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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天降灾厄——冠木李

文案:

藩南之战刚结束,领兵统帅庞将军,不顾皇太子阻拦,坑杀降军十万余人,藩南战场,死尸遍地,寒鸦遮天蔽日而来,啄腐肉叼血骨,筑灾厄之身。

——引子

天机:目标,拯救世界!(=?ω?)?

重衍:我陪着你( ̄. ̄)

寒江:自己做孽自己背锅(/TДT)/

陆吾:( ^ω^)

东首&飞羽&桑:你们搞事为什么连累我们这群吃瓜群众?(╬▔皿▔)

作者:主角路人甲画风,劝一句别入坑,都散了吧……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仙侠修真 重生 东方玄幻

主角:天机 ┃ 配角:重衍/寒江/陆吾 ┃ 其它:天降灾厄

第1章

寻天岭上刚下过雨,天还是苍灰色的,山谷中起了雾,从山坳飘向山腰,又浩浩荡荡从山头的奔向天际,空气中都卷着潮湿的气味。

山林间结了片蛛网,上面坠着细碎的水珠,风一吹,就摇摇欲坠。蛛网下站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那是老君门下的亲传徒弟天机。他右手抱胸,左肘支在右手腕上,左手摩挲着下巴,紧皱着眉头,在一丈长的距离内来回踱步。

石青底白云纹的登云靴下沾满了泥巴和草叶,月白色的外袍边上也滚满了泥点子。他停了下来,拾起一把湿木棍,往旁边未干的石头上一坐,翘着脚,就用木棍去戳那鞋底上的泥片儿,泥巴掉落在地上,露出来一截蚯蚓身子,许是雨后风凉,那蚯蚓刚开始还探头探脑的,待触到天机的木棍,嗖的一下缩了回去,混在泥地里没了踪影。

另一旁还站着个青衫男子,名为清岁,是天机的师兄,正满面愁容。他看见天机坐在那儿玩儿泥巴,走上前来追问:“怎么样?看到没啊?”

天机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没。”

得了这个答案,那个清岁就在一旁嘀咕:“我看我还是向老君去负荆请罪吧。”

天机挑眉,倒是没说话,只在心底念叨:弄丢了我家老君心头宝,可不得赶紧赔罪去。

这事儿啊,还得从前几日说起。

清岁借了老君的星象盘绘制星图,在林野间观看星象时,看见斗星天枢移位,一时大喜,捧着绘制的星图就赶去见商君,将老君的星盘落在了原地,等他想起来,再去取时,星盘早就被哪个不知名的小妖顺走了。

老君气的揪胡子,商君是个护短的,不愿意惩罚爱徒,就把祸水引到了天机身上:你让你徒弟帮你看一看,他不是有窥探天命的本事嘛。

天机无辜糟了祸,他本不想帮,奈何老君一记扫地出门使得出神入化,拂尘打在背上,跟铁鞭刮过似的,疼的他不得不答应。

只是这寻天岭上的小妖不说有万众,也有千众,一个个成了精,机灵的很,到手的宝贝怎么会轻易就还人,不管他最后看没看见这顺手牵羊的贼精,那星象盘也都拿不回来了。

他带着清岁将那十方林一寸一寸的翻了个遍,也没有星象盘音讯。

正当他愁着怎么跟老君交代呢,开溜的机会就来了。

这天,他正在大堂前喝着茶,听着老君在耳边不停地絮叨,说他那星象盘如何宝贝,一外门弟子就有消息来报。

那外门弟子跪在堂前,虚行了一礼,站起来拱手向老君禀报:“掌门,今日山下传言,藩南出了一灾厄化身,走哪儿哪儿遭灾,今有坐忘门弟子来请示,要不要为这天下占上一卦?”

天机登时撂了茶盖儿,可真是来得巧不如来得妙啊。他当机立断,站起身,向着老君抱拳行礼,说:“师父,此等重任就交给徒弟吧,徒弟定当尽心尽力,为这天下百姓一窥天命!”

说罢也不等老君回他,大步离开,将老君气的吹胡子瞪眼。

天机所行之事,与寻常算命占卜完全没有瓜葛,算命也只是算的气运命理,而他窥得是因缘际会。这天下每一桩每一件事,都有因有果,因果纠缠,是算不出来的,但是他非一般之人,这因果之事,他偶有得见。

只是这回,却只有果,未有因。

自那天当着老君的面儿,应承下这件事后,天机就一直在他房里枯坐,等着天命因果闪现的那一刻。哪知好几日过去了,天命的门道都没摸着。

老君的守丹童子又在门外催了:“天机师叔,老君让我来问问您,那天命你看着了没?”

他在屋内抓耳挠腮,外面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老君说了,要是您还没看到天命,先放下罢,有空帮他找一找他的星象盘。”

他股票 ,老君那事要是不解决,这守丹童子能三道五道阎王催命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他想要不还是先跟老君说个明白,于是就站起身来,想要往外走,哪知这刚一起身,却是眼前一花,天机乍现,一闭眼就陷入到了幻觉当中。

天上灰色的云朝着南方飞快的翻卷而去,雷声隆隆,浩浩汤汤的黄河水泛起波涛。

黄河北岸站着个锦衣白袍的少年,身量显小,身后的衣袍在猎猎狂风中翻卷飞扬。

在北方以北,苍灰色的天空洞开一个大口,天河水倾灌,如瀑布飞泻而下,砸落在九州大地,发出一声轰鸣。

北岸的平原上,大地向南北裂开,露出黑漆漆的深渊,有兽类的嚎叫与长啸从里面传出来。

滔天巨浪迅速的淹没了远方的山峦,在这空旷无垠的平原上奔走咆哮,像逐日的巨人夸父,有着无人能阻挡的力量。

浪涛淹没了半边天空,少年在巨浪之下显得如此渺小,犹如水底的一枚白贝。

那少年转头看他,肩上的寒鸦腾飞哀鸣,一声炸响,九天玄雷倏然劈下,硬生生将他从幻觉中劈醒。

待他睁眼,看着桌上摆着的拂尘,才恍然惊觉,背后早已是冷汗连连,穿堂风吹过,带着脊背骨都发冷。

洪荒再临!

上古天地如鸡子,盘古神手执盘古斧劈开天地,清浊二气上升下沉,才有现如今天地。

盘古神陨落之时,盘古斧脱手,落向大地,其柄化为林,其斧砸在地上,化为深渊,之后的神妖魔皆从其中演化。

在此之前上古神族游离在天地之外,盘古陨落,他们接受了这个新诞生的天地,对其改造。

之后人族产生,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上古大战由此拉开帷幕,此战牵扯人神魔三界,以共工怒触不周山,洪荒降临落下帷幕,黄帝等众在女娲一派帮助下,击退深渊神魔,女娲炼就补天石,将天穹裂处与深渊一起修补。

而后,这天地便定了秩序,只是当时战争太过激烈,上古神族俨然湮灭,就连大地之母女娲,也在补天之后力竭而亡,其身化为东篱族女娲神像。上古神族,便再也没了音讯。

可深渊里的那些东西还在!

自天极倒转,天地间间灵气散逸,修真界已经很少有人得道成仙了,而天上的神仙也许久未和下界配资开户 ,这要是洪荒再现,人间界与修真界怕是不保!

这场幻觉犹如大火燎原,烧的天机心底发虚。

他踹门而出,门外的童子被他撞到,跌坐于地。他看也不看,直奔着大堂而去。

他到大堂的时候,老君正在和商君商量事情,看见他心急火燎的跑了过来,老君急忙站起来,迎着天机问:“怎么?我的宝贝象盘有下落了?”

天机心底腾的燃起一团怒火:“三界都将不存了,还关心你那破盘子的下落!”

他怒冲冲的夺过老君手里的茶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感觉火气被那点茶水浇息一些,说道:“我要下山!”转身把空了的茶杯往老君手里一放,就要往出跑。

老君拉住他,眯着眼问:“你先别急?好好把事情说清楚,不然别想下山,偷跑都不行。”

他喘着气,将自己幻觉所看到的一切告知老君,老君是个慢性子,摸了摸他的胡子,最后点了点头,说:“下山可以,得有人陪着,你且先去,我这就写信通知坐忘门。”

听到坐忘门这三个字,他一下就不知说什么了,胡乱地点了点头:“随你,我去收拾东西。”说完就回去整理包袱去了。

他跑到了藩南才股票 那灾厄化身已到了川蜀,无奈又匆匆赶往川蜀。

正值六月,本是初伏天,哪知平白下起了雪,川蜀官道上厚厚的积雪拦了路。路边茶摊儿早没了人,官道上也不见过客。

天机正抄着手,面前一杯冷茶,浮着几丝茶梗。正对面有个人,玄色锦袍裹了个严严实实,一张小脸陷在毛绒绒的兜帽里,青眼白瞳,肩上蹲了只同是青眼白瞳的寒鸦,正梳理着翎羽。摊棚外站着一人,背对着少年与天机。

他本想着趁早灭了这祸害,断了根源,管是不是灾厄化身,只要洪荒不出现,一切好说。谁晓得这个祸害身边还跟着个祸害,让他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术法课上尽打瞌睡了。

他只好跟着对方在路边茶摊上坐了下来,拉着对方话家常,连带着祖宗十八代都恨不得挖出来。奈何对方嘴严实,到头来所股票 的炒股配资 寥寥无几。

最后只股票 少年死过一次,之后由藩南战场的杀戮重铸己身,化为灾厄,名为桑,知天命行天事。

天机问他:“所行何种天命。”

少年摇头:“不能说。”

有一件事倒是引起天机注意,少年死前,在藩南为奴,之后被打死在藩南战场之上。按照律法,藩南的奴隶基本是流放发配的贵族之后,没有赦令,一律不得离开束城,少年是如何死在藩南战场上的?他也问了这个问题,对方不说,便不好再追问下去。

问完了话,桑抬头看了看天,起身出了茶摊,外面守着的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顺势走在了桑的身后。

那人名叫寒江,似乎跟天机是旧识,偶尔会说天机:还是那么欠揍。他也觉着寒江有点眼熟,但是印象中却没有这个人的踪迹。罢了,怕是偶有眼缘,何必计较可曾相识。

三人同路,向着川蜀府城的方向奔去,白雪落了一地,少年肩上的寒鸦飞在空中,天有雾,大到看不清前路。

第2章

等到了府城城外已是深夜,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拉了起来,城墙上偶有守城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巡视。三人进不了府城,只能在城外找了处破庙将就一宿,等到明天再进城。

天机拾了一些没被雪沾湿的柴火,拢到一堆,让寒江施法将柴火点燃。

火光照着不大的地方,他找了个破木板,吹抹干净上面的灰尘,随地坐了下来,将双手前伸放在火堆前。橙红的火焰照着他的双眸,里面跳动着火苗的种子。

他身侧的寒江闭着眼假寐,而桑离火堆远远的,似乎感受不到那破门缝里钻进来的凛冽北风。

天机看着眼前火,将自己的手贴上两颊,一股暖流瞬间流过,他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感慨到:“没想到六月烤火也能这么舒服。”

他裹了裹外面的袍子,问寒江:“你为啥要跟着他啊,你俩一伙的?”

寒江睁开眼,轻笑一声:“你也跟着他,你与我们一伙的?”

正当俩人聊着有的没的,桑突然站起身来,他肩上的乌鸦叫了一声,就扑腾起翅膀飞到庙外,外面风声呼呼,天机没听到什么动静,他抬头疑惑地看向桑,桑走出庙门,天太黑,雪太大,风又吹得缭乱,从庙里望出去,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天机离开火堆走出庙门,外面的风声里夹杂着剑身相撞的铛铛声,偶尔能瞥见于黑暗中贱开的火花。他不由皱了皱眉,心想:这会是哪个门派前来杀桑的?不过,不管是哪个门派,他估计是要败落而归了。

他没想错,寒江在一旁站了一会儿之后,也撸着袖子下场了。寒江将手往后一甩,手中便出现了一把银色的长柄软剑,在这漆黑的夜里都发着光。

整个世界都落在了风雪之下,唯有那一方小小破庙的门里透出来点暖黄的火光。

天机就站在庙门口,扶着那半扇破门,他的身形在微亮光里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剪影。

这个时候他听到前面有人在喊:“小虫?”带着些不确定。

他呆愣片刻,反应过来,朝着对方回喊过去:“你他娘的才小虫!”剑声忽然停了下来,有人在渐渐靠近,他心想:这蠢货!

脚步声停了下来,天机抬眼,眼前男子背阔身长,比他高了半个头,每次都得他仰着头才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来人带着冠绶,穿着玄色长衫,衣衫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云纹样。他不用猜,就股票 ,这人背后绣着只似鱼似鸟的东西,这是专属坐忘门的图样。

来人正是与他相熟的重衍,坐忘门掌门的大弟子,下一任坐忘门的掌门人。

修仙门派里,颇有名望的一个手就能数的过来,百年前灭门的缈云观,天机所在寻天岭的巡天觅事,开阳莫逆山修仙世家莫家,亦魔亦仙的酒修门派酒老,与酒老同宗同源的逍遥一派坐忘门,还有就是百年散修大宗无云市。

寻天岭的本事就是能占卜天命,算劫算运,缈云观没被灭门之前,一直以卓清剑法扬名于修真界,莫家则擅长机巧天工,而酒老酒修能固本培元,无云市则是面面俱到,术法、剑术、造器、炼丹、制符都能沾上一点,而坐忘门崇尚道法自然,他们的术法在修真界内无人能敌。

至于这寻天岭与坐忘门还有酒老的渊源,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因为一些事儿,重衍与天机也算的上是童年玩伴,刚才的那声“小虫”就是当年重衍最常挂在嘴边的称号。

这个外号不是重衍起的,天机出生时月数不足,一出娘胎就体弱多病,自小就是门派里的宝贝,各师兄师姐宠得不得了。老君也爱逗他玩儿。有次老君摸着他的头,对着商君说:“你看这软趴趴的模样,像不像抱残铃上的小虫?”

那时候老君种了几株抱残铃,喜爱程度不亚于之前的星象盘,但是抱残铃爱招虫子,一到花期,叶脉上就会趴两三只软趴趴的小青虫。

那次之后,“小虫”这个名号就被叫开了,任天机在老君面前撒泼打滚告状,都无济于事。

这个称号被重衍喊着,就有那么几分宠溺意味,所以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拉着脸,也不看重衍,打算回破庙里继续烤火。

身后的寒江笑的一脸兴味:“小虫?这叫法挺好。”

天机龇牙,不理寒江,侧着身问一旁的重衍:“这次就你一个人?”重衍门下有仨徒弟,有两个已经到了历练的时期。

重衍摇头:“他们还在路上,我不放心你,就先赶过来了。”

他在心底哀叹一声:他不想见那俩活宝啊!

还没等他哀叹完,一旁的桑凑了上来,歪着头看着他,问:“你俩在这里说话都不冷吗?”

他只好快步走进破庙里,跟在他身后的重衍也走了进去,还扶了扶那破破烂烂的半扇木门。

四个人就在围着火堆在破庙里待了一宿。

第二天雪停了,没出太阳,天上厚厚一层云,一股风吹过,树上堆积的雪块扑簌簌的往下落,寒冬的麻雀从雪地上飞过,找着下脚的地方。

天机从梦中醒来,有些冷,一睁眼就看见火堆已经熄灭了,他窝在重衍的怀里,背靠着重衍的胸膛,暖烘烘的。他挣脱那人的胳膊,坐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往外走。

寒江与桑正在城门口,看着城门口等着进城的人,天机老远喊他们:“你们怎么起这么早?城门还没开呢。”

寒江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他正想上前去,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看见重衍就在他身后,递过来一张帕子,他接过,往脸上抹,一股渗人的冷顺着脸皮哆嗦着爬遍全身,他打了个寒颤,把帕子扔了回去,眼角瞥见重衍将帕子收回了盈物囊里。

俩人一块儿走向寒江,走进了才发现,城门墙上站了一排士兵,挽着弓箭,指着桑。

天机心想:这是哪出?

他开口问寒江:“你们这是干什么了?”

寒江回他:“他们认出来桑了。”

他心底道:青眼白瞳,肩上还立着只乌鸦,这么明显,谁认不出来?

不过他没敢说出来,只是问:“他不进城不行吗?”

寒江睨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他耸耸肩,问道:“等城门开了,你们要是进不去,要硬闯吗?”

桑回答:“不会,我会晚点再进去。”

他心想,早点晚点守城的都不会放你进去的。

天亮后,吊桥被放了下来,朱色城门缓缓打开,护城河旁的百姓挪着步子往桥上聚集,守城士兵排了一列,让那些人一个挨着一个的进城,另有一小列士兵跨过吊桥朝着天机他们走了过来。

他略微有些紧张,心里想到:要是他们动手怎么办?桑会杀了他们吗?

谁知那人走过来之后,寒江直接开口:“他不进去。”说着还指指旁边的桑,“剩下我们三个人是道人,跟着他只是为了阻止这场灾祸而已。”

天机目瞪口呆,这撇清关系的速度有点快啊。

他翻了翻白眼,没戳穿寒江,因为寒江说的不算错,他和重衍确实是道人,也确实是来阻止桑的。

最终三人进了城,留下桑一个人呆在城门外。

眼见着离城门口越来越远,他问寒江:“桑不进来,是怎么把灾祸带给百姓的?”

寒江回他:“不用你多事,你只要跟着走就是了。”

他瞬间就生气了,心说:要不是有了天降灾厄这回事儿,谁乐意跟着你们啊!

