言聿已经醒来,觉得吹了一夜山风头有些疼,彼时一股熟悉的暗香萦绕鼻端,细究才发现源自身上覆着的那件玄色外袍,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那一幕可谓荒唐的游戏,当下脸上微微发烫,游戏之后,他心血来潮都干了些什么……

越想越觉得心虚,言聿赶忙将衣服丢给即墨,走到亭边想要吹吹风,刚好和门口的姬宫涅打了个照面。

即墨没说什么,穿好衣服出来亭子,言聿也跟了上去。

姬宫涅来到两人跟前,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当当当当!”

言聿揉揉眼睛,将那物仔细看了又看,又确定姬宫涅确实没有带出其他东西,眼睛都瞪圆了,道:“进去了一整夜,你就下了个蛋?!”

二人:“……”

姬宫涅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爷就股票 会有这种误会!给爷看清楚了,这可是灵蛋!”

言聿顿时缄口不言。

通体碧红,有鸡蛋般大小,姬宫涅把它翻转过来,壳上赫然布着一条无规则的裂缝,依稀可见里面白色的蛋清。

“关键时刻,还得爷来放血,爷已经把它催熟了,如此承载那芜遏痕也方便些。”

即墨点头:“辛苦你了。”

“这个东西,还有用么?”姬宫涅指了指那条裂缝,“怎么处理?”

“给我吧。”即墨道,顺手接过,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让它小些,能装进去。”

姬宫涅颔首照做,言聿撇了撇那个灵蛋,亲眼看着即墨把它收好,并不多问什么。

“司空寂呢?”即墨问。

“爷让他先睡了,苏儿说让他听爷的,他可真是乖得很!”

“……”

25、魂未殇(十二)

介于要看看司空寂恢复的情况,几人暂时于雁苏山上住了两日,即墨言聿无甚不妥,当中最郁闷的莫过于姬宫涅,相里苏一回来,整日大把的时间都被那群小师弟强行占有,相里苏又乐在其中,姬宫涅还真不好把人硬拉回来,于是每日对着窗前的树木小鸟感时伤怀就成了他的必修课。

时间过得很快,在雁苏的一切事情都发展得大如人意,两日后,几人如期辞别。

还没回到长宁城的客栈,姬宫涅就带着相里苏在半途转道回至究谷,退房一类的事全部丢给了即墨。

言聿不想化为原形,于是以扇为凭,带即墨一同坐在羽色扇面上回了客栈。

路上,言聿想起这一桩桩事,问道:“诗诗,你想到的转移之术,臭红毛也会,你们是生长于同一个地方的吧?”

“是。”

“他九千多岁,可诗诗你才弱冠,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与你说不清楚。”

“……”言聿神情突然变得怪怪的,“为什么会说不清?怎么会说不清?”

突然冷下来的语调让即墨微微诧异,即墨到顿了顿,半晌才道:“回去再与你细说,上面风声大。”说不清楚,又不是说不告诉你。

言聿不接话了,一路上都板着脸,背对着即墨,也不股票 在想些什么,一整日的漫漫长路,两个人谁也没主动唤谁,好像凭白多出了隔膜芥蒂,各自理着各自的心思,气氛变得很微妙。

回到客栈时天色刚刚暗下来,即墨利索地处理好姬宫涅的事后,便先一步回了房间。

月上中天时,即墨依然了无睡意,心中似乎有一抹郁意,他股票 言聿就站在门外的廊上,却迟迟没有进来。

窗外夜阑如水,月色凄迷,即墨取出纸墨,想要靠写字来静心,可惜试了好几次都徒然无功。

恰在此时,门终于被推开,言聿一步步跨进屋来,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诗诗,我想了很久,不管这样合不合适,今夜我都要问清楚。”言聿在即墨对面坐下,继续道,“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了,诗诗……你究竟来自哪里?”

言聿问的很直接,语调没有平日里的不正经,满是认真严肃。

“为什么这么问?”即墨抬手取出一个空杯子,给言聿倒了一杯茶。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多多了解了解你。”不隐晦不绕弯,言聿说的很直白,“我记得之前你说,臭红毛那响亮的凤啸凡人听不见,可你却听得见,你别告诉我这是他赋予你的特权,我不信,那次你没来得及回答,我以为事后你会告诉我,可你没有。”言聿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倒影里微漾的涟漪将眼底的落寞模糊。

“……”这么久了,竟然还记得。

“上次从冥界回来后,你只消一日便恢复如常,若真是普通人,纵使有我灵气相助,也不可能这么快……诗诗,你说你是无家之人,这泱泱大陆没有你的固定居所,其实是你不属于这里吧。”言聿虽然笑了一下,可笑得并不怎么好看。

即墨还是沉默,也不股票 是在酝酿着怎么回答,还是已经默认言聿的推测。

言聿望了望窗外:“前不久从红毛口中听到的那个葵菱,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地方吧,或者一个国度?诗诗,我怎么觉得,我对你一无所知……”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

即墨没料到言聿会留心这么多,转了转手中的毛笔,从这个角度看了看言聿的脸,温声道:“别多想……”

言聿呵了一声,突然拍案而起:“别多想?我怎么能不多想?诗诗,你究竟瞒了我多少?”

即墨抬眸看了言聿一眼,又低下头来,喝掉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诗诗,告诉我!”言聿忽然提高了音调,平日里灿烂灵动的眸子此时却红的厉害。

言聿真的生气了。

回来时他想了一路,将所有的疑惑未知配资开户 到一起,再加上即墨那句平淡的“与你说不清楚”成为引线,言聿隐忍到现在,不满终于爆发。

可不就是气么,他那么一心一意地对他,跟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走天涯,他早就把他当做他唯一可信赖依附的人,亲人!可他呢,心里有什么事藏着掖着不与他说明白,究竟是嫌他笨,还是从未信过他?!

即墨依旧无动于衷,盯着空杯子像失了魂。

“诗诗,再说另一桩事。最初的荼芫香,你说有灵气才收集,我没有置喙,可后来的琉璃光呢?还有前不久的芜遏痕,这些都是虚的不能再虚的东西,你为什么需要它们?之前一直忍着没问,我还是以为你会告诉我,可直到现在,我等不及,也不想等了!”说到最后,言聿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完,不去看即墨的脸色,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即墨放下杯子,微微叹了口气。

有的时候太淡定,还真不是件好事。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言聿坐在客栈后林子里的空地上,自顾自地灌着不知从哪提来的酒。明月在天,清风拂叶,着青衣的俊俏公子慢慢举起酒壶,仰脸对着碧月傻傻地笑,“月兄,干!”

酒将入喉之际,不料被人一把夺了去。

“谁?那个家伙敢……诗诗?是,你啊……”言聿努力睁了睁醉眼,可惜还是看的不太清,“诗诗,你别站着……坐我身边……我们一起……一起赏月……”

即墨沉着脸,依言坐下,顺手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言聿夺过酒壶,又扬起脸准备猛灌。

“没了?”转头看向即墨,“诗诗……你怎么……怎么不给我留点唔~”尚不算清明的大眼睛里顿时满是吃惊,言聿手一松,酒壶咚的掉落在地,意识此时空白不已,全身所有的敏感都集中在了唇上,因为那处带来的心悸,喝多少酒都无法湮灭。

即墨眼眸轻阖,一手揽过来言聿细瘦的腰身,一手握住他丢掉酒壶的手,指节紧扣,把人一点一点带入怀里,不着痕迹地将吻加深。

言聿眨眨眼睛,终是闭上,借着酒劲壮胆,挪出那只自由的手环上即墨的颈项,浅浅地回应他。心底酸酸瑟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偏生就是有点想哭。

即墨心里也很乱,自己的那对朋友朝夕相处后都成了断袖,他自己虽没什么感觉,至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断了,断的对象,就是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妖。

自己虽然断,但是断的心甘情愿,可他不敢保证言聿会如何,所以,他一直把那不知何时萌生的心思藏起来,藏的小心翼翼。今天看他因为自己而恼火,他确实过意不去追了出来,不想遇见他在这里喝闷酒,心中郁结,更没想到自己竟然冲动了。

双唇交叠时,他就有些后悔,遂想到他醉着,不如就此放纵一回,自私一回,总归,他会一直对他好便是。

令他惊异的是,言聿,回应他了。

即墨心中欢喜,下意识地加深动作,脑海里满满的都是他仰着头问他时的面容,醉眼朦胧,勾魂摄魄,唇色有了月光柔柔作衬,越发潋滟诱人。

他的美,直接导致了他的失控。

言聿呼吸困难,推开即墨后退些许,刚刚喘过一口气,即墨再次欺上来,唇齿被霸道地纠缠,言聿只能无力地承受着,不料即墨直接将他推倒在地,自己覆在他身上吻得密不透风。

言聿有些着慌了。

挣脱被他紧扣在头顶的手,双臂一齐使力推即墨,这种反抗,出自醉酒时的言聿的本能,源于本能的危机感。

感受到怀里人的抗拒,即墨慢慢放柔动作,似乎有些不舍,流连片刻,终是起开身子。

不能再冲动了。

言聿的拒绝,迫使他游离的神智渐渐归位,今夜他确实有些过火,下一次敢再这样忘我的索求,不知又是何时。

想到这些,即墨一阵无言的难受,可是想到他的回应,心底又漫上几丝欣喜,言聿,或许也是喜欢他的……

言聿没坐起来,即墨凑近一看,才发觉他已经睡着。

借着皎洁的月光,即墨清晰地看到那白皙的容颜,朱唇微启,如扇羽睫下挂着一颗明晃晃的晶莹,像是委屈。

不受控制的,心神一颤。

即墨盯着言聿不知看了多久,三番五次想抬手拭去那硌眼的泪滴,可每次都在咫尺处收手。

沉重的夜色里,林中传出一声叹息,仿佛蕴含着离人无限的愁绪,可惜梦中之人已听不真切了。

“阿聿,我本就没想过瞒着你什么……”

轻轻将人抱起,即墨带着心里的五味陈杂,踩着和言聿重叠的影子,一步步踱回客栈。

翌日,朝阳初起,宿醉醒来的言聿有些头疼,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才发现自己只着了件中衣,下意识地往室内一扫,看见一身玄衣的即墨坐在窗边,如玉竹笛躺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不作他想,昨夜,定是诗诗把他弄回来的。

“醒了?”即墨问,目光并没有朝这边看过来。

言聿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屋子里的气氛还是怪怪的,言聿忆起昨晚自己的冲动,竟然有些坐立难安。莫不是自己一厢情愿,要求的过分了?

那边即墨没注意这些,而是自顾自地道:“言聿,你听好了,我只说这一次。”

言聿猛然抬头,目露诧异之色。

“第一,我从未想过要隐瞒你什么;第二,我和宫涅的确来自同一个地方,葵菱;第三,我收集那些虚无的东西确实有目的。你还想股票 什么,问吧。”

言聿默默地听着,掀开被子下床,也不顾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一步步走到即墨对面坐下。

26、魂未殇(十三)

“葵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在哪里?”

“东方,如同蓬莱一样的存在。”即墨收回目光,看着言聿答道。

“……蓬莱是仙岛,那葵菱呢?”

“也是一个岛,岛上是葵菱国。”

“那就是说,那里的人都不是常人了?”

“是常人,不过葵菱人长寿些而已。”

“……有多长寿?!”

“几百年。”

言聿张着嘴,显然震撼得不轻。

“……你为什么会来云央?”

“同宫涅一起离开的,我们……不喜欢那里。”即墨再度望向窗外,“他是葵菱众多守护神之一,一次祭祀让他身负重伤,那时我还年幼,却明白人心不古,有不少人排挤他,想要害他,他入狱后,我用我的王族之血救了他,从此相识。”

“等等,诗诗,他在狱中你怎么救他?还用……王族之血?”

“我也在狱中。”

“……!”

“被人陷害罢了。”

“可那时你不是还年幼么,竟然还有人要害你?”

“因为权力。”即墨解释道,即便是在说着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依然说的云淡风轻。

言聿股票 即墨还没说完,只静静地听着并不接话。

“当年母亲为了保住我的命,身死魂散,母亲是带着遗憾离世的,那个遗憾,是对我父亲的求而不得。”

“那当时你的父亲在做什么?”言聿问。

“他什么也没做,他是最无情之人。”

——他是葵菱的王,一个孤傲的王,我对他,只有这么多印象。

——他子女众多,可王位只有一个,为了权力这些人什么都做的出来,除掉一个是一个,谁会管你几岁。

——母亲爱了他一辈子,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爱他,他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爱。

——对于权力或王位,我从没有过任何心思,他们视如珍宝,而我弃如敝帚,我唯一想做的,很简单,就是为我的母亲凝魂。

——宫涅痊愈后,我们在狱中又呆了一段时日,再不接触外面的尔虞我诈,十七岁那年,他带着我离开葵菱来到云央,后来,就遇上了相里。

——无论后来如何辗转,给母亲凝魂的想法始终不曾动摇,既是带着遗憾离世,若是换作常人,定是要寻些美好的东西弥补这些缺憾,可我偏想反其道行之,那些东西的确虚无,它们背后承载的,都是这样那样的求而不得……

“诗诗,都过去十多年了,你母亲的魂魄……不会消散么?”言聿望着窗外,小心翼翼地问。

“葵菱人的魂魄不会消,只会散。”

“可这是异界云央,在这里凝魂……恐怕可行性不高。”

“我股票 。”即墨淡淡道,“从一开始,我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仅是想去做,成功与否是另一回事,而且母亲她……并不希望我为她做什么,即便我只是想助她转世,不再漂泊。”

言聿心头一怔。

“诗诗,那我们试试吧。”言聿一笑,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就今晚,用那三样东西,给你的母亲凝魂。”

“不行。”即墨果断拒绝。

“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仅三样还太少,而且,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我走的路线不合常理,我不能保证凝魂万无一失。”

“别担心,大不了届时我来主持,我可是妖,放心不会有事的,即便不成,那来下一次好了!”

“……”

“试试吧,就算不成也没什么,若是成了,你也能少些羁绊。”

即墨望着笛子思索良久,终于点头:

“那便姑且一试,只是你……别太逞强。”

“有诗诗这么挂心我,我自然要好好把握分寸的!”

“……”

言聿拍拍胸脯作担保,然后事后证明,他这承诺被狗吃了。

月圆之夜于一座高楼顶上施法时,即墨将那三个瓷瓶摆在面前,掏出腰间竹笛酝酿着葵菱的凝魂调,今夜无风,音色显得很空灵,明月很大很圆,挂在枝头似乎触手可及,言聿站在即墨对面,羽扇轻摇笑容浅。

好歹是有千年道行的妖,言聿施法时运转自如,手起扇落一展一合,跟随着即墨笛音的主导,配合无比,宛如高山流水中的知音。

避免惊动下面的百姓,言聿设了一个结界,就这么进行有半个时辰,两人之间,三件飞动转圈的瓷瓶上空,出现一团翻滚的白雾,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即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没料到它真的会出现般,口中音律不停,袅袅清音从笛孔中蜿蜒而出,言聿更加兴奋,巴巴地望着那团云雾,恨不得它现在就呈现出人形来。

然而好景不长,白雾长有婴孩般大小时,突然不长了,周身不断有流星般形态的白色流体脱离整体,向四方逃逸,于是白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减下去,言聿一急,猛然加快手中动作的更转,双臂交叠只能教人看见迅速翻飞的袖影,即墨敏锐察觉,大唤一声:“言聿,停下!”

这个时候,万万不可冲动!

然而已经晚了,即墨一停,言聿再怎么努力也是徒然无功,那团白雾在言聿的催引下乍现刺眼银光,尔后彻底弥散,悬浮在空中的瓷瓶也瞬息坠落,幸好被即墨利索接住免了损失,言聿收手,后退一步,随即飙出一口鲜血来。

“言聿!”即墨又是一惊,立刻上前扶住他,言聿一倒,就势倒在即墨怀中。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别逞强吗?!”即墨沉着脸,看着眼前那张失了血色的容颜,怒由心生。

言聿闭着眼睛扯扯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诗诗你别吼我啊,我有分寸的……”

即墨眉头紧皱,盯着言聿看了半晌,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为什么不睁开眼?”

言聿扭扭脖子:“……疼……”

“眼睛疼?!”

“是啊……”

“……言聿!”这还叫有分寸?!

“诗诗你又吼我!”

“……”

“小爷这不是好好的,又没缺胳膊少腿,不过是被白光闪到了眼睛,睡一觉就行了,多大点事儿,老吼我像个什么样儿!”

“……”被闪到眼睛,也没见你哼一声?

言聿大手一挥:“诗诗,该撤了,我刚把结界收掉……我睁不开眼睛,你带我下去!”

明是命令式的语气,即墨却听的有一丝傲娇的意味,当下是又气又无可奈何,抬手拭去他嘴角的血线,然后将人横抱起,纵身跃上旁边的大树,几个起跳间便转回沉寂的客栈。

次日一早,言聿刚醒来就大呼小叫个不停,一副走火入魔生无可恋的模样。

案边即墨轻叹一口气,搁下笔,走到床边坐下。

“早晨勿要惊扰他人,眼睛怎么样了?”

言聿摆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诗诗……我看不见了!”

“……?”

“怎么办,我看不到诗诗的盛世美颜了……诗诗,你在哪?”言聿哭诉着,伸出爪子乱摸,即墨没动,任由他把魔爪伸向自己的脸。

待摸到了即墨,言聿这才冷静下来,即墨盯着他的桃花眼仔细瞧了瞧,这双眼睛没有焦距,也就是说,言聿不是闹着玩的。

怎么会这样……即墨陷入深深的担忧和自责中。

“诗诗你怎么不说话?”言聿摸着那张脸,疑惑道,“莫不是吓到了?还是担心小爷了?……不会是愧疚了吧?!”

即墨没有回答。

“那个,诗诗,你可别难过啊,这没什么的,别忘了我可是妖,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常,失明只是暂时的,暂时的……”

“……”又说这没什么的,究竟是有事还是没事?逗他很好玩?

即墨拂开他的手,起身向屏风后走去。

“诗诗你干嘛?”身后言聿急忙问道。

“备水,给你洗漱。”

“……”言聿愣了愣,然后心花怒放,突然觉得这样看不见其实也挺好。

“诗诗,若是我就这么瞎了,你可愿照顾我一辈子?”

不远处哗哗的水声突然一滞,言聿听到即墨不答反问的声音:

“你一辈子多长?我一辈子多长?”

“……”

接下来的三天里,活了一千年的言聿终于真真正正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妙配资官网 ,早上有即墨精心为他穿衣洗漱束发,一天三餐有即墨亲自端来给他喂着吃,无聊了让即墨陪他唠嗑唠嗑,就连晚上洗个澡都要即墨侍候到底。

言聿乐陶陶地享受着,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即墨不说,其实比他更乐在其中,除了偶尔这厮会提些过分的要求让他想动手教训教训他之外,其他都挺好。

这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即墨携言聿在那片林子里溜达了一圈后,领着他回客栈,上楼时,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即墨将言聿横抱起,一步步从容无比地上了楼。

然后言聿就听到楼下的议论纷纷:

“唉~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可不是嘛,光天化日的,瞅瞅这都干的什么事儿!”

“还做的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

“……”

楼上的即墨置若罔闻,言聿表示很无奈。

都三天了,又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样,这些人怎么还没适应?

进了屋,即墨将言聿搁在软榻上,自己去桌边倒了两杯茶,握着杯子顿了顿,正要拿起来吹一吹,却听言聿道:“诗诗,小心烫。”

话刚出口,言聿暗叫,坏了。

那边,即墨果然察觉异样,放下手头东西,来到言聿跟前,脚步声不轻不重,一步一步像是走在言聿心尖上。

离近了,即墨直直看着言聿那双眼睛:“你怎么股票 它烫?”

这家客栈里的茶,可是从来不供应烫茶的,送到客人房间的都是晾掉三分凉的温茶,不过今天似乎是个例外,也他刚刚试手温才感觉出来。

言聿呵呵一笑:“不烫吗?我就随口说说,猜的,猜的!”

他总不能说,他看见它冒烟儿了吧?!

即墨不回答,倾身,一点点逼近言聿的脸,逼近那双眼睛。

与此同时,两片红唇越凑越近,即墨屏着呼吸,言聿心头突突直跳,很想淡定地装作什么都不股票 。

然而,言聿脸上的红晕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即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笑,立刻正回身子道:“你骗我。”

言聿见他起开,松了一口气,赶忙再次为自己辩解:“没有,我真是猜的!”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哪个?”

即墨幽幽地问:“你根本没瞎,可对?”

言聿听罢,往身后一躺,股票 再装下去也没意思,笑了笑道:“诗诗,这你可就误会我了,我的确瞎了,三天,今早刚能看见,只是诗诗你太精明,没能教我好好玩上一玩,这么好的机会,委实可惜……”

“你……”即墨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头疼又无奈。

27、眉间雪(一)

烟雨碎江南,百里趋红妆。

连舟遗恨有,红尘一曲藏。

宦海不留身,痴者名心葬。

但卸眉间雪,与君伴情长。

乌飞兔走,眨眼又是江南好时节,春意正浓,草木蓊郁,鸟语花香。

“南兮姑娘,今天……便见客吧!”老鸨摆出一道温暖无比的笑容,朝着窗口失神的女子献媚般地道,额角的细汗却折射出她此刻的颇多不耐。

而那失神之人,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眼看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南兮依然无动于衷,就在老鸨的招牌微笑几近扭曲之时,她点了头。

老鸨如蒙大赦,乐呵呵地一边劝南兮姑娘好生歇息,一边甩着一身的花红柳绿下了楼。

即日,檀州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梳楼便放出消息:今夜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半生醉红尘,不及卿一曲。

消息一经放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湮没了整个檀州城,而且越传越离谱,什么梳楼有位戏子,倾国倾城,什么佳人难遇,此夜良辰,什么一曲红尘,绝音难觅……总之,大到此城和路过的王公贵族,小到市井的黎民百姓,无一不期待着那位从未露过面的奇女子。

老鸨的前戏做的够足,黄昏未至,梳楼的门槛已经被踏破了三条。

阁中,一抹红色端坐镜前,青丝如瀑,长过腰间。

镜中人,刚刚为自己画完了精致的半面妆,两边容颜浓淡相间,竟是说不出的诡艳,抬手再上妆时,神情又多出几分淡漠疏离,眉宇间的霜寒之气似乎与生俱来。

就这样安安静静,不发一言,无悲无喜。

“啧啧,又有美人横空出世了。”言聿坐在茶楼里,只嗑一盘瓜子的功夫,便将周遭茶友的闲谈听了个七七八八,“既是佳人,不去看看可是有些亏的!”话落丢下一锭用青锦包裹的银子,人已消失不见。

然而言聿还是去晚了。

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艳歌频频,媚香袅袅,这便是言聿眼中的梳楼现状。

正发愁时,言聿瞥见上等宾座的某一张大桌上,只坐着一人,当下想也不想地就冲了过去。

“站住!”