一旁的重衍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只好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跟在寒江身后。

府城不大,顺着主大街从城南走到城北不到半天。前几日开始,川蜀进入了寒冬,不少贫苦穷人们或蹲或坐,在大街两侧乞讨。

天机看着两边人群,人群中有一个乞丐,满身青紫,穿着一件薄薄的麻布衫,向上伸着手,胳膊上尽是肿块儿与冻伤的疮口,似乎是觉着不会有人施舍好心给他了,收回了手,将胳膊上流着脓的疮口凑近了嘴边。他不忍再看,收回视线,转向另一边。

天降灾祸,受难的永远是这些穷苦百姓。

他看了看重衍,问道:“你身上有钱吗?”

重衍摇了摇头,

他心想:也是,道人哪里用的到凡间的孔方兄啊。

“那有没有吃的?”

“有。”

“那你给他们点吧,咱们可以不用吃的,辟谷行吗?”他跟重衍打着商量,现如今修仙的能有几个能进入辟谷期啊,也就能比正常人多挨几天饿而已。

重衍点点头,拿出盈物囊,举过头顶,高声道:“我这里有些吃的,诸位可过来领取。”同时将腰间的太古握在手中,以防有人起歹心。

天机站在他身侧,等着他从盈物囊中取出食物来,不是很多,也就平常一日三餐的普通饭菜。取一样,天机接过一样,顺手递给离得近的乞讨者。

一旁的寒江站在一边,不帮忙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们。

等食物散尽,旁边仍有乞丐围着他们,天机无奈道:“对不住,吃的已经没了。”

那些满眼期待的乞丐有的垂下了头,有的佝偻着背,有的捂着肚子,又一步一步回到了乞讨的位子上。

他不股票 该说些什么,再好的漂亮话,都不如一块饼来的实在。他让重衍收了盈物囊,摇了摇头,说道:“走吧。”

他经过寒江身边的时候,对方轻飘飘来了一句:“你是好心,但是他们活不久的。”

他想冲上去给寒江一拳,重衍赶忙拉住他,任由着寒江走远。

他转头冲着重衍:“你干嘛拦着我!”

重衍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他说的没错,桑来了这里,这里的人活不了多久了。”

天机挣脱他拉着的手,继续往前走,他说:“不管他们到最后会不会死,但我觉着……”他没继续说下去,也不知怎么说,最后只说了句,“算了,走吧。”

三人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

第3章

到了府城之后的几天,天气开始转暖,在短短一周之内,就又是初伏天的气温。

虽然天气转暖了,但是路边的死人越来越多了,多数是冻死的。为了防止天暖之后生出瘟疫,官府派了人来搬尸体,将这些尸体搬到了城东的义庄,集中起来进行焚烧。

天机闲着也是闲着,就拉着重衍一道去帮忙搬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化溃烂,他第一次看到蛆虫在人身上钻进钻出,差点没吐。

整个义庄都散发着一股恶臭味儿,他跟重衍搬着一个男尸正想往尸山上扔,义庄的大门突然被踹开,跑进来一队官兵,提着刀就将众人围了起来。

天机疑惑,心想:这是怎么了?

从门口进来一官兵,扯着嗓子喊:“义庄里的人都老实呆着,这两日禁止出入。”

搬尸体的那些人就嚷嚷开了,都在问:怎么了?为啥不让出去啊?那官兵头子没说话,转身要走。

天机看向重衍,重衍也是满脸疑惑。

他只好放下手中尸体,走过去,问:“这义庄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不让出入啊?”

那官兵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官府办事,无可奉告。”就带着人关了大门,守在外面。

天机心说:你不说就不说,还无可奉告。

话说回来,不让进出,这些人怎么吃饭啊?架起锅灶,在义庄里面煮尸汤吗?

……

这个就不劳天机操心了,那群官兵会把饭菜摆在大门口,等着人拿进去,吃完后直接把空饭碗放在义庄院子里就成了。

他有点不安,心想: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得这么戒严。

过了两天,他就股票 怎么回事了。

尸体焚烧完了之后,义庄里的人都无事可干,又出不去,就搬了一副空棺材到院子里,在那个空棺材板儿上玩儿骰子,比大小,着了一堆人围观。

天机好奇,就凑上前去看,就见最里面的人拿了一副杯子样的东西,在半空里摇来摇去,旁边有两人喊着大大大,一堆人里也有人喊小。他挠挠头,不股票 这有什么好玩儿,正要退出去,就见那人停了手,杯子落在棺材板上,揭开一看,三个方形骰子两个六点朝上,还有一个只有一点。

旁边喊大的俩人笑开了花儿,剩下的一些人开始往棺材板上扔铜钱,那俩就捡着,其中一个还拿起来给周围的人看了一圈,他想:这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正笑着捡钱,突然笑容凝固,手里捏捧着的铜钱全掉了下来,整个人直愣愣的向后倒去,人群哗然,还未等他们散开,那人身上开始出现紫青色的冻伤,冻青面积越来越大,有些地方开始发脓发溃,血液混着黄色的浊液从身体各处流向地面,众人见此,立马后退,跑得远远的。

天机皱眉,喊重衍:“重衍,快来!”

重衍听到他喊,从一旁的阴凉地儿跑到了这大太阳底下,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天机闻到一股恶臭传开,那人的疮口开始发黑,无数白色蠕虫从疮口里面爬出,他一个没忍住,转身弯着腰吐了起来。

周围一阵吵吵声,他越发的心烦气躁。

背上被人轻抚了几下,他缓过来后,指了指身后,说道:“你先看看那边。”

身后的手撤离,他转身,看见重衍蹲在那具尸体身侧。他问:“他是怎么了?”

“是千日疮。”重衍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凝重,“你让人都躲远点,我把这具尸体烧了。”

千日疮,一种疫病,传播速度奇快,得病之人前期无任何症状,待到发病,全身青紫,呈现冻伤之状,随后发疮弊病,一人发疮,千人毙命,方圆百里人畜死绝!

天机敛了眉,招呼众人往屋子里走,离那死尸越远越好,等把众人安顿好,他回头看重衍,重衍招了火,那尸体已经开始烧了起来。

他跑过去,问:“这样能阻止疫情传播吗?”

重衍皱着眉头,摇头:“不能。”

他骇然,心下一片冰凉,不禁喃喃:“那……”

剩下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突然想到,官府为什么派兵包围义庄,禁止进出了。怕是外面已经有人发了病!而官府不知这是千日疮,只当是普通的疫病,以为是那些堆积的尸体造成的,所以封了义庄,不让这些人进出。

他抬眼看向重衍,满身都止不住的抖,他结巴着开口:“你……你说,外面……还有多少人活着……?”

重衍没回答,可天机股票 他的意思,外面那些人,怕是也没有多少活路。正当他们在担心外面的人时,义庄里先出了事,安置人的屋子里突然传出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无数的惨叫哭嚎此起彼伏,天机与重衍对视一眼,赶紧跑向那屋里。

当他打开门时,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人躺倒一地,满身爬满蛆虫,流出的尸液,浸湿了屋内的地面……

义庄上下,除了他和重衍,再无活人。

他看了看重衍,走出去,推开义庄大门,眼前的府城已经成了人间炼狱,四周都是横倒的尸体。他走过义庄门口,走过城东,走到城南,一路所见,皆为惨相,那些人不是已经死去,就是正在死去,鬼哭狼嚎,哀鸿遍野。

他看见城南的那家粮店前,寒江站在一堆尸首之前,低着头。

怒火不知从何处升起,他跑过去,冲着寒江的脸,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打的自己的指骨都开始疼。

他指着寒江,扯着嗓子质问:“你们满意了?满意了吗?!”

寒江摸了摸嘴角,看向天机,一脸的杀意,他扬起拳头,也回敬了一拳给天机,说道:“你没资格置身事外,这些人的死,跟你我都有关系!”

“你放屁!”天机朝着寒江扑了过去,他俩打作一团,天机不会术法,只能挥拳踢脚,寒江也这样陪着他打,过了很久,俩人筋疲力尽,躺倒在地。重衍走过来扶起了天机,天机靠着重衍喘气,就听到,坐在地上的寒江说:“这些人不死,三界将不存,那才是真正的炼狱。”

“你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至亲至爱的人落入死地,连个轮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时候,你连绝望都不会有……

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寒江红了眼眶,用手抹了抹眼角,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离开。

天机看着寒江走过街角,他问重衍:“这场灾祸,到底到什么时候结束?”

重衍揽着他,轻轻的拍他的背,安慰道:“不管最后结局,我会一路陪着你。”

一起生,一起死。

他们又从城南往城北赶,那些还活着的人,都往城北跑,因为那是唯一能出川蜀的路,城北多是富户家宅,活着的人不少,都聚集在北门,要那些官兵打开城门,但是半日前,城主已下令,关城门,死守府城,不能将这场疫病带到外面去……

天机跟着人群,往城北走,路过一条街巷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了小孩儿的哭声,他扭头去看,一户人家的窗牖下,躺着一具女尸,旁边蹲了个扎着俩小辫儿的小女孩,哭的声嘶力竭。

他走了过去,抱起了小女孩,走出巷子,那个女孩乖巧的趴在他肩上,有些发热,迷迷糊糊地喊着娘。他想:能在这场疫病里活下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他刚走出巷道,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他抬起头,城中剩余的一半百姓聚集在街头,奔向不远处的城门,来势凶猛。他还没反应过来,抱着女孩就被夹在人群中向着城北涌去。

重衍见状,一跃踩到人群中央,托着天机的胳膊将他拽出人群。

无数的声音在天机耳畔响起,嘶嚎怒骂,哭泣喘息,间接夹杂着棍棒抡圆了的呼呼风声,钝木砸在肉上的闷响,守城士兵的惨叫,城门徐徐打开沉重的吱嘎声,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天上又开始下雪,落在天机的眼里,冰凉一片,天机垂手,捂在孩子的耳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没一会儿,自己的眼上也落了一只手,遮挡住了眼前的景象。

城门前的人群,等到城门大开,如鸟兽四散奔逃,桑就是在这个时候逆着人群走进了府城。人群畏惧着他,躲得远远的,在他周围空出了一小块地方,有人抬眼偷偷看他,似乎在看一个恶灵。

旁边拿着锄头的一个汉子,抡圆了锄头劈头砸下,桑伸手,那人如鸟羽一般,散在空气里,那锄头从半空掉落,落在了地上,周围人一片尖叫声。

桑就那么沉默的走过天机的身侧,一句解释也没留下。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天命如此。

府城散了,方圆二十里,除了天机重衍几人,皆是死尸。

初伏天又没了,大雪簌簌落下,像纷飞的片片羽毛,从苍灰色的云层中飘落,落在那些尸首之上,遮住了那些可怕的伤口。

第4章

到了夜里,天机跟在重衍后面,看他手拂过那些木质的门墙,手下的火,蔓延出一条红色的线,在夜风的吹拂下,倏然燃烧起来,整栋木质的房屋陷入火海之中。

他将街上散落的尸体抬起抛入火中,过了许久传出来一股焦糊了的味儿,他掩着口鼻,快速走过这些街道,身后的火焰如同一条条蛇,在身后盘旋。

整个府城都变成了尸山火海。

在路过城北的时候,天机在一户宅院门前看见了站着的桑,他刚从里面走出来,张着手,手上放着一个白色棋子样的圆润石头,在夜色中莹莹发亮,他就垂眼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机走上前去,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桑恍然反应过来,抬眼看着他,一脸的茫然。

他皱眉,心想:这个桑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还未等他想个明白,他看见远处夜色中出现一抹鹅黄。那抹豆大的亮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待到了他眼前,竟是一个轻衫薄纱的女子,芊芊玉手中虚握着一柄宫灯,那盏宫灯的式样他并未见过,他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掌灯使!

但是等他反应过来,他又不股票 这掌灯使到底是为何物。

那名女子走至桑的跟前,向着桑盈盈一拜,未几,那枚白色石头开始发亮,亮的如同天上的星辰。

桑的身边突然浮现一名男子的身影,整个身形朦胧的发着微光,和那枚白色石子一样。那个男子转头看向天机,朝着他微微一颔首,就随着掌灯使走了,俩人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天机问桑:“你拿的到底是什么?”

桑回答他:“神髓。”

神髓?

他在心底琢磨着这个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突然眼前出现一个画面,他好像在跪着,只能看到眼前的双膝,和紧握着衣角的双手,上方有声音传来,说着这样一句话:“从今之后,你就是是这九枚神髓了。”

可什么是神髓?

他没听到之后的事,画面慢慢从他眼前消失,耳畔是重衍焦急的呼唤声:“天机?”

他摇了摇头,睁开了眼,说道:“我没事。”他起身之后没看见桑,就问道,“桑呢?”

“他出了城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重衍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

他摇了摇头:“不,我们去追他们,我股票 桑想要的是什么了。”

俩人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府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亡之城,再无活物,夜里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也不过是风声与烧木头的噼啵声。

天机突然想到那个小女孩了,赶忙问重衍:“那个小女孩呢?”

“我烧城的路上遇到了赶来的书水和羽,我将那孩子托付给他俩了。”

听到这话,天机不由额头一跳:“他俩这么快就到了?”

“恩,我让他们先跟着桑,估计这会儿在北门外面。”重衍背起天机,“我们现在赶过去吧,这样比较快一点。”

他点了点头,安心地趴在重衍的背上。只见重衍将太古扔出,捻了一个御剑诀,太古就稳稳当当的停在了重衍脚边。

因为天极倒转,天地间没有多少灵力可以供修炼之人吸收利用,所以很少有人能冲到辟谷期,更遑论那些传说中的金丹、元婴仙人了。也就是这御剑术,修真界不见得有几人能真正掌握。

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灾厄化身,竟是让整个修真界都不知所措、如临大敌。

天机趴在重衍背上,等着他站上太古剑之后,剑身忽然拔高,因着下坠的力道,他搂紧了重衍的脖子,嚷道:“你慢一点啊!”

他没敢说他其实害怕待在高处。

重衍听到他的话,放慢速度。

夜风徐徐,脚下的府城沉默在万籁俱寂的夜色里,没有一抹灯火,只有那些大火烧过未熄的灰烬,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洒满天空的繁星。

不消片刻,俩人就落到了城门的护城河旁边,护城河一侧有个小屋棚,茅草做顶,用细长的白桦木撑着,里面放了两三个木质的长凳,书水和羽就坐在那里,正在聊天。羽怀里抱着那个女孩儿,正在沉睡。

天机看见俩人,偷偷往重衍身后一躲,寄希望于这俩人能给自己留点脸面。

他刚缩了一下身子,那边的书水就转过头来瞅见了他,远远的给他招手,喊道:“师娘!”

他在心中骂道:谁是师娘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打得你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羽不像书水那样没眼色,但是她特别喜欢捉弄天机,于是用胳膊肘戳了戳书水,状似提醒道:“你这样喊师娘,他会不高兴的,何况他不是女的啊!”说完还加了句,“你小心惹了师娘生气,师父揍你!”

天机在心底翻个白眼,股票 我不高兴你还这么喊!

书水傻啊,他哪能有那心眼,真就一脸真诚的去问羽:“那我该叫师娘什么啊?他可是师父的道侣唉。”

“哎呀笨的你,叫师叔,师娘我们私底下喊就行了,你别当别人面喊!”羽挑眉,问天机,“是吧,师娘?”

“哎呀,忘了忘了,该叫天机师叔,师叔莫怪,我记性不好。”说着还吐了吐舌头。

天机恨不得打死她,但是碍着长辈的身份,就只能安静地看着那俩人搁那儿演戏。

他心底暗道:迟早有一天得把这俩祸害关小黑屋里虐打一顿!

其实他与重衍结为道侣的时候,重衍还没收徒,因为天机命格特殊,年少又遭劫难,之后为了给他固命,就绑了重衍的命格给他。

可俩家长辈不股票 ,这俩混账早早的搅在一起了,绑定命格后俩人肆无忌惮,将此事告诉两家长辈,气的老君和帝俊跳脚,可也没办法,命格都绑了,再棒打鸳鸯怎么着也不合适,就没再管他俩的破事。

至于这之后的渊源纠葛,可就多了。

洛书水是重衍大弟子,最早股票 这事儿,可能是他傻吧,他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也就坦然接受了自己师父是个断袖这件事。

之后的羽是活了近百年的妖怪,偶然化形拜入重衍门下,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只会暗地里编排这俩人,哪会有什么看不惯。

剩下一个小徒弟……快别提了……天机想到那个徒弟就头疼,也不再想这回事儿,反正他们嘴中的称呼是改不过来了,他不强求,他欺负不了小的,总能欺负大的吧?

想到这儿,他狠狠地踩了重衍一脚,给他徒弟好脸不代表着就要给师父好脸。那俩活宝在一旁偷偷看着,捂着嘴乐不可支。

重衍是有苦难言,皱着眉,委屈巴巴的看着天机,天机瞪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追桑?”

重衍只好点点头,带着天机准备御剑,交代了羽一声,就带着天机飞走了。

沿途中,能看到那些逃出府城的人的尸体,躺在道路两旁,在高处看,意外的小。

朝着北走,过了关卡便是兖州。

万守是兖州的要府,背依驼灵山,整个城郭是建在山腰,呈现阶梯状。驼岭山看着颇有灵气,云雾缭绕,山色青郁。相传北相仙座下神陀,路过此地,闻驼铃声声,以为是同伴相唤,遂降下云头,落于此地,化为驼灵峰。

书水看着高耸的城郭,止不住的长吁短叹,一旁的羽嘲笑他:修习这么长时间术法,还怕这么个小小山头?

天机心说:我也怕,你看这陡的像是常人能走的道儿吗?