“什么人?我家公子的桌子岂是你可随意坐的!”

伴随质问的,还有拔刀的摩擦声。

言聿非但不痛不痒地坐下了,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

“你!”小厮正欲上前,被座中的锦衣公子抬手拦住:“出门在外,休得胡来。”小厮道了一句是,心有不甘地退了下去。

言聿搁下茶杯,看着面前仪表堂堂的锦衣公子训完小厮,这才正色道:“这位兄台,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这梳楼实在是人满为患,在下见公子这桌始终只有公子

一人,便斗胆前来搭个座,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言聿说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失礼,可不就是失礼么!万一人家已经约了某位佳人呢?

锦衣男子笑道:“这位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个位子而已,公子请便。”

言聿见他这么痛快,当下姿态更为恣意,二郎腿一翘,靠上椅背,随手抓起点心便开始填嘴。

锦衣男子的眼角跳出无语二字。

言聿可不管这么多,开口直接问他名讳,话音刚落便感到有些后悔,“在下唐突了。”该有的斯文,还是要有的。

锦衣男子又是一笑:“我见公子气宇轩昂,俊逸随性,想必也是出自名门大户,鄙名季未岚,不知公子唤作?”

言聿有模有样地抱拳道:“在下言聿,季公子当真也是好性情!”

“言兄可也是来一睹芳容?”

“自然!”

就在言聿同季未岚热络起来时,那位传奇美人默默提裙登场,连报幕的人都省了。

“哇!”

“美啊!”

“天人!真乃天人!”

言聿:“……”这些人就会感叹个这些?

人群中还未安静时,台上,红衣女子已然唱了起来,声色清丽,余音绕梁,只这一唱,喧闹的大堂里霎时陷入死寂。

红袖蹁跹,轻起轻落,灵动如飞,《连舟祭》便是在这一起一落中,生动地飘了出来,音色犹如一泓清泉,淌过柔长的绫缎,淌过挤嚷的人群,最后缓缓注入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深处。

言聿心中赞叹不已,活了这么久,听到如此绝音的次数屈指可数,心里想着,扭头看向一旁的季未岚,手里的茶杯差点甩了出去。

季未岚的目光如剑,如火焰,似乎能将人灼伤,自打佳人出场,他便再未说过一句话,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眼中开出了盛世桃花。

另边厢,同样有一人,正姿态从容地磕着瓜子。

“公子再般有情,终是败给了名利,名楼歌姬欲信不能,忧思成疾,公子诺其一生,奈何歌姬却无缘等到那红妆十里,公子百身何赎……《连舟祭》,倒是个好故事。”

说话的男子紫衣加身,面如冠玉,手持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硬是摇出三分风流色来。

“南兮……名字也不错……”

南兮的曲子似乎能将人唱醉,一去红尘止,有人微笑默叹,有人回味无穷,更有甚者掩面拭泪,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于是南兮这个名字,自此在世人心里生了根,刻了痕。

掌声始终没有响起来,南兮股票 ,她若不想要掌声,掌声自然不会响起,一切随心,便是她的本性。

这是她初次亮相,在梳楼配资官网 了十年,梳姨催她见客也催了三年了,忤逆太久,终是对不住她的养育之恩。

介于初次亮相太成功,不少权贵富公强烈要求上楼与南兮单独相见,梳姨把持不住局面,再次上楼劝南兮,软言软语教她斟酌着点人,哪怕一个也行。

南兮素来喜清净,不想与谁见面闲谈,更不想与粗鄙之人同屋对语,奈何身后有梳姨,于是出了一道题,让梳姨带话下去,谁若能对出下句,教她南兮中意了,便见。

题是一句诗:“烟锁桥边柳”。

题目并不难,凡是读过书碰过笔墨的都能写出点什么来,当然,大字不识一个的自然首先被筛了下去。

不一时,梳姨就抱着厚厚一叠纸,乐呵呵地上楼去了。

窗边卸了妆的南兮看一张丢下一张,那些“风凌崖间松”“鸟挥道旁雨”什么的,未免太生硬,有生搬硬凑之嫌,看来看去觉得唯有两张还算入眼,字迹也别有风格:

“雾拦江上人”——季未岚。

“月吻镜中花”——言聿。

南兮盯着这两张看了许久,觉得二人在诗书方面都有些造诣,无论是平仄还是意境,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言聿的“吻”字和季未岚的“拦”字都用得极好,但比起季未岚的以人对景,言聿的终归是逊色了些。

斟酌了很久的南兮最终决定,谁也不见,那季未岚有些来头,若是只见了他,难免教人觉得刻意。

南兮决定一下,众人只能失望而归。

“诗诗,我跟你说,那梳楼的南兮姑娘,你可一定要去看看!

“你都不股票 当时的梳楼有多少人,唱曲珠圆玉润,天籁之音百听不厌啊!

“只是那姑娘好像不怎么爱笑,一身与世无争的清莲气,加上那绝世容颜,咦,诗诗,我突然觉得她跟你有点像呢……

“哎呀我的天,诗诗,她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言聿望着窗外,越说越来劲儿,完全忽视即墨那张越来越阴鸷的脸。

直到最后一句话,即墨实在是没忍住,一个茶杯砸过去,言聿眼疾手快地接住,正想嘚瑟一下,却被茶杯里溅出来的水浇了满脸。

“滴答~”“滴答~”发丝上的水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拿我跟一个戏子相比,却将她视为天人,言聿,你直接将她娶回来岂不更好?”即墨理了理衣袖,说出来的话有些咬牙切齿。

言聿用内力烘干了头发,听到这番话却是笑了:“诗诗总是这么可爱,即便我想娶,南兮也得愿意嫁才成啊!”

即墨一顿,当即起身离开。

言聿立马去拉他衣袖,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欢喜的脸顷刻颓败了。

“诗诗,你把穴给我解开!”

“诗诗,我错了……”

“诗诗,你回来……别关门啊!”

“砰!”

“……”

言聿默默叹了口气,诗诗是告诫过他无数次的,他是妖,不了对凡人动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就是有违天道云云,尤其是近来,这话说的愈加频繁。

可他确实没动什么心思啊……

是夜,凉风徐徐,月华似练,梳楼后的竹林里,叶影斑驳着孤寂。

翠竹旁,红衣长身而立,墨发随风轻扬,一切都安静的如画。

有脚步声靠近,南兮闻声望去。

“是你。”

季未岚一惊,没有料到南兮会记得自己,他只是深夜无眠,闲逛到了此地,隐约见有人影,不作多想便过来了,更不曾想过会是她。

果然缘分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褪去戏服的南兮依然出尘,一头青丝未挽,只在发后简单地系了一条红色发带,最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穿的同色男装。似乎喜欢一切从简,衣服上连花纹都没有。

“在下季未岚。”

南兮点了点头,便再无话。

季未岚不知哪来的勇气,见南兮不排斥自己,大胆地上前攀谈起来,即便说十句南兮才回一句,他也乐此不疲。他股票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淡漠,淡漠地随心。

只是他问到她为何会居于梳楼时,气氛突然有点冷了。

夜风似在加重,南兮几不可见地拢了拢环抱的双臂,很小的动作,季未岚还是捕捉到了。

“你等我一下。”

等到季未岚带着披风回来,南兮已经不在了,季未岚轻叹一声,想着她已经离开,心下不免有些失落。

正打算回去,走了一步发现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借着月光一看,心底重重一惊。

那是南兮的发带。

被利器断掉的发带。

28、眉间雪(二)

言聿阴沉着脸,对即墨的多番阻拦颇有不满。

“诗诗,你股票 我向来怜香惜玉,你却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那两人带走?!”

即墨瞥了他一眼,表情云淡风轻,慢吞吞地道:“冲动是魔鬼。”

言聿要抓狂了,他真不明白诗诗是怎么想的,明明今晚是他软磨硬泡才把诗诗哄来梳楼,恰巧遇见南兮着男装独自外出,索性一路跟来了,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喂虫子不说,眼见佳人遇难,诗诗还不让出手相救,他的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啊啊啊……

即墨见他一脸的痛心疾首,抿唇无奈道:“他会来的。”

言聿立刻正了脸色:“谁会来?”

即墨一脸的高深莫测。

言聿自知没趣,只得藏好身形,继续专注于追踪。

那两人,一高一低,一胖一瘦,看衣着应该是富贵家的纨绔子弟,还带着利器,那把利器伤了南兮的左小臂,南兮似乎生来孱弱,当下便晕了。

言聿心中感叹,可惜季未岚走得太不是时候。等等,季未岚?诗诗说的那个他,除了他也没谁了!

看着两个人鬼鬼祟祟,猥琐至极,是个人都股票 会发生什么!

一路尾随,见两人将南兮带到河边,又将她靠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就开始各自解自己的衣物,动作匆忙而又杂乱。

河边有些荒芜,到处都是矮草,矮的不过脚踝,教人无处藏匿,即墨只好携言聿隐在了一颗大树上,距离稍微有些远,虽然不妨碍他们视物,可这风声和距离,到底扰了耳力。

“诗诗,我听不清啊!”言聿焦急地抱怨,他只听得那两人咕哝,却无法辨出一句话。

即墨看着他摇摇头,意思很清楚,我也听不清。

言聿的俊脸又苦丧了,美人即将被染指,诗诗仍然无动于衷,不由得腹诽道,你自己不去英雄救美就算了,还钳制着我作甚!

言聿扭头再看回去,见南兮一头墨发倾泻在石头上,面容在月华之下愈加惨白,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滴渗血,那鲜红的血滴犹如一把把利刃,残忍地剜着言聿受伤的心。

即墨面容平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深邃的眸光轻轻波动着,似乎想要验证什么。

终于,那两人脱干净了,当中那个胖子,扭着一身的肥膘上前,一把扯掉了南兮的腰带!

言聿的心,也就在这一扯中提到了嗓子眼,被即墨禁锢的手忽然反扣,将即墨握得死紧,即墨吃痛,却不作声,只回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边,那个瘦子又上前,手刚刚碰到了南兮的外衣时,变局陡生。

凌厉的剑气不知从何而来,顷刻间断了那人的手腕,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言聿可是听得无比清晰。

惊讶的同时,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季未岚来得及时,这么妙的人,可不能就这么被糟践了!

胖子见同伴受伤,破口大骂,也顾不得去穿衣裳,拿起地上的匕首便冲上去乱划一通,奈何对手太强大,他一招不曾得手便被踩到了脚下——也只剩下求饶的份。

瘦子握着断掉的手腕疼的死去活来,没几下便晕倒在地。

言聿这时才看清季未岚,一袭熟悉的锦衣,手持长剑,迎风而立,他刚想要惊呼,被即墨一把捂住了嘴,然后就被强行带回了客栈……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言聿完全不股票 了,他甚至想到季未岚会不会趁人之危,把南兮给……啊呸!季公子是那样的人么?!

月黑风高,这就是此刻季未岚眼中的景象。

脚下的人还在求饶,季未岚莫名一股恶心,用力一碾,那人便也晕了。

用剑挑起一旁扔的散乱衣物,季未岚嫌恶又愤怒地甩到那二人的身上,这才收了剑,慌忙奔向南兮。

南兮依旧不省人事,季未岚将她横抱起,浓重的血腥便扑面而来,心下一惊,这才发觉南兮受了伤,情急之下,季未岚只好先带她找了附近清澈的水源,远离那个是非之地之后,细心地给他清理伤口,随手拿出贴身药物给她上药,又撕下衣袂给她做了包扎,这才将她稳稳地靠在了大石上。

一切平静下来没多久,东方便破了白,一夜折腾,季未岚也有些累了,刚想躺在草地上歇一会儿,南兮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南兮环视一周,又低下头看了看已被处理好的伤口,这才看向一旁的季未岚。

季未岚很想从她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看出一点别样的情绪来,即便是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没有料到,她还是这般平静。

“你杀了他们?”

季未岚一顿,你杀了他们,南兮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着实令他意外。

意外归意外,季未岚诚实地摇头否认。

“只让他们晕了。”

“为何不杀?”南兮反问。

季未岚再次一惊,他怎么觉着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戾气。

“不想让你摊上官司。”

“即便摊上了,又如何?”

我会带你走。季未岚如是想,可到底没说出来。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无妨。”南兮满不在意地答道,末了,又斟酌着加了一句,“多谢。”

季未岚挑眉,莫名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近了一些。

“为什么总穿红衣呢?”季未岚看着素面朝天却依然令他惊艳的南兮,破天荒地问出心底埋了一夜的疑问。

又是良久的沉默。

“回去吧。”南兮道。

就这样,两人一起走过那个是非之地时,南兮顺手捡起了自己的腰带,规规矩矩地系上,又将自己微乱的头发理顺,这才回去。至于地上依旧昏死的两人,南兮吝啬给予关注,哪怕一眼。

“哎呀~南兮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是啊南兮姐姐,你昨晚去哪了,怎的一夜都不回来?莫不是有约了?”

“昨晚可是有个名门大户的公子一掷千金,要为你赎身呢!”

“梳姨没见到你人,可给气着了!”

“……”

“……”

一跨进梳楼大门,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便围上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担心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南兮闭了眼,掩去眼底的不耐,开口打断众人道:“梳姨在哪?”

“楼上楼上!在你的房里等着呢!”

“南兮姐姐快去吧!”

“是啊,给梳姨说些好话,别让她罚你!”

“……”

南兮便是踩着这些话语回的屋。

推开门,意料之中的,屋中有些凌乱,正中的檀木桌旁,坐着脸色难看的梳姨。

梳姨正喝着茶,抬头见南兮披头散发,还穿着男装,显然又给气的不轻,手中杯子重重搁下,端正身子,等着南兮的解释。

“梳姨,生气了,可就不好看了。”

“你少来,实话说,你昨晚究竟去哪了?”

“散个心而已,梳姨无需多想。”

“南兮莫不是觉得梳姨很好糊弄?散个心你穿男装作甚?!”

如果细细看来,不难从梳姨的脸上看出一丝藏的极好的慌乱。

“梳姨可是觉得,南兮穿女装更安全?”

“……”梳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揣度支配的人那个姑娘了。

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沧桑感,不想再纠缠下去,毕竟这人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能言说的感情,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你可曾想过离开梳楼?”

“不曾。”

梳姨听罢,心里一阵欣慰,于是放柔语气:“昨夜,左丞相的独子萧玥来找我,直接晾出一千两黄金,要为你赎身,我说你不在,他就派人冲上楼来搜查,临走之前还毁了梳楼大半的桌椅,好在留下了赔偿,他扬言还会再来,直到见到你人……南兮啊,梳姨不想强迫你,你若愿离开,就离开吧,那萧公子为人虽说风流了些,倒也不见得多坏……”

“梳姨,”南兮打断她,“南兮不会走,萧公子的事,南兮自会解决,想来昨夜梳姨也没睡好,还是先去歇息罢。”

淡淡地下着逐客令,梳姨依言离开,并无怒气。

关上房门,南兮解下腰带放在烛火上,一把烧成了灰烬,尔后又转回屏风后,将自己里里外外地洗了个透净。

萧公子?风流?还为她一掷千金?

悦阳客栈的雅间内,言聿躺在软榻上把玩着羽扇,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傻笑,即墨在一旁看书,被这断断续续的笑声扰得做什么都无法专心一意,心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妖没救了。

“檀州城,真是人杰地灵啊!”

这是即墨听的最多的一句,其次就是南兮这个名字。

“也不股票 南兮现在怎么样了……”言聿看着窗外枝头上的小鸟嘀咕道,浑然不觉那边,即墨手中的书已经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眉间雪(三)

一次相救,确实让南兮与季未岚的心近了不少,自打初次亮相后,南兮再未登台唱过曲,即便如此,梳楼每日里依然热火朝天。世人皆知,近日南兮只为一人私下唱过,可能今后都只为一人唱了,这人,便是右相国的大少爷,季未岚。

中间有何渊源,世人不知,也只能自加揣测,更有有心的说书人将其东编西扯添油加醋地说成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来。

南兮对此不置可否,或者说,根本不以为意,她只记得,从那晚过后,那位扬言还会再来的萧公子,再没来过。

今夜,季未岚再访梳楼。

同南兮闲谈许久过后,季未岚道出此行真正目的:“不日我便回京,你可愿同我一道?”

南兮沏茶的手一顿:“季公子莫不是在说笑?”

“当然不是,我给你赎身,你跟我走……如何?”

“……恕南兮不愿。”

回复的语气坚定无比,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给我一个理由。”

“居于深府,还不如这梳楼自由。”

“仅仅如此?”

“……是。”

“若我能给得起呢?”

南兮沉默不言。

季未岚似有似无地苦笑一声:“罢了,三日后,城外十里长亭,为我饯别。”

“好。”

“诗诗,你又在想什么?”言聿看着即墨盯着茶杯出神,忍不住伸出爪子在他面前晃悠。

即墨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一脸的若有所思:“季未岚为何要突然回京。”

“……诗诗,你关心这个干嘛?”

即墨抬眸看了他一眼,极淡的目光,可言聿偏偏感受到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来,无语撇撇嘴道:“可有眉目?”

即墨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该是党派之争。”

“……”

“右丞相这次,未必能全身而退。”

“……”

“事态紧急,他却忤逆他父亲之命,三日之后动身,个中缘由,”即墨说到这里突然停下,看向言聿,“你该比我更清楚。”

言聿实在不想说什么了,对于人类之间的尔虞我诈满心算计,他是烦之又烦,所以大多时候,他是能避则避,哪怕是连这个话题都不想讨论。

余下的三日,言聿有事没事就泡在梳楼里,靠着自己那张魅惑众生的妖颜倒也赢得不少女子芳心暗许,在花丛里稍稍逗留片刻,言聿便指名道姓就找南兮,花娘们的心碎了一地,老鸨梳姨左右为难了好久。

后来,言聿还是靠着和季未岚那点淡得不能再淡的交情,如愿以偿地见着了人。更甚得知,这三日,季未岚都在梳楼里。

倒也是个重情的,言聿默默品评。

身形偏高的南兮依旧着男装,言聿却觉得无甚违和,顺眼至极。

聊着聊着,一来二去,言聿便股票 了那处十里长亭。

正值初夏,长亭的晨风像那位红装人的眼神,偏冷。

季未岚早早摆好了酒宴,一袭锦衣映在晨光里,远远看去,满是柔和的光晕。

“嘚嘚……”马蹄声愈来愈近,那袭红色也越来越清晰,季未岚看着看着,便弯了眼角。

“可晚了?”南兮拴好马后,进亭便问。

季未岚摇头,摆出一个坐的手势。

她依旧一袭熟悉的男装,戴着无纱斗笠,一头墨发简单地绑在发后,利落至极。

不远处一棵葱郁的大树上,即墨靠着一根粗壮的树干,静静观望底下的动静,另边厢,言聿抱头假寐,嘴里还叼片树叶,正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垂下的一条腿。

在他的潜意识里,送别都是煽情的,不看也罢。

即墨握着笛子,自始至终都一个姿势,深邃的目光一直黏在南兮的脸上,奈何残夜未退,他只能从那张脸上看到深深的疲惫。

也是,星夜纵马十里,于南兮的体质而言,是有些吃不消的。

果不其然,三杯酒下肚,南兮就晕了。

言聿这时也看了过去,刚好看见南兮趴下的瞬间,一脸惊异,看着季未岚的眼神里有掩不住的鄙夷。

道貌岸然的家伙,人家不愿跟你走,你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真是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即墨对他的反应颇感无力:“他没有下药。”

言聿闻言敛了敛目光:“诗诗,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若从头看到尾,你也股票 。”

“……”

言聿正想着再说点什么,蓦然惊觉那边的长亭处,已是人走茶凉。

“呀,诗诗,他们人呢,什么时候没的?”

即墨翻身下树后,才慢条斯理地答:“你和我说话的时候。”

“你忽悠我……”他们哪能这么快!

“马车在另一边,他们还没走。”

“……”你果然忽悠我。

言聿随即墨跟过去后,又是重重一惊。他亲眼所见,季未岚将南兮抱上了马车。

车外若干随从骑着马,他的贴身侍卫充当车夫,就这样踩着朝霞,也踩着即墨和言聿的视线,绝尘而去。

“走吧。”即墨收回目光淡淡道。

“去哪?”言聿有点颓废,像是至宝被人抢了一样,难受。

“梳楼。”

“南兮都走了还去梳楼做什么?”

“赎身。”

“……”

“你难道不想看接下来的故事?”

“想啊,怎么能不想?”言聿一扫落寞,眼底隐隐冒光,“诗诗,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即墨淡淡斜了他一眼,不作回答,只在眼底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答,只是因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即便把握有九成之高,他也不会说。

出来梳楼,已经临近黄昏,街市上依然热闹非凡,即墨很清楚,不出一日,南兮姑娘突然离去的消息定能席卷整座檀州城。

想来,从南兮姑娘出现,再到如今的离开,还不足半月,那被人传为神话的南兮,就像昙花一样,绽放地猝不及防,落幕得无声无息。

一青一玄双色身影,莫名消失在街头的夕阳余晖中,街角的一个乞丐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他明明见到两个俊逸不凡的公子走过来,刚想上去讨些铜板来,那两人怎的就无端消失了呢?

呼呼的风声充斥耳畔,即墨稳稳地立在飞翔的孔雀背上,正凝神静气地寻找下首那辆有过一面之缘的马车。

夜幕已至,想来那季未岚多多少少会顾及南兮,不会连夜赶路。

“到了,前方同城,悦阳客栈。”

悦阳客栈是入得同城后最近最大的客栈,不少南来北往的旅人商人布衣乃至达官显贵,但凡进得城来,不作思索,就知悦阳客栈是个不二去处。

言聿闻言,带即墨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落了脚,竟是先季未岚一步入住悦阳客栈。

掌柜的见二人面相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成风雅,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低头哈腰亲自将二人引到楼上最雅致的客房。

即墨进屋便不再露面,只有言聿,一直在屋外走廊上晃悠,存心与后来上楼来的季未岚打了个照面。

季未岚还抱着南兮,实在没有料到在这里也能遇见这个点头之交,脸色异样了半天,只道出一个“巧”字。

言聿笑得甚是自然,走到季未岚跟前拍拍他的肩头,又瞥了怀里南兮一眼:“季兄艳福不浅啊!”