可他不能说,不然他这个长辈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只好跟在重衍身后,看着那通天阶梯,皱着眉头。

重衍在一旁看他脸色不好,劝道:“这是人间的府门处,不便带你御剑,不然我背着你吧?”

他摇了摇头,他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儿,怎么能像一个姑娘一样被背来背去,抱来抱去的。

他说道:“没事,我爬的上去!”

一旁的寒江笑话他:“就你这小身板,半路就得躺。”

天机回头瞪寒江一样,没理他。

那日他与重衍御剑追上桑之后,就看见桑与寒江一道,那寒江似乎忘了那一拳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跟他有说有笑,他可拉不下脸来。

他还在这边纠结的时候,桑已经爬到了他上方不远处,一步步的,旁人的世界似与他无关。天机内心复杂,一时不知该叹该怜。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他回头,看见一高大的青年人,穿着灰裘皮袍,手里牵着个皮毛油亮的白马,身后跟着俩人,同样打扮,裹得严实,从腰腹处能看出来带了刀,各牵着一匹马。

青年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左手一人,自己上了台阶,嘱咐道:“你们在山下等我。”那俩人听到命令,牵着马原路返回了。

那人朝着天机走了过来,他心里嘀咕,这人谁?没见过啊?

哪股票 那个人一过来对着他一拱手,说道:“久闻巡天觅事天机先生大名,延国东首在这里见过先生。”

他摸了摸头,想了想,延国东首?这不是当年他给洗三的那个小皇子吗?原来是熟人啊。

顺嘴就客气了几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那边东首问:“先生是为了灾厄之事下山的吗?”

他点点头:“恩。”

“那可有解决的方法?”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道行不深,看不到此次天命安排,惭愧。”

东首摇了摇头,说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这天下人还是得指着先生去救。”

天机心说:你可真看得起我。

第5章

这边天机正和东首打着哈哈,就听见后面书水吵吵嚷嚷起来:“我一定是第一个到!”他回头一看,就看见书水登登登的直往上爬。

“呵,就你那体力,半路就得厥过去!”羽在后头不甘示弱,三步并作两步超过了书水。

天机心底叹道:到底是少年气性,这点事情,非要比个高下。

身后的重衍倒是由着他们闹,他抱着个小孩儿慢悠悠的往上走。天机停了下来,等着重衍,一旁的东首见状,加紧脚步去追上面的桑。

书水和羽爬累了,软在阶梯上,仰面躺着大口喘气,天机和重衍就慢下步子等着他俩,倒是个做好师父的料子。

驼灵山顶就是万守城,山门前立了块巨石,就摆在石阶尽头的草里,上面雕刻着回首二字,用朱砂染成了红色。书水不理解万守在这儿摆这块儿石头是什么意思,就去问天机:“师叔,这万守在这儿放个回首,是将我们这些来往过客挡在城外面的意思吗?”

天机还没回答,一旁的寒江先笑开了:“个傻子,你回头看看。”

书水恼怒,瞪了寒江一眼,别扭的半转过脑袋。

回首,万山皆在脚下,天地尽头金乌西沉,整个西天赤红一片,偶有雀群惊起,又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肥水在山脚下莹莹如玉带,山下城郭带着若有若无的雾气,似是朦胧仙境。

“原来景色这般好,才叫人回首啊!”书水小声的嘀咕道。

寒江嗤笑一声:“我是让你看台阶,不是让你看山景。”

书水脸色窘然,不服气的问:“这台阶有什么好看?”

“哼,你可知,你刚才迈过的台阶有几多?”

书水愣在了原地,这种东西谁会细细去数啊!

一旁的重衍出声:“有万余步。”

寒江点了点头:“万步回首,万不回首。”说着冲着书水勾起唇角,“你真当是让你回头看风景啊。”夕阳落在寒江的眼里,莹莹发亮,寒江垂下眼眸,遮挡住眼底的荧光。

天机拍拍腿,管他回不回首,他们这一路只能往前走。

他看了眼山下景,又看看坐在巨石旁边的桑,喊了一声:“该走了,别看了。”

几人转头看向他,都闭了嘴,一个一个往山门前走。

门口处有俩守城将士,支了长剑就将众人揽在门前,不让通过,就因为身后那个青眼白瞳的祸害。天机无奈,只好回头,至于夜宿,还是另想法子吧。重衍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办法的。”重衍话音未落,就见东首走出人群,上前对着守卫掏出了一块儿令牌,那俩守卫立马将长剑撤下,恭敬地低下了头。

天机心想:果然还是人间的官儿顶用。

他正感慨着,一旁的寒江就凑过来问天机:“那人是延国太子?”

他点头,并问道:“你怎么股票 ?你刚才听到了?”

寒江摇了摇头:“他手上拿的不是东宫令吗?”

天机哑然:“这你都认识?”

寒江摸了摸鼻头,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差点没认出来。”

天机才不管他认不认识东首,他对太子没多大概念,修真界不参与人间政事,人界也管不了修真界的恩怨,自古凡不扰仙,仙不管凡。

不管怎么说,这次能进万守,得亏了东首人界太子的身份。

因为太子来了万守,万守城主自然是扫席以待,几人被接进了城主府。

万守城主是一位耄耋老人,看着慈祥,招呼着众人。城主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嗣环绕,看重衍怀中抱着的小丫头甚是可爱,就接了过去逗她玩儿,还给孩子取名叫小铃铛。

天机与重衍,还有俩徒弟住在同一个院子,太子独院,桑与寒江住在一处,小铃铛被带在了城主身边。

天机安顿好后,被书水缠着,非要到处逛逛,书水是个闹腾性子,羽又是个爱凑热闹的,就在一旁使劲儿撺掇,他本来已经筋疲力尽了,实在是没有力气出去逛了,可看到重衍抱着双臂,手上攥着从包袱里拿出来的钱袋,想到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这么中国股市 过,就不由的软了心,随着他们去了。

万守城左上侧悬下一条瀑布,水势极大,瀑布下有一巨石槽,将一半瀑布水拦截下来,引入万守城主,经过城中各处,又从万守右下方流向山脚。

这城中便有多处石桥,桥下有河,河水不深,很是清澈。书水对此倒是啧啧称奇,赞叹这万守建城者倒是有些本事。

集市是全天开放,与府城略有不同。大概是在半山的缘故,买卖的东西多是一些山货野味,也有出售仙草灵芝的,修道家用的东西倒是不常见。有那么几个裹着破布,就地一展,放些个宝器,宝剑,灵石什么的,也没有多少人光顾。

也有一些杂货郎挑着货从山底爬上山来售卖,不过东西不多,也不怎么好。

书水跑到前面这些摊位前,买了些山核桃重明果这些小零嘴,羽买了一把猎户制成的牛筋弓。天机扶额,忍不住腹诽道:坐忘门那群老头不给你们好东西的吗?看见这些就眼巴巴要缠着买?

羽看出来了他的心思,解释到:“之前常年跟师父待在山上修炼,没下过山,不股票 人间是个什么样,这些玩意儿看着挺新奇的,就忍不住买了。”

他不好意思对晚辈重口,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转头将矛头对准重衍,暗暗地甩着眼刀:你就这么虐待你徒弟?每次下山那些破烂玩意都不给带一个?

重衍无辜却无法辩驳,眸色一沉就去牵他的手,他瞪了一眼重衍,拽了拽手,结果没拽开,就随他去了。

俩人并肩走着,牵着的手笼在广袖之下,有几分遮遮掩掩的意味。

书水跟在后面嗤嗤的笑着,还指给羽看,结果被赏了一枚爆栗,书水揉揉脑门,不满的看着羽。

万守的集市在专门的一处地方,从街头走到结尾,集市算是逛完了,天机远远地看了看,后面的一些摊子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不打算继续逛了,正打算打道回府。

他一眼扫到了东首,定睛一看,东首立在一个摊子面前,摊主是一个小少年,跟桑差不多大小,摊子上摆着些草药。

天机兀自思索一番,走上前去想要打个招呼。

那个少年神情激动,东首语气也有些兴奋。

他心想:这俩人认识?

这俩人还真认识。

少年名为飞羽,为延国贵族世家之后,因彭相一案连坐,举家发往束城成为奴隶。

飞羽与东首是儿时总角之交,东首本想保住飞羽,因多种缘故无奈错过,年前太子借着发兵藩南,特意去束城找到了他,命护卫护送他先行回到幽都,等藩南之战结束便去向君主求情。

哪知山高路远,飞羽在兖州境内糟了匪患,护卫以命相护,飞羽才得以逃出,之后便流落万守了。如此一番境遇,也可以说是万幸了。

几个人站在大街上聊天总不合适,于是就回了城主府,用过饭后,个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飞羽同太子一道,俩人许久未见,飞羽又遭遇曲折,有一肚子话要说给东首。

天机回了自己的院子,抱着茶杯,问重衍:“我怎么觉着这个飞羽和桑长得有那么一点点的相像?”

“是我的错觉吗?”

重衍摇头:“不像,飞羽内敛,桑心如止水。”

天机想了想,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没再继续说什么。他想:要不自己去问问桑?“

天机跑到桑院子里的时候,桑不在,于是他又跑到隔壁东首的院子里去问,正巧看见桑站在东首院门口,他有些好奇,桑大晚上待这儿干嘛?

正想上前问的时候,看见谈完话的飞羽从东首房里出来,飞羽路过桑的身侧,看着想给桑打招呼:“恩……我叫飞羽……你在……你有事找太子哥哥吗?”

桑不搭话,只看着飞羽,飞羽大概是觉得尴尬,又说道:“天太晚了,我得先回去了,下次见。”说着就急匆匆的往出跑,错身从桑的旁边跑过,出门时看见门口的天机,明显的呆愣了片刻,什么话也没说,就跑远了。

天机上前,桑听到脚步声,转身看他,眼里空洞白皙,又像是落了雪的明台。他问:“你认识飞羽?”

桑皱了皱鼻子,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他想继续追问,这俩人是什么关系,桑就开口了:“天太晚了,你回去吧。”

天机:“……”

说完桑也不理天机,出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山上的月光很亮,没了雾气的阻隔,映照在地面上一片雪白,夏日里很少有这么亮的圆月,多数是璨目的星辰,月亮隐于天幕之后。

天机对着月亮吹了口气,有无数的萤火虫从山后飞出,比远在天边的星辰还要闪亮,它们轻旋跳跃,寻找着只此一生的伴侣,待晨霭散去,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他看着那些小天灯,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就转身回去了。

第6章

广阔无垠的大海之上,有棵巨大的扶桑木,树荫遮盖了浮岛,枝干上落了只三足金乌,垂着头,梳理着金黄色的羽毛。

扶桑木之前,是极东之海,极东之海处落了块儿天幕,从上到下,从南到北,与天地一体,垂于东海之中。

天幕落在云中,是云雀飞不到的地方,而天幕的极南与极北,站立着俩人。相隔千里万里,也能看清楚对面的笑容,俩人说话,似雷声隆隆。

天机做了个梦,梦里自己似乎是个神仙?

他摇了摇脑袋,将恍惚的梦境从自己的脑海中赶出去。天已大亮,重衍在外面练着剑,他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穿上衣服,洗了把脸,走了出去。

书水与羽一大早不股票 跑哪儿去了,天机给重衍递了一杯热茶,重衍接过,问天机:“待会儿去吃什么?”

天机想了想,昨日好像有看到卖馄饨的摊子,也不知今天还在不,他就说:“先去看看,有的话就吃馄饨,没有吃别的呗。”

俩人换了外袍出了门,万守城的百姓起的都挺早,这会儿上山采菇的农户也回来了,早晨山里露水大,新长的蘑菇都这会儿冒头,去山上的树根子底下刨一刨,能翻到不少的小白菇,早上做汤再合适不过了。

那馄饨摊儿果然还在,鲜菇汤做底,薄薄的皮儿里包着肉质紧实的山鸡肉,放那么一撮盐,加一勺香油,再在清汤上面撒一层细碎的葱花,葱花的香气混着汤的鲜美飘散在空气中。

一旁掌勺的汉子,热情的喊着:“皮薄肉多汤鲜的馄饨,客人要不要来一碗。”

天机坐下,咽了咽口水,喊道:“来两碗馄饨。”

他点头:“要,多点汤啊!”

那汉子应承下来,转头惦着他的大勺去那口大锅里舀馄饨。舀了两碗后,锅里的馄饨剩的不多,那汉子手一挥,大勺扫过旁边的案板,揽了一勺的馄饨,顺势落入了汤锅里。

天机心想:这手熟的,怕是做了许多年了。

馄饨摆上了桌,俩碗都放了葱花,天机捞过一碗,推给重衍一碗,拿了双筷子,就开始搁碗里挑葱花。

他这人有个毛病,喜欢葱花的气味,但是不喜欢葱花的口味。所以每次有葱花的饭,他都得把葱花挑出来。

对面的重衍已经开始吃了,他还捏着筷子,一撮一撮的夹着葱花,夹起来放进重衍碗里,重衍看也不看,拨到一边,吃着碗里的馄饨。

俩个人这样还能吃的其乐融融,也算是深有默契了。

吃完馄饨,俩人身上都发了汗,天机用手扇了扇风,问重衍:“要不要散散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桑没啥动作,他们也操不上什么心。

重衍点点头,从盈物囊里摸出块儿玉来,放在老板的小桌上,说道:“我们没有凡间的银两,这个你收下吧。”

那汉子看着那块儿玉,眼睛瞪得滚圆,一旁吃饭的人也围了过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天机与重衍已经没了身影。

来人顺着昨日的那条街走着,没发现什么稀奇玩意儿,天机又实在无聊,他就去跟一旁摆摊的道士搭话。

那道人前面放了一块儿布,上面依次摆着些灵石,符咒,药瓶啊什么的,他捞起一个小剑,问:“这么小的剑你都卖?能干嘛啊?”

道人瞥他一眼,不想搭理,又看到了旁边站着的重衍,懒懒开口:“这是出十,我自己打的剑,你把灵力送进去,剑自会变大。”顿了下又说,“你是寻天岭的吧?这把剑不适合你。”说完就闭目养神去了。

天机心道这什么意思?看不起他们巡天觅事?

其实这道人还真没说错,百年来,没见过一个巡天觅事的弟子术法上有过人之处。

天机也没恼,又问:“你是哪个门派的?怎么待在这万守?”

万守是凡城,又无甚修仙大宗,待在这里卖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卖的出去。

那道人盘腿打着坐,摆明了不想理天机,天机站起身来,将小剑递给重衍,开口道:“来,你试试。”

重衍将小剑握在手中,催动灵力,小剑倏然变成一把三尺有余的玄色巨剑,剑身乌黑,侧刃锋利,闪着薄薄的光。他接过,有点重,但是看着还不错,就问那道人:“怎么卖啊?”

道人抬头,看了看重衍,又看看天机,手伸出来说“不卖!”示意天机把剑还他。

天机就笑了:“你都摆在摊儿上了,说不卖就不卖?”

道人动动嘴唇:“不卖你!”

天机没再说话,只是一直笑着看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剑身光滑,接近剑柄处雕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他转手劈刀砍下,道士巍然不动。

剑刃就停在道士脖颈一指节外,挨着他的垂发,风过,那下半截的头发滑落。

他开口:“剑不错,你是无云市的弟子?”

也当有散修宗门无云市才能造出这样的剑了。

道人抬了眼皮,没好气的恩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天机打哈哈:“别生气嘛,我就跟你开个玩笑。”

又问:“说真的,你们无云市的,干嘛来这么个山城里?寻宝?追人?”他摸了摸下巴,“我觉着寻宝靠谱点。”

那道士叹口气,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宗大派,也不能一直这么摆着架子不是。

“你问问你旁边的重衍道友不就股票 了,何必死缠着我问呐?”

他抬头看重衍:“你股票 ?”

“若说是百年前无云市弟子建立万守城,我倒是股票 ,但是别的,不清楚。”重衍摇了摇头,继续说,“这种事,连岁道友估计比我股票 的多。”

“连岁?”天机眨眼,“你们认识?”

重衍点头:“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那道人点点头,看在重衍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开口给天机解释:“多年前,我万守有一弟子,确实在这驼灵山建立了万守城,此后,自废灵力,变为凡人,这期间发生的事,股票 的也不过百来人。”

无云市为散修大宗,宗门弟子遍布修仙界,比当年的第一大观缈云观弟子还要多,但是,无云市门下弟子,都不会安稳的待在山门里,弟子们成年之后,就会下山历练,山头上待着的没有多少人。几年前无云市最后一名守山弟子下了山,长老关闭无云市山门,宣布再不收人,山门里是真的一个人都没了。

当年有名弟子,下山历练,于一小秘境中碰见机缘,得到了一块儿界灵石。

这万千大世界,地有气而生灵力,而后灵气积攒,地则有魂灵。界灵一旦形成,可以依托于凡物存在,凡物到哪儿,哪儿的土地便有灵气。界灵因为灵力充沛,便一直是修真界各派趋之若鹜的宝贝。

那弟子修为不足,得了界灵之后,不敢声张,向外宣称,他于小秘境中所拿不过是一枚芥子,有巨大的储物空间。

但是世人机敏,时间长了总会察觉到不对劲,同时,世人诡谲,想要杀人夺宝……

这期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界灵不知所踪,那名弟子也成为了一个普通人。修道者不能对凡人出手,这是各家律令,那些人才不得不罢手,不甘散去。

“我怀疑,那块儿界灵石还在这里。”连岁双目灼灼,盯着脚下土地。

天机听到这儿,心想:这连岁也不像个贪宝的,怎么就对这界灵这么感兴趣?

他问:“你也想要界灵石?”

连岁闭眼摇头:“我找界灵石,是因为我怀疑,拿着界灵石的人就是残害我同门之辈!”再睁开眼,那眼里是满满的杀意,如刀如剑,片片刻骨。

“那你是要为你同门报仇?”他摇了摇手中剑,问道。

“恩。”连岁敛了气息,低低的回应他,刚才的杀气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天机撇撇嘴,不置可否,将剑交回他手上,说:“有需要的话,让重衍帮你呗。”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继续说道:“没钱了也可以找重衍,你这些东西放在凡间是卖不出去的,这把剑,既然是自己亲手打造的佩剑,别卖了,留着吧。”

连岁一脸窘迫,还要强做镇定,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重衍将盈物囊里多出来的一些玉石和宝石递给他,安慰道:“这些够你撑些时日,解决了界灵的事还是回去修真界吧。”

“你不适合待在凡间。”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岁瞬间耷拉着个脸,苦大仇深的。

天机见重衍把玉石给了连岁,就起身先走了,他已知晓原委,没必要再逗留,他原本还以为这个弟子是哪个小有名气的门派来杀桑的呢,说起来也有些不对劲啊,灾厄之事出了这么久,也没见哪个世家大宗派人来诛杀桑,也是奇怪。

他正想着事情,就看见小铃铛被一人领着在前面闲逛,那女孩儿出了府城之后,跟着他们来到此处,也不知那些回忆对她的影响大不大。

他看见小铃铛拿着根糖画,伸出小舌头一口一口的舔着,一旁妇人打扮的人应该是城主派来照顾小铃铛的。俩人远远看着,倒像是母女。

他走上前去,想要跟小铃铛打个招呼,哪知小铃铛看见他过来了,瑟缩在妇人的腿后,揪着妇人的裤腿,面上看着有些害怕的样子。

天机疑惑,心想:这是怎么了?不记得他了?

那妇人将小铃铛从身后领出来,笑眯眯的对着天机说:“她来到这儿的时候,见人就躲,估计是怕。”转过头去对小铃铛说,“乖啊,这是救了你的天机叔叔。”

小铃铛怯生生的看他一眼,开口,软软糯糯的:“天机叔叔。”

他笑了笑,摸了摸小铃铛的头,没觉着有什么,那日小孩儿必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这样的怕生人。只要她今后能够平安,认不认识也无所谓。

他说道:“小铃铛要高高兴兴的长大,长大了来找叔叔啊,叔叔教你仙术,这样就不用怕坏人了。”

孩子总能触动人内心最为柔弱的地方。

他直起身,让那个妇人带着小孩儿走了,看着街头攒动的人群,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回身去找重衍。

他俩回了城主府的时候,也没见桑他们。他俩没事儿干,就去找城主,想打听打听万守建城的那位修士的事儿。

城主正在后院儿浇花儿,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侍弄花花草草,每日看着,就觉着心情好。

天机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他家老君以前也种些仙草,在他看来,这真的是无趣至极的人才会做的。

他接了老爷子手中的瓢,舀着木桶里的水,就要往花圃里泼洒。

老爷子连忙拦住他,一把夺过水瓢,将一半的水倒回到木桶里。

“这开阳花,不需要那么多水,水多了,根容易腐烂,活不了。”

说着将天机赶到旁边:“你别动,我自己来吧。”

他只好收了手,悻悻的站在一旁,等着老爷子忙完。

重衍倒是比他能干的多,拿过一边的草木灰,细细的洒在每一株花儿的根部周围。

他见了,就问:“为什么不直接洒在根的旁边啊,一浇水不是全冲走了吗?”

重衍回他:“不需要洒的很近,洒在周边浇了水就可以渗入到土里。”

天机挠了挠头,自言自语的问:“是吗?”

老爷子浇完了花,已是黄昏,到了吃饭的点儿了,收了手,问:“你俩要不跟我吃个饭?看你的样子,像是有事儿问我?”

天机点点头,应下了,也回他:“确实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三人洗了手,重衍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原先的那身沾了草木灰。还是没变,玄色底,银线钩云纹,背绘鲲鹏。

桌上都是素菜,没有丝毫荤腥,天机看着实在是素,下不了筷,勉为其难吃了些,挑着时间问城主。

“前辈,我听说这万守城的建城人,原来是我们修真界的人?”

老爷子嚼完了口中菜,喝了口茶,慢悠悠的回他:“恩,是修真之人。”

第7章

天机听了这话,也不跟老爷子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询问:“前辈,我听说这人是无云市的弟子?最后还自废仙脉甘愿成为一名普通百姓,前辈可知这其中缘由?”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似有深意。

缓缓开口道:“那你们当知界灵的事儿?”

天机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贸然问出来,不怕天机怀疑他就是杀人夺宝的那人吗?

老爷子没给天机开口的机会,又开口道:“那位道友,算是我半个故人了。”

语气中有些许感叹,如风拂过,了无痕迹。

“你可知,我非凡人?”天机赶紧摇摇头,这老头看着不像修仙之人啊。

“我也不是修仙之人,算是半个地精吧。”

天机哑然:人……人参?他心想:看不出来,这老头竟然这么大年岁了?古有传言,人参千年修成地精,万年修得仙骨。传说中,也只有帝的沧海白玉盘里曾经摆着棵万年人参,所以你看,修炼得道有什么好,还不是摆在别人家的盘子里。

他没说话,等着那棵千年人参精继续说。

“我从驼灵山里出来的时候,这三界早变了模样,掐指一算,千年时光逝去,故人都不见身影,仙界大门关闭,我也没法去仙界找老友,就在这驼灵山上住了下来。

那小子来的时候,驼灵山也还只是个荒山。我也不股票 他是哪儿来的,带着满身伤,怀里心口处还嵌着一块儿界灵石。就躺在瀑布上面的平台前,喘口气儿的力气都没有,我本想着,趁着他死了,将他胸前灵石抠下来的。嘿,谁想到这小子跟我装死。”

老头子讲到此处,怪模怪样的笑了几声,眼里能看见真切的笑意,满载着往日的时光与旧谊,任时光流转,颜色未褪,凡是个活物,总有长情的一面,像人。

“老头子我硬生生被他扯下一根须来!”老爷子拍了拍木桌,啪啪作响,“就那一扯短了我百年的修为,真不是东西!”老爷子边说边咳,灌了一口茶,接着追溯他的往事。

“我短了须,打不过他和玉碎,玉碎就是他的那块儿灵石。那灵石不知经历了多少时光,竟将界灵修出了人形。要不是玉碎,我一招就能把那小子解决咯。”

“那小子就占了我的山头,在这驼灵山上造了一个万守城,唉,拿着那么个宝贝还不知遮掩,活该被人惦记!”说到最后反倒变成了老爷子大倒苦水的嘟囔。

天机有些不解,他记得当时连岁说的是,世人并不股票 此人得了界灵石。

他就问老头儿:“你说的被人惦记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放出的消息是得了一块儿芥子而已啊?”

老头瞪了一眼天机,不满道:“还不是他自己找死!你见过哪座城是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这不上赶着告诉别人自己有宝贝吗?!”

天机想了想,突然想到:这万守确实是十年前,突然就出现了。他回神看了眼重衍,看到重衍正若有所思。

他皱皱眉,难道真的跟这老头说的一样,那连岁的同门,借着界灵石,凭空造了一座城?

老爷子不管这些,继续接着讲那人的肆意妄为:“我本想着,造城就造城吧,也算是有利万民,那些不识趣的道士来了,还有我和玉碎挡着,没他什么事儿,可是……”

老爷子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我是不懂你们人间的破事儿,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放老头子这里就是狗屁!那小子死犟,劝都劝不住,他师父让他交出界灵石,扬言他要是不交出来就要废他仙脉,逐出师门……”他停了会儿,叹了口气接着说,“他偷偷的将界灵石交于我,去见了他师父……之后……就如一些人股票 的那样,废了仙脉,身负重伤郁郁而亡。”

天机大惊,根本想不到想要夺宝杀人的竟然是那人师父?连岁所言为真的话,那就说明他也不知其师门的所作所为,可若是他知晓……

他还想问,那人到底为什么要造一座城?又为何就那么慨然赴死?他还想问,老头子已经没啥可说的了,拜了拜手,让下人把他们送了出去。

重衍跟在他身后,问他:“你觉着老城主说的是真的吗?”

天机回身停住,想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老城主在说谎?

“据我的了解,连岁的师父,并非是做得出杀人夺宝之事的人,这件事情没他说的那么简单。”重衍低着头想了会儿,顺势低着头看向天机,“他的话只可信一半,另一半,还是由我们自己寻找答案吧。”

从城主府出来,天已经黑了,黑色的山影,衬着星月的光辉,撒了满山的幽光。俩人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走去,天机问重衍:“你说老城主有所隐瞒?可他为什么要隐瞒的?他跟连岁同门是朋友这事儿也不像假的,连岁他师父若是没做这事儿,他没必要栽赃,对他没什么好处,看他的样子,似乎是笃定了,是连岁的师父杀了那个人?”

重衍摇了摇头:“这点我也存疑,我在想,会不会之间还发生了一些城主也不股票 的事情?”

天机听了挠头,心说:早发生过的事儿谁能股票 。

他们走回院子,书水和羽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俩回来了,打声招呼就要去睡。

他临睡着向着身后的重衍提议:“明天再找连岁问问。”

可第二日,他们找不到连岁了,摊位就在那儿摆着,整整齐齐,也没有打斗痕迹,只是那把出十剑没了踪影,他看向重衍,重衍皱着眉,说:“去找城主。”

他们跑向城主府,头顶的太阳大的出奇,山上凉风吹过,抚平一丝燥热,已是大暑时节。

天机跟在重衍身后跑着,用眼角余光扫着一旁的路人,抱着侥幸的心态,想从人群中找出只是四处溜达一下的连岁。突然眼前一花,天机停了下脚步,停驻在人群之间,来往的路人碰着了他的胳膊,他晃了两下,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重衍听到身后一片惊呼,就看到天机倒头摔下,不省人事。

天机还在梦中挣扎,他听见周围有人,不知是谁。

来人喘着粗气,剑尖划在地上的石头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这人是受了伤吗?连剑都拿不起来?

他待在原地,动弹不得,总觉着这里的空气很稀薄,让他整个人都躁动不安的。

他努力睁眼,想看看是谁进来了。

一丝微光从远方的洞口透了进来,遥遥的似乎能照到这洞穴的深处。有一个人逆着光,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胳膊,另一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剑,拖在地上。

那人似乎看不见他,侧着身子往旁边的石头上一躺,一只手在胸前一阵摩挲,拿出一块儿石头来,这石头圆润,莹莹发光,似有无穷灵力。那人将石头凑到心口处,将衣服扒开,压着石头就往肉里按,按照常理,那块石头顶多压的他皮肉青紫,却不想,那块石头接触到温热的皮肤,一点一点的陷入了皮肉里。

那人咬牙,眼眶俊红,脸上汗水淋漓,一口白牙咬的死紧。直到那块石头半个都陷了进去,他才松了手,喘着气,开口道:“我既然说了要带你走,就一定带你离开这里,你放心。”

天机心想:这是那个得到界灵石的人?他说要带界灵石离开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洞口传来一阵响动,光线斑驳,被来人的身躯完全遮挡住,那人就站在洞口处,喊道:“苏牙!”

躺在石头上的苏牙叹了口气,摸了摸心口石,像是在安慰那石头:“没事的,没事儿啊。”

他踉跄起身,用剑身支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向洞外。

天机待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听到外面那俩人的对话。

他听到苏牙喊对方:师父……

天机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万守城内了,天地阴沉,四周都是褐色砂石,远处有黑色阴影,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重衍就待在一旁,见他醒来,连忙上前,问他:“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回道:“我没事,这是哪里?”

重衍回答他:“是界灵的幻噬。”

“什么是幻噬?”

据古籍记载,界灵一旦有魂,则能衍生出一个与现实世界相对应的世界,犹如现实世界的镜映,人一旦进入这里,便如同身处现实诱惑,沉溺于此,倘若有幸从幻觉挣扎而出,便会发现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之地,逃脱不出去。

这里被称为幻噬,进来了就很难出去,只有找到藏匿其中的界灵或者界灵的持有者,将其杀死,幻噬才会消失。

可这里,也不像是万守城的镜映。

待在原地是没法出去的,只能四处找寻这个世界中的界灵,或者去找界灵的主人。天机心想:界灵现在的持有者会是杀了苏牙的那人吗?会是……连岁的师父吗?

俩人在漫无目的的四处走动,碰上了恰好被卷入幻噬的寒江,天机问寒江:“你怎么进来的?”

寒江没好气:“你们怎么进来的,我就是怎么进来的。”

当时天机在大街上晕过去,重衍过去抱起他,往城主府的方向奔去,谁知在奔跑的途中,眼前景象渐渐改变,万守的景象在身后化为虚无,眼前出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重衍就停下了等天机醒来。

至于寒江,他也是这么进来的,至于为什么会把他也卷入这里,就不得而知了。

寒江提议分头去找,进来的肯定不止他们三人,得先找到别的人,再去找那个界灵。界灵主人将他们卷进来,必定是冲着某个人去的,至于这个是谁,就看那时候界灵现身对谁出手了。

三人向着不同的三个方向,背对着彼此离开,约好一个时辰之后无论是否找到其他人,先回原地,途中若是遇到危险,以天雷火告知。

天机选择了北,这个地方看起来没有活物的样子,四处都是风沙,也不见一株花草。他想:哪种人会希望自己的拥有的幻噬是这个样子?

正走着神的时候,眼角闪过一抹橙色亮光。他以为自己眼花,抬眼去看,远处似乎有一抹黄亮,在阴沉昏暗的背景下分外显眼,他快步奔向那抹黄亮。

那是一盏灯笼,挂在一根支起来的长竹竿上,周边什么也没有,就那么一盏灯笼,随着看不见的风在空中轻摆。

他猜不出来这是什么玩意,绕着灯笼走了一圈。

耳边倏然有了些许嘈杂声,顺着他转悠的方向,一层层的包围住了他,那个灯笼还在眼前,周围却开始幻化出一个现实世界,那是一个宽阔的大殿,殿上摆着矮几,有不少人坐在矮几前,每张矮几边都支着一只灯笼,与人同高,散出暖暖的光来。

大殿上空坠着无数的明珠,使得整个大殿亮如白昼。

他认出来了,这里是无云市。

他四处走着,来往的无云市弟子从他的身体里穿过,有人在后面喊:“苏牙!你来了!”

他回头,看见连岁站在他身后,向着他伸出手,那手挨着他的肩膀,能切实的感觉到。他不解的看向连岁,不股票 发生了什么事儿。

连岁面上一阵古怪,有些没好气:“你小子这是什么表情啊?”

“难得你在秘境里得了一个宝贝芥子,怎么还给我摆臭脸色?”连岁锤了锤他的后背,砸的天机向前奔去,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变成了幻境中的苏牙?

还没等他回答,后面连岁又道:“难道你还为那件事生气,我不是都道过谦了吗?我真不是故意将你去过秘境的事儿告诉师父的!再说了,师父都不计较了,你就饶了我不行吗?”

天机倏然转头,看向连岁,问他:“是你将我拿到……芥子的事情告诉师父的?”

连岁摸了摸鼻子,有些羞愧:“我真不是故意,对不起嘛。”

说着要来搂他,想要插科打诨混过去。

天机往旁边闪去,说道:“现在不想见你,离我远点。”扯了扯袖子,端端正正的朝着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他好像真的变成了苏牙这个人,股票 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第8章

苏牙的位置在左侧第二列第三个矮几处,天机走了过去,盘腿坐下,就看见对面右侧连岁刚坐下,手支在大腿上,挑着眉毛冲自己挤眉弄眼。他心里疑惑,指了指自己,询问什么意思?

就看见对面连岁一拍脑门,紧皱着眉,一副我救不了你的表情。天机心里莫名其妙,坐好后挺直脊背,就觉着有人在自己的身后,他回头,看见一中年男子站在自己身后。那中年人穿着九转乾坤的道袍,苍灰色的袍子,滚边上绣着乾坤六十四爻,上半身以阴阳鱼做暗纹。抿着唇,紧着脸,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见天机回头,说道:“宴后来虫鸣我。”

天机恭敬答道:“是,师父。”

此人正是那日他在幻觉中所见,山洞洞口处,苏牙喊着的那个师父。

晚宴结束后,天机就顺着直觉,走到了苏牙师父的寝处虫鸣我,他不知这个地方叫这名字有何寓意,听起来蛮奇怪的。

那位师父正在打坐,于卧榻上盘了双腿,闭眼入神。天机推开门喊了声师父,就恭敬的走到榻前,呆站在那儿,没有出声。

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准备把界灵石怎么办?”

天机大骇:他是怎么股票 是界灵石的,不是说苏牙放出话,得到的只是寻常芥子吗,若是发现不对,也该是万守城建立之后才是,不该这么早啊。

他没说话。

那人又说:“为师不想逼你,以你的修为,掌控不了那界灵,到头来终会害了你。你现在将界灵石从小秘境中取出,我无话可说,机缘到了,我们挡不住,但是你留不住他,这也是事实。”

说着直愣愣的看着天机,问道:“你就没想过,他一个大灵,为何要靠你才能出小秘境?”