季未岚有些僵硬地扯唇笑道:“哪里,这只是个意外,舟车劳顿,恕季某失礼,先行一步。”

一句话,匆匆道别,言聿识趣地没有拦人。

回到屋里,言聿见即墨没有睡觉,而在泼墨绘丹青,便忍不住上前问道:“诗诗,你觉得南兮姑娘的声音好听吗?”

即墨执笔的手一顿:“没听过。”

“……”

“你如此念着她,怎不将她直接抢来?凭你一千多年的道行,简直易如反掌。”

“……美人如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言聿嬉皮笑脸道,“再者,我留意她,不过是喜欢她的声音而已,最重要的是,诗诗,她与你,相像。”

都是不苟言笑的性情,但不等于不言笑。

即墨没有说话。

南兮醒来时,是在次日的马车上。

同在车里的季未岚看着醒来的南兮,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无力感。

她还是那么平静,无悲无喜。十里风尘的疲惫,再加上不胜酒力,令她睡了一天一夜,在这期间,他已经想好了一千种解释,然这一切,都在她醒来后似认命般的神情里,化为尘埃。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兮坐起来看看窗外:“后面的马车里是谁?”

季未岚闻声抬头,蓦然想起今早临行前同言聿的一番谈话来。言聿携友人也去京城,问他是否方便给他们带个路,毕竟有些交情,他便同意与他们一道。

“是言聿言公子。”

“……我记得他。”南兮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可为我赎身了?”

季未岚顿了片刻,带着疑问答:“我遣人去时,梳姨说已经有人为你赎身了,那个人,梳姨不便透露。”

南兮闻言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突然,“吁”一声,马车一个趔趄,惊的二人险些倾倒。

“怎么回事?”季未岚坐直,脸色不好地问向车外。

29、眉间雪(四)

“少爷……她……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呃,乞丐,看样子好像饿了很久了……”侍卫犹犹豫豫地斟酌着答。

闻言,南兮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季未岚坐着没动,脸色缓和开来。

“把车中所带的干粮,分给她和孩子一些,另外,多给她些银两。”

“是。”

南兮撩起车帘,看见那位衣着褴褛,头发凌乱的妇人跪在道中央,浑浊的眼神中满是乞求渴望,待至接过侍卫给的施舍,忙不迭地把孩子放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呜呜着什么,表达着她的旁人难以听懂的感激。

原来是个哑巴。

季未岚也意识到了这点,想了想又唤过侍卫:“把她带回府中吧,安排个她力所能及的活计。”

“是。”

南兮听罢,垂眸,掩去眼底浅的不能再浅的笑意。

接下来一路无事,到达京城右相府已是三日之后。

季未岚将府中唯一一座潭中阁楼潇湘楼,送给了南兮居住,依她的意思,只留了两个伶俐的下人侍候,规定无事任何人不得打扰,最重要的是,不限制她的自由。

季未岚自打回府后似乎特别忙,开始时还会每日同她对弈,听她唱曲,在那些吟诗作画的时光里,南兮倒也觉得过得可以,但渐渐的,季未岚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如今,已经有七日不曾来过了。

蓦然到了一个新环境,许多东西都得慢慢适应,无论是景,物,抑或是人,一旦从一开始养成了习惯,有朝一日它突然缺了时,多少都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而如今缺了的那个他,就是南兮的不自在。

又是春风和煦的一天,南兮闲来无事,去后花园走了一遭,这一走,便将府中的近况听得了七七八八。

右相深居宫中,已经多日不曾回府,朝中局势动荡,两相素来不和,如今两党正闹得不可开交,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季未岚是右丞相的大少爷,右相不在,而小少爷幼年早夭,他便接管了丞相府大大小小的琐碎事物,忙的焦头烂额,每日衣不解带。

南兮突然地想起一个人来,萧玥,左相独子。

他的突然消失,可也是这个原因?

走着走着,竟无意来了书房,南兮犹豫片刻,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季未岚听得开门声,抓起手边的一把册子便砸了过去:“不是说过没事别来打扰我吗?!”

南兮对迎面飞来的东西微微一惊,急忙侧身,册子啪的一声打在了门框上。

那边,季未岚正闭眼揉着太阳穴,不曾朝门口看来一眼。

南兮捡起脚边的册子,抬步走了过去。

“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季未岚动作倏地僵住,睁开眼便看到案前那一抹熟悉又久违的红色。

“南……南兮……”你怎么来了?

南兮慢条斯理地将册子放好,这才迎上他的目光,一看便觉得,季未岚眼睑处的青黑浓重的刺眼。

“你有几天不曾好好休息了?”

季未岚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快得他来不及捕捉便已无踪。

“唔……十日,不多。”季未岚思索片刻,答。

“那多少才算多?”南兮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

“若你信得过我,便将这些东西交给我罢,今夜……你好好休息。”

季未岚扶案而起,似受宠若惊:“南兮……你可是在关心我?”

南兮抱着册子转身,走至门口才道:“丞相府危在旦夕,若你都不爱惜自己,丞相府该怎么办?”

她说丞相府危在旦夕半点不假,右相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回来,深居宫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传回,如若不是左相背后牵制,那便是那位天子……若果真是皇帝的意思,他若是想销减右相一党的势力,这远比同左相之间的争斗可怕,左相,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一个台阶而已。

“诗诗,要不我们明天去拜访一下右相府?”

“怎么,你想她了?”

“……嗯,”言聿抚着孔羽扇的绒毛道,“想她的声音。”

即墨刚刚想变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归于平静。

“迟早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

“你对南兮可起过疑心?”

“疑心?诗诗,我怎么觉着你话里有话?”

“世人看来,她无欲无求,如同霜花冷月,而我看来……”即墨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言聿也沉默了,不过没多久便再次大笑起来:“诗诗,在我眼里,她不是一个冷的人,只是对人疏离,她身上没有琉月那种逼人的寒气,她似乎对一切都淡漠,包括生死,我也不管她求什么不求什么,在我眼中,她只是一个戏子!”

一个,与你相像的戏子。

一个不苟言笑,但并不是不言笑的戏子。

今夜,季未岚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吃过早饭他便去了潇湘楼,令他讶异的是,南兮伏案核对账册,也一夜不曾合眼。

南兮见季未岚定在那里,眼中的愧色一览无余,终是站起来道:“在你府中,我总不能一直做个闲人。”

言下之意就是,我该做点什么来回报你。

季未岚平复下心绪,走上前去随手翻了几本册子,眸中惊异更甚。

她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自愧弗如。

只是,她长居梳楼,这些理财对账的能力她是如何学来的?

“今日,应该可以处理完。”南兮如是道。

季未岚埋下疑问,点点头:“剩下的我来,你先去休息休息。”

“也好。”

南兮果真回里屋睡了,季未岚在正厅坐了一整日,黄昏时才抱着处理完毕的所有册子回了书房,走时步履轻快,心情极好。

后来的几日,季未岚同南兮又回到了刚回府的那段惬意时光,越发熟稔后,南兮在季未岚的面前的话也渐渐多了。

“你怎么到了梳楼那种风月之地?”

“自小无父,七岁丧母,母亲曾是名动天下的戏子,她一生都活在戏里,她走后,我便卖艺为生,几经辗转,最后留在了梳楼。”

“那你为何喜穿男装?”

“习惯,方便。”

这点季未岚深信不疑,南兮的一切服饰都看着简单,也从不见她挽发,一头青丝只在颈后用一条红色发带固定,然而每日素面朝天的她,依旧美得遥不可及。

“我除了见你穿红衣,还不曾见过其他颜色的衣服。”

“这是我母亲最喜爱的颜色。”

她喜爱,我亦一样。

传言左相独子萧玥不学无术,终日不离酒色,未弱冠时风流债便欠了一屁股,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左丞护短,加之萧玥还不曾鱼肉百姓,倒也无人管制他,任其自在逍遥。

南兮自打入府以来,便有每日傍晚独自出去散心的习惯,一来熟悉京城,而来理理局势。季未岚觉得无甚不好,欣然准许。

这日傍晚,南兮像往常一样独自出府,哪知直到月上柳梢头,人还没有回来,季未岚担忧南兮安危,派人去寻,这一寻却得知南兮被左相独子萧玥当众带走,至今不见人从府里出来。

季未岚又气又急,差一点没按捺住冲动去左相府要人,突然想到自己背后还有个右相府,这才冷静。

可那萧玥……酒色之徒!季未岚越想越是不安,如今已是孤月西斜,待至月落,这一夜便这样过去了,南兮她……

“来人,随本少爷去左相府!”

话音刚落,言聿来了。还是不见人通传,直接迈进大厅的。

“深夜造访,还望季兄莫怪。”言聿笑得像一朵花一样,丝毫不将自己当外人。

“言兄可是有何要事?”季未岚压下诧异问道。

“算是一桩要事,”言聿摇着手里的羽扇,姿态相当慵懒惬意,“来看着季兄,所谓关心则乱,怕季兄冲动过火得连丞相府都扔了。”

“……言兄莫不是已经股票 了什么?”季未岚敛眸,抬手挥退下人。

言聿笑得更甚:“佳人有难,言某愿尽绵薄之力。”

季未岚猛地握紧袖中拳头,强装镇定地问:“如何尽力?”

南兮是他和言聿一同遇上的人,从那初见以后,言聿便时不时地出现,看似巧合,实际上又不是那么“巧合”,若说言聿对南兮没有那种情愫,他多少不太相信。季未岚莫名恍惚——眼前人究竟是敌是友。

言聿不着痕迹地瞥了季未岚一眼,便将他的心思猜中了七七八八。

我来看着你,就是尽力。

可这句话言聿终是没说出来。

“季兄莫要误会,在下算出季兄近来有不顺之事,这才冒昧前来,只是将季兄当朋友,也希望季兄能如愿抱得美人归,只愿到季兄大喜之时,不要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言聿说的一脸真诚,季未岚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歪心思,立马被他的三言两语冲淡大半儿,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

30、眉间雪(五)

言聿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对收到的效果甚是满意。

今晚他刚钻进被窝就被诗诗强行拉起来,二话不说就要他来右相府“看人”,虽然不股票 诗诗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是诗诗的意思,他自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他又察觉到了什么,而他只照做便是。

“季兄且安下心,再等上一炷香的功夫不迟。”

果然,半炷香还不到,就有家仆匆匆闯进来,交给季未岚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据下人所言,是在院子里的一只徘徊不走的信鸽身上取下的。

信件一到,言聿便告辞离开。

后来,那封信被季未岚紧紧地攥在手里,无辜地承受着他的怒气。

南兮无事,他该开心。可那娟秀的字迹写下的简短的话语,他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说,无事,勿寻。

勿寻。

即墨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言聿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左手扯着右手的袖子,正全神贯注地在桌上挥毫泼墨,连即墨进来都没抬头。

即墨走上跟前看了一眼他笔下的丹青,那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伊人茕茕孑立,月光下,暗影颀长,落寞寂寥。

虽说画的还不错,即墨还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附庸风雅。

言聿闻言搁下笔,笑嘻嘻地凑到即墨身边坐下:“诗诗,此言差矣。”

“……”

“诗诗难道没看出来这人是谁?”

“你所谓的伊人。”还是与我相像的伊人。

言聿突然觉得无趣,便将画收了。

“诗诗,你是不是认为南兮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嗯。”

言聿没有料到即墨答得如此肯定,愣了一下继续道,“她哪里不太一样?”

“她身上,应该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还不确定,或者说,那东西还没有形成。”

“也就是时机未到了。”

“所以,在找到那东西之前,南兮必须无事。”

“……我懂了。”言聿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泛白的天,又问道:“南兮今夜当真无事?”

“如若不信,你大可去看看。”

“天都亮了,去了也没什么精彩可看的!”

即墨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那你想看到什么?”

言聿立马收起故作失望的神情,讨好般地笑道:“诗诗,不若今夜我们一起去看看?”

“……”

言聿是真的想股票 南兮在左相府的处境,真真地想,非常地想。

即墨深感无力:“阿聿,你要时刻记住,你为妖,她为人。”

所以,你们不可能。

“……”言聿股票 ,他又想偏了,“诗诗,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对南兮……估计也生不出来那种情愫!”

“……估计?”

“嗯……不,是一定!”

即墨这才露出满意的目光,眼底漾上一抹极浅的笑意。

“诗诗,你刚刚笑了啊……”言聿以为自己看错了,刚刚的画面太美又消逝地太快,不切实际的让他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即墨愈发无奈,这都一千多岁的妖了,泛起傻来,竟也是这般幼稚。

看即墨无甚反应,言聿似不甘心般,伸出爪子就捏向即墨白皙的脸庞,欲捏出一个最灿烂的笑来。

即墨见状,立即躲开,已经倾身向前的言聿一个不稳,扑倒在地。

“诗诗,碰你一下怎么了,作甚这么大反应?!”语气满含幽怨。

即墨:“……”

“这凌虚阁,南兮姑娘住得可还习惯?”人未至声先到,正在梳妆的南兮对这位闯自己“闺房”的公子的大胆作为,丝毫不意外。

“尚可。”

只要远离萧玥的那些莺莺燕燕,住在哪里都好。

萧玥笑了,走到南兮身后,躬下身凑到南兮耳边,看着镜中的美人,忍不住感叹:“当真是个妙人!”

南兮没有说话。

萧玥直起身子,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抬臂顺了顺南兮的如缎青丝,爱不释手。

南兮搁下木梳,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悦:“萧少爷,”请你自重。

萧玥眼底笑意更浓:“你放心,在你打心底里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如何。”话落抽回手,“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今后……我唤你兮儿如何?”

“少爷自便。”

“那走吧,我们一起用早膳!”

南兮系好发带,站起来随萧玥出阁。

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紫衣加身,面若桃花,手里总是摇着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色。

左相也不在府中,萧玥暂为一家之主,过得比之前更是恣意。

自打南兮入府以来,萧玥没有一天不跟南兮黏在一起,南兮开始还催促他多打理家事,习惯他的闲散后,便也懒得多说一言。

他不打理,自有人替他打理。

除此之外,萧府还多了一条律令,律令一下,南院的凌虚阁,便成了萧玥那些莺莺燕燕的禁地。

如今已入夏,在这里这么久以来,南兮隔三差五地就会给季未岚写信,季未岚也每次都回,南兮次次看过回信后,却对季未岚关心问候的话语一盖不予回复,无人知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个月以来,这已经是季未岚第十八次问南兮何时才能回来。

南兮将信纸焚毁,思索着这次该如何给季未岚回信,奈何心中莫名烦乱,越想越是没有头绪,索性带上笔墨纸砚,移步去了凌虚亭。

正值黄昏,云开雨霁,落日有晴。

南兮看着如此盛景,不觉间便恍了神。

“兮儿,在写什么?”萧玥突然从南兮身后冒出来,南兮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宣纸,淡淡答道:“凌虚亭风光甚好,身在此境中,想赋诗一首。”

萧玥闻言大笑,绕着偌大的亭子转了一圈道:“这凌虚苑,可是我左相府风景最胜的地方,外有竹林相护,内有翠湖环绕,径旁杂植各色珍奇花卉,而这凌虚亭建于湖心,仅是湖风便叫人觉得惬意,兮儿觉得呢?”

“确实。”

“兮儿的诗可写好了?”萧玥摇着折扇凑到南兮身旁坐下,抬眼便看到刚刚还白无一墨的宣纸上已然被隽秀的字迹填满:

修竹半环断楼棱,

长亭九折曲鲤梦。

似伊蓬叶本自摇,

湖波犹送晚晴风。

“字如其人,诗比其景,兮儿好文采!”萧玥的眼里满是赞叹。

“谬赞了。”

“这诗既然赋好了,兮儿与我对弈如何?”

“好。”

一局对完下来,已是月上枝头,南兮没有料到萧玥的棋艺竟也如此精湛,甚至丝毫不逊于季未岚。

这是进左相府以来,她同他的第一局对弈。萧玥着实没有玩够,奈何崔管家携着一众家仆来催人,萧玥不得已,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崔管家直属左丞,如今萧玥每日的所有言行,都会被崔管家如实报告给左相,崔管家虽说上了年纪,做事却丝毫不含糊,如今萧玥不理家,崔管家不忍直接告状,不得已代他处理,萧玥清楚地股票 ,若他有一丁点儿的事情做的过分,吃苦受难的还是自己,再加上崔管家是看自己长大的,他多多少少也敬着他,不愿忤逆。

萧玥走后,派下人送去凌虚阁一张古琴,意思不言而喻。

季未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如今是非常时期,他不便与左相府有任何来往,可南兮长住左相府也不是个事儿,他写信问她何时可回,得到的回复总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后,也总要在落款前加上勿寻二字,生怕他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一般。

可那简短的勿寻,早已将季未岚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不股票 ,他有多思念她。

写给她的每一句话,笔下的每一笔勾勒,都蕴含着他心底最真挚的情感,而这些微妙的情感,却在那人一次又一次的回避中,几近枯萎衰败。

季未岚何其不心痛。

他与她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亲近,如同初春雨后的幼芽一般,经不起太大的风吹雨打,季未岚自己虽经得起,可他不敢保证南兮会如何。如今又横空插进来个萧玥,他的出现,他的作为,让那个幼芽,已经摇摇欲坠。

他真的怕,怕那微乎其微的感情还没生出牢固的根系,便已被无情地扼杀。

他想见她,想的快疯了。

可他必须控制住,他不敢赌,赌的代价太大。

“诗诗,这都多久了,风平浪静的,这次你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言聿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把玩着即墨的发丝,眼神呈游离态。

“不急。”即墨专注于欣赏手里的诗画,对言聿的放肆作为倒也没有制止。

言聿似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立刻接话。

忆起一月前,那个月黑风高夜,他和诗诗半夜爬左相府凌虚苑房顶,对于萧玥对南兮的安排他确实很吃惊,本以为萧玥“抢”回如斯美人是出于色心,哪知他一改往日作风,对南兮别样的温柔体贴,诗诗对此无甚反应,一脸的意料之中。

“诗诗,你说萧玥为什么要对南兮那么好?”

即墨放下手头卷轴,拂开那只在他发后作乱的手,漫不经心道:“南兮身上,就有这种魅力。”

“什么魅力?”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对她好的魅力。”即墨如是答,“你何尝不是?”身陷其中?

“……”

自打那一夜过后,即墨便再未去过左相府,只有言聿,隔三差五地从左相府送回探来的情报,乐此不疲。

“诗诗,我还发现一个奇怪的事。”

“你说。”

“我发现,南兮对萧玥,比对季未岚要用心很多。”

31、眉间雪(六)

“兮儿,再过十日便是我的生辰,兮儿可会为我准备生辰礼?”萧玥坐在专心描绘丹青的南兮身边,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少爷想要什么礼?”南兮答道,手头的动作却不见停。

“兮儿准备什么,我就要什么,”萧玥一手支起下颏,肆无忌惮地观望着南兮的侧颜,“只要是兮儿准备的我都喜欢!”

“……无论我送给你什么,你都喜欢要么?”

“嗯!”

南兮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抹复杂。

“……我会送的。”

在这十日里,南兮几乎同萧玥做遍了所有她曾和季未岚做过的事,萧玥本是不喜文墨之人,如今却耐着性子地开始欣赏品玩珍奇字画,连从不进过膳房的习惯都改了,努力记菜谱只为了在生辰宴亲自下厨,平日里有事没事便抱着棋盘琢磨,近两月以来,连后院都不曾踏足过一次。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叫南兮的人。

这十日里,南兮没有和季未岚信件来往,甚至失去了一切他的音讯。

在她收到季未岚的最后一封信里她得知,他入宫了,且归期不明。

心里突然有些难过,这种失联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可再不好受,也得忍着。

她离开的这段日子,她不股票 他是否又有多少个十日不曾好好休息,虽说他们相处的时日不多,可她早已了解了他的为人。

倔强,执着,正义,不像萧玥不学无术,胸无大志,相反的他满腹经纶,且顾国,顾家,顾民。

仅是最后一点,她便觉得,这个人,交的值。

云淡风轻,月华似练,凌虚亭里的盛大宴席被灯笼照的通亮,亭外的湖面上泛着粼粼微光,迷丽,醉人。

亭心一桌配资 尽出萧玥之手,萧玥遣退下人后,亲自为南兮布菜,殷勤得好像南兮才是生辰主一样。

萧玥是真的很开心,连自己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梨花酿都拿出来了,最让他痛快的是,南兮亲自为他作了一首曲,曲名,《无忧》。

——愿君无忧。

萧玥今夜酩酊大醉,醉得心满意足。

南兮只浅酌两杯,神色从容地看着早已迷离的萧玥。

“诗诗,南兮为什么喝那么少?”

不远处的一座屋顶上,言聿靠在即墨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下首人的举动。

“对酒无趣。”即墨想了一下答。

言聿本来以为诗诗会说她不胜酒力,哪知诗诗给了这么一个答案。

“诗诗,你说,南兮是不是喜欢上萧玥了?”

“怎么,你心痛了?”

“还真有点,”言聿的表情甚是哀伤,“这么好一个美人,怎么就喜欢上那个纨绔子弟了,季未岚怎么办?”

许是酒气氤氲,南兮的眼眸不觉愈发透亮迷蒙,萧玥看着看着,出了神。

南兮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欲借这清凉的湖风给自己送来三分清醒。

“兮儿……”萧玥伏在桌上,似是怕南兮离开一般唤道,手边杯盘狼藉。

红衣冷艳,衣袂随风飘舞,挽起的弧度透着丝丝孤寂。

南兮没有回头,看着碎金湖面的眼神怅然幽远。

萧玥使劲甩了甩晕眩的脑袋,摇晃着走到南兮身后,冷不防地从身后环住了南兮。

南兮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拿开他禁锢在腰间的手,却被萧玥一句呢喃般的“兮儿”止了动作。

那句呢喃,有些落寞,有些惆怅。

即墨恨铁不成钢地闭上了眼睛。

“言聿,把你的爪子拿开!”