苏牙的师父摇了摇头,继续叹道:“你可股票 ,若是这修真界股票 你得了界灵石,你又会是什么下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莫要忘了数十年前的缈云观。”

天机不知该说什么,应该说,当时的苏牙不股票 该说什么,对方见他没有言语,摆了摆手,兀自叹气:“你走吧,我无云市留不下你。”

他站了会儿,发现他师父又入了定,低着头走了出去。

苏牙下了山,送行的也就一个连岁,俩人在无云市宗门口拜别。

连岁开着玩笑:“师弟你年岁小,却是我们中最早下山的一个,今后若是得了机缘,可莫要忘了我啊。”

天机瞅着他没说话,心里暗道:就你话最多,你看人家苏牙愿意搭理你吗?

连岁是个不懂看人脸色的人,一个劲儿的在那儿自说自话,苏牙摆明了不耐烦,他还是拍着人家肩膀不停的唠叨。

“师父老人家让我给你带话,你今后要自己小心。”

“你别看师父那样,他可关心你了。”

“下山后,可别堕落坏了修行啊”

到了最后,连岁欲言又止,望着天机,问他:“师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心说:可不是有事瞒你?他仔细想了想又觉着奇怪,若是这会儿的苏牙瞒着连岁,那么之后连岁是如何知晓苏牙拿到的是块界灵石而不是芥子的呢?

总之苏牙是没有回答他,连岁也不恼,略带些失望道:“师弟,你下了山,不管遇见什么事儿,可都要想着师兄啊。”

“唉,一晃二十载,连你都要下山了。”连岁就那么定定的看着苏牙,似乎是股票 他的师弟这一去,怕是难以再见。

苏牙抬头,映入眼帘的不是连岁的脸,而是他身后巍峨大山,广阔天空,天机听到苏牙说:“恩,我不会忘了你的,师兄。”

苏牙转身,朝着山下走去,天高云阔,就此一别,再不相见。不知怎么的,天机心里有一种猜测,他觉着苏牙股票 自己回不来了。

身后的景色逐渐褪去旧时色彩,一抹抹光线消失,眼前又重归一片黑暗,那一抹鹅黄明灯还闪烁在半空中。竹竿迎着风微微颤抖,天机抬眼看着那灯,不知为何,并不想走,他想:这会不会是当时苏牙的执念。

他摇了摇头,还是回去吧,也不知有没有过一个时辰,得去找重衍他们了。但是走了会儿,他发现,他走不了了。

这地界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结界,他先是往南折返,走了好一阵,看见一盏灯,与之前的同样模样,他以为自己是偏离了方向,遇到了另外路上的一盏灯,但是仔细看了眼周边,心下骇然,这分明就是自己之前遇到的那盏灯!

他不死心,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没多久,就又回到了原点。

他突然想起之前重衍告诉他的幻噬,现实镜映之后是无尽空茫。不由头疼,这要怎么出去?

反正也出不去,他干脆倚着那竹竿在地上坐了下来,思索他现在所股票 的事情。

苏牙之前从小秘境中拿出了界灵石,他师父股票 这事儿,并把他赶下山门,并没有要苏牙将界灵石留下,所以说之后老人参精说的杀人夺宝不大可能。而且看他师父的态度,似乎认为得到界灵石对于苏牙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至于连岁,他就是个不知真相的路人,他后来是怎么股票 芥子就是界灵石的,这点存疑。

老人参精说的他和苏牙是好友也不像在说谎,之后说的苏牙师父杀人夺宝也不算完全没有依据,天机在自己的幻觉中看到躺在山洞里的苏牙和他师父来着,就是不股票 那是苏牙离开无云市之前还是之后了。

至于这个界灵,他怎么看怎么都觉着不像好鸟啊。

他只顾着思索苏牙的事儿,完全没发现周围的事物已经发生了变化,那盏灯在他坐下之后,闪烁微光,似乎像是眼睛一般转了转。

他背后靠着的竹竿幻化成一片虚影,从那片虚影中脱出一庞大身躯,若是此时天机抬头,便能看见他身后的灯笼早已化为橙黄的眼珠,中间竖着狭长漆黑的蛇瞳,猩红的信子不时吐出。

一只巨蟒在他身后俯身抬头,蛇信子差一点儿就舔上了他的后脑勺。天机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向后摸了摸,摸到一片坚硬的岩石,好像还在动?他还在想,刚才靠着的明明是根竹竿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回头去看,就听见书水的声音:“师娘!快跑!”

身后炸起一团响声,天机股票 那是书水在施展术法雷书。

他倏然回头,就看见一庞大蛇头,直直坠入地上,发出一声轰鸣,地上的尘土被砸起飞扬,他冷不防被呛了一嘴的土。

这是什么?!天机已经来不及多想,拔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自己身后的那个会动的岩石,分明就是那条蝰蟒的蛇腹!

身后书水的声音传来:“师娘你没事吧?”

天机转身,只见书水单手支剑抗住蛇尾的横扫,另一只手再招雷书,劈向蛇尾,一旁还站了个羽,羽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拔剑出鞘,刺向那巨大的蛇眼,蛇头前扑,躲过了羽那一剑,羽只能半空扭身,踩着蛇身蹬蹬两步,再次翻转落下,在蛇身周围奔来跑去,绘制阵法。

天机赶紧抓出天雷火,往半空一抛,天雷火遇气腾空,在天空炸出一束银花。他也不拖二人后退,回了书水一句没事儿便退出战场。没办法,他所修非法非术,无法战斗,在这种场合就是一盘送上门的点心。

寒江与重衍见了天雷火,半路折返,就见书水二人与一蝰蟒缠斗在一起,书水已是筋疲力尽,蝰蟒甲厚,寻常术法奈何不了它,书水平时又是个半吊子,这会儿已经竭尽所能了。眼见着要落于蛇腹,羽跳起抱住他,喊了句:“撤!”便飞快逃开。

与此同时,重衍与寒江对视一眼,御术上前,拔地而起,一人将剑刺入蝰蟒头顶,一人将蛇腹砸入刚才羽绘制的阵法之中,转身脱离战场而去。

待二人飞出,蝰蟒身下猛然爆出一团火花,冲天而去,将蝰蟒困于火海之中,动弹不得,最后化为焦灰。

天机上前查看书水伤情,知晓他没什么大碍之后松了口气。重衍也凑过来拖着他的胳膊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伤,转身拧眉训斥书水:“平日里贪懒,现下股票 利害了吧!等回了山门,再不得懈怠!”

书水低下头,委屈巴巴的挨着训。

天机看不过眼,骂道:“你凶什么,书水虽然懒,却也机敏,回去稍加训练就可以了,你何必这么严厉?!”怎么说刚才书水也救了他,而且几人并没有受伤,重衍这话说的有些重了。

“你现如今惯着他,当是为他好?!等到日后,看有谁惯着他?师妖魔惯着他,还是敌手让着他?”重衍转头对着天机怒目而视,“你一时心软害得是他日后!”

天机一口气闷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出来。心想:人家教训自己徒弟,我插个什么嘴,现在被骂了吧?该!

翻了翻白眼,也懒得再去管他们师门的事儿,转身找了块石头坐下,背对着重衍,闹起了别扭。

一时众人静默,书水和羽倒是见多了这种场景,推着重衍让他过去劝劝。寒江在一旁看热闹倒是看得饶有兴味。

重衍来到天机身后,将手放在天机肩上,给他解释:“我刚才话重了,但是理却在,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现在不让他历练成长,日后只与他有益无害。”

天机闷声:“那我比他还不如,你也护不了我。”赌气说道,“你趁早离我远远的,让我自生自灭,免得拖累你!”

重衍摸了摸他的头:“你们不一样,他注定今后一人,而你今后有我,这不是定好的天命吗?”

天机听了他这话,没由来心头酸涩,他们算道侣吗?算也不算,自从那次之后,俩人关系淡了许多,若不是绑着命格,怕是连普通朋友也做不得。

重衍股票 他又胡思乱想了,拉起他,将他带向那三人的方向,一边安慰他:“你别多想。”

天机点头,低低的回了一声:“恩。”

到了如今,天机也不明白他与重衍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心如止水,情如死灰。

那边三个看见他俩走了过来,停了八卦,书水凑上来安慰天机:“师叔,你别生气了,确实是我平日里太懒了,差点害了自己,你别跟是师父生气,我股票 他是为我好。”

羽也搭话:“恩,我这次回去就好好监督他,让他再也没工夫偷懒!”

天机笑了笑,心说:这俩小崽子还会安慰人,西天今儿出太阳了?

嘴里却道:“那你回去可得好好看着他,让他卯前就起。”

书水当即苦了脸,委屈说道:“这有点太早了吧!”

“不早,刚赶上你清岁师叔歇下。”清岁为了测星象,每月有那么几天,总是星辰隐去才睡下。

水书不说话了,他怕他再多言,师叔让他闻鸡起舞可怎么办,要股票 ,坐忘门山上的稚鸡都是大半夜瞎叫唤。

天机将他在幻噬中见到的景象告知了重衍他们,重衍说,这个可能只是现实镜映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界里,应该还有很多类似于这样碎片化的世界。

这个空间有多大,他们不知,也不清楚界灵到底藏在哪一个空间里,要怎么把他找出来也是一头雾水。几人都面有难色,只有寒江一个人吊儿郎当,神神在在,似乎并不困扰。

之后几个人将自己来到这里的经历都说了一遍,书水和羽是和桑一起进来的,但是一进到这里,桑就化为鸟羽散去,没了踪迹。他们只好一路前行,直到遇见天机他们。

寒江一听桑也在此处,开口道:“你们认为,界灵主人有多大几率是冲着桑来的?”

天机不解:“为何这样问?”

寒江一脸严肃:“若我说,我股票 这万守城是怎么建起来的呢?”

“你们不用问我怎么股票 的,反正我就是股票 。”

寒江看着远处开口:“当年,我也是偶然得知,万守不过是界灵的镜映世界投映到了现实世界而已。”

一开口,几人皆惊。

第9章

这幻噬之中,有一处景色不同,是座坟冢,上面满是花草,白色未知名的花朵随着风轻颤着,盈盈一方天地之中就那么一点点的生机。坟前立了一座无名碑,也不知是谁立的。

桑站在坟前,细细打量。

那片片绿意在脚下蔓延,铺成了一条路,四周是谷,谷中有树,芳草遍布,落英缤纷。坟冢隐去,只留下一片草地,一只兔子窜过,留下一路痕迹,后面有人在追,脚步急促,踏波无痕,到了跟前,脚步声骤停。

桑回头,来人穿着苍灰色道袍,滚边绣六十四爻,阴阳鱼做暗纹。他来回打量,那人也打量着他,手中剑支在胸前,一脸戒备的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处?”

桑垂下眸,答他:“我为灵。”

“灵?”

“界灵石化出的灵。”

那人倏然后退,挥剑而出,指着桑。风过无声,怀桑叶悠然飘落,打着旋落入不远处的水潭处。

半晌,那人见桑没有动作,收回了剑,抬眼看着桑,慢慢踱着步子,欲要从桑的旁边过去。

他小心翼翼的绕过桑,时刻防备着桑偷袭,他走过了桑的身边,见桑没有攻击,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准备提气就跑。

还没等他迈步,就听得背后的人说:“你不想得到界灵石吗?”

他停了脚步,想了想,问:“你有何求?”

“为什么这么问?”

“你若真是界灵,我的修为没法儿收服你,你有所求,所以来问我。”

“带我出小秘境。”桑骤然出现在那人的眼前,说着,“带我出去,我什么都能给你。”

少年人收剑后置,看着对面立着的高大男子,那人裹着一层玉浆一样的白袍,罩到小腿处,打着赤脚,长发如瀑,胡乱地用藤条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君子如玉的脸。

“我叫苏牙,我会带你出去,不过,你得认我为主。”苏牙伸出手去,对面的界灵化为石头落入他的手心,如墨玉的一枚石块儿。他轻笑一声,翻转手心,将界灵石揣进了怀里。

桑还待在那个界灵最后待的地方,看着苏牙从他的眼前走过,盘算着,这约莫是他们初相识的时候。

苏牙,无云市弟子,于天海小秘境中得到了一宝物,众人皆知,那是一块儿芥子。

那一丛丛翠绿如出现时一样消失的悄无声息,层层石阶幻化,天空云卷云舒,明暗交叠,驼灵山逐渐出现在桑的眼前。

一侧还是当初遇到的那个少年人,只是未再穿着无云市的道服,也不知是哪儿寻来的破旧衣物,粗布麻衣,穿在苏牙身上,倒是衬得他有些威武,比起第一面初见,身量已经高了不少。

他转头看着桑的方向,桑股票 ,苏牙只是在看着那个界灵。

“这里可以了吧?”

“你确定要随我一起?”

“恩,答应了的事,总要做到。”

“你带我出了小秘境,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承诺,没必要再与我赌这一程。”

“反正也瞒不了多久。”苏牙垂下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以前我师父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既然股票 界灵石并不能带给我任何好处,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帮你,我想,我可能真的是被你诱的入了魔。”他笑了笑,“我已经股票 了结果,我想要看见这个过程,不行吗?”他侧头看着桑,笑的一脸诚挚,毫无阴霾。

“师父曾经说,修仙嘛,超脱生死,方得仙骨,就当我是早日登仙了不成?”

桑股票 他在说什么,他也是为此而来,不问前程,不计后果。

一切幻境如烟云散去,又回到了最初的坟冢之前,桑站在坟前,摸了摸寒鸦的尾羽,转头不知说了什么,寒鸦骤然飞起,散于空中,随着羽毛飘落,天空逐渐出现遮天蔽日的鸦群。

黑压压的重影冲向坟冢,转瞬间将小小的土包移平,一点一点的露出里面棺材的样子。待棺材露出,鸦群又凿穿棺材,棺椁里面没有尸体,只在一堆衣物上面放了块小小的白色神髓,一只寒鸦将其叼起,送至桑的掌心,桑合掌摸了摸,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再不管那空坟。

那边天机等人却被困在了幻噬之中,他们一路也遇到了不少的现实碎片,零零总总拼凑起来,约莫都是苏牙的回忆。有他刚得到界灵石的,有他下山历练的,有他建立万守之后的。恰巧的是,他们就被困在了苏牙刚来驼灵山时,万守城拔地而起的那一刻。

天机的眼前,万重山崖之上,山石滚落,房屋如雨后春笋翻涌脱出,怪石嶙峋的崖顶从上到下变得平坦无石,一座大殿在半空中逐渐显现,山崖一侧的瀑布被懒腰截断,巨石槽陡然出现,山泉水顺着河道流入城中,一道道石桥随着河的流动慢慢搭建起来,直到山城右侧,瀑布又顺势而下。

那陡峻的山道之上,一层层的青石阶朝着山下铺去,山门口立起了一块儿巨石,巨石旁竖着山门,上书万守城。

本该是磅礴大气的山城涌现,但是一遍一遍的在他的眼前晃过,即使第一眼再怎么惊叹,看过无数遍之后,也觉得乏味,况且他一动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也不是事儿啊。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幕对苏牙有着特殊的意义,天机困在这个幻境中,被迫看了百十来遍的万守建城了,他算是相信了寒江说的那句话,万守不过是界灵幻象在现实中的投映。

旁边立着的高大男子回头问他:“是不是很壮观?”

“恩恩!很壮观!”天机在心底翻个白眼,这一句他已经说了一百八十六遍了!还要再来多少次啊……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他已经要吐了……

许是对方终于察觉到了天机的心情,这次终于没有继续说接下来的对话了,旁边的界灵只是皱眉看着天机,伸出手来想要触摸天机,天机心想:这是怎么了?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看见自己眼前的虚空处,化出了一只手,手周围的空间扭曲旋转,有一只乌鸦从里面飞出,见到天机之后,高声鸣啸,飞上天空。

从那只手附近开始,周围的景色一步步褪去,只留下一片白茫,有白色雪絮飘落,直至远方尽头,都是一片白色。

天机旁边站着的是桑,那只手也是他的,不远处寒江与重衍等人也在,皆是陷入幻境的姿态,动也不动。

界灵倏然变了脸色,满目清冷,眼底尽是寒霜,桑没有跟他说一个字,手中幻化出一把乌黑匕首,直冲着对方而去。

男子翩然后撤,扬声问他:“你找到他了?”

“恩,他已经死了,你也该死了。”

界灵身体瞬间怔楞,被桑恰好捅在心口,他睁大了双眼,想要伸手去抠桑左手里的神髓,桑后退,手远离那人可以够到的范围。

界灵大退一步,跌坐在地上,问桑:“就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他垂着头,看着落在地上的雪,沧海百年,这无尽涧早已是遍布白雪,终年不化了。

“你股票 见不到他了,不如早早去了吧。”桑将手中匕首抛给他,那人反手接住,他抬头看天,看不出什么分明来,苍灰色的云,一片片的雪花,如翻飞的绒羽,那么大,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

“恩,还不如早早去了。”他转过刀尖儿,对着心口那道伤,狠狠的刺了进去,闷哼一声,匕首滚落,身体化为粉尘,从那堆尘里滚出来一黑色神髓,桑弯腰拾起,周围景象扭曲变化,瞬间恢复到现实中。

众人出现的地方却不是原来的万守城内,而是在山门的那块大石头旁边,重衍搀着天机,桑与寒江站在一团,水书与羽也在背后立着。

众人抬头去看,原来本应该是万守城的地方,早已成了碎石泥泞埋葬之地,偌大的驼灵山莫名没了半个山头。

天机呆了,问重衍:“这怎么回事?!”

重衍也拧着眉,看着一地废墟:“可能是因为界灵死了,所以……”那投映出来的幻境也就垮塌了。

一旁的书水突然喊道:“那满城百姓!”剩下的半句都埋在了心底。

正当几人惆怅着看着眼前景象,从一侧瀑布上传来一声呼喊,像是东首的声音:“天机?”

天机抬头,看见瀑布一侧有火把的亮光,一旁的书水大喊:“是!是飞羽和东首吗?!”

“你们没事儿吧?!”

等到瀑布那边的人从那里绕下来,都过去了半个时辰,飞羽一见到书水,就蹦过来抱住他,高兴的又笑又跳:“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吓死我了!”

万守城塌陷的时候,飞羽和东首恰好在远离山城的农户家里,没有受到波及,周边的几家农户猎户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整个万守城都塌了,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也不股票 城主怎么样?”天机在一旁叹气,他想:城主是一棵千年人参精,应该不会有大碍的,跟在他身边的铃铛也应该是安全的。

众人说了会儿话,便跟着那几个农户四处搬石头,看看下面还有没有活着的人。一堆人举着火把来回在废墟上呼喊,希望能够听到应答。还好万守城是依山崖而建造,山头塌陷的时候,只有万守城上城塌陷,下城只是被滚落下来的泥石掩埋,不算深,房屋被掩埋后还能看出之前的轮廓,倒是勉勉强强救出来一些人。

等一干人翻完整个废墟的时候,已经傍晚,伤员被安置在那个瀑布旁边的山洞处,沿着小路走上去比较方便,不股票 后面会不会继续发生塌陷,天机寻思得尽快将这些人送下山去。

“城主!”正当天机发呆的时候,上头有一人激动的大喊,随后周围一堆人冲着上方呼唤。天机抬头,城主正站在万守上城被埋的地方,逆着光,怀中抱着一个小孩子,是铃铛,离他们并不远。

众人起身,向着他围了过去。天机跟在重衍身后,看着旁边的桑也走上前去,他有些不解,这桑上前去干嘛?平时也没见着他这么热心啊?

他只见桑走上前,伸出手,说道:“交出来。”

城主走了下来,将铃铛放了下来,小声的说着些什么,天机听不见,只看到铃铛怯生生的望了望这一圈的人,看到了他们,迈开小小的步子朝着他们跑了过来,他以为这丫头是来找自己的,蹲下身去,张开胳膊想要抱起她,却见她直直地朝着桑跑了过去。

铃铛扑到了桑的身上,八九岁的小孩儿,刚到桑的腰腹处,整张脸埋进了桑的外袍里,桑被撞的往后踉跄一步。旁边的寒江突然发难,飞起一脚想要踢开铃铛,被眼明手快的重衍用剑隔开,众人一脸茫然,不股票 发生了什么事儿,天机恼火,骂着寒江:“你干嘛?冲着小孩子下手?!”

寒江冷冷的瞥他一眼,转身就要拉开铃铛,重衍拿捏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弹。

铃铛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了,一步一步后退,等她离开了桑的怀里,天机才看见,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匕首,匕首的血随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的滴向地面。那把匕首,分明是当时桑用来捅死界灵的那把,怎么会在铃铛手里?他抬头看向城主,城主一脸晦暗不明。

铃铛哭的满脸都是泪花,一句话都不说,扔了匕首,跑回到城主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人窃窃私语。

桑捂着腰腹,血渗透了衣袍,他弯腰拾起那把匕首,匕首在他手里化为片片黑羽飘落。

他起身继续伸出手,说道:“把界灵石交出来。”这点伤对他来说似乎不算什么。

天机不解,界灵石在城主手里?那他说的苏牙师父夺宝杀人?还有天机等人被卷入幻噬也是城主干的?

他突然想到了连岁,如果界灵石真的在城主手里,那连岁……

“你把连岁怎么样了?”

城主看了他一眼,张开手,手心处嵌着枚石头,已经没了莹润的光泽,就跟一普通的石头无疑。

“我把他扔下山了,他毕竟是苏牙的师兄。”

城主看着界灵石,开口道:“我劝过他,以一己之力建城,摆明了告诉世人,界灵石这等宝贝就在他身上,可他不听,最后还不是被人盯上了?”

“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要替他守着这万守。”

“老头子没那么大精力,替他管着这破城,我窝在我那深山旮沓里当我的妖精多自在,等仙界大门一开,我就能立马飞升,何苦留在这山中当个劳什子城主?”

城主不知怎的,开始自言自语。

“老头子这一生就错了两件事,一件就是不该让他去见他师父,另一件。”城主抬起了头,看向天机等人,杀气四溢,“就是不该让你们进城!”

无数藤蔓从废墟中涌出,冲向天机等人,重衍飞身将天机揽过,带着他躲过一旁抽过来的藤条。

天机一头雾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一言不合就开打?

第10章

天机窝在重衍怀里,一时理不清头绪,问重衍:“这是怎么回事?”

重衍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分出心神来应答他:“我猜,当年是苏牙将界灵石交与人参精,让他看护万守,现如今界灵被桑所杀,万守被毁,他将这其间罪责怪到了我们头上。”

“那苏牙当初到底怎么死的?小心!”

身后的一根藤蔓差点将重衍洞穿,重衍矮身抱着天机翻过那根藤蔓,踉跄着落在地面,他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将天机放置在一侧藤蔓够不到的地方,交代到:“你待在这里,我去老城主那里看一眼。”正说着,拔出了太古。

老城主那个方位已经遍布藤蔓,那藤蔓上长着倒刺,不停地往外翻涌,书水他们将呆立在废墟上的人群护送去远离藤蔓的地方,桑没了踪迹,天机猜他是在那堆藤蔓里面。

他拉住重衍的衣袖,重衍回头,他心下担忧,说道:“你自己小心,打不过就跑,还有桑呢。”

重衍点头,抽身而去。

那藤蔓里面,桑被倒刺勾在身上,团成一团,但是身上毫发无损,除了刚才铃铛捅的那一刀带来的伤口外,身上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流血。他肩上的寒鸦飞起,闪过袭来的藤蔓,飞至半空。

重衍一眼就看到了那满身漆黑的乌鸦,他手持太古,左劈右砍,侧身闪过一根粗壮的藤条,飞身向着乌鸦的方向飞去。

天机待在外围,看不清楚里面的战况如何,一旁的书水和羽抵御着时不时飞过来的藤条,周围的人都是满脸惶恐,瘫坐在地上。

重衍凑近桑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老城主的怒吼声:“你给我去死!”

那缠在桑身上的藤蔓层层勒紧,能够听到骨骼错位的声音,藤蔓抽在砖石上的脆响,桑被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形状,仿佛下一秒周身各处都能被勒断。

乍然间,桑的全身化为黑羽四散,那藤蔓一时勒空,停在了半空中茫然无措。还未等重衍反应过来,就看见桑在城主周围不到一丈远的地方重聚。

他举剑费力抵挡着来自四周倒刺藤条,他听到桑这样说。

“你以为是我害了万守?”

“那你可股票 ,在苏牙拿到界灵石的那一刻,他就股票 了万守今日的灾祸。”

城主咬牙,嘴边流出一抹血来,张嘴喷出一口血沫,切齿道:“你胡说!是你害了万守,你这个祸害,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你怎么不去死!”

“闭上你的狗嘴!”一旁的寒江不知从哪里出现,眼神阴郁,身上泛起深黑色的雾气,单手成掌,掌上黑气凝聚成刀刃,直冲着城主的面门而去,城主轻巧后撤,躲过他的一掌,四周藤蔓瞬间朝着寒江刺了过去。

桑浮在空中,身后是万千寒鸦,阻挡着他身边正在攻击着的藤蔓,丝毫不恼怒,继续说道:“苏牙不是被他师父所害,你既然成为了界灵石的新主,你就没想过万守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吗?”

“这是一个局,数十年前就已经注定好的,他将界灵石中的幻化之城放到了现实中,广招人贤,只为了今日这一个死局。”

城主呆愣,双手垂了下来,喃喃道:“不可能的,万守是他的心血,玉碎,玉碎……”他没了话语,似乎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是桑口中所说的那样?

寒江见其不备,从背后将其洞穿,黑色的手掌从胸前穿过,沾染了一手的鲜血。老城主咳出一口血来,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转了转眼珠,问桑:“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桑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明白了苏牙的死因:“他,是被界灵石反噬而死。”

老城主望向前方那颗回首石,远远地有些看不清了,远方的天空依然那么广阔,就如同当年荒芜一片的驼灵山,一片云彩也没有,能看到漫天的星辰,坠向了地平线上,那里曾站着一个少年,目光坚定的望着山下,说道:“我不后悔。”

后不后悔,谁股票 呢?呵。

他闭了眼,再不愿看这万守一眼,直直的朝着后面倒去,耳边有小姑娘的哭喊声,他想,活了千年,连个子子孙孙都没留下,临了还被人设计一番,啧也是够倒霉的。他在心底骂,苏牙你个臭崽子,别让老小子在地府里头揪住你……

城主死了,界灵石从他的手心里滚了出来,滚到了桑的脚边,桑拾起它,放回了怀里,说了句谁都听不懂的话:“你放心,还会再见到他的。”那界灵石上的光芒闪了闪便消退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满山的藤蔓陡然枯萎,留下一条条干瘪枯黄的藤条,远看着跟粗壮的麻绳似的。

天机跑到了重衍身边,想看看他的伤,刚才重衍进去那堆藤蔓里头的时候,后背被一根的藤蔓的倒刺勾住,划拉去了一片皮肉,整个后背破了一个洞,身后看着一片血肉模糊。

他站在重衍身后,小心翼翼的将破碎的衣服残片从碎肉里挑出来,皱着眉,问书水要了药粉,细细的洒在那片伤口之上,没一会儿,那伤口处血肉掉落,粉色的新肉就长了出来。

重衍咬着牙,忍着疼,双手支在大腿之上,盘坐在地,等着那阵疼痛过去。

等到几人收拾整理完毕,已经到了后半夜,几人笼了一堆火,坐在火堆旁,欲要熬过这漫漫长夜。

桑照旧远离火堆,坐在那块回首石旁边,天机凑了过去,想要跟他聊聊。

他将地上的草踩平,盘着腿坐了下去,看着旁边靠着回首石的桑,问道:“你除了要得到神髓之外,还要干吗?”

“不会真的是要毁灭万民吧?”

桑回头看着他,那双白瞳里当真是一点情绪都看不出来。

“行了,我也不问这个,我就问问苏牙的事儿,听重衍说,你与老城主的对话……你不仅认识苏牙,你还股票 他是怎么死的?”

桑摇了摇头,说:“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股票 这些事情而已。”

“能方便说说吗?”天机拔了根儿草,在手指间缠来绕去,“你们瞒而不报,显得我们这群人太蠢了,我股票 ,我应该是你们计划中,或者这个所谓天命中蛮关键的一环,就不能透漏点消息让我琢磨琢磨?”

“你该股票 的时候总会股票 的。”桑停了会儿,又继续道:“至于苏牙……”

他另起一个话头:“界灵石是天地生灵,能够产生幻境,幻境又名幻噬,是现实世界的镜映。”

天机点点头,说:“这个我股票 。”

“很少有人股票 ,幻噬也能出现在现世之中,也就是界灵世界在现世中的镜映。苏牙当初造这个万守的时候,就股票 这一点。”

“他也股票 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那苏牙为什么这么做?造一座幻象之城?然后害死全城百姓?”天机不解,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扰的他脑壳疼。

他对面的桑叹了口气,这么说道:“我不能告诉你缘由,我只能告诉你的是,苏牙从拿到界灵石的那天起,就股票 万守城的下场,至于为什么,你就当他是顺应天命吧。”说完再不理天机,回头继续望着那渺渺如影的山下。

一旁的瀑布没了巨石槽的阻拦,顺着原先的方向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在山野中格外的响亮。

天机心想:什么狗屁天命,要以这万民为祭。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朝着重衍那边走了过去,他与桑话不投机半句多,实在懒得再问,反正到了最后,一切都会大白。

第二日,几人修整好,将山上幸存的百姓一波波送下了山,已是黄昏日落时分,风景依旧如昨,山门前的那块巨石上的回首二字,映在夕阳下,略显血红。背后的山城已经化为废墟,而山下的城郭依然笼在薄雾下,似梦似幻。

天机与重衍还是与桑一道,寒江临时有事要先行一步,而东首要带着飞羽直接回去幽州,不管这灾厄之事,书水与羽紧随着重衍而去。

前路多磨,远方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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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莫逆山有两座山头,高耸入云,两座山之间是一座精巧木桥,两个山头原本有两个门派,分别是以机巧天工闻名于世的修仙世家莫家,而另一个,则是百年来一家独大的缈云观。

数年之前,缈云观观主私下修习魔功,与魔界勾结欲要覆灭修真界,被各家群起而攻之,遂至灭观。

当年的莫家与缈云观隔山相望,乃是至交手足。屠魔夜里,一场大火,缈云观上下千众无一人生还。

天机一行出了万守,下一程便是这莫逆山。莫逆山平地而起,与四周原野格格不入。山势陡峭,山前无路,只有莫家修筑的纵云梯,隐匿在两山之间。

自从寒江走后,中间连个搭话人都没了,桑又回归到了谁搭话都不理的境界之中,这一路上也就书水和羽在吵吵闹闹,有些人气儿。重衍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只顾着管教徒弟,也不主动与天机说话,天机又不能凑过去跟小辈玩闹,只能装着个正经脸,在心底发发牢骚。

万守一事,终是让修真界意识到这次灾厄来势汹汹,连寻天岭小天机都勘不破天命,纷纷打着旗号奔了过来,想要灭了那个灾厄祸害,奈何一个个法力不济,沦落到摆桌看戏的境地。

反正是一群人打不过桑,就跟在桑的身后,浩浩荡荡的从南往北走,这要是给老君看到,止不住要笑的倒过去,当年讨伐缈云观也没这阵仗。这群道人,可真能高看自己两眼,修仙世家没一家能收拾得了那祸害,仅靠着这些杂鱼过去干嘛?送上门挨揍?

天机等人到了莫逆山下,守山灵兽正要禀报山头,开山门放云梯迎众人上山,山门开了一半,就见那从山上垂下的云梯上跳下一人来,着青色长衫,上锈金线机巧天工图,脚蹬捏步履,手拿着三尺青锋,指着天机一众,喝到:“哪个是灾厄化身?”

面含怒气,嚣张不已。天机摇摇头,一眼就看出这是莫家掌门最当宠的儿子,年前倒是在空山雾上有过一面之缘。

桑走上前去,肩上的寒鸦叫了一声冲上青云,他说道:“是我。”

莫家小子冷哼,撤手挽剑花,再转身凌厉刺出,带着整个身体直直地扎向桑。桑倒是面不改色,向后疾撤,同时手中突然出现一柄玄黑色长剑,横向挡住莫家小子的攻势。两人一来一回,刀光剑影之间看不清交手的身影,也不知打了多久,俩人终于分开。

莫家的小子翩然落地,摔了剑,从指间捏出一枚符咒,符咒在空气中燃成灰烬,大地一阵晃动,只见刚才那两只守山灵兽身形陡然增大,有十丈高,一只爪拍下来,能将天机几人一并拍成肉泥。

重衍祭出太古,挥剑斩向灵兽四爪,本该削铁如泥的太古遇到那爪子,像是砍在金器之上,火花四溅,发出铛的一声清响。

远远地传来一声喝止,莫家那小子脸色骤变,面带懊恼,捏诀念咒,赶紧让灵兽停了下来。

“师兄……”莫家小子垂着头,看着来人。那人穿着与莫焕一般,身形修长,头发用白玉簪挽在脑后,有两缕顺着耳侧垂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师弟,面上满是无奈,走上前,捡起小师弟刚才扔在地上的剑,训斥道:“你忘了掌门怎么教你的?来者是客,不问缘由,不可失礼。你倒好,在自家门口对着客人舞刀弄剑。”

“可是他们杀了我父母,我何必以礼相待!”莫焕不服气,涨红了一张脸,在那儿争辩,“我要为我父母报仇!”说着就要夺过隋崖手中的剑。

天机有些不明白,报什么仇?莫家掌门数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现下这事儿还没有定论,你不可胡说!”隋崖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莫焕的后脑勺上,拽着莫焕的胳膊拉了过来就要给桑等人道歉。

天机算是明白了,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第11章

天机挠了挠头,他走上前,对着莫焕说:“莫家小子,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个屁!我爹娘一月前在去找灾厄化身的路上丧了命,跟从的门下弟子无一人生还,你告诉我,除了那灾祸,这世间有谁能不留痕迹的杀了我莫家掌门与门下百众?”莫家小子挣扎着要冲向天机,被隋崖抱住了身子,动弹不得,“不是他还有谁!”边说边指向桑。

天机心底暗叹:还真不是!

他们一行遇到想要杀桑的人确实不少,但是真没见过莫家掌门夫妇,桑与他们一路同行,哪里来的时间去杀莫家人?