言聿根本不理会即墨,看着下面的一幕心在滴血,更是把萧玥祖祖辈辈骂了个遍,手里紧攥着即墨的衣袖,当成仇人一样使劲地扯。

“你给我冷静些。”即墨突然无力道。

“诗诗……”言聿又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我想下去打他一顿,泄愤!”

“……你倒是下去啊。”

“……诗诗,你怎么不拦我?”

“下去之后,南兮会怎么看你?”

“……”

“天外来客?还是刺客?”

“……”

“兮儿,”萧玥闭着眼睛,细细感受着鼻端的发香,“你可和他们一样,认为我纨绔?”

南兮依旧沉默。

“呵呵,兮儿,我未及弱冠时便已妻妾无数……而你可知,为何我至今尚无子息?”

南兮终于动了一下眼眸,心底略有猜测。

“因为我不喜欢她们啊……不喜欢她们,自然不会让她们给我生孩子,她们只为肤浅的名利……如何能跟我长相厮守呢……兮儿……你和她们……不一样的……”

酒气太过香浓,浓的南兮恍了神。

忽然就想到了远在皇宫的那个人,如今可依然安好。

似是对怀中人的走神颇感不满,萧玥蹙眉,将头搁在了南兮的左肩上。

“兮儿……”萧玥低低一笑,“我股票 一个秘密,配资公司 你的秘密。”

南兮霎时回神。

“可我不打算说出来啊……就这样,挺好的……兮儿……我喜欢你……只喜欢你……”萧玥继续蹭着,将怀里人环得更紧。

南兮身形一僵,在萧玥凑近时,毫不犹豫地别开脸。

“萧玥。”

“嗯?”

“放开我。”

“不放。”萧玥依旧笑着,丝毫没有察觉眼前人的不满,反而肆无忌惮地欺上她白皙的侧颜,环着南兮的手,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南兮闭着眼睛,在酒气逼近自己的耳垂之时,猛的将萧玥推开。

萧玥没有料到南兮突然发力,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

南兮背对着萧玥,长出一口气。

“来人,送少爷回去!”

言聿有点发懵,这可是认识南兮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在南兮身上感受到怒气。明明抱都让抱了,却不准人家再近一步,南兮到底是怎么想的?

即墨趁言聿出神,一把抽回衣袖。嗯,下次再出来他定要穿一件紧袖口的衣服。

“回去吧,今晚没什么可看的了。”

言聿一脸失望。

竹林里,夜色漆黑,月光穿过竹叶照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惨淡如霜。

“你对我好,我股票 ,可我不能跟你回去。”南兮转开身形,不去看这个一身风尘的人。

“到底为何?”季未岚心有不甘。

星夜归来,他为的什么?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南兮略带歉疚地道,“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若我给的了呢?”

“……不,你给不了,”南兮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如今这样,对于你我,都好。”

话落,南兮觉得没有再逗留的必要,翻身跃上马背,在季未岚带着伤痛的目光里一骑绝尘。

季未岚猛的惊醒,抬手扶额,竟是一手的冷汗。

这一惊,便了无睡意,索性披衣下床,临窗边空对皎月。

宫闱深深,这次他受父亲之命入宫,父亲挂念家中,须得亲自见到他询问过后才可放心,如今不日还将回去,心中思念某人过甚,哪知竟做了这样一个梦,这个梦,让他觉得很不安。

她现在可还在萧玥那里呢,到底怎么样,她才肯回来?

朝云叆叇,行露未曦。

萧玥坐在桌边,还未动早膳,只觉头痛欲裂,昨夜喝的太多了,倒也一时记不起发生了什么,抬手正欲动筷,下人匆匆来报,说相爷两日后便回来。

萧玥一笑置之,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余下这两日里,过得甚是风平浪静。

第三日,萧玥早早地在正厅等候,直到府外官轿落地,崔管家接了左相并随其入厅,他也依旧坐在那里,从没动过出门迎接的念头。

萧谓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儿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转茶杯,一脸地漫不经心无所事事。

本就憋着一口气的萧谓现在更是怒火中烧,二话不说上去就甩萧玥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如此响亮。

肃静,满堂肃静。崔管家携众奴仆低眉颔首,大气都不敢出。

早在接轿时,他就觉得相爷身上莫名一股火气,本来以为是朝中事让他烦心,哪里料到是因为少爷……不敢多想,崔管家领着众人识相地退了下去。

萧玥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顶着发红的半边脸唤了一声爹。

哪知萧谓又是一巴掌甩过去,气的胡子乱颤。

萧玥扯了扯生疼的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笑。

“爹,打我,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你还敢跟我要理由!”萧谓紧攥着衣袖,狠命克制自己不要冲动。

面前人,是他的独子,自打正夫人过世后,他继娶了数房,哪知直到萧玥长大成人,后院竟无一有所出,兴许是他命中注定,子息衰薄。因为他是独子,他向来惯他宠他,也对他寄予厚望,可是前夜的一封匿名信,让他着实气的不轻。

“你是不是看上了一个叫南兮的戏子?”

“是。”萧玥答得痛快。

“哼,你爱谁娶谁我都没意见,可是,”萧谓深吸一口气,眉宇间的风暴似乎随时都能将人吞没,“你非但不理家事,甚至将府里一切机密的处理权都交给那个南兮,任凭她在府里呼风唤雨,恃宠而骄,将我左相府闹得鸡犬不宁,可对?!”

32、眉间雪(七)

凌虚阁内,萧玥坐在桌前,皱巴着一张脸,可怜兮兮地要求南兮给他上药。

南兮倒也没拒绝,一边从容地给他涂抹那触目惊心的五指红痕,一边开口问道:“相爷打的?”

“嗯。”萧玥闭着眼睛享受着这如春风拂柳般的轻柔,哼道。

“为了我?”

“嗯。”

“解释了吗?”

“本来想解释的,可是他宁愿相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也不愿意相信我,我一来气,就不想解释了。”

南兮动作几不可见地一顿。

“还是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同相爷谈谈,他毕竟是紧张你。”

“兮儿说的,我都听!”

“还疼吗?”

“疼!兮儿你给我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南兮果断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日,萧玥大半时间都呆在凌虚阁,一来不想面对他那个犯糊涂的老爹,二来是想护着南兮,以防他爹来找事儿。

父子冷战的这两日,府里一直弥漫着硝烟气,下人们做事愈发谨慎细微,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殃及池鱼。

最后,还是萧玥先低头,在南兮的的软言相劝下去找了他爹。哪知人还未跨进门,就被迎面飞过来的砚台止住了脚步。

这是还没消气呢,萧玥如是想。

朝堂上的事也没见你这么糊涂好骗,怎么一到我身上就成这样?一封匿名信竟如此计较,何况那信的内容还掺那么大的假!

萧玥越想越气,最终果断选择不认错了,扭头就走!

“你若是不将那个南兮赶出去,今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骤然传来一道厉声,萧玥再次止步。

“爹,你不是说过,我爱谁娶谁你都没意见么?”

没有得到回应。

萧玥抿唇,脸色晦暗地离去。

房内,萧谓闭着眼,一下又一下地兀自长叹。

不管那封信是谁写的,也不管那封信的内容有几分真,他强烈的直觉让他股票 ,南兮留着,终将是他左相府的祸水!

“那两巴掌,值得你高兴成这样?”即墨一进门,就看见言聿笑得合不拢嘴,躺在摇椅上惬意地晃着羽扇,还时不时地给自己丢花生米,一脸的享受。

“那是自然,痛快,实在是痛快!”

那两耳光,他是真觉得解气!

“你啊……”即墨无奈地摇摇头,“若换作季未岚,你还会这么想么?”

言聿突然默了。

季未岚啊,那个正人君子。

“兮儿,为何总是闷闷不乐的?”萧玥单手撑颏,仰脸看着南兮的盛世美颜,“这么久以来,我好像从没见你笑过,兮儿,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啊?有的话就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拿来,只要……你多笑笑。”

南兮沉默片刻,道:“听闻左相府有一块举世罕见的血玉,可对?”

“难道兮儿喜欢?”

“听闻它能怡神养颜,助人长寿,有些好奇罢了。”

“那兮儿等会儿,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来!”话落便没了影,留下神色复杂的南兮在那执杯独酌。

不一时,萧玥就兴冲冲地回来了,这回连下人也没见跟着。

通体碧红,莹润无比,颜色清亮地好像能滴出血来,入手温凉,一掌大小,质地极佳。

“兮儿可喜欢?”

南兮翻看了几次,又将它交给萧玥:“欣赏过了,怎么拿来的便怎么放回去,据说这是相府的家传至宝,若是相爷股票 你擅动祖传血玉,怕是又要气得不轻。”

“没事儿,这迟早要传给我!”萧玥满不在意地笑笑,“若兮儿当真喜欢,我就送你如何?”

南兮垂眸看着血玉,不置可否。

后来,血玉还是被萧玥留给了南兮。

是夜,月明星稀,云淡风轻。

“诗诗,南兮要那血玉,到底想做什么?”言聿瞪着大眼看月亮,呈思考状。

今日,连他都能看出来南兮确确实实是想要血玉的,推辞不过是欲擒故纵。

夏夜的屋顶确实是个好地方,宁谧清幽,视野开阔,凉风醉人。

即墨走到躺着的言聿身边坐下,慢条斯理道:“依我看,她要它无用。”

言聿闻言噌地坐起来:“诗诗,你又忽悠我!”

“……你且听我说完。”

“……”

“血玉的用途对南兮无用,也就是说她并不是看上了它的功效,而是看上了血玉这个东西。”

“诗诗,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言聿疑惑,对于即墨一向观察入微而有的猜测直觉叹服不已。

即墨看了他一眼,侧身躺下,一袭玄衣融入夜色。

“那封信你定记得,你可股票 点什么?”

“我猜是右相一党中的某些人想给左相使绊子,将萧玥的作为恶意夸大,偏生萧谓对这个独子也忧心地紧,硬是信了,是这样吗?”言聿扬眉,对自己的分析颇为得意。

即墨微微勾唇:“你只猜对了一半。”

“……”

“是右相一党的人做的不假,这个人你还颇为熟悉。”

“季未岚?!”

即墨点头,闭上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我猜得到,想必南兮也猜得到,她对季未岚的了解,远胜于你我。”

言聿若有所思地颔首,就着即墨身边再次躺下,还高高地翘起二郎腿:“那季未岚倒也是个专情的,他这么做,总不会单纯的是想逼南兮回来吧?”

“当然不是,”即墨对言聿的开窍微微赞许,继续道,“如今两相之争正如火如荼,而萧谓是一党领头线上配资 ,借此以家事牵制他,于季未岚可谓一举两得。

“南兮大概没有料到季未岚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惊讶归惊讶,她随机应变地还不错,换言之,她已经有了对策。

“而那块血玉,不过是个引子,南兮,她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真正的好戏,快到了……”即墨耐着性子一点点解释道。

言聿停止晃腿:“诗诗,我有点乱……”

于是即墨默了,只感跟一只妖讲故事逻辑,委实不易。

纸终究包不住火,萧谓股票 自己败家儿子干的事后,险些气的背过气去。

“来人,把少爷给我叫到祠堂!”

萧玥安分地跪在蒲团上,双手环胸,神态恣意地看着上首的列祖列宗。

萧谓手持银鞭,怒火几欲烧着眉毛,这幅姿态明眼人一看就股票 是要上家法。

萧玥不畏不惧,一眨不眨地望着上首,似乎虎虎生风的鞭子抽的人不是他,对萧谓的诲戒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只等着受完刑后走人。

萧谓只打了三鞭,便再也下不去手。

肩头,后背,手臂,三处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

萧玥自始至终都没吭过一声。

两人都不动,就这么僵持着,最后,萧谓无力地说出一句你把血玉给我拿回来后,便丢了银鞭,步履不稳地离开了。

“既是崔管家代你处理家事,为何不让他去作证?”南兮狐疑地问。

“崔管家处理的只是府里的琐碎事物,并未参与机密文案的批阅处理。”萧玥解释道,“可他却坚持认为,我将它们全权交给了你,你看他,定是老糊涂了!”

南兮没有立即接话。

萧玥看似玩世不恭,也不是完全不管一点公事,若是他不亲口说,南兮也不股票 他还处理机密文案。

“相爷不回朝了?”

“怕是他非得把这桩事解决了才肯回去。”

萧玥道,“除非有皇召。”

南兮颔首,转身来到屏风后,在放着桐木琴的几案前坐下,无言抚琴。

悠扬清韵,凌波带兴,赫然一曲《连舟祭》。

萧玥听着看着,弯了眼角。

他的兮儿,真好。

夜色如墨,月华退隐,凉风凄切,偌大的翠湖里,荷花闭着花苞,似乎在躲着什么压抑逼仄的气息。

凌虚亭里,一个黑影缓缓走到亭边,凉风吹起她的衣袂,露出一抹冷艳的红。

那人在亭边立了许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块物什,妖娆夺目的红光在黑夜里有些刺眼,那红光并未在那人的手里呆多久,便以一道优美的弧线“咚”的一声沉入湖中,销声匿迹。

即墨倚在树枝上,看完这一幕,敛了眼眸。

今日的阳光特别白,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明明是夏日,花园里却是一幅百花凋残的衰颓光景。

面对这样的反常气象,下人们议论纷纷,都云将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谣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

南兮也听到了传闻,闲来无事,索性去园里转转,这一转,便转见了早该见到的人。

“南兮姑娘。”

南兮微微点头示意,算是对这个一身官场气的人行了礼。

萧谓微怒,对南兮简单的行礼之为颇有不满,奈何不好发作,强行摆出一个笑来:“南兮姑娘,可是做好这相府女主人的准备了?”

萧谓开门见山,问的甚是直接,连客套都不屑,显然是看不起南兮。

原本在周围各自做活的仆人,听得此话,也都识相地四散开去。

南兮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相爷怕是多虑了。”

“哦?”

“南兮对少爷,并无情意,也从未有过变客为主的想法,相爷大可放心。”

“当真如此?”萧谓怀疑的眯眼,“若你没动过那样的心思,便早些告诉他,解释清楚断了他的念想,省的他在你身上虚废年华!”

“南兮自然会告诉他。”

就在萧谓准备展露笑颜时,眸光瞥见南兮身后那袭熟悉的紫色,心底一惊。

南兮顺眼萧谓的目光侧眸,虽未看到,却已知是谁。

“兮儿……”

33、眉间雪(八)

“言聿,别睡了,快起来。”即墨坐在床边,第六次叫言聿起床。

“嗯~”言聿咕哝着,抱着被子的爪子就是不撒开。

“南兮昨夜把血玉扔了。”

“~”

“萧玥与他爹的矛盾将会加深,你也不好奇?”

“~”

即墨看着他的反应,默了片刻,突然道:

“南兮要嫁给萧玥了。”

什么?!”言聿噌地坐直身子,看到的就是即墨满是得逞意味的脸。

……

“就这棵树。”

言聿携即墨于树枝上落定,静观下首不远处的动静。由于没有睡够,言聿化了原形,窝在即墨的怀里继续犯懒。

萧玥耍剑刚刚回来,途径此地,将二人的对话听的一字不差。

“玥儿……”萧谓有些心虚,生怕他误会是自己逼迫南兮。

萧玥走过南兮,在萧谓三步远处站定,虽然方才听到的话让他很难受,可他最想问的,是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纳她?她做错什么了?!”

萧谓见儿子如此不敬,本有的几分内疚瞬时化为怒气:“你就是为了她一个戏子三番两次地忤逆你爹我,你可知我走到如今的地位费尽多少心血吃过多少苦头?!在你眼里究竟是她重要,还是相府的世代荣华重要?!”

“哼,”萧玥颇为不屑地别开脸,“当然是她重要!”

南兮几不可见地攥紧衣袖,眼里的光明明白白地写着萧玥,你不该喜欢我。

萧谓一听,怒极攻心,噗地吐出一口老血,指着萧玥的手颤抖不停,匆匆赶来的崔管家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给他顺气。

“你……逆子!逆子!”

崔管家忧心地紧,看着萧玥的眼神带了一丝责备。

萧玥不为所动,转身来到南兮身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爹,孩儿此生的妻,只能是南兮!”

“你—”萧谓一把推开崔管家,疾步上前,高高地扬起右手——萧玥自知他要做什么,干脆闭上眼睛,等着承受。

“啪!”这一耳光着实响亮。

萧玥睁开眼睛,满眼震惊加愤怒。连同一旁的崔管家,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一巴掌,打的是南兮。南兮被打偏了脸,嘴角都带上了血丝。

“兮儿……”萧玥心痛,抬手欲抚上指痕,却又怕弄疼她,生生作罢。

南兮抬手抿唇,转回目光:

“无妨,只要相爷解气便好。”依旧是这样淡淡的语气。

“哼,你倒是会装大度啊!”萧谓讽刺道,愤恨的面容与方才的和颜悦色当真是天壤之别,“如果不是你,怎么会有如今这样的萧玥!都是你这个下贱的戏子,害了我们萧家!”

“爹!”萧玥本就气着,听萧谓给南兮扣这么大的罪名更是急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为何偏要苛待南兮!你若是伤害她,我绝不允许!”

“你这个逆子!”

萧玥上前一步,正欲再次顶撞,却被南兮拉住衣袖,南兮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

可这在萧玥眼里,就是他的兮儿在白白地受委屈,还不想他为她背上逆子的不孝之名。

“兮儿……”

“血玉呢?萧家的血玉呢?你给本相交出来!”萧谓显然已经气昏了头,瞪着南兮的目光越发凌厉,似乎想把心里对南兮隐忍多时的不满尽数爆发出来。

“爹!”

萧谓冷哼一声,把目光转向萧玥。

“玥儿,爹问你,爹和她,你到底选谁?!”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么……”

“是!”

萧玥冷笑,笑得咬牙切齿。

“爹,别逼我。”

“你还不醒?”即墨顺着言聿鲜亮的羽毛,缓缓道,“刚刚南兮可是被打了一巴掌。”

言聿闻言立刻化回人形,挨着即墨坐下,一言不发地静观事态发展。

即墨抽回尚在空中的手,道:

“南兮在引发父子间的战火,你看出没有?”

言聿双手撑颏,懵懂地摇摇头。

“好生看着,待会说不定要你帮忙做点什么。”

言聿听话地点头,其实他很想弄懂这对父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生出这么大的隔阂,这不,他一入局就看到萧玥气愤地用剑指着萧谓,手都在颤抖,此乃大不敬啊!

南兮的脸色有点苍白,苍白之上,那五指红痕异常清晰可见。

管家扶着萧谓,一脸的痛心疾首,看萧玥的目光里有满满的失望。

“怎么?你还想弑父?!”萧谓的脸冷的能结出冰碴。

“孩儿岂敢!”萧玥冷笑。

局势僵持不下,南兮上前,伸出修长玉指按住萧玥指着萧谓的剑,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

“兮儿……”

“你冷静些。”

“我……”

萧谓趁萧玥不留神,一把抽走他手中尚未收回的剑,长剑在手里翻转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南兮!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萧玥大惊,来不及拽回南兮,赤手上前以手握剑,一个划擦便是鲜血淋漓,萧谓来势汹汹,不给萧玥任何可趁之机。

萧玥眼眶发红,飞出一脚将剑踢飞,借势飞起,凌空接剑,落地携剑转身,冷厉的寒气着实震伤了萧谓。

而一旁的崔管家,连近身都不能。

“啧啧,看不出来,萧玥的武功不赖!”言聿感慨。

“是不赖,”即墨若有所思道,“可他不是藏的最深的人。”

“诗诗,你是指南兮吧?”

“嗯。”

“你又是打哪看出来的?”

即墨扫了言聿一眼,脸上有五个字,我不告诉你。

“诗诗,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即墨想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奈何在树上,颇有不便,只得作罢。

“你这只妖尚且不能预知未来,何况我只是一介凡人?”真的是,笨的可以。

“也对喔……”

“……”

萧玥的剑再次指向了萧谓,离他的喉只有一指之距。

“红颜祸水!”萧谓依旧不死心地对萧玥进行劝导,“她迟早会毁了我们萧家!”

“爹,这个孩儿自有分寸。”萧玥目眦欲裂,对萧谓的过分言语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

“你—”

南兮闻此终于冷了眼眸:“萧玥,你父亲想让我死,你当如何?”

萧玥闻声勾唇,眼角溢出几丝异样的邪气。

“我定当护着你!”

“若有朝一日你护不到呢?”

“那我……”

说时迟那时快,萧玥手中的剑突然上前,剑锋划破喉咙的声音,在风声静止的花园里异常清晰。

萧谓双眼圆睁,脸色顿时惨白。

“相爷!”崔管家大骇,再顾不得其他,急忙冲上前扶住正要倒下的萧谓,“少爷,你如何……如何做的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鲜血淌过剑梢,不甘地滴在地上,像萧谓脖间的红痕,和死不瞑目的眼。

他萧玥,替她永绝后患,以这样的方式。

“我怎么……会这样……”萧玥丢掉剑,眸中红雾散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爹……爹!”

崔管家老泪纵横,一把打开萧玥伸过来的手,声音呜咽,竟是说不出一言。

南兮走到萧玥身后,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

“节哀顺变。”又是毫无感情的口吻。

“兮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萧玥整个人都颓废了,看着萧谓的眼,毫无焦点。

南兮沉默异常,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也不股票 过了多久,终于开口打破这压抑的静谧。

“对不起。”极为复杂的语气。

萧玥一时有些茫然。

“对不起。”又是一遍。话落,南兮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你去哪?”萧玥突然起身,背对着南兮问道,语气沉重。

南兮止步,几不可见地勾唇一笑:“离开这里。”答非所问。

“……为何要离开?”

“我的事,既已办完,便再无留下的必要。”

闻此萧玥如遭雷击,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事……莫非就是他父亲之死?第一反应如此,萧玥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你究竟指什么?”

南兮转过身来,看着地上那一抹黯淡的紫色,偏冷的眉眼里出现一丝讽刺。

“萧谓。”

言聿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幕,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真是……被南兮狠狠地骗了啊!

“诗诗,我怎么觉着……刚刚的萧谓和萧玥都太冲动了,冲动的不正常!”言聿想了想问道。

即墨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言聿的侧脸:“我该夸你一句。”

“为什么?”言聿闻言,漆黑的瞳孔里迸出几道光亮。

“这里,”即墨指了指脑袋,“有长进。”

“……”

“南兮兴许真的不会武功,可是,她会邪术。”即墨一语道破天机。

“从何得知?”

“看她的眼睛,外加推测,后证实。”

“……诗诗的意思是,南兮刚刚对萧谓和萧玥都用了邪术?”

“嗯,保不准连崔管家都用了。”

“……她可真行……”言聿突然觉得人类忒复杂。

“这一幕,不过是走个过场,在外人看来,就是萧玥大不敬弑父,仅此而已。”

借刀杀人,南兮确实这么用了。

“她不怕被牵连么?”

“她应该自有脱身的办法,且看便是。”

“诗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在外人看来是这样,可是这里没有外人啊!”

“你以为南兮和你一样笨?”

“诗诗……”言聿委屈了。

“……”即墨顿感无力,这都一千多岁的妖了,心智怎能这般……“右相安插在左相府的那些暗卫,可不是白吃饭的,监察到如此大事,右相若是股票 了,再趁机参他一本,成效如何自不必多说。”

“原来如此!”言聿大悟。

“呵呵,到头来,果然是我自作多情!”萧玥冷笑,清明的眸底有一线绝望,“兮儿,告诉我理由……我要实话。”

34、眉间雪(九)

南兮顿了顿:“告诉你无妨。”话落走近萧玥,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继续道,“我生来就没有父亲,母亲带着我四处漂泊……”

二十轮春秋之前,江南有戏子名唤连舟,才貌双绝,名满天下,世间痴情男儿无数,她却独独看上了一个落魄文人,她唤他阿南,他唤她连儿,他们就在那座戏楼后的幽幽庭院里,日日吟诗作画,赏花听雨,笑谈人生畅意风情,你侬我侬,羡煞众人。

后来,他终于高中,应召前去京城上任,临走时,她已有孕在身。

他承诺,待一切安定下来,他定红妆十里相迎,她便是信了这样一句本不该信的承诺,忍受着世人的唾骂,坚持生下孩子。婴儿落地,取名南兮,可她辛辛苦苦等来的,却是他已成亲的消息,她不知他娶的是哪个世家的闺秀,抑或是哪位官员的千金,甚至可能是皇亲国戚,她都不股票 ,她只股票 ,他不要她了。

生下孩子后,她百病缠身,心凉了,她只能怀着满心的失望,抱着不足周月的南兮,自此沦落天涯。

铅华不再,她带着孩子艰难求生,七载后,她终于没能支撑住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赫然病倒。

小小南兮沿街乞讨,只为了凑足钱给母亲买药,某一天,有华丽官轿打马走过街头,南兮鼓足勇气上前,长队停留,领马之人本欲施舍些银两,却被轿里传出的一声不耐的呵斥止了动作,轿边的一名仆人上前来,二话不说,一脚揣在小南兮的心口上,破口大骂,臭要饭的,挡道误了相爷觐见的时辰,你就是有十个头都抵不回来。

当时驻足百姓无数,却无一人敢上前拉起躺倒于地不停抽搐的南兮,幼小的自尊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被无情地践踏了,被践踏的鲜血淋漓,溃不成形。

南兮是恨的,为官无情之人,她打心底里看不起,也愤怨。

官队走过,那刚刚来踹她的仆人,在途径她身边时,又踹了一脚,还呸出一口唾沫,就吐在南兮的脸上。

人群寂静,落针可闻,直到队伍走远,百姓无章散去,南兮才踉跄着起身,从百姓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得关键。

左相大人,为官三年,权倾朝野。

南兮带着一腔恨意回到破庙,却不料打击紧接而来——母亲走了。

连舟就那样安静地躺在破旧的佛像旁,嘴角还挂着一道刺眼的血线。

她走了,走时,南兮不在。

再后来,南兮便几经辗转,落居梳楼,这一居,就是十三年,靠着母亲生前留下的绝唱《连舟祭》,一曲名动天下。

这本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故事,可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南兮如何都不能接受。

萧玥听她讲述完,闭上眼睛,似认命般。

“所以,你是来复仇的?”

“你可以这么认为。”

“哈哈,真是可笑!”萧玥唰地拔剑指向南兮,“若真算起来,我左相府的仆人鱼肉过的百姓又何止你一人,来毁我们萧家的,怎么就偏偏是你?!”

“因为我是南兮。”

“好,南兮,你不是别人,你是南兮……”

南兮顿了顿,又道:“萧玥,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玥本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终被那可耻的欲望吞噬。

“你我,身体里流着一半一样的血。”

“你……”说什么?!

萧玥的表情,已非震惊二字可以形容。

“萧谓,本叫萧谓南。”

且说那个落魄文人,就是萧谓,他金榜题名后,不日便娶了皇后的妹妹为妻,也就是萧玥的生母,成亲不到两月便有了萧玥,只可惜红颜命薄,十月怀胎,到头来因难产去世,萧谓官拜丞相后又续娶了数房,始终无一有所出。

而且他终究,没能记起那被他遗忘的戏子连舟。

“如此算来,你还是我的弟弟。”

“呵,呵呵……”萧玥手一松,长剑落地,落地的声音都讽刺无比,他苦笑道,“如今,你可算雪耻了啊……”

最可恨的是,他竟然那么喜欢她……殊不知,他在这里痴情如斯,人家早就谋划着怎么教你生不如死。

南兮负手而立,神色不见一丝波动。

她的确是雪耻了,她就是要萧谓死,要他满含恨意的死。

这人,对不起她的母亲,更不配做她的父亲。

“你喜欢季未岚,可对?”话题陡转,萧玥破天荒地问出这么一句,这是他埋在心底许久都没敢问出口的一个结。

南兮眸光一闪,做着萧玥意料之中的沉默。

“那我在你眼里,算是什么?!”吼出的声音到最后,几欲撕裂喉咙。

“路人。”和人世间的过客。

萧玥不出声了。

“不日前,你说过,无论我送你什么,你都喜欢,”南兮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今日这些,就是我真正要送的。”

木叶飘零,铺满庭院,而那身着紫衣之人,就在这颓败的庭院里,苍白地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放肆,又越来越无力。

直到最后,再笑不出声音,惟剩眼角滑下的几滴清泪,诉说着主人的沉重的心伤。

“言聿,就是现在。”即墨一掌拍到言聿的背上,“接住萧玥流下的一滴眼泪,打到南兮的眉心处!”

言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吓得不轻,疼的龇牙咧嘴,来不及顾及太多,赶忙先办好正事。

微微动几下手指,便轻松搞定一切。

另边厢,南兮突然一个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扶额,又摸不出个所以然,却总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南兮倏地看向四周,言聿被这锐利的目光又吓了一跳,噌的现回原形缩进即墨怀里。

即墨闭眼,心道你个没出息的小妖精。

言聿还来不及拂去那个眼神带来的阴影,底下局面再次发生改变。

大批禁卫军顷刻之间围满整座庭院,将对峙的二人死死地锁在中间,为首的一个禁卫手里带来一道明黄的卷帛,当着二人的面打开宣读完毕,末了讽刺一笑,挥了一下手,有人从他身后带上来一个人。

言聿顿时瞪圆了双眼,崔管家?他何时消失的?怎的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不同于言聿,即墨一脸了然,他就股票 ,北辰动作不会太慢,且如此看来,北辰想除去的,该是左相一脉。

然后,禁卫军动手,左相府的护卫也横空出现,两方人员打成一片,局势尤为混乱!

萧玥融入战斗,浑身都是不甘的戾气,剑法凌厉无比,剑梢上不停淌下的鲜血彰显着主人的狠绝,又似在诉说着主人生前最后的辉煌。

那场血战,言聿不股票 持续了多久,反正,萧玥最后败了,浑身浴血站在遍地横尸中,筋疲力尽地丢掉剑,任杀不完的禁卫军一拥而上将他押走,言聿只看到这里,便被诗诗带走去追那个不知何时消失的南兮。

言聿一路跟着即墨寻得的蛛丝马迹走,终来到一条江边,看着江岸上的景色,言聿震惊的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鹅蛋,还绰绰有余。

岸上,散落着那件熟悉的红色披风和一双红鞋,底下是江水涛涛滚滚不绝,用脚趾头想也股票 那个人最终做了什么选择。

凉风那个吹,水花那个响,呼啦啦的让言聿忽然生出一股悲壮来。

即墨眯了眯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言聿看看即墨,将自己的嘴合上,也难得沉默的跟着即墨进入树林。

不出多久,禁卫军追来,看到江边的场景,齐齐摇摇头,退了回去,顺便将那人的遗物一并带走。

漫步在丛林里,言聿终是没有忍住。

“诗诗,南兮不会真的跳江了吧?难道说她的事情办完了,便真的生无可恋了?”

即墨一直在思索,听得这话方停下脚步。

“她不会死的这么决绝。”

“诗诗的意思是,南兮还活着?!”

“一定还活着。我仔细想了想,刚才一路上微乎其微却足以令人发现的痕迹,倒像是南兮刻意留下的。”

“是留给那些禁卫军?”

“对。”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萧玥弑父,南兮是罪魁祸首,若按国法定罪,南兮怎么着都是一个死字。

即墨转身,继续前行,只是方向已然更改。

“诗诗,崔管家又是怎么回事?”

即墨顿了顿,才继续道:

“在他意识混沌时,右相府的暗卫不着痕迹地将他带走,他应该是被带到皇帝跟前,尔后悉数指出了萧玥的罪行。

“他这个活证人在此,萧玥犯下的滔天罪孽,任谁都包庇不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左相又权力过大,位高震主,北辰怎么可能长容他。

“如今大好时机出现,又铁证如山,北辰不会白白扔掉这团肥肉。

“而那个崔管家,或许依旧中着邪,才会在上报萧玥之罪时丝毫不留情面,圣旨下达也快速至极。

“宣读圣旨时,你我都没听清读了什么,萧玥的死罪是板上钉钉了。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萧家,确实是身败名裂了。”

35、眉间雪(十)

即墨一语一语道来,虽说是主管臆测,却也八九不离十。

“南兮……又是如何消失的?”

“据我所见,当时,她周围的禁卫全都没有伤她,只有一个禁卫拿刀把她逼退到人烟稀少的角落里,草木繁芜丛杂,我看不到里面,南兮退进去后,便再也没出现,那个禁卫也一样。”

“她是不是对那个禁卫也用了邪术,然后换上他的衣服潜逃了?”言聿接腔,对自己的推测颇为得意。

即墨轻飘飘的瞥了言聿一眼,不置可否。

两人边走边聊,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竹林深处。

“咦?诗诗,那里是不是躺了个人?”

青丝如缎,容颜赛雪,红衣上被划破了几个口子,周身凌乱,躺在那草丛里不省人事的,可不就是南兮。

“哎呀我的天!”言聿大惊,一下子明白了何为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深刻含义。

即墨敛眸,加快步子到南兮跟前,二话不说先探鼻息。

“活的。”

言聿忽的松了一口气。

“只是中毒了。”即墨松开搁在南兮脉上的手,眸光沉暗,“毒还不浅。”

言聿刚刚掉回肚里的心唰地一下又提了起来,看着即墨的双眼,欲哭无泪欲言又止,诗诗,我脆弱的小心脏可经不起你这样大起大落的折腾~

即墨习惯性地滤掉言聿哀怨的眼神,将南兮扶起,竟是仔细地打量。

言聿见诗诗望着南兮美人目不转睛,莫名一股憋屈,遵循内心第一反应,上前一把拂开即墨的手,即墨吃痛,好在一手被打开,另一只手还在,没将瘦弱的南兮美人给摔着。

言聿张口,本想指责诗诗的无数霹雳话语愣是在那无辜的眼神里化为尘埃,终是一个字儿都没吐出来。

即墨深深看了一眼神经质的言聿,突然笑了:“我股票 了。”

“什么?”

“萧玥口中,那个配资公司 南兮的秘密。”

“秘……密?”言聿诧异,萧玥似乎,是这么说过来着。

“阿聿,护心丸,快点。”

言聿依言,立即摸遍全身找出瓷瓶,倒出一粒给南兮服下。

且说这护心丸,还是之前机缘巧合得来的,小小的白玉瓷瓶里只有三粒,珍贵无比,如今诗诗要给南兮,只能说明这毒,不轻。

“诗诗,南兮究竟中了什么毒?”

“我也不清楚,”即墨抽回手,将依旧昏迷的南兮重新放回刚才的姿势,“我们走吧。”

“走?”言聿不干了,“就这么将她扔到这荒郊野外?!”万一有豺狼虎豹刁民歹徒呢?

即墨慢条斯理地起身:“怎么,你又想怜香惜玉?”

“我……”我确实又想来着。

“快走吧,不出多久,他该来了。”

左相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个人又那么紧张她,定会追来寻她,而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即墨猜的不错,在他和言聿离开不久,右相府的大批下属果然寻来,发现南兮后,火急火燎地通报季未岚,季未岚闻讯便急速赶至,尔后将虚弱的南兮带回府中就医。

“大夫,情况到底如何?”季未岚挥退下人,眉宇深锁。

胡大夫摸了摸胡子,收回诊件道:“少爷莫慌,有救。”

季未岚闻言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位公子中的是荆毒,这种毒很常见,却很难缠,中毒之人会先晕厥,不出三日,毒入骨髓,届时便是神仙也拉不回来了。”

季未岚刚想要说些什么,被胡大夫的张口打断:“他中毒并不算久,依脉象来看,毒素似乎已经止住了。”

“如何会这样?”季未岚舒展的眉头又一次拧成川字。对于胡大夫称呼南兮为公子,他并不打算说破。南兮本就一袭轻便的男装。

胡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去找南兮身上的伤口。

“是不是祸,全看天意,他既然有救,便是天意如此,少爷且放宽心,呐,找到了……还挺深。”

胡大夫把南兮右小臂上一道长口子指给季未岚看,接着迅速做了清洁包扎,手法颇为熟稔。

“毒素虽说已经止住了,但并未清除,需得麻烦少爷差人出林子里一趟。”

“林子?可是寻解药?”

“对,所谓万物相生相克,这荆草附近,有一种名叫菥蓂的植物,它的茎便是解药,除此之外,老夫开个方子,内服并加外敷,不出一月,必能除根。”语气非常有把握,一听就股票 这大夫治过这种病症定是多回了。

“胡大夫有劳了,这边请。”

“少爷客气了!”

夕阳无限好,暖暖余晖斜射入潇湘楼,透过重重帷幔,最终洒在容颜苍白之人的脸上。

已经一日多了,南兮依旧昏睡着,唇色像她的脸色一样,教季未岚委实心疼的不轻。

季未岚靠坐在床边,定定地凝望南兮的睡颜,这张完美的脸他有太久没看到,现下看来,倒是怎么都看不够。

“咚咚咚—”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进。”

“少爷,药熬好了。”

“放这里,你下去吧。”

“是。”

季未岚将南兮扶坐起,靠入自己怀中,尝试着给她喂了一勺药,果然,还是喂不进去丝毫。

为防意外,那菥蓂是他昨个儿亲自去采的,挑的也都是长势最好,药性较强的植株,匆忙回来后直接让人洗净了下药,做这些,只是希望那个叫南兮的人能早日睁开眼而已。

季未岚思索着,低头含进一口苦涩的汤药,倾身渡给南兮,一口口一次次,直到汤药见底。

这两日来,季未岚都是这么做的。

皇天不负,这天下午,南兮终于醒了。

醒时正倚在季未岚的怀里,虚弱至极,室内没有下人,出奇的安静。

“你醒了?”季未岚担忧已久的脸上终于裂出一道笑意,连声音里都是压抑极致的兴奋。

南兮甚至来不及抬眸看他一眼,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人便再次昏睡了过去。

季未岚轻叹,轻手将人放躺下,掖了掖被角,准备离去时,阵阵碎语传来,极低的声音,却似含了无穷力量,生生扼住季未岚离去的步伐。

“萧玥……对不起……”

断断续续,似乎很是痛苦。季未岚闭眼,心里五味陈杂。萧玥弑父,她是内疚的吧?

若有似无的苦笑一声,季未岚推门离去。

南兮发了高热,一直烧到晚饭时才退,这一退,倒也出了不少虚汗,南兮再醒来时,人却是精神了许多。

看着床边的季未岚和室内的一众家仆,南兮靠在床头,道:

“让他们都退下吧。”

“好。”季未岚依言挥手,“你们先下去。”

对于自己醒来在右相府,南兮真的不意外。

“我睡了多久?”

“两日。”

南兮一惊,低头先看自己的衣装。还是那天的,有些血迹,有些脏污。

见南兮看自己的状态,季未岚忙解释道:

“胡大夫说你的伤口不能见水,还有在你苏醒之前,尽量不要去扰你。”所以,他才没有派人给她擦身,包括换衣服。

南兮轻轻点头:“我想沐浴,现在。”

“可你的伤……”

“无妨,我有分寸。”

最后季未岚没有劝服固执的南兮,只好差人给南兮备水。

夜幕渐渐拉开,潭中阁楼的灯火随着夜的驾临跃上窗眍,一派柔和。

室中芳香四溢,热气氤氲,屏风后,南兮闭着眼睛靠在浴池边沿,宁静如画。直到水凉透了,人也不见动过。

言聿蹲在房瓦上,饶有趣味地想要偷窥美人出浴,奈何蹲的脚都麻了,那人就是没有起来的意思,心下当即是又气又失望。

“画面很美?”耳边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极轻,轻的风一吹就了无痕迹。

言聿不假思索地点头,末了心头一跳,险些从房瓦上摔下来!

“要不我送你下去和她一起洗?”

言聿莫名心虚,转头便看到了即墨那张有点点发黑的俊脸。

今夜他实在耐不住无聊,便偷偷跑来看看佳人,更不曾料到会撞见南兮沐浴。而且,他也只是想想罢了,又岂会真的……把她看光。

“诗诗……你来了啊……”言聿忽然抬头指向天空,“你看,今夜月光甚好!”话落便后悔了。

即墨故意放慢速度顺着他的手看去,入目的除了漆黑一片还是漆黑一片。

言聿撇了撇嘴,收回手后讨好一笑:“再美,也美不过诗诗不是?”

“……真想不出你正经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哈哈,我这样诗诗又不讨厌,那我还正经什么,多累啊!”

即墨斜睨他一眼,径自就着屋瓦躺了下来。

言聿见状,也跟着躺在了他的身边。

夜风徐徐,吹乱两人的发丝,也吹乱了两人的思绪。

过了许久,就在言聿想看看身边人是否睡着了的时候,即墨突然吐出一句话,这句话宛如晴天的一道闷雷,劈向言聿,把言聿从头到脚劈了个里焦外嫩,言聿只觉自己受伤了,伤的不轻。

即墨说,南兮是男子。

36、眉间雪(十一)

言聿不记得自己呆滞了多久,总之,他十分怀疑的诗诗的说辞,那一晚,他终是亲眼验证了。

在那期间,季未岚还不小心闯进去一次,隔着屏风察觉到南兮仍未洗浴完毕,慌忙退了出去。

而那一声推门的响声,着实将水里的南兮吓得不轻。那可是言聿头一次见南兮失态。

“他为何不说破?”

“应该是觉得时机未到,”即墨斟酌着回答,“南兮,他自有他的打算。”

回去的路上,言聿一直在抚慰自己的小心脏,表情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相里来信了,信中所述为宫中发生之事,确实如我所料。”

相里相里,又是相里,他来信的时机能巧的没边了!

“之前我有写信给他,让他留意这段时间宫中的局势。”即墨股票 他在想什么,解释道。

言聿长吐一口气,对于这般精明的人和这般强有力的助手,他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

几天下来,南兮恢复了些,只是性子依旧不冷不淡的,让人不解的是,季未岚去潇湘楼的次数愈来愈少,乃至后来,根本不去了。

南兮开始时还疑惑,去书房却每每见不到人,下人总以各种理由推说人不在,到府里转悠也总是碰不到他,南兮想了想,遂明白了。

这日,阳光懒懒,暖风吹的人昏昏欲睡。

南兮着了一件披风,早早地来到书房叩门,在下人出现前,南兮不再顾忌,砰地一声推开门,大步跨入。

“少爷,小的……失职了。”紧随南兮进入屋内的仆从低头怯懦道。

案边,季未岚收起手里的册子,抬手挥退了下人,余光瞥见那一抹久违的红,却是未抬头迎人。

“还在生气?”南兮走到案前,语气较平时柔了些。

季未岚终于站起身:“生气?生谁的气?”

看着眼前人一幅不肯承认的架势,南兮突然一笑。

“自然是我。”

“没有!”季未岚一口否决。

“你在狡辩,”南兮解下披风挂在一旁,“如果不是这样,为何躲我这么多日?”

南兮是何许人也,岂能没有这点洞察力?

季未岚闭眼,算是默认这个事实了。

“你是否在怪我当初走的太决然?怪我回信太少?怪我和萧玥走的太近?还是怪我令萧玥做出了这等天理难容之事?”

南兮极少一下子说这么多的话,说到底,还是在意他的吧。

季未岚睁开双眼,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苦笑的弧度,怪她?他怎舍得怪?归根结底,他不也是太在意了。

这两日不去见她,确实出于这方面的原因,现在想想,这些都已经发生了,且无法挽回,这时候来置气,又有何用?

左相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今又被满门抄斩,家财散尽,只有萧玥一人,以毒酒了结,圣上念及左相功勋才给他留了个全尸,至于她,她没死他已经是万幸了。

“今后,我不会走了。”南兮启唇,口吻沉重,落地有声。

如此说辞,也是有原因的。当初街头偶遇左相府的人,说是偶遇倒也不尽其然,明面上的架势是他被左相府的人强行带走,实际上,他何尝不是带着隐藏的自愿?