隋崖倒是清醒,顺着天机的话问了问,这才股票 他们这一路都没有遇到过莫家的人。天机毕竟是寻天岭弟子,何况身旁还有个坐忘门的,俩人话语还是可信的。

隋崖对此点了点头,说是这件事可大可小,要告知门内长老,邀请天机他们一同上山,将此事解释清楚。

天机看看桑,桑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那就是那个神髓估计在莫逆山也有,他点点头,答应了隋崖的邀约。

莫家长老有三位,大长老正在闭关,是刚才那个隋崖的师父,门派上下事务皆由二长老打理,也就是莫焕的师父,至于三长老,自在随性,在山头辟了一间小院子,没事儿就侍弄花草,煮茶论道,好不悠闲。莫家掌门正是莫焕的父亲,因嫌弃莫焕天赋泯然,将其托付给了二长老教导。

除了三位长老,门派上下有四十二位道君,数百位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千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已是初秋,天气转凉,山上的枫叶有些红了,该熟的果子也开始落地。

外门弟子住在山腰,空房较多,于是几人就被安排在此处,距离峰顶长老居所处还稍有些距离。

不过从山脚到山顶都有莫家设计的纵云梯,从山腰到山顶,不消片刻。

桑挑了间独院儿,自己一个人住下了,没事儿的时候就去找百药园的弟子一同侍弄药草。书水与羽到了此处更是如鱼得水,另一个峰头在缈云观灭门之后再无人去过,书水就拉着羽整天往那边跑,美其名曰寻宝,其实也没有什么宝可寻,荒山一座,灵气不足,妖兽精怪都没几个,寻个什么宝,书水就是闲不下来找个借口玩儿而已。

后山有一石潭,上方是一小溪流汇成的山涧,水势小,顺着陡坡垂落,落在石潭里,也荡不起什么水花,石潭水深幽冽,旁边有棵古槐,到了叶黄将枯的季节,扑簌簌落下小小的椭圆黄叶子,悠悠的飘荡在石潭里,顺着潭水打着旋,从豁口处流了下去,偶尔能看到青色的小鱼在水潭里悠哉悠哉的吐着泡泡。

天机就坐在石潭旁边的石桌前,端了茶杯,细细饮着。重衍坐在他对面,捧着一玄色秦埙,正在吹奏,埙声低沉哀转,如泣如诉,有一番道不尽的沧桑悲凉之意。

他看了重衍一眼,顺手在他的茶杯里添满了茶。重衍扫过一眼,停了手中埙,放在石桌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晌,天机喟然:“还是空山雾上比较好,还有坐忘可饮,到了这里,只有茶了。”

说罢放下空杯,走到石潭前。

重衍起身站在他一侧,笑了笑:“也不怕师父揍你。”

天机喝醉了有一点不好,许是年幼被自家老君教训多了,喝多之后,肚里的埋怨就止不住的往出跑。

前些年,空山雾上刚出了一窖坐忘,他按耐不住去酒窖里偷酒喝,醉后抱着滇红色酒坛,指着重衍师父的鼻尖骂对方是糟心老头。第二天就被重衍师父铁青着脸发去整理草药园。

寻天岭上也无甚好酒啊,天机叹口气,将手中圆滚滚的石子抛入水潭,青色小鱼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只留下幽幽碧水。他盯着水中身侧的重衍,比自己高了些,看着丰神俊朗。他蹲了下去,搅了搅潭水,看到重衍身影碎成一片,便开心的笑了,跟个傻子似的。

“师父!”身后传来书水的喊声,“莫家三长老找你!”

天机笑了笑:“那个糟老头又找你论道,你去吧。”

“你一个人?”重衍看着他,一脸不情愿。

“我入不了他的眼,去了也是讨烦,你快去,省得他到头来又说我的不是。”天机伸了伸懒腰,“我自己在这山里走走,晚些时候回来。”

“那我让书水陪着你。”说罢就要喊书水。

天机扯住他:“让那小子自己玩儿去,你也别拘着他,我又不会走丢。”

说完就自行往小道上走去,重衍只好跟着书水前往三长老的院落。

山上多有果树,这会儿也是成熟季节,天机边走边摘,用前襟兜了满满一前襟的。想着回去了给那俩徒弟分分,结果一不留神走岔了路,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不股票 自己身处何处。看着眼熟,但是就是不股票 自己在哪儿。

眼见着暮色四合,山林里野兽也开始嚎叫。天机略有些慌神,想要往回走,走到一半发现一石壁,上面倒是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来那位闭关的大长老,莫不是在这里修炼?

正在他走神的片刻,隋崖从石壁一侧出来了,看见天机立于石壁前,愣了一下,随即上前问道:“前辈怎么在这里?”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回答道:“我一时迷了路,胡乱走着就走到了这儿。”

“那刚好,我也要回去了,前辈随我一道吧。”

天机点了点头,说声好。

隋崖带着天机往回走,在路上,天机问了个清楚,那块石壁后确实是大长老修行的地方,隋崖方才是将近日发生的事告诉他师父。

俩人回来院子,天已经黑了。重衍守在门外,一看见天机就迎了上去,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天机只好梗着脖子将自己的经历再说一遍,重衍无奈谢过隋崖,带着天机回了屋。

屋内点了长明灯,鲛人血做的,可彻夜长明。天机进了屋,心底盘算,重衍这个老妈子估计又得唠叨,提着胆子走到床边,踢了鞋子就往床上一躺,打着哈欠装瞌睡:“唉,我好困啊,先睡了!”

完了被子一卷将自己团在里面,紧闭着眼装睡。

支着耳朵听重衍的脚步声,从桌子前走到了床边,停了下来。

他心里揣着鬼,稀里糊涂乱跳,紧紧地揪着被子角,心想,赶紧走赶紧走,让这事翻篇儿!

他等了半天没听见重衍离开的脚步声,慢吞吞的转过身去看,就看见重衍支棱着手臂趴在床边,盯着他看。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踹他一脚,奈何缠在被子里了,一时踢不出去。

他说:“你还待着干嘛,我要睡了,你赶紧回你屋去!”

重衍伸手,将他裹着的被子一推,他就直溜溜转进了床的内侧,身后一阵轻响,他就感觉身后的人将他半个身子都压住了。耳畔是重衍低沉的声音,略带笑意:“谁说的不乱跑?”

“你数数你都丢了多少回了,恩?”

他面上害臊,而立的人了,一次次走丢,实在不好意思理直气壮的反驳,只好红着脸听身后人叨叨。

头上半捂着的被子被拉了下来,身子被转了过去。重衍侧躺着,看着他,盯了一会儿,还是将被子拉了上去,说:“你还是遮着吧。”将天机的整个脑袋连同被子揽在怀里,“就这样睡吧。”

天机在被子里挣扎不休,破口大骂:“你个混蛋,放我出去!”

重衍低声笑了笑,拍了拍他,放他出来:“不闹了,睡吧,下次别再丢了。”

他老是怕他丢,从鲜衣怒马的少年时怕到了现如今。

第二日一大早,用了早饭,天机就拉着重衍在院子里下棋,他手放在棋盘上,看着错综棋盘,对面坐着重衍,手执黑子,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一旁的书水忍不住指手画脚:“这儿!师叔走这里!”

天机瞥他一眼,不理他,自有打算。他从棋盒里挖出几枚白子,食指与终止时捏起一枚,挽着袖子,欲要落子,谁知他手停在半空呆了半晌,手中的白子跌落棋盘,骨碌碌的滚下桌子,落在脚边的尘泥里,滚了一身的脏。

“天机!”重衍起身喊他,他却陷在幻境里一动不动,熊熊大火在他的眼底燃起,半边天空被黑烟笼罩,莫逆山上无青天,到处都是木头烧着的糊味儿,四处传来惨叫声,却遍寻不到人影。倚墙而建的花架倒塌在烈火里,远处雷声隆隆,一场大雨将至。

山里的雨来的又急又快,刚响起了雷声,不到片刻,已是大雨倾盆。山坳处起了雨雾,盈盈绕绕地朝着苍灰色的天空飘去,四处都是大雨声。风夹带着雨滴无端的凛冽,打的人睁不开眼,弓着腰咬着牙方能在雨中前行。

远处对面荒山缈云观旧址,桑站在雨里,巍然不动,任风雨飘摇,他盯着对立的另一个山头,莫家的院墙隔了雨雾仍能看的清楚。周边空无一人,只有那只青眼白瞳的乌鸦陪着他,细细地梳理着尾羽。

第12章

“山时雨来得急,方兴院的院墙倒塌了,累着各位受惊了。”莫家二长老坐在大殿上方,看着眼前几人,喝了口茶,说着客气话。

天机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刚才看到的景象。他听到身侧重衍客客气气的回答:“无碍。”

天机满腹心事,他不股票 要不要将自己幻境景象告知二长老。

世人皆知,寻天岭一门不修法不修术,唯有修卦,与天争命。凡门下弟子,算筹落地,卦面出口,那结局就是定好了的,寻天一脉,从未失言过。所以,就算寻天岭百年间从未有术修大家,也未被修真界小瞧过。

可是要他当那个拿起刀的刽子手,他没那个心胸拿得起放得下。不管是不是天命,话从他口中说出,他已然站在了屠杀者的一方。

他斟酌半晌措辞,不知该如何开口,末了还是决定不加修饰,该是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吧。

“二长老,晚辈有事相告。”他皱着眉抿着唇,紧紧地盯着上方的人,面色苍白,轻呼出半口气,向着殿上拱手施礼,缓缓开口:“前辈,天机这里有一事,一定要讲。”

二长老皱着眉,不解道:“天机小友有何事?不妨直说。”

“我方才看见,莫家,屠门……”

话一出,满座皆惊。莫家二长老手中的杯子停在嘴边,愣了半晌,终是什么话也没说,将杯子放置在一旁。

“不股票 前辈怎么想,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也许只是一个片段,并不代表所有的真相。只是……”

只是,就算这不是结局,也是莫家必走的路,路的某段,满门被屠的下场在等着他们。这些无法改变,天机所看到的终会在将来重演。

他越发的颓丧,莫家是修真界的一大世家,如果莫家倒下……他只能看到天命让他看到的天机,他看不大前因,看不到恶果由谁所铸,也许等到尘埃落定,他才能看到整个完整的过程,就如同这次的天降灾厄一样。

可等到那时已经晚了,所有的一切已成定局,那他看到天命有何用呢?

从他看到莫家灭门的那刻开始,命运仿佛是把无形的手,将所有的人推到各自该在的位置上,悄然等待刽子手的来临。

莫家唤回在外历练的门下弟子,展开护门阵法,以防万一。

桑对此事毫无感觉,天机跑来问他,此事与他的关系,他也是摇头不知,整日与一百药园的内门弟子师敛去山里采药。天机察觉到,这人怕就是桑要找的人了。

自从看到莫家灭门之后,天机心情就不大好,重衍不想看着他这样,整日拉着他往山里跑,想让他散散心,可他怎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石潭还是那个石潭,黄叶落地,秋风拂过,石桌上落了层浅浅的叶子,自然万物并不受人的心情影响,该枯就枯,该绿就绿。

天机揪了把荀彧草,捏在手心里扎兔子,一旁的重衍也不股票 怎么安慰他,就在旁边看着他扎兔子玩儿。

“山里的野果都快落地了。”重衍伸手从头顶的树上摘下一颗黄亮亮的果子,递给天机,天机接了过来,用衣袖擦了擦,正要吃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是自己走丢那天采摘野果的地方,他记得沿着小路往里走,有一棵百年老树,上结满了重明果,有五岁鼠来来回回的在那儿搬果子回洞。

他想了想,拉着重衍就往前走,边走边说:“那边有棵重明果树,树下的五岁鼠特别可爱,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有重明果的地方就有五岁鼠,紫红色的圆果子似乎是这群小精灵的最爱,每到重明果瓜熟落地的时节,就能看到一群五岁鼠举着毛绒绒的小短爪,仰头望着树顶,等着重明果落下来。

运气好的话,果子就会落在五岁鼠软乎乎的毛里,将它们压成一个个扁扁的饼状,落在地上摔烂的果子,五岁鼠不食。等到接住了果子,五岁鼠就会抱着圆乎乎的,跟它们一般大小的果子,支着后爪爬回窝里。

虽然每次都会有很多小鼠抱不住果子,扑倒在地上,圆圆的果子滚得远远的,但是他们会很快爬起来,短爪摸摸自己的脸,像是在擦眼泪一般,又快速的跑到树下,举着爪子等果子掉入怀里。

天机每次都想,这不是等着天上掉馅饼么?

五岁鼠出现的年岁不定,今年在这棵重明树下见着了它们,等到落雪之后,它们就会消失,下一次再见,就是五六年之后了。正因如此,人间将他们称作五岁鼠。

天机拉住重衍跑到重明树下的时候,就看到一堆毛绒绒的小鼠举着爪子仰头看天,他蹲了过去,将手指放在一只五岁鼠的怀里,戳了戳它的肚皮,那只五岁鼠双爪合拢,抱住了天机的指头就往旁边拉着,感情是以为重明果掉在它怀里了,天机忍不住笑的打跌,抽回了手指,那只小鼠被抽的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爬起来后,两只爪子摸了摸脸,又上举着等果子掉下来。

他这两天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站起身,从不高的果树上摘下一颗紫的发亮的果子,送到了刚才那只五岁鼠的怀里,那只小鼠愣了愣,双爪合拢,抱着果子就往洞里爬,天机在一旁张着手护着它的果子,果子一旦掉到地上,五岁鼠就不会再要了,他不想这个小精灵白跑。

重衍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等到天机终于开心够了,起身要往回走了,才凑上去,问他:“心情好了吗?”

天机看过去,就看见重衍一脸的笑意,想想自己刚才趴在地上逗鼠的蠢样,瞬间觉着自己还不如五岁鼠。他板着脸,不去看重衍,大步往前走去。

走到一个岔路口处,他正想往左边那条没有杂草的路上走去时,身后的重衍一把拉住了他,他转身问:“拉我干嘛?”

重衍一脸谨慎,将他拉回身后,说道:“这里有阵法的痕迹。”

天机愕然,他仔细看了看四周,觉着略微眼熟,想了想,这不是他上次走丢的地方吗?

“我上次好像就是丢在这儿了?”他挠了挠头,有些耻于将自己走丢的事实说出口。

重衍略有深意的瞥他一眼,回道:“你别是听我这么一说,就顺着杆为你上次走丢找借口吧?”

听了这话,天机瞬间恼羞成怒:“个腿,我就是在这儿丢的!往那边走走就能到大长老闭关的石崖上,上次我就是在那儿碰到的隋崖,不信你去问他!”

重衍不可置否,拍了拍他的肩背,口气敷衍:“恩,我信,先别闹,我们先将阵法打开再说你丢了这事儿。”

他气不过,直接伸手去推重衍,力气使得蛮大,一把将重衍推了个踉跄,走到了遍生杂草的右侧小道上,只一眼,重衍竟然没了踪影。

天机这下慌了神,心想这是怎么了?他喊:“重衍!你人呢?!”没听到应答,他赶忙往前跨了一步,想要去追重衍。

迈出那一步之后,眼前所见景象都不一样了。

他看见重衍就站在他的前方,背对着他,抬头看向前面,他也跟着往前看去,就看见一巨大物件儿停在正前方不远处,抬头仰望,将半个天空都遮蔽起来。

他喃喃问道:“这什么?”

身前的重衍听到他的问话,回答道:“麒麟兽。”

天机瞬间双眼发亮,语带惊奇:“麒麟兽?!那只上古神兽?!”

重衍干咳一声,有些无奈:“……不是,是当年围剿缈云观时,那只机巧麒麟兽。”

“珀云阵阵眼?”他想起来,当年围剿缈云观,为了防止缈云观弟子逃脱去配资开户 魔界中人,莫家派出了镇门至宝,珀云阵机关兽,安置在缈云观山腰处,开启珀云大阵,围山放火,遂将缈云观全灭。

以机关兽做阵眼,水火不侵,所以珀云大阵无任何破阵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在缈云观灭观之后,莫家顺应各派要求,将珀云阵阵眼麒麟兽毁去。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抬头去看重衍,重衍已经回身,满面肃然,阴暗不定,开口低沉:“我们得去通知二长老。”

可还未等他们转身走出这个眯眼的阵法,脚下一阵晃动,重衍见势不对,飞奔过来搂住了天机。他们身下突然出现一深坑,看不见底,俩人倏然掉落,重衍当即拔出太古,招出御剑诀,抱着天机稳当的站在剑上。剑身上升,正要飞出洞口,上面突然一黑,没了光线。

天机心下一沉,因着姿势,只能贴着重衍耳侧,问道:“我们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重衍使出浮火术,身边骤然出现几团火光,围在两人身侧不远处。他点了点头,应声道:“恩,先下去看看。”

于是将天机搂紧,降下剑身,往黑不见底的坑底飞去。

坑很深,他们飞了挺久才落地,天机脚踏到地面的时候,看了看头顶,还是看不见一丝光线。

他说道:“我怎么觉着这个大坑,之前是放置那个麒麟兽的地方?”

重衍听了说道:“恩,如若真是这样,莫家,怕是出了内贼。”

且不说麒麟兽莫家到底有没有销毁,就单说,能知晓麒麟兽放置的地方,还将它从这深不见天的坑底弄到地面上,放在莫家的地盘上,不是有心人要对付莫家,就是莫家摆出来挽回颓势?可敌手在哪儿都不股票 ,摆出珀云阵也没什么用啊。

第13章

莫家将亡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说是,寻天岭小天机看到灾厄化身灭了莫家上下千众,这事实还未有决断,谣言却是已经盖棺定论了。

终是引来了各大家,连着寻天岭和坐忘门都派了人过来。

说是要讨伐灾祸,暗地里有几家不是打着见不着人的腌臜心思,修仙第一世家就要败落,谁都想踩上一脚,百年之后说不定成了一世家大门,那莫家一事就是丰功伟业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由着他们编排。后人子孙还可夸下海口,当年修仙第一莫家,便是败在我们门下。

豺狼虎豹盛年而亡,蝼蚁过处,只剩白骨皑皑,连骨髓都榨不出来。

也就寻天岭与坐忘门这几个与莫家交好的,特意派了弟子前来助阵,颇有些英雄末路的心心相惜。莫家灭门或许将成为一个标志,修真界或将在人间没落的标志。这世间或许是真的,没有仙人了。

坐忘门和寻天岭往日与莫家来往甚密,此事一出,两门皆派了人来次相助,寻天岭来人是商君弟子清岁,清岁是个痴人,沉溺星象无法自拔,此次过来其实是被老君赶过来的,说是再研究那个破星象,迟早变成傻子,于是也不听商君的劝,随手将他扔出寻天岭,由不得他不来。

坐忘门来的是重衍他师姐,门内二长老的弟子,端的一门正气做派,与重衍一样是个冷脸,手下还有一徒弟,看着长相甚是讨喜,就是性子不大好,整日里醉着酒,怒目圆睁,就像是谁偷了他二两酒喝。

两家都带了百来人,外门弟子居多,现下是秋,不少内门弟子该去福天洞府历练了,留在门派内的倒是少数。

清岁一到莫逆山,就要去找天机,奈何寻了半天,没见着天机人,只留下茫然无措的书水自说自话:“我今儿还见着师父和天机师叔在这石潭旁边站着,一下午的功夫就找不见了。”

他们都以为这俩道侣跑去偏僻地儿联络感情去了,压根想不到他俩正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坑里,出都出不来。

天机伸了伸懒腰,从地上重衍怀里站起来,看着漆黑一片的头顶,伸出手去拨拉浮火,被重衍捉住那只手,他只好收回手,问道:“这要怎么出去啊?”