他想让他们怎么做,他们自然会乖乖如他所愿。

季未岚犹如深潭的眼眸里漾起涟漪,一圈圈地越来越大,终于碎了他眼底的那份清浅。

当初忧心南兮多日,全因萧玥那个不省油的灯,而她一离开就是几个月,屈指可数的几封信里也是寥寥数语,末尾永远都是勿寻二字,说实话,那段时间,他是有些恨的。

可是再恨,也抵不过现下她的安然无恙,抵不过如今停留在她身边的是自己而不是萧玥,抵不过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今后,我不会走了。

一句话,隔阂除。一句话,足矣。

季未岚越过案几,上前来,将南兮轻轻揽入怀中。

话说左相一派势头虽然大减,但左相余党未尽,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右相一党如今只能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还得照旧事事谨慎处处小心,保不准哪天就被横空出世的灾祸吞噬殆尽,寸骨不留。

担忧归担忧,这些并未影响到府中二人的悠哉世界,惬意配资官网 。

经常的,季未岚抚琴,南兮唱曲,季未岚作画,南兮研墨,季未岚批阅账册,南兮在旁整理……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说起执笔作画,一次南兮闲来无事,便在季未岚的书案上挥墨绘丹青,不知何时季未岚从屏风后转出来,饶有趣味地欣赏南兮不算熟稔的画技,南兮画的投入,始终未曾察觉。

一笔笔一划划,轮廓清晰可见,俨然一幅江南绚丽春景,姹紫嫣红,鸟语花香。

“这里,要这样画。”季未岚突然出声,伸手握住南兮执笔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灵巧又熟练地游走。

南兮着实被季未岚吓了一跳,来不及平复心绪,心潮再次涌动,每一波荡漾,皆源于手上那片温凉的触感。

南兮的目光下意识地从纸上离开,定格在季未岚的白皙的侧颜,怔怔的,有点不知所措。

经季未岚这么一点,确实有了画龙点睛之效,景物美丽如此,景外的人却心绪难平。

“未岚……”南兮开口,这样的称呼最近才开始,至今尚未习惯。

“嗯?”季未岚停手,却未将手松开。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见南兮头一次说话不那么利落,季未岚疑惑了。

“其实我……”

“少爷,相爷回来了。”门外小厮叩门,恰巧阻断南兮的言语。

右相季谦居宫中已多日,今日得归,季未岚去前厅迎人,早就料到自家父亲舟车劳顿,再加上在宫里太久心力憔悴,回来定时要好好歇息一番,不会多说什么的。

季未岚送父亲回房时,季谦鬓边那多出来的银灰色狠狠刺痛了他的眼。

那个新帝,手腕究竟有多高?城府究竟有多深?应付他又有多累?父亲怎会……一月苍老十岁般?!

甩掉这些念想,季未岚寻思着什么时候告诉父亲他留南兮的事宜最为适宜。

翌日,南兮陪同季未岚于阁中对弈,一局罢,已是红日走西,季未岚意犹未尽,俨然一副再来一局的架势。

“先用膳吧,已经将近一天未进食了。”南兮提醒道。季未岚如梦初醒,赶紧宣上一桌子美味佳肴。

南兮只稍稍吃了些,见季未岚还在吃饭,南兮趁机便又想开口。

“未岚。”

“嗯?”

“我……”

“咚咚……咚咚……”

“进。”季未岚不假思索地准了来人。

“少爷,老爷唤少爷去前厅一趟,说是问问府中账务相关事宜。”小厮恭敬道。

“股票 了。”

看着再度离去的修长背影,南兮轻叹一声,收了棋局。

一连几天,南兮不止一次地下定决心对季未岚坦白,可每每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即墨和言聿也看的出来这一点,尤其言聿,捶胸顿足,尤为愤慨。

他太想股票 了,季未岚股票 南兮是男子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夜,蟾光皎皎,花影姗姗。

潇湘楼下,季未岚同南兮闲坐,赏月,沐风,品酒,安享岁月静好。

有句话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平静了这些时日,暴风骤雨躲不过的,该来的迟早会来。

季未岚和南兮深知这一点,所以,当大批黑衣人凭空出现,将二人死死围困在中间时,二人依旧面容含笑,处变不惊。

季未岚打了个手势,自家训练有素的护卫紧随而至。

“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搂外的小厮方才惊觉,大喊大叫,然终是不抵季未岚的响指迅速。

乌云蔽月,冷风乍起,乱石纷飞隔人眼,风声混合着刀剑的摩擦声充斥着耳畔,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不断有路过的仆人吓得瘫软在地,挣扎着跑开搬救兵。

这一出动静不小,大到右相府主人季谦,小到柴房劈柴和后院处理茅厕的小喽啰,统统都惊动了。

季未岚拔剑入战,将不会武功的南兮护在中央,招式凌厉,竟不见有人近得他们身,可那黑衣人,波浪一般前仆后继,没完没了,季未岚体力受限,渐渐由游刃有余转向劣势,南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季未岚面容开始泛白,毕竟寡不敌众,行动明显迟缓下来,恰在这时,陡变突生。

一抹银光忽然飞闪,晃到了南兮的双眼,南兮一惊,那是暗器!季未岚!

嗖嗖寒风袭来,身体快过思绪,南兮迅速起身至季未岚的背后,以身为盾,阻挡了那枚本该没入季未岚心脏位置的暗器。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不大,可季未岚身后,他听得再清楚不过。

南兮伤在右肩,锁骨下。

37、眉间雪(十二)

“诗诗,要不要出手帮他们一把?”言聿观望着战情,委实被刚刚的一幕感动的稀里哗啦。

“你觉得?”即墨反问,听不出语气和意愿。

“还是帮吧!”言聿拿定主意,不再看即墨的神情,微微动一下手指,便见那锦衣人和红衣人鬼使神差地双双坠湖,当然,有不少黑衣人跟着跳进水中,诡异的是,只见黑衣人入,不见黑衣人出,黑衣人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下去。

即墨看着这一幕,眉角突突地跳了跳。

这只妖……是在杀人么?

待至风平浪静,已是月上中天。全府的人搜寻季未岚和南兮已经许久,却始终毫无结果。

焦急如季谦,今晚要不是有重重护卫挡着,他怕是早去阎王那里报道了,行刺的这些人,明显是左相余孽,可是若是把事情闹大,于彼于己,都是不利,搁下这个暂且不说,仅是他那失踪的宝贝儿子,足以让他焦虑的不行。

季未岚抱着昏迷的南兮从水里出来,已是寅时。季未岚同样迷惑的是,自打无缘无故落水后,他似乎就与外界隔绝了,听不到任何厮杀的声音,只有铺天盖地的水浪,和身边同样跌入水中的南兮刷新着他的视听。

南兮不会水,一直依附在季未岚的身上,待至季未岚抱着南兮从水里出来,竟然已是凌晨。中间为何一下子少了那么多时间,季未岚怎么都想不通。

“少……少爷?来人!快来人啊!少爷找到了!”岸边的小厮丢下手中的长竹竿,惊慌失措地跑开去叫人。

季未岚不予理会,抱着南兮先回了房。路上满满的都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尸体和焦急寻人的众多仆从。下人们见到季未岚都惊喜交加,当下就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去通知相爷季谦。

“胡大夫,她怎么样?严重吗?”季未岚担忧地问。

“少爷且莫慌,这位公子的身体本就虚弱,今晚经水一泡,又受了风寒,还有这伤口……”胡大夫起身,仔细看了看南兮锁骨处的血红,隔着布料,看不分明,胡大夫下意识地就去解南兮的衣服。

“胡大夫!”季未岚急忙制止。

“少爷有事?”

“这……男女有别,胡大夫你……”还是避讳些好。

“男……女?!”胡大夫有点犯愣,仔细又看了看南兮,“少爷莫不是说这位公子?”

可不是么,屋子里的下人早已悉数叫退,此刻不指南兮又是谁。于是,季未岚理所当然的点头。

胡大夫震惊了。

“少爷是真不股票 么?这分明是个男子!”而且早在上次诊断,他便已经确认的。

“啪!”闻言季未岚手里的瓷碗碎了一地,来不及喝的姜汤四处飞溅。

锦衣男子脚下,一前一后晕出两滴透明的水渍。

“少爷……”

果然是身在局中,旁观者清。

季未岚苦笑。旁边,躺着熟睡的南兮,那样安静美丽的如画容颜,令季未岚怎么都接受不了他为男子的事实。

这个惊天的事实,他竟然瞒了他这么久,他究竟有心还是无意!

无意?怎么可能!他骗他了,他确实骗他了……

季未岚闭眼,笑变成讽然,偏偏又忆起他奋不顾身替他挡飞镖那一幕,顿时,歉疚夹带着心疼,交织着袭上心头。

季未岚睁开眼睛,伸手抚上南兮的眉眼,动作极轻,像是呵护至宝。

他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季未岚应该已经股票 了。”即墨擦拭着自己的竹笛,若有所思。

言聿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诗诗,不如今晚我们去右相府吧!”

“好。”即墨答应的非常痛快,喜得言聿合不拢嘴。他非常想股票 季未岚会不会接受现实,还会不会如之前一般善待南兮,以及今后将南兮如何安排……以上种种,皆化为不安分的小鹿,不停地挠着言聿的心肝。

入夜时分,玄青双色身影落至潇湘屋顶,即墨扬言进屋去看,此话正合言聿心意,于是言聿掐了个口诀,携即墨隐身于内室的房梁上。

做完一切,言聿莫名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是在干偷窥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因为此时屋内只有季未岚和南兮两人,伴着不停跳跃的如豆灯火,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即墨和言聿来得正是时候,这时,南兮刚刚醒来。季未岚见状,换了个方向,正对着坐起身来的南兮。

南兮觉得动作略有不自在,抬手触上颈边,入手的是纱布特有的触感,这种认知,令南兮有些心惊,暗自揣度着自己身份一事是否已经暴露。

季未岚将南兮的神情尽收眼底:“兮儿,你究竟还瞒了我什么?”

南兮诧异地迎上季未岚的灼灼目光,顿时无言。季未岚用了一个还字,这就说明,他已经股票 了。

“抱歉……”南兮还是侧过了头,避开季未岚的视线。

季未岚垂眸,连苦笑都觉得没力气,他如此全心全意,可他呢?

“兮儿,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实话。”

“我……”南兮顿了顿,遂不再犹豫,和盘托出。

他为什么会留在左相府,为什么会使萧家身败名裂,为什么能够全身而退,以及自己会邪术的事实,南兮悉数一字不落地道出。

“我的确是男子。”这个,才是南兮最难开口承认的,“回来之后,本来打算告诉你的,可惜没来得及。”

季未岚自始至终垂着双眸,听南兮诉说着他儿时的悲苦遭遇,后来的辗转漂泊,如今的大仇得报,听着听着,心湖渐渐荡起涟漪,一圈圈的越来越软,然而外表却无动于衷。

南兮一直留意着季未岚的脸色,见他神情无波无澜,心下不免有些失望。

上首,即墨和言聿同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即墨淡定如斯,言聿满脸感慨。

季未岚听完,心湖再也无法平静,面前这人经历过什么,他不曾身在其中,所以体会不到切肤之痛。

南兮坦白完毕,看着无甚反应的季未岚,苦笑之人换成自己。

“是男子,你便嫌弃了么?”南兮闭眼,以自嘲夹带落寞的口吻道,“那我走便是。”

南兮睁开眼睛,不顾伤口疼痛利落地掀起被褥,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哪知人刚站起,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了回去,跌入季未岚的怀里,南兮来不及反应,便被季未岚突如其来的吻覆住双唇。

一吻铺天盖地,南兮被动的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季未岚以这样的方式宣告于他,他不嫌弃他,他喜欢他,他喜欢的是他的人。

另边厢,言聿使尽浑身解数,奈何就是拿不开即墨覆在眼睛上的手,视线被阻,听觉便异常灵敏,即墨那道极低的声音,气得他想打人!

即墨说,少儿不宜。

……跟他比,究竟谁算少儿?!

底下,一吻结束,南兮面色微微泛红,眼底落寞却已不再。

季未岚将怀里的人紧了紧,无言,却胜过一切。

这是两厢情愿啊,即墨如是想,随即松开了手。

言聿愤恨地斜了即墨一眼,转回目光继续看下方的进展。

那个哀怨的眼神,即墨大人大量的权当没看见。

令二人没想到的是,后来,南兮主动吻上季未岚,情到浓处,动作便开始凌乱。

眼见两人衣衫一件一件地褪去,言聿大惊,主动拉着即墨离开了去,毕竟这回是真的不能再看了。

前脚刚离开潇湘楼,屋内的明亮烛火霎时熄灭。

这一夜,季未岚未从潇湘楼里出来。

且说,经过那一夜的刺杀,季谦才股票 自家藏着南兮这号朝廷重犯,当下没缓过来气,震怒之下晕了过去,常年累下的旧疾也发作了,本就风烛残年之身,这一病,大有病来如山倒之势。

他也没想到,自己辛苦言周教的儿子,居然会犯这种致命的错误!

如果那夜确有活着的黑衣人回去,定会透露南兮在此的消息,左相余孽也必定会拿此大做文章,今日的早朝,上的他胆战心惊。

然而已经一天了,至今尚无动静,可越是风平浪静,越是令他惶恐不安。

兴许,他们苦于没有证据,才没有出手罢。季谦安慰般的想。

可那个南兮……终究是祸水啊……

然而若是赶走他,或者逼死他什么的,未免太不人道了,这种事,季谦不是萧谓,他做不来。

黑夜,明月,客栈,雅间。

“快结束了。”即墨站在窗边望着月色,幽幽然道。

言聿贴心地拿出一件玄色披风,给即墨披上。

“什么快结束了?”

即墨拢了拢衣服道:“他们的故事。”

那一对有情人,究竟会不会终成眷属呢?

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这一天,注定血雨腥风。

左相余孽买通不少朝臣,昨日蓄了一天的势,今日便联名上书弹劾右相季谦窝藏朝廷重犯南兮,其罪当诛,按国法应当满门抄斩,如此才好给逝去的左相大人一个交代,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如此祸水红颜,惑主弑父,有悖伦理道德,实乃天理难容,绝不能姑息。

面对如此大的阵势,北辰派心腹去核实了此事的真伪,尔后,一道明黄卷轴,死死地定了右相府的结局。

38、眉间雪(十三)

禁卫军来相府屠人时,右相府的守卫拼死抵抗,季谦季未岚率先冲出来,能杀一个是一个,季谦明知这是自己该遭的罪,反抗之心本就不强烈,再加上这幅病弱的身躯的限制,招架起来有气无力的,因此频频受伤。季未岚则不同,正处于血气方刚,意气风发年纪的他不会轻易就认罪,他,自是要拼命留条活路的,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南兮。

即墨和言聿隐了身形,在相府庭院的大树上静观事态进展。

周围尽是惨叫声呼救声,血腥味比酒味还浓烈数倍,不一时,庭院里便满地横尸,血流成河。

场面太血腥,惨绝人寰。

言聿嫌弃地捂住口鼻,这味道让他不舒服的很。

最先支持不住倒下的,是季谦。

季未岚见状,慌忙跑过去,这一乱,背后便受了一记狠狠的剑伤,顿时鲜血四溅,刚好有一道溅在刚刚跑出来的南兮的脸上。

南兮收住步伐,忽然踉跄不稳。脸上,从额头一侧到右眼下方,红红的一道血迹,正过眉心。

南兮只觉眉心处难受的紧,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唯有撕裂的疼痛毫不留情地侵蚀着他的每一处神经。

“未……未岚……”南兮痛苦的唤道,眼前一片模糊,可惜声音太小,季未岚又沉浸在失父的悲痛中不能自已,终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眼看着禁卫军就要砍到神情恍惚的南兮,南兮却突然离奇的消失了。

“诗诗,南兮该怎么处理?”言聿看着被自己提到身边昏睡的美人,竟然满脸欢喜的问。

“带回客栈,安排个雅间。”

客栈。

南兮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眉宇深锁,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未岚……”依旧是痛苦的呼唤。

言聿在一旁,叹息的直摇头。即墨走至南兮跟前,打开手中瓷瓶,悬空在南兮眉心处。

“言聿,助我一力。”

言聿依言动作起来。

只见那瓷瓶口处,不断有白色的云流进入,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快,南兮皱眉的程度也越来越大,似乎忍受的痛苦在成倍增加。

如此有半炷香的时间,即墨终于收了瓷瓶,盖上盖子,随即塞给言聿。

“接下来,靠你了。”

“我?”言聿疑惑地指向自己的鼻尖,许是觉得自己即将完成某个重大的使命,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对,让瓶中的东西凝固成形。”

言聿听完即墨的吩咐,轻松的笑了。原来只需这样,于他而言,凝固一样东西就像动动手指那般简单容易。

然而事实证明言聿想岔了。

这团东西,言聿花了大过平时五倍的功力才凝成功。

毕竟不是寻常物,即墨将瓶中的东西倒在掌心——一团白雪,一团不会融化的白雪,说是白雪倒不尽其然,还散发着丝丝冷冽的清香。

仇者泪,亲者血,二物均合,再加上其本身阴年阴月阴时出生时携带的的霜寒之气,方可形成眉间之雪。

即墨看着它,目露满意之色。

“诗诗,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嗯。”

“也是求而不得?”

“是,对父亲和母亲的求而不得,眉间雪卸下……他求得了季未岚。”

“他对季未岚……不愧疚么……”

“定是愧疚的,南兮,心思很重。”

“何以见得?”

“依我之见,南兮一开始接触季未岚便带着目的,那一晚林中遇难前,她瑟缩那一下倒像是故意而为,因为她笃定季未岚还会回来,会来找他,借此相救机会,好拉进彼此的距离。”

“……都过去这么久了……”

“所以,他早没有目的了。”

将东西收好,即墨注意到床上不再皱眉的南兮,道:“趁现在,言聿,带回季未岚。”

言聿点头,消失不见。

且说季谦倒下时,季未岚在一旁悲痛欲绝,背后受了多处剑伤却浑然不知,如同一尊雕像呆坐着。

言聿赶到时,季未岚已经换了状态,只见他拿着剑疯狂砍人,眼中只有杀戮,气势汹汹,刀刀致命,一时间无人得以近身。

言聿默默赞了一下季未岚的威风,接着像刚才提南兮一样把季未岚悄悄提走,同时拔下两根毛丢下,而同一时间的下方,不知何时多出来两句尸体,一个锦衣,一个红衣。

回到客栈时,季未岚浑身浴血,双目通红。眼看一幅走火入魔的样子,言聿施了施法,好不容易才使他冷静下来,也顺道帮他疗了伤。

“爹……孩儿不孝……”季未岚神情恍惚,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季兄,节哀顺变。”言聿拍了拍季未岚的肩膀,很是同情。

是啊,任谁能想到,右相府最终会落得个左相府一样的下场,果然是世事无常。

季未岚的眼中终于恢复清明:“……兮儿…还有兮儿!想必言兄也救了他吧,他在哪?”

“跟我来。”

言聿再度施法让南兮醒过来,后来,季未岚同南兮在隔壁的雅间里呆了一整天,这绯闻的的力量可真不容小觑。

季未岚同南兮出来时,已是夜幕低垂。两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释然。

于是言聿非常好奇他们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惜不便多问。

季未岚已经换了一袭干净的衣装,拉着南兮去找言聿道谢,谢他的相救之恩。

言聿乐呵呵地直说季兄不必客气,力所能及是言某的福分云云。

而在此过程中,即墨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季兄,接下来你有何打算?”站在栏杆边,言聿有些惆怅地问。

季未岚看了看南兮,道:“今晚暂且于此处歇息一晚,明早我们就动身离开。”

“离开?去哪里?”

“南山。”

“南……南山?”

“嗯。”

言聿不问了,因为不需要问,南山这个地方,他是清楚股票 的。

南山,著名的隐居胜地。

言聿想,既然断袖,就断了吧,断袖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足够喜欢他,这就够了。

“祝福你们。”言聿诚心诚意地笑了。

季未岚和南兮也笑了。

南兮笑,言聿还是头一次看到,笑的轻轻浅浅如花似玉,不得不说,今晚的告别,当真是值得!

“言兄,珍重!”

“一样!”

39、夜未央(一)

乱草从风起,闲敲静客堂。忍声折送掩魂伤。不料乱云飞渡,榷后也彷徨。

意念寒人久,强颜笑几行。自持心道把笛藏。夜有霜华,夜有断孤芳。夜有清音绝迹,入梦枕残妆。

即墨看完信,顺手将纸在蜡烛上燃成灰烬。信是相里写的,他说,近日他和姬宫涅外出中国股市 了,没个半年个把月是回不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这段时间别给我们写信,行踪不定,写了也未必收的到。

窗外是无垠夜色,即墨坐在桌边怔愣了很久,看着旁边的锦被,怎么都不想去睡觉。

已经接连数日,他总被同一个梦死死纠缠,这个突然出现的梦,让他觉得很不安。

在梦里,言聿浑身是血地对他说,诗诗,这是你要的孔雀翎,我刚刚断下的。

然后他理所当然的接过孔翎,头也不回的离去。

不该这样的。

即墨顿生烦乱,这个画面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放,倒像是某种预示。

不愿再多想下去,即墨索性跳出窗户,纵身跃上屋顶躺下。微风清冷,徐徐不歇,即墨双手抱头,深邃的眸中倒映着满天的星辰。

那断断续续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回放起来,即墨烦乱至极,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眉宇间突然覆上一指温凉,即墨心底一惊,却没睁开眼眸。

那抹温凉,轻轻地揉了起来,像是要把那碍眼的皱痕抹平,大有不平不休的架势。

即墨没动,也没说话,任由那只手在他眉间动作,直到温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即墨才睁开涣散的双眼。

“还以为你只顾着享受睡着了!”言聿撇嘴,无趣地收回了手。

即墨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脸,四目相对,竟是久久无言。

直到即墨眼底漾上无奈,伸手推开他,言聿才起身在他身边躺下。

“诗诗,你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我……”

“是不是又想起你母亲了?”言聿小心翼翼地问。

“或许是。”

“她会好的。”

“嗯。”

言聿侧着身子看着即墨,看那张有些苍白的面容,看进他眸底的古井无波,还有那紧抿的唇线,言聿心底泛上一股疼惜。

这是一幅愁容。硌眼的愁容。

言聿若有所思片刻,随即拉过即墨的手探上他的脉象,即墨下意识地躲闪,可惜到底迟了些。

“原来……是这样。”言聿收手,神色复杂。

“别相信,那只是个梦。”即墨道,语气夹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确定。

言聿却是看的比即墨清:“诗诗,如果只是个梦,你如何会重复做?”

“……”

“诗诗,这是真的,”言聿突然严肃起来,“我的孔翎,确实大有用途。”

即墨闻言讶异抬眸。

“只不过,不会浑身是血那么恐怖,诗诗放心,待至子夜,我便可以……”

“我不允许!”

“诗诗,相信我,只断一根,真的不碍事的,你想想你的母亲……”

即墨霎时无言。

最后,言聿搜肠刮肚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词汇,终是说服了即墨。

夜色渐浓,冷风渐重。

“诗诗,你……别进来。”言聿抬手,一点一点合上雅间的大门,将那袭玄色连并那道略带愧疚的殷切目光,一并隔在了木门外。

即墨从未觉得如此不安,这种感觉,委实不好受。

但愿这夜能早点过完。

即墨始终没有走开,背对着言聿所在屋子的大门出神,他不让他进去,他只好守在这里,屋里一点声响也无,诡异的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即墨听到一声低鸣,极为短暂,像是刻意隐忍到无法再忍下去的破喉之音!

“阿聿!”即墨再也等不及,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却见言聿撑着桌子勉强能够站立,手边,是刚刚断下来的孔翎,断处尽是艳红,一如言聿身后衣服上的颜色,浓烈的刺眼。

“诗诗……”言聿努力在脸上绽出一个笑来,可惜脸色太过苍白,让这个笑容有些丑。

即墨一时如鲠在喉,步伐沉重地来到言聿身边,伸出双手想扶住他。平时他断尾,也没见这么严重过。

“诗诗……你不用……愧疚……真的……不用的……”言聿将即墨歉疚的目光尽收眼底,艰难出声,看见即墨递过来的双手,言聿来不及被它们触碰到,便再也没了力气,轰然倒下。

“阿聿!”即墨见状慌忙去接,幸好,没将他摔着,两人顺势坐在了地上。

言聿靠在即墨肩头,连抬手的劲儿都使不出来:“诗诗……这根孔翎……是连心孔翎……作用最大……你一定要……好好……好好利用它……”

即墨握住言聿冰凉的手,不作声。

“它……它在桌子上……已经被……被我缩小了……”

断时言聿化回的妖身,所以断下来的孔翎硕大无比,为了使用方便,言聿便将它缩为两掌大小。

即墨闻言看向桌面,心底却重重一惊。

光洁的桌面上,除了杯盏外,什么都没有。

孔翎失踪了!

即墨下意识地看回怀里的言聿,震惊再次袭来——言聿已经现回了真身。

他竟然虚弱至此。

“哎呦呦,刚刚的一幕,可真是感人呐!”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娇笑,瞬间捕获即墨的注意力。

只见一个衣着暴露的青衣女子,扭动她那曲线诱人的水蛇腰,掐着腰掩着嘴,一摆一晃地走到即墨跟前,媚态横生。

然而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手里攥着的,用来掩嘴的东西是孔翎!

即墨警惕心顿起,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碰到这种场面,寻常人一般都要问你是何人云云,偏生即墨不是寻常人,自然也就问不出寻常的话来。

“为何夺我孔翎?”

“瞧这位公子说的,奴家刚刚出现,何时夺公子东西了?”青衣女子依旧笑着,一双勾人的眼眸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即墨,“这孔翎,奴家可是从桌上拿走的,是拿!”

即墨没有立刻接话,仅是扫了一眼她的脸,便知此人的眼睛不能多看,因为,容易迷失。

这人,是妖,十足的妖。

女子见即墨不答,上前绕着即墨走了一圈,点评道:“公子,倒是好生俊俏!”

即墨闻言淡淡地别开了脸,不想搭理她。

“奴家唤作凉玉,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女子留在即墨身上的目光越发炽热,这点即墨感觉的到,随着这种认知而来的,是强烈的危机感。

凉玉见即墨依旧不理自己,故作失落地摇摇头:“公子怎的这般冷漠?”紧接着视线转向即墨怀里蜷缩着的孔雀,叹息般的啧啧两声,“公子的魅力可真大,这只孔雀居然愿意为你自断孔翎,白白扔掉那五百年寿命!”

即墨心底一揪:“你说什么?”

“公子是真不股票 么?”凉玉见即墨竟是这个反应,笑容瞬间扩大,“连心孔翎,灵力最强,断时也是最折磨人的,这根独一无二的孔翎一旦断下,其断者本身会折去五百年寿命,若是断的时辰或断法不对,折的命会更长!”

即墨听着,俊逸的容颜失了血色。

“想不到他居然瞒着公子,想必公子二人的感情定是极好,真是教人羡慕又嫉妒呢!”凉玉皱了皱眉,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即墨此时顾不得凉玉,满眼都是怀里奄奄一息的孔雀,抬手轻轻地抚着鲜亮的羽毛,心底疼的厉害。

凉玉见吸引不来即墨的目光,怏然不悦:“公子,这孔翎,公子是不打算要了吗?”

即墨闻言,抬头道:“要,怎能不要,只是你不肯给。”

“如此笃定,倒是个聪明人,呵呵,公子越发让奴家喜欢了!”

“孔翎的用途,想必你该比我清楚,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该是拿它来助你修炼,如此便可事半功倍。”

“是又如何?”凉玉依旧笑得魅惑,那双邪气四溢的眼眸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即墨,哪怕一瞬。

即墨心底满是讽刺,心术不正,急于求成,迟早不会有好下场。

“说吧,你的条件。”

“公子果然聪明!”凉玉转了个身,来至即墨面前,“本来,奴家确实打算拿了这孔翎便走,现如今,奴家却发现有比这孔翎更好玩的事情了!”

“所以,你要以此做交换?”即墨道,这只妖既然如此跟他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口中更好玩的事情,是由他主宰,若是如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也算是有了可搏的筹码。

“没错,只是看公子愿不愿意了!”

“你且说。”

凉玉摆好自认为最勾人的笑脸,蹲下身子,与即墨平视,一只手直接朝即墨的脸伸去。

“奴家……要同公子成亲,洞房!”

40、夜未央(二)

天色已经大亮,蜡烛燃了一夜,空剩斑斑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屋子里空气沉闷的紧,即墨起身去打开窗子,光线闯入,照得出即墨脸色的苍白,照不见床上躺着的青衣人。

想起昨夜和那人的一番谈话,即墨只觉喉中苦涩至极。

成亲?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奴家自是清楚的很,这孔翎的价值,公子还是掂量掂量吧!

你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旁门左道,不亚于竭泽而渔,你就不怕将来后悔?

哼,我可不在乎这些!

你……

公子,奴家不急,奴家可以给公子时间考虑,至于这孔翎,奴家可不能保证何时用它了!

你究竟是什么妖?

这个嘛……时机合适了,奴家自会告诉公子!

……也罢,你先让他恢复人形,你说的,我,会考虑。

那好,客栈后草坡尽头,越卢山泽凉洞,奴家在此候着公子~

凉玉,越卢山,泽凉洞。这三个词汇就此深深刻入即墨的心里。

即墨给言聿熬了些滋补的药,一天下来,言聿气色明显好了些,只是还没醒。

夜色再次降临,即墨吩咐客栈的小二多多关照一下言聿,打理妥当后,便动身去了后山。

玄衣如墨,深沉有如夜色,冷风凄凄,竟是将这一方硕大的天地吹得逼仄无比,空气里满是压抑,一如即墨此时的心情。

越卢山,泽凉洞,转眼就到。

即墨于洞口处站定,细细看了看周遭的事物。洞口处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外围乱草丛生,杂石遍布。寒风呜咽,声音却像是从洞里面传来,洞穴犹如暗夜里张着血盆大口的凶兽,蠢蠢欲动,引诱着猎物的上钩。

即墨眯了眯眼,举步踏入。

洞里安静至极,落脚声清晰无比,前方有诡异的亮光,不断变换着方向,即墨耐着性子方走数步,转了个弯,听得水声断断续续传来。

倒是个会享受的妖。

再走数步,亮光越发强烈,视线便也越发清晰,即墨忽见一方大池子,池壁由各色岩石堆砌而成,中央游鱼悠悠,上首一泓清泉源源不断地注入,那清亮的水声正是由此而来。即墨仔细看了看水池,没见着水流出口,可这池子偏生不见满。

想来,这景象是妖术所化。

思及此,即墨不屑多看一眼,继续向前。

中途遇到不少岔路口,即墨做出抉择却是轻而易举,因为那持续的亮光一直在指引着他,指引着他步步深入。

即墨明白,那只妖,是晓得他来了的。

“公子果然信守承诺!”刚又转个弯,熟悉的娇媚之音传入耳朵。

即墨意识到自己已经深入腹地了,果然,下一瞬,那袭青色闯入眼帘。

凉玉坐在正室中央的石座上,坐姿极为不雅,手里玩弄着那株孔翎,举手投足,媚骨天成。

这一幕,令即墨沉了双眸。

青衣,与他的阿聿才是绝配,阿聿能将青衣穿的纤尘不染,倜傥风流,如同青山远黛,可如今,面前这个同样身着青衣的妖物,可耻地亵渎了青衣。

掩去眸底暗涌,即墨从容入座。

凉玉收起孔翎,又是一张笑意盈盈的假面。

“公子觉得我这府邸如何?”

“尚可。”即墨自斟一杯茶,却是未喝,“就是大了些。”

“呵呵……公子这话说的,奴家还真不股票 是褒还是贬呢!”

“你觉着是什么,便是什么。”

“那奴家就权当公子之言是赞美之词了!”凉玉见即墨倒了茶,不动声色的动动手指,“这茶~可是上好的龙井,奴家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可惜奴家不懂茶,喝茶不过是附庸风雅,公子不妨品品,给奴家个评价听听如何?”

即墨轻轻一笑,玉手转转茶杯,似乎没听见女子的话。

“有一点,我很好奇。”

“哦?什么?”凉玉问。

“你这洞里,缘何一直这么亮。”即墨不紧不慢地道出这个事实。

凉玉得意一笑:“公子莫忘,奴家是妖!”

“当然没忘,怎敢忘?”不过是借此岔开话题而已。

“公子当真……不介意么?”

即墨笑容不变:“在他恢复之前,我不想走开。”

“公子的意思……”凉玉有些迷惑了,面前这人,总是答非所问的,让她疲于应付。

“他如今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身旁离不开人,我选择夜里来此处,也是缘于此种原因。”即墨索性摊开来讲,毕竟这些,她都股票 ,没有隐瞒的必要。

“是么……”凉玉依旧笑着,只是神色暗了暗。

“再等等。”

即墨坐在床边,守着言聿,一夜未眠。

躺着的人,眉宇锁出一个川字,唇线紧抿,睡的极为不踏实。

“诗诗……”

即墨握住言聿依旧冰凉的手,试图让他心安:“我在。”

“翎……孔翎……”言聿依旧闭着眼睛,唇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只有这几个字。

即墨无奈一叹,将手紧了紧。

翎是他身上断下来的,还是极为珍贵的连心翎,既然连心,那它居于何处,周围是什么样的气息什么样的环境,想必他一清二楚。

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才如此不安?

即墨轻轻给言聿掖了掖被角:“你放心,我一定将它拿回来。”

一定,不让你白白落血。

之后,言聿在即墨的悉心照料下偶尔会醒来,然而每次都是夜里,即墨大多靠在床头休息,衣不解带的,言聿看得出他脸色的疲惫,于是只浅浅地看几眼,复又沉沉睡去。

他不舍得打扰他,不舍得到连交叠在一起的手都不敢紧一紧。

只是这些,即墨浑然不知。

在即墨的意识里,言聿一直没有醒来。

即墨担忧是孔翎的缘故,言聿才会如此昏沉,遂觉再如此拖下去,言聿的状况恐会恶化,思索再三,即墨决定于今夜再访越卢山。

这种被人拿住软肋的感觉,委实不好受。偏生,自己是人,对手是妖。

又是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即墨来过一次,凭着不错的记忆力,熟门熟路地抵达目的地。

见着了人,即墨平静地看着那张千年不变的笑脸。

“我答应你。”

凉玉笑容瞬间加深,连耳边的发饰都染了笑意,一下一下地荡。

“公子可要言出必行啊!”

“自然。”

“那我们何时拜天地啊?”凉玉兴奋至极,声音因为过度激动,有些颤抖。

“这事急不得,你是妖,兴许不懂,凡人娶妻,是要过三媒六聘的……你大概不在意这些。”

“唔,确实不在意呢~奴家只想早日与公子琴瑟和鸣!”

“媒聘即使不管,可择黄道良辰,也是大事一桩。”

日子选的好选的对,才更有可能相处融洽,天长地久。

“这……奴家晓得了,全依公子的意思吧!”

“容我回去后好好想想,这事,真的急不来。”

“公子……不嫌弃奴家是妖么?”这个问题不久前她刚问过他是否介意,可惜没得到答案。

“他也是妖。”

凉玉满意的笑了。

即墨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转身离开。

为妖为人,我不介意,我介意的是,你是谁。

41、夜未央(三)

言聿醒了,依旧是在夜里。

醒时手中空落落的,陡然没了那种熟悉的温暖,言聿不习惯的很,伴随着不习惯一同涌出来的,是莫大的恐慌。

“诗诗?”

无人响应。

窗外是那弯亘古的明月,洁澈的清辉洒进屋内,冷冷清清。

言聿掀开被子,慢腾腾地坐起来,屋内只有几根烛火,跳跃着光亮,持续着极微的温暖,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诗诗……”言聿突然觉得很委屈。

依旧无人回答。

言聿提起精神艰难站起,模糊之中,意识到自己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只是他不想去管了,踉跄着步子,拖着虚弱的身躯,浑浑噩噩地一步步出了客房,一步步远离客栈。

浑然不觉,身后那被他无意打翻的烛台,烛火忽然大盛,连带着屋子里所有的烛火,一齐疯狂跳跃起来。

言聿在寂静的黑夜里漫无目的地寻找,口中呢喃的“诗诗”从未停断,就这样不知走了多远,也不股票 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炸锅的呼喊声和呼救声,断断续续。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人啊!”

“……”

言聿无暇顾及,依然遵循着内心摸索着方向,四周全是黑洞洞的,无力感和挫败感交织着袭上言聿的心头,苦涩至极。

“诗诗……诗诗……”

为了不拖累言聿,即墨刻意将日子定的急了些,就在七天后。

凉玉知晓后,欢天喜地了许久。

“公子……奴家现在就唤公子夫君,可好?”凉玉来到即墨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神态里陡然没了一股子傲劲儿,满满的都是少女初见情郎的悸动与羞怯,即墨看着便觉硌眼得紧。

“只七日,不急于这一时。”

“不嘛~奴家就想这样唤,好不好夫君?”

“……随你。”即墨干脆收敛视线,眼不见为净。

即墨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女妖,不是第一次问人叫夫君,对于自己的直觉,即墨一向很有把握。

脑子里蓦然出现一个词,蛇性本 氵壬。

此妖莫不是蛇妖?又喜青色,说不定是条竹叶青。

今夜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即墨不作逗留,离开了这座山。

凉玉头一次送即墨到洞口,凝着即墨离去的背影,饱含深情,不舍的紧。

待至那袭玄色再也望不到,凉玉才收回目光,别有深意的笑了。

即墨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客栈,才发现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一幕光景。

空气弥漫着物体烧焦的味道,异常刺鼻,到处都是绝望的气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衣着破烂的人们七零八落地蜷缩着,有的匍匐在堆上不停地扒拉碎片,有的手中抱着包袱泣不成声,有的怀里躺着焦黑的躯体哭的死去活来,而那本该矗立在这里的高大房屋,竟成了一片废墟,周遭的几家铺子也被殃及池鱼。

大火似乎歇下没多久,废墟之上,还冒着几缕黑烟,无言地陈述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绝人寰。

即墨僵住了。

浑身如同被抽夺了筋骨,疼的厉害,厉害到让他窒息。

“阿聿……阿聿!”

不,不会的,言聿一定安好才对……

即墨闭上眼睛,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绪,这种时候,他千万不能慌。

几个呼吸之间,凭着异于常人的葵菱体质,即墨忽然从刺鼻的空气里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这股异样,他再熟悉不过不由得心中一松,还好,上天垂怜。

即墨抬头望了望天,遂循着这极其微弱的气息,转身寻去。

天光破晓,阳光垂悯地洒向人间。

即墨寻了一宿,寻到这处他从未来过的山谷之中。

深刻在记忆中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即墨安心了,安心之下,是极大的期望与希冀。

“阿聿—”

回应即墨的只有山谷间的泉流声和鸟鸣声。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虽然入秋了,这里依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即墨扶着石壁,寻走在崎岖的小路上。小路有些泥泞,却有人走过的痕迹。

即墨步伐越走越快,到小路尽头,转了个弯,赫然出现的景象令即墨呼吸一滞。

石壁向里凹陷,竟凹出一个偌大的山洞来,地上绿油油的,在壁沿底下,蜷缩成一团的,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言聿。

终于找到了。

即墨上前,将再度现出原形的言聿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愧疚又开始在心底泛滥。

言聿察觉,睁开涣散的双眼,眼中隐隐可见水光。

天股票 ,昨晚他有多绝望。

言聿确实是委屈的,委屈的厉害。

即墨抚了抚他的羽毛,疼惜无比。

“阿聿……”

言聿慢吞吞地抬起颈项,蹭了蹭即墨的脸,呜呜几声,又低下头去蹭了蹭即墨腰间从未离身的竹笛。

这不寻常的举动,即墨看在眼里,如梦初醒。

他的阿聿,果然股票 些什么的。

那自己曾答应过那个女妖什么,他是不是也……股票 了?

“阿聿……”

言聿低下头,又呜呜几声,闭上了眼睛。

虽然有阳光,却是照不进洞里,洞里阴冷的紧,即墨暂且搁下言聿,在周遭寻来些枯枝,生了火。

有了火光的温暖,又有即墨的陪伴,言聿安稳了,安稳无比地在即墨怀里睡了个觉。

一觉醒来,已近暮色。

言聿见即墨依旧是自己睡前的姿势,不由得诧异,他就这样抱着自己坐了一天?

“饿了吗?”即墨问。

言聿鼻尖泛酸,强忍着摇摇头,好在自己现下这样诗诗看不出来。

“是不是渴了?”即墨看着他的反应,猜测道,“你等着,我去寻些水来。”

言聿本想制止,可没来得及,便由得他去。

即墨走时,特地又添了许多柴火,可是言聿怎么着都觉得不暖和,再加上如今又伤了元气,所以,当那股不寻常的气息逼近时,言聿方才察觉,只是,晚了。

即墨用叶子盛了水回来,可惜这水,言聿没能喝得到。

火被灭了,言聿方才卧过的地方如今只有几根翎毛余下,场面无限凄凉。

即墨手中的一叶杯水啪的掉落在地,水花四溅,溅湿了那几片翎毛,也溅湿了火堆旁用木枝上的碳灰写出来的,黑黑的凉字。

凉玉。

又是你。

即墨怒极反笑,心知自己轻敌,上前将那几根翎毛捡起收好,又瞥了一眼那个凉字,下意识地抚了抚腰间的竹笛。

若是蛇妖……

秋季,虽是万物该凋零的季节,却是凉玉这类妖物的春天。

即墨当夜便去了泽凉洞。

凉玉早知今夜即墨回来,早早地梳妆打扮好自己,坐在正厅候人。

玄色出现,凉玉摆好笑脸。

“夫君~”

“他在哪?!”

即墨脸色阴沉,毫不避讳地让眼前人股票 自己的不悦。

凉玉笑脸略显僵硬:“夫君,莫要发这么大的火气,奴家是替夫君着想!”

即墨目光依旧冷冷的,冻得凉玉不禁有些输气势。

“我们不就快成亲了嘛,夫君整日这样两头奔波,奴家可是心疼夫君呐~所以,奴家便将他请来了!”

“是‘请’么?”

“瞧夫君这话问的,他可是夫君心尖上的人,奴家可不就得好生对待着~”

心尖上三个字,说的醋意满满。

“你究竟想怎样?”

夜未央(四)

“夫君还是好好地准备成亲事宜,切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凉玉笑霎时有些阴冷,“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他会如何!”

连奴家都不自称了。

面前这人,是妖,自己,是人。

这就是差别,永远都无法跨越改变的差别。

即墨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现下姬宫涅和相里苏也不在,他只能万事靠自己:“我要见他。”

凉玉嘴角噙着一抹不明笑意,依言带着即墨去见言聿。

七歪八拐,又是一个房间。

打开石制房门,即墨如愿以偿见着了言聿,可是面前这副景象,即墨怎么都喜悦不出来,更别提安心。

进门不远,是万丈深渊,深渊中心有一石台,言聿就在那石台上的铁笼子里,奄奄一息,等待着谁人的救赎。

即墨无法自制地上前,凉玉站在一旁笑着,并未阻止。

直到踏上深渊的边缘,即墨才收住脚步,顿时,几块石头由于自己的收脚骨碌碌地沿着石壁滚下深渊。

即墨循声向下看去,深渊黑不见底。

突然,“嘶嘶—”声陆陆续续传入耳朵,即墨一惊,视线向四周可见的石壁上一扫,怔愣在原地。

边壁不算光滑,随处可见凸出的大石块,各处的缝隙里杂乱无章地长着不知名野草,野草间搁置着无数的森森白骨,在白骨交接处,慢慢游动出各种各样的蛇来,各种颜色,千奇百怪,从小到大,应有尽有。

即墨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白。

他的阿聿……是怕蛇的。

更要命的是,铁笼子下的石柱上,盘踞上来一条青底黄纹的大蟒,头就在笼子不远处有一下没一下地吞吐着腥红的蛇信子,晶亮亮的口涎骄傲地彰显着它的毒性。

“夫君,可以走了吧?”凉玉前来催道。

“为什么这么对他?”

“这个嘛……奴家只是不想夫君费神罢了,你看,这里到处都是我的子民,定会如夫君所愿,好生照顾他的!”

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是蛇妖。

“你怎么确定,它们是照顾,不是伤害?!”即墨沉声反问。

“哈哈……夫君既然这么问了,奴家就如实告诉夫君,奴家是用意念来控制自己的子民呢~”

“怎么说?”

“就是说,它们能感受到奴家的心意,奴家若是开心,它们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奴家若是不开心,它们会如何……奴家可就真的不知了!”凉玉上来扯住即墨的衣袖,解释的云淡风轻。

即墨陷入沉默,如此……他明白了。

只要,她开心,这样,他才会没事。

——那就让她开心。

凉玉将即墨的神情尽收眼底,眸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

昨夜,那只孔雀离开时无意将床边的烛台打翻,烛火烧了床幔,她心血来潮推波助澜,一下子纵火烧了整个客栈,之所以做这些,只是因为心里想。

她就是不希望他好,就是想让他背上深重的罪孽!

只是凉玉并不知,即墨早就猜到这场大火是她的手笔,真正背负万千罪孽的,明是自己还偏要诿罪于人,无知至极。

即墨总是觉得洞里闷闷的,便时常到洞口换换空气,或偶尔倚在树枝上吹吹笛子,来打发这段厌人的时光。

凉玉隔三差五地就会跟出来看看,对于从那天以后即墨再没去看过那只孔雀,凉玉甚是满意。

“夫君,你吹的是何曲子?”凉玉仰头问树上的玄衣人,“曲调又为何这么悲伤?”

即墨闻声停下动作,眼神怅然。

“没有曲名,随心。”

“夫君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没有。”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那……”

“曲音有灵,你听得是什么样的调,便是你心中所想,如此莫不是说,是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怎么会呢,我们就快成亲了,奴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即墨不作回复,拿起笛子,清亮动听的笛音再次响起,萦绕上空,经久不散。

凉玉这才注意到即墨手里握的,是竹笛。没由来的,脸色变了变。

虽然只是一瞬,即墨还是捕捉到了那双媚眼中一闪而逝的惧色。

笛音止,暮色又将降临。

即墨抬眼望天,思绪越飘越远。

言聿有一把羽扇,是用尾羽所做,在即墨的潜意识里,那一把羽扇精美绝伦,胜过他所见到的扇品所有。

言聿亦非常喜爱由自己亲制的羽扇,有事没事就拿在手里把玩,还喜欢蹭在即墨身边,时不时地用它骚扰即墨那张盛世美颜。

每逢那时,即墨都会闭上眼睛,然后无奈地说一句:“阿聿,别闹。”

阿聿,别闹。

“夫君,你刚刚唤奴家阿玉?”凉玉抬首望即墨,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即墨眸光一敛,霎时回神。

“夫君?”

“嗯。”只要你开心,便随你怎么认为。

“夫君啊,我们不日便将完婚,届时,奴家要亲自为你穿上红衣!”

“好。”

“夫君的笛子甚妙,可否……借阿玉细细看看?”自称再变,即墨顿了一顿,纵身利落下树,将笛子给了凉玉。

“这笛子……阿玉真是喜欢的紧,不知夫君可否……”

“送你了。”即墨轻笑,“权当是定情信物。”

凉玉险些喜极而泣。

潮湿的石洞内,言聿在笼子里缩成一团,冷的厉害。

这几日自己总会时不时的陷入昏迷,醒来后周围永远都一个样子,毒蛇的气息浓烈又危险,无数双幽幽的眼睛盯着自己,像看待垂涎已久的猎物一般,随时准备着将自己拆吃入腹。

言聿怕极了。

可最令他伤心的是,他的诗诗,不在身边。

这种感觉,无助而又绝望。

诗诗,你究竟在哪里……

清风起,皎月升。凌虚阁外,风声萧萧,竹影瑟瑟。

当初右相府满门抄斩,宦海浮沉,如今这家院子里不知又住着谁,新帝做事雷厉风行,悉数灭了先帝老臣后,重设下的左膀右臂皆是自己的心腹,虽然心狠手辣了些,天下倒也还算太平。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幽现在竹林里,往来穿梭,行动自如。

不一时,便有根根翠竹倒下,那黑影于竹子旁逗留片刻,便如来时般,走的悄无声息。

“夫君,昨夜你去哪了?”凉玉晓得即墨昨夜未归,语气不明地问道。

“去给你准备礼物。”即墨尽量不去看那张妖面,看多了,委实厌恶。

“哦?什么礼物?”凉玉大喜。

“新婚之礼,先不告诉你。”

凉玉不再追问,笑得幸福满满。

即墨心底讽刺,这妖果然道行浅,难怪她会想走那种极端。

“届时,你自知。”即墨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你这府邸这么大,为何却不见服侍的人?”

“阿玉是妖,不需要人伺候!”凉玉略带得意的答,“再者,阿玉觉着一个人清净,只是从今往后,阿玉不再是一个人了~”

42、夜未央(五)

即墨即将成亲,言聿股票 。

股票 ,却阻止不了。他如今还被困在这儿逃不出,每天面对着那些骇人的毒蛇,言聿只能把头埋进怀里,狠命地吞下无助的泪滴。

他成亲了啊,她也是妖。

七日之期,眨眼就到。

泽凉洞被凉玉大手一挥,里里外外都成了红色,煞是喜庆。

为妖,许多事情就是省事的多,即墨看着被凉玉布置好的洞穴,无关痛痒的一笑。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床上红枣花生桂圆瓜子铺了一床,桌上金樽醇酒,水果糕点,一应俱全。

凉玉将自己的青衣换成了红色,本就妖孽的脸,如今更是魅惑至极,一颦一笑,风情万种,尤其是那双眼,泛着水泽,勾魂摄魄的潋滟。

这要换作旁人,早就被迷的七荤八素了罢……

隔壁,即墨着了件红色的中衣,神色淡漠地看着桌子上叠的整整齐齐金纹喜袍,玉手不着痕迹地抚上腰间玉带。

今夜,他定要让他的阿聿平安回来。

凉玉,凉,玉。

心中默念时,前方敲门声响起。

“夫君,阿玉可以进来了吗?”

即墨前去开门。

“夫君……穿上红衣也这么好看!”凉玉一进屋内,便细细打量即墨,“夫君当真称得起俊美无双四字!”

即墨依旧浅浅不置可否,而是道:“你不是说,要替亲自我穿上红衣?”

“哦,是呢~”凉玉忽然记起,两朵红云飞上脸颊,“夫君真好,竟然记得阿玉曾说过的话!”话落,转身拿起喜袍,开始为即墨穿戴。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记得。”即墨配合地伸开双臂,嗓子里似乎含了一池春水,徒惹人悸动不已。

凉玉一直低着头,脸烫的厉害。

“夫君好高,阿玉竟然才及夫君肩头~”离近了,凉玉才发觉这个事实。

“这样很好。”即墨应道,喜袍已经穿戴完毕,趁凉玉还未起开,即墨顺势将人带进怀里,“这样的差距,几近完美。”

可不是,凉玉的脸正好倚在即墨的心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凉玉恨不得将红透了脸彻底埋进去。

“害羞了?”

“夫君~”

即墨抚上凉玉的发丝,无言感受着怀里冰凉的温度。

“夫君,阿玉今后要给你生好多好多小蛇!”

即墨动作一顿,在凉玉看不到的地方强颜道:“好。”

“夫君,我们拜天地吧,吉时到了没?”凉玉鼓足勇气扬起小脸问。

“你可有高堂?”

“这……没有……”凉玉忽然犯难了。

“那便不拜了!”即墨说的干脆利落,“左右不过是一个过场,何须在意?”

凉玉的脸色霎时不太好看。

即墨看得出来,于是紧接着道:“喝了合欢酒,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夜色已深,早入春宵,岂不更好?”或许到最后,带着满满的挑逗意味。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即墨心里是有点没底的,这话,这口吻,他都是实打实的第一次!

好在效果达到,凉玉干脆躲开即墨的视线,转身跑开回了房间。

身后,即墨如释重负。

沉默片刻,即墨跟上凉玉的脚步,来到她布置的新房。

却见凉玉径自盖好了红盖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双手不停地扯着衣袖,显露着不知是不是故作的娇羞。

即墨关上房门,走到桌前取过酒壶,斟了两杯。

一步一步,像是走在凉玉的心尖上,即墨上前来,把一杯酒送到凉玉的手中,这才慢慢掀开盖头。

“果然极美。”违心,也还是要夸的。

可是面前人再美,也打不动他。

凉玉再次避开即墨的视线,直到即墨挨着她坐下来,才正回目光。

合欢酒,双臂交合,一饮而尽。

凉玉正要替即墨卸下发冠,被即墨手势制止。

“我觉得这酒不错,不如我们再小酌几杯?”

凉玉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说是小酌,一壶酒很快见了底,在即墨精心引诱下,这酒,大半都进了凉玉的肚里。

最后一杯酒递上来时,凉玉终于推手抗拒,她已经微醺,怕再喝下去,恐要现出原形来,喝酒容易误事,这点她还是股票 的。

酒劲有些上头,凉玉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抖落一床的零碎吃食,卸掉即墨的发冠后,直接推着即墨一起倒在床上,望着即墨,媚眼如丝。

“夫君~”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先是腰带,再是外袍,没穿上多久的喜服被凉玉件件扯开,即墨不但没拒绝,还顺手帮了凉玉一把。

待至凉玉要解即墨的中衣时,即墨出手制止,在凉玉疑惑的目光中,引着她的手到她的发顶,再到她的腰间。

“急什么,你的衣服尚一件未退……”

床笫间的情话最是撩人,凉玉一听,顿时羞得手都不股票 往哪放。

在即墨殷切的目光下,凉玉低着头,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正要继续脱时,又被即墨制止。

“余下的,我来。”

“夫君~”双眸迷蒙,满含春韵。

即墨将人拉进怀里,抚上她的腰间,若有似无的挑逗动作,让凉玉霎时软成一摊水。

“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可有收好?”即墨状似不经意的问。

“嗯……”

“确定么?”

“它就在……床下的隔板里……和孔翎……阿玉……”

后边又说了些什么,即墨没有听,手中的动作却是停了。

这边红光似火,喜庆一片,那边却冷寂无声,黑暗阴冷。

言聿又哭了,他感应得到此刻诗诗在做什么,心像被人剜了一块一样难受,远比他断羽时疼的多。

他的诗诗啊……

诗诗……

周围的万千毒蛇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原本漫无边际嘶嘶声此起彼伏的蛇海,此刻却是风平浪静,鸦雀无声。

言聿不股票 它们缘何会如此,反而觉得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特有的宁静。

“夫君……”凉玉不满地皱眉,“吻我……”

即墨笑起,一双好看的凤眸看似蒙着一层雾,难见深处清明。

凉玉看进这深邃的眼眸里,慢慢靠前,步步沦陷,想要窥清楚那层纱后的无限世界。

面前这个人啊,是她活这四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精致的五官,绝世的轮廓,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吸引着她,让她想要将他牢牢锁在手中,一生一世,至死方休。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凉玉鲜艳的红唇,离即墨已经不到一指。

就在这最该亲密最不该设防的时候,即墨的笑意突然快速到达眼底,凉玉闷哼一声,唇向前再凑不动分毫。

即墨向后拉开距离,颇有耐心地看着那张脸渐渐失去血色,渐渐痛苦的扭曲。

抽回停在她腰间的手,即墨看了看手上的血红,冷漠地坐起身,将其悉数抿在床幔上。

“你……你可恶!”凉玉挣扎着想要坐起,奈何后背疼得厉害,怎么使力都是徒劳,反而折磨地她直抽冷气。

即墨默然看着那张惨白的脸:“是你活该。”

要怪就怪,是你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是动了他的心思。

将东西从腰间玉带里取出,在凉玉痛恨的目光里,即墨慢条斯理地来到桌边,将最后一杯来不及喝的醇酒悉数倒在上面。

“竹刀……”凉玉怒目圆睁,真正害怕起来。

难怪,难怪她会那么痛,他插在她脊椎骨上的,是竹刀!竹!

“这,就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新婚之礼。”即墨握着竹刀,连笑都不想再维持下去,“可喜欢?”

话落,动作利索地将它再次插在凉玉的脊梁骨上。

“啊—!”叫的撕心裂肺。

即墨似乎觉得不够,又掏出一把,凉玉扭动着身体想逃,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绝望地受着那又一记的灭顶之痛!

三把明晃晃的竹刀,尽数插在凉玉的脊椎上,鲜血淋漓,夺目赛红衣。

蛇妖并非怕竹子,而是怕竹子抽打在身上带来的后果!竹子一旦上身,会严重伤及蛇类的脊椎,脊椎一断,它们便再也无法游走,任人鱼肉。

即墨深知这一点,股票 于凉玉而言伤她的脊椎远比直捅她的心脏可怕,所以,他才会在那夜去取竹子制刀。

好在这蛇妖道行尚浅,这一伤不仅法力使不出来,连下半身也渐渐显现出原形来。

“无情的人类!”凉玉恨道。

“人妖殊途,你该自知。”

“妖?他难道不是妖吗?!”

那只孔雀,他对他的关照太过不寻常,她好歹经历了几百年的人世沧桑,怎会看不出来?!

“起码,我们不会成亲。”

43、夜未央(六)

并非无情,只因有情人不是你。

“你贪心不足,死有余辜。”即墨冷着脸,又取出一把竹刀,这次没选脊椎,而是心脏。

凉玉早就痛的不敢乱动,一双眸子几欲喷火,恨不得将眼前人烧的灰飞烟灭。

想起她对阿聿的禁锢,即墨握紧竹刀,泄愤似的在凉玉心口狠狠地拧动几圈。

“啊……疼……住手……你给我住手……”凉玉目眦欲裂泣不成声,即墨恍若未闻。

于他,只不过是宰了一条蛇罢了。

衣服破了,皮肉向外翻卷,美丽而且残酷。

“我要……我要杀了他!你……你给我等着!”凉玉突然想到这茬,望着即墨笑了,笑得阴冷又可怖。

即墨眸色一敛,手中力道加大,又拧动一下便再也顾不得她,满脑子都是已陷入绝境的孔雀。

起身退开数步,即墨甩出带来的大把竹刀,散钉在凉玉周围,形成一个阵法,将她牢牢圈在中间,锁住她的魂魄,以防她死后魂魄作乱。

办完这些,即墨赶忙冲出屋外。

凉玉怨念极重,即墨还未近那间石洞的大门,便听到惊天动地的嘶吼声和咆哮声,当下意识到万蛇渊已经复苏,破开大门,人来不及进去,徒手又甩出一记竹刀,不偏不倚,正中言聿身上张着血盆大口的红色毒蛇!

毒蛇上身,缠的死紧,言聿险些没递上气。

红蛇惨叫一声,眼底幽绿的光应声熄灭,耸立起的高大身躯蔫蔫地掉了下去。

言聿望见那个他日盼夜盼的人,鼻尖狠狠一酸。

只是,红衣似火,妖娆灼目。总是一身玄衣的人,今日着了红装。

最危急的祸害解除,马上就有下一个祸害升级,无数的毒蛇似乎全部都听到了指令,沿着石台下的柱子犹如饿狼扑食,争先恐后地往上攀爬,即墨甩出的飞刀源源不断,刀刀不虚,前方哀嚎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像是上演着一场地狱之血的洗礼。

毒蛇前仆后继,而竹刀却有用完的时候,即墨发现腰间已空,眼见又有蛇逼近言聿,于是足尖一点,旋即落至平台上,手无寸铁,即墨便以指为刃,专挑蛇的眼睛下手,一插一个准!

唯有让敌人看不见,才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血腥味铺天盖地,浓烈扑鼻,言聿一阵晕眩,依照本能蜷缩在角落里,煎熬的等待着这场屠杀的终结。

即墨身形敏捷地穿梭在平台四周,单靠双手搏斗,硬是没让那些蛇进得笼子里,伤及言聿一丝一毫。

即墨明白那女妖在垂死挣扎,这些蛇才会不怕死地往上冲,他只需坚持下去,坚持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彻底结束了。

双手满是艳红的血,刺目的颜色渐渐染上即墨的眼眸,就在即墨即将筋疲力尽之时,再次袭上来的一条黑蟒在即墨手指前噌的化成黑沙,弥散在周围。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无数的毒蛇相继消失,即墨紧绷的神经也随着放松下来。

那女妖,终于死透了。

即墨转过身,看着抬起头的孔雀笑了。

“阿聿,为了你,今日我残害了多少生命,又背了多少孽债!”语气却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这万蛇渊,还有这铁笼子,竟然全都是妖术化出来的假象,蛇妖一死,幻象自动消失,连那万丈深渊也恢复成了平地。

即墨蹲下身来,本想抱起言聿,发觉自己一手的鲜血,正思忖着如何做时,言聿自己化成了人形。

即墨瞳孔皱缩,心底泛疼。

面前人,瘦了。

言聿一笑,“歇了这么多天,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这笑太苍白无力,即墨看在眼里,说不出的难受,扶着言聿慢慢站起后,即墨再顾不得手上的脏污,狠狠地将言聿拥入怀中。

果然瘦了太多,抱着都觉硌人。

言聿很没出息的,头一次在即墨面前哭了,原是低低的呜咽声,最后声音越哭越大,即墨听着,一声不吭,只是将他紧紧抱着,又怕太紧了他会难受,小心翼翼地松开些许。

肩头濡湿一片,言聿浑然不觉,没命地哭着,像是要把这几日所受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才肯罢休。

“好了别哭了……”即墨无奈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的话语说得生涩无比。

言聿起开身子,吸吸鼻子,望着即墨止住朦胧的泪眼:“走吧。”

“好。”

“我走不动!”

这口吻听在即墨耳中,颇有几分傲娇的意味。

即墨抿唇一笑,直接将人横抱起,出了石洞,言聿不但没拒绝,还乐在其中。

途经新房,即墨放下言聿,进去取出了笛子和孔翎,路过那条双目圆睁、挂着猩红的蛇信子的鲜血淋淋的粗大竹叶青时,即墨眼角余光都吝啬给它。

言聿本来是微微笑着的,一看这新房,再联想到即墨一身红衣,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即墨出来房间,看到的就是言聿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怎么了?”

“你们拜堂了?!”字字咬的极为清晰。

“没有,”即墨强忍住心底笑意,“天地可鉴。”

“……你笑什么?”言聿被即墨盯的不自在,扭开了脸。

“笑你。”

“有何可笑的……”言聿嘀咕道。

“你啊……”即墨上前来,将人揽进怀里,在言聿懵懂的目光中,低头吻住他。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让言聿顿时僵硬,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所措。

诗诗吻他了,诗诗吻他了……他该怎么办?!

即墨瞧着是火候了,不着痕迹地加深动作。

言聿却着了慌,推开即墨结结巴巴地道:“诗诗你你你……你有没有受伤?那些可恶的蛇咬到你没?”话落便急忙拉扯着即墨的衣袖四处翻看,一幅我很紧张你的架势。

即墨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区区蛇类,还伤不了我!”这是大实话。

即墨望着言聿,眸中满是认真。

“阿聿,我喜欢你。”

言聿再次没出息的哭了,不顾形象钻回即墨的怀里,鼻涕眼泪统统往即墨身上抿,即墨无语,宠溺地顺了顺他的发。

“回头给你好好补补,真硌人。”

“还不都是因为你……”言聿小声咕哝道,尔后破涕为笑,“诗诗,我也喜欢你……”

“嗯,我股票 。”

“怎么股票 的?”

“猜。”

言聿狠狠地拧了即墨的腰一把,即墨吃痛,笑道:“阿聿,五百年,你当真舍得?”

“有何舍不得?”

他股票 诗诗是葵菱人,葵菱人比寻常人长寿,可再长寿也不过几百年,而他自己是妖,区区几百年又算什么,权当是生命最后那几百年吧,没有诗诗的岁月,不要也罢。

“诗诗,回客栈吧!”

“回不去了。”

“为何?”

“客栈烧没了。”

言聿忽然忆起那一晚,自己浑浑噩噩地出去找诗诗时,好像碰倒了什么东西,不会是……言聿心虚地傻笑。

出来泽凉洞时,即墨于洞口外一掌击地,顿时满山坡的碎石骨碌碌地往下滚,将这一方洞口天地堵得死严,一阵硝烟弥漫过后,此处再无一人。

——正文完——

番外

“诗诗,在写什么?”言聿翻坐在案上,恰逢即墨收了纸墨,神秘道:“先不告诉你。”

言聿努努嘴,突然一笑:“不日前我发现一处美景,正好今天风和日丽,诗诗,去看看?”

即墨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山谷清幽,虫鸣鸟啼,花红柳绿,无人之境。

“诗诗,已经有五样东西了,什么时候再给你的母亲凝魂?”坐在潭边,言聿摆弄着水面上的落叶,看着水中即墨的倒影问。

“再等等。”即墨走到他身边坐下,抚了抚他柔顺的长发。

“为何?”

“鉴于上次结果,这里的确不适合做法。”

“那去哪里?”

“东方,葵菱。”

“你的故国?”

“对……陪我去,你可愿?”

即墨将言聿拉进怀里,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眼,问的极为不确定,葵菱远在天边,而这云央幽幽大陆,才是生他养他的地方,让一个人就此远离生存了一千年的故乡,换做是谁,都会有所不舍的吧。

言聿一笑:“诗诗,你去哪,我永远跟到哪!”话毕勾住即墨的颈项,对这那张红唇不客气地咬了上去。

你去哪,我永远跟到哪,对即墨来说,这是他听过的最美的情话。

即墨按下心头悸动,用心地吻着怀里的人,直到言聿没了力气,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如果了结了那桩事,接下来我们去哪?”

“浪迹天涯,哪里都好。”

“……诗诗,我想去大草原。”言聿咧嘴,望着即墨的眼中憧憬满满。

“去那里做什么?”

“想体验一把信马由缰的感觉,那该是多么悠闲洒然啊……”

“好,我陪你。”

“诗诗,我爱死你了!”

不日后,即墨和言聿如约北上去大草原,选好地方时正是日暮西山,草原一望无际,泛着夕阳镀上的金光,成群结队的马儿游荡在燕支山下,不时嘶鸣,似乎找不到归家的路。

即墨率先上前去,与其中一匹骏马亲切示好,待差不多了,一个翻身跃上马背,拉了拉缰绳,确定满意后,朝下首呆呆立定的言聿伸出了手。

彼时夕阳无限好,如斯美人美景,落在言聿的眼中,如梦似幻的何其不真切。

那个俊逸如画的人,此时正坐在马背上,唇角微扬,玄衣随风飘拂时他朝他伸出一只手,目光盈盈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等待着他接受他的邀请。

而他也沉浸在这样美好的意境里,不由自主地抬手,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交给他,任由他利落地把自己提起坐在他的怀里,然后和他同握着缰绳,踏着金黄余晖,迎着缕缕清风,在无垠绿色中一道悠悠远去。

微风轻轻,拂起两人纠缠的长发,拂起两人交叠的衣袂,徐徐不歇。

即墨一手揽住言聿细瘦的腰身,享受着此刻的美好,浑然不知袖中宣纸已然掉落,随风飘落在空中,飞扬旋转,良久后,飘落在一条小溪边的石头上,上书:

阳春一步暖三月,

夜半十里灼桃华。

笑看红尘成紫色,

五湖四海共为家。

——《天涯诺》

走着自己的人生,品着别人的故事,写着天涯的传奇。

现在的日子,是最美好的日子。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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