“等。”

“等啥?”

重衍叹口气:“等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

天机叉腰,踢了踢重衍的腿:“能不能给点有用的意见啊。”

“不能,你有有用的建议?”

“没有……”

天机叹口气,弯着腰重新钻回重衍怀里,地上潮湿,重衍有仙灵护体,他可没有,免费的人肉垫儿不用白不用。

重衍顺势揽住他,顺便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天机头枕着重衍的肩膀,靠着重衍胸膛,双腿交叠在一起,微微侧头,问:“你觉着书水啥时候能发现咱俩不见?”

重衍抓过天机的手在指间磋磨,想了想说:“我觉着他们不会发现,他们估计以为,我跟你,大概是在消磨时光?”

天机侧头瞪他,脸蹭到重衍的头发,有些痒,问道:“什么叫消磨时光?!”

重衍似笑非笑,摸了摸他的下巴,开口,语带调笑:“就你和我,在空山雾上那样,消磨时光啊。”

他无话可说了……

心底暗骂:不正经……

过了一会儿,天机又问:“这次灾厄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继续苦修?”

重衍摇摇头:“不清楚。”反问他:“你要陪着我苦修吗?”

“算了吧,你们那修炼的方法可不适合我。”天机语气饱含抱怨,“整日里食素,还辟谷。”他皱了皱鼻子,一脸的不情愿。

“呵。”重衍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笑着道:“你就是被老君惯坏了。”

天机揪着重衍的头发,绕在手心里,他想,自己只不过不想苦修罢了,天下修炼方法千种,何必选择一种最为艰难的路走呢?

他问:“那这次回了坐忘门,还来寻天岭吗?”

他感觉到重衍揽着他的胳膊有一瞬间的僵硬,心下叹了口气,股票 自己又说错话了,这话不能提,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依旧是他们心里的新疤,揭开了伤口,仍是在流血的疮口。

重衍摸了摸他的头,回他:“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得,摆明了不想去,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我想喝坐忘了。”他望着一片漆黑的半空,幽幽开口,这次重衍没有回他。

坐忘门最让天机念念不忘的就属坐忘酒了,一壶甘酿入愁肠,三千凡事皆坐忘。

坐忘一门本与酒老同宗同门,酒老一门是酒修,酿的最好的酒是红尘客。酒入喉肠,味甘且绵,待半个时辰之后消疲解乏,润脉固法,是酒中上品。

但是后劲儿比较大,酒力上来后,口苦心累,如百丈红尘中的孤身过客,莫名有些孤寂无力之感。

这坐忘便是由红尘客改良而来,将酒的后劲儿软化,只留下了甘烈酒香,喝后大刀横立,对凛冽西风,恣意仰啜,无不潇洒豪迈。

饮酒者皆说:红尘客应属书者酒,这坐忘当入侠者杯。

可惜的是,坐忘门并非酒修,出了一窖坐忘之后,再无其他佳品。

而这坐忘,乃是重衍出手,亲自酿造。

那一窖坐忘,过了这些年,早都没了,他也没有再喝过重衍亲手酿的酒。

等众人找到天机他们并发现当年的珀云阵阵眼麒麟兽时,珀云阵已然开启。山门中的人无论是谁,再也下不了山了。

修真界的小门小派围在莫逆山脚下,等这场天命的结局。

天机上来之后,得知坐忘门弟子来了此地,便拉着重衍一道,没事儿就去坐忘门那儿讨酒喝。门下弟子带的酒都不多,带的坐忘就更少了。

他死皮赖脸,仗着重衍身份威逼利诱得来几囊酒之后,就再也讨不到酒喝了。有个弟子跟他相熟,就告诉他,弦轻师姐那儿有好几坛子坐忘,是给她的徒弟带的,那个徒弟唤作阿凛,是个实打实的小酒鬼。

他就动了心思,想着让重衍去他师姐那儿讨一坛子酒喝。

弦轻的小院儿是个独院,只留了弦轻与她徒弟阿凛同住。

天机攀着院墙朝里望,重衍进了他师姐的屋子,正在为天机讨酒,半晌没看到重衍出来,他心底嘀咕:不就是一坛酒,要这么长时间?

于是从墙上跳了下来,打算进里面去看看。

屋门正开着,一眼就能见重衍的背影,对面站着弦轻,正皱着眉,看向屋门后,言语间似有训斥。这就奇了怪了,难不成同门师姐弟,酒都不给一坛?

他大步踏进院子,冲着重衍喊道:“重衍,三长老又找你论道!”走进屋里装出一副刚看到弦轻的样子,“原来师姐你在这儿啊,重衍你怎么回事啊,与师姐叙旧都不喊我?”说罢嗔怒地看向重衍。

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就听见旁边有个声音炸了起来。

“你喊谁师姐!”

他侧身去看,屋门后的墙根上蹲着个半大少年,张开双臂,护着墙角几个酒坛子,横眉倒竖,脸皮涨的通红,扭着头咬牙切齿恨不能吞了天机的样子。天机寻思,什么时候得罪这少年了?

“阿凛你给我出去!”一旁的弦轻终于忍无可忍了,夺过少年手中的剑,扔出门外。

阿凛眼泡里的一汪水终是洒了出来,少年心性,哭的跟个胀气的河豚似的,眼里无数小刀,眼尾一抹艳红,双颊鼓鼓。抱起一坛酒就地一摔,哭喊道:“我就是摔了也不给你喝!”喊完转头跑出屋外,捡起他的剑,奔出院子,留了一路的哭声。

弦轻气的不轻,奈何重衍还在眼前,只得忍住。

“我这徒弟太过顽劣,师弟不必往心里去。”转身从角落里捞起一坛酒,送到了天机怀里,“这酒你就拿去,就算是为他无礼赔罪了。”

重衍未说什么,脸色阴沉,眼看着就是一场暴风骤雨。天机看了看重衍,颠了颠怀中酒,扯着重衍袖子出了屋子。

“你师姐那徒弟是不是跟我有过节?”他偷偷看重衍眉眼,“或者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无事。”重衍不愿意说,他也就此打住,心里暗自懊悔,早股票 就不喝这酒了,招了不股票 哪门子的仇怨。

******

桑正跟着师敛在草药园里侍弄药草,里面树林却一阵剑气震荡,有树木折断的声音传来。桑看着师敛说道:“我去看看。”

师敛笑笑,让他小心。

阿凛不甘被师父训斥,拿了剑跑出院子,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至腿乏无力,拄着剑停了下来,心中一阵愤恨委屈,挥剑乱砍,从剑上划出去的剑气砍向四面八方。

他想不明白,他明明是为师父好,为什么师父偏偏骂的是他。想不明白他也不去想了,只在心底暗暗记恨,执剑劈砍,一招一式毫无章法,只顾着蛮横使力,不一会儿就力竭倒地,躺在平地上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你这剑太过压抑了。”

“谁?”阿凛坐起身,面前空地上,出现一个比他大的少年,青眼白瞳,肩上蹲着只同样瞳眸的乌鸦,两双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

阿凛股票 眼前这个人就是讨嫌的灾厄化身,他厌恶的撇过头去,恨恨道:“要你管!”

“你修习的是酒中剑。”桑也不生气,语气平缓,“无形无式,只有剑意。气随意动,想要剑气纵横,便得意气风发。可你现下剑意压抑,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阿凛没吭声,低垂着头,颇有几分丧气意味。师父也总这样对他讲,修习酒中剑,就得无牵无挂无悲无喜,笑看天地沉浮,方能得证大道。可阿凛心中总有一股不平气,压着他的剑气。

“那我要怎么做?”

“勘破百种,斩断不平。”

桑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言,转身又按原路回去。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阿凛拿起剑跟着他,“你不是要杀这天下人吗?教我这个不怕我到时候用来对付你?”

“我何时说过我要杀这天下人?”

“你说与不说,这世间都有很多人因你而死。”

“你有何证据证明那些人是因我而亡?”

“人们都这么说……”

桑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回他。

走过树林就是师敛的药草园,师敛已经不知去了何处,采药的篓子还在一旁放着。桑环视一周,缓缓走向远处茅草屋。

“这里没人,你去哪儿啊?”阿凛跟着他,绕到茅草屋后。

师敛就躺在泥里,双眼大睁,已然断气。

阿凛丢了剑,冲上去救人,师敛心口中剑,伤口处有晶莹寒霜,这是被卓清剑所杀。桑垂眸,看着眼前焦急的阿凛,说道:“他死了。”

阿凛回头:“你杀的?!”

桑摇了摇头,看了眼山上,走上前,也蹲在师敛的尸体旁,说道:“你去喊人吧。”

阿凛看了看师敛的尸体,又看了看桑,转头往有人的地方跑。

他没看到,身后师敛的尸体慢慢消散在泥土里,只留下一枚莹润的白子,前方一掌灯使领着师敛逐渐远去,远远地师敛回头,桑还蹲着,神色专注。

莫家百药园内门弟子师敛身死,死于缈云观卓清剑法之下。

第14章

莫家百药园看守弟子师敛身死,死于缈云观卓清剑法之下,众人大骇,数年前的缈云观竟有余孽尚存!

天机得知此事的时候,正在跟重衍喝酒,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坛坐忘,滇红色酒坛,他将酒倒入杯中,端在手里,在重衍面前逡巡一圈,有些欠揍道:“想不想喝啊?”

重衍不理他,继续喝自己的茶。

他看重衍没反应,挑了挑眉,问道:“真不喝?那我喝了?”

说罢将酒杯凑近嘴边,准备一品美酒,哪知重衍伸出手来,将他的手腕掰了过去,抬起手肘,一仰脖,将酒一饮而尽,哼笑一声。

天机翻了个白眼,正要给自己重新倒杯酒,院门被一脚踹开,就听见书水在那儿急冲冲的喊:“师叔,不好了,桑杀人了!”

天机一抖手就将酒倒出了杯子外,顺着石桌淌了一地,他的心都要碎了!就那么一坛坐忘!就一坛!

他转身瞪着书水,还没开骂,就被重衍拉住了,重衍低声提醒他:“注意长者风范。”

他狞笑一声,呼出一口气,忍了。

“你再说一遍,发生了何事?”重衍在一旁问道。

书水见师叔和师父两人刚才在那儿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师叔就变了脸,有些怵得慌,糯糯开口:“那什么……莫家百药园的弟子被杀了,有人说是桑杀的。”

“有人看见是桑杀的?”天机皱着眉问道。

“不清楚。”书水摇了摇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有人见桑和阿凛在一块儿!”

“师叔,我们可以去问问阿凛!”

天机心里腹诽:不股票 你师父被那小子气回来吗?还去问阿凛?呵,看你师父留你小命去问吗?

他这会儿还生着气,就死乞白赖的讨了那么一坛坐忘,还害得重衍受了气,白白浪费了一杯好酒。

重衍没他那么小家子气,顺着书水的话问道:“阿凛在哪儿?”

“就在弦轻师叔的院子里啊。”

听了这话,重衍就拉着天机往外走,天机被拽地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重衍的背上,他急忙用手撑住重衍的背,才没被带倒。

“唉唉,你真要去问你师姐那个徒弟啊?”天机有些不高兴了,那个小子都惹得重衍生气了,怎么还跑去问他。

“他说不定股票 事情发生经过。”重衍说,“不问他问谁?”

天机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傻,你忘了还有一个桑吗?当事人你都不问问?”

重衍停了下来,天机没料到,一个不差就撞到了重衍的背上。

他蹲下揉着鼻子,一阵酸疼:“我说,你就不能想一下你身后还有一个我吗?”

“抱歉,没注意。”重衍拉起天机,伸出手想帮他揉揉鼻子,天机闪身避过重衍,瓮声道:“别忙了,先去问桑。”

重衍叹口气,又拉着他转身往桑的院子里走去。

到了院子,才股票 桑被二长老请去问话了,无奈,两人又转头去找二长老。

刚进到二长老的院子,就看到三四个莫家弟子在院子里站着,天机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说了一句:“山腰处的纵云梯坏了。”

他挠了挠头,想必这些弟子是来通报纵云梯坏了这事儿的。没再多想,随着重衍进了二长老的屋子。

一进去才发现,另一个他们准备找的人也在,就是阿凛。

阿凛神情有些激动,说着什么:“不是他!”

天机进去之后,阿凛看到他,瞬间就闭了嘴,闹得天机有些不自在,这是故意针对吗?他在心底暗道:幼稚。

二长老正在就师敛的死对桑和阿凛进行盘问,见天机和重衍进来了,就招呼他们:“刚巧,来听听。”眼也不抬一下。

天机皱了皱眉,问:“怎么不见莫焕与隋崖?”这俩不是一直都在二长老身前打下手的吗?

“他俩被我派去处理其他事了。”二长老瞥他一眼,“你先听听,重衍这师侄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天机扬眉,等着桑开口,但是桑闷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说话,他只好转头去看阿凛,寄希望于这个少年了。阿凛见天机看他,扭过头去,也不说话。

天机咽下一口气,心想:这都谁惯得毛病?

还是重衍开口:“阿凛,将发生的事儿说一遍。”

阿凛又转回来瞪重衍,憋了一包子脸,半晌才开口道:“我跑去后山,看见了桑,跟着他走到百药园的时候,看见师敛的尸体就在屋子后面躺着,心口有卓清剑伤,之后我就跑去喊人,带人回来之后师敛尸体不见了,只有桑留在原地。”

说到这里阿凛有些气愤:“我问他师敛尸体去哪儿了,他竟然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解释,这不摆明了想让别人误会人是他杀的吗?”

天机听到这儿,有些明白了,那些人估计是没见着尸体,以为是桑杀人毁尸。这他得解释一下,毕竟现在不股票 到底谁是敌手,就不要放桑出来混淆视听了。

“啊,那个,尸体消失,我们之前也见过。”天机开口替桑辩解到,“虽然不股票 是为什么,但是确实那不是桑造成的。所以因为尸体消失不见就将罪名推到桑的身上,好像有点不太合理。”

二长老没有回他这话,只是盯着桑。

“哼。”阿凛嗤笑,“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股票 外面那些莫家弟子都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他为了那个所谓的神髓,故意杀了师敛,制造出缈云观后人报复的假象。”

“额……”天机这下无话可说,感觉这就是真相啊……

这肯定不是啊!桑怎么看怎么也不是那种杀人毁尸还栽赃嫁祸的人!就算他是灾厄化身,也不能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就往他头上栽吧?

他对着桑开口道:“你解释一两句也行啊,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桑看了看天机,抱起双臂,呼出口气,说道:“没什么好解释的。”说完转身走出了二长老的屋子。

天机见二长老面色不好,连忙说道:“前辈,现下要紧的是找出那个开启珀云阵的人,这可能是莫家灭门的关键,能及时止损还是……”往后的他不敢说了,于是闭了嘴,拉着重衍在二长老阴沉的注视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师敛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之后莫家内门弟子接二连三死于卓清剑法之下,敌人行事高调,生怕别人不股票 他是缈云观后人,就连天机也感到奇怪,莫家当初祭出珀云阵,按道理来说,缈云观上下不可能有一人逃脱,怎么还有会使卓清剑法的人呢?

天机整日愁的睡不着,按照此种情形,莫家快成强弩之末了,没个几日,就该人心惶惶,互相猜疑了。

他有心找莫家几位长老问问,当年缈云观若真有人逃出,那么这个珀云阵必定是不完美的,就没有什么破阵的方法,或者能让人逃脱的漏洞么?

三个长老中,参与缈云观一战的是大长老和三长老,他让重衍去找三长老问问,他则去找隋崖,看看能不能请大长老出关,把持局面,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破阵之法。

一入秋,雨水便多了,整日里下着连绵阴雨,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的干净,泛着玉一般的绿。

天机撑着伞,去山后找隋崖,内门弟子说他去找莫焕了,而莫焕在山后修炼。

他到了山后,就看见莫焕在雨里挥着剑,身后就是万丈悬崖,石崖台上没有杂草石块,只有一整片的石板,上面积着雨水,踩一脚就溅起水花。

莫焕身后的天空苍白的发亮,远远看去,让人觉着眼目清明,浩浩天地整个盛在眼里。

左侧就是缈云观所在峰头,正对着这块石崖,当年的盛景已经不在,连个废墟也没留下。天机心想:莫焕大概是在提醒自己吧。

莫焕身边就是隋崖,站在一段陡坡之下,撑着伞,仰头看着石崖台上的莫焕,半边身子被斜风细雨打湿,看到身侧的天机,点了点头,开口喊莫焕:“阿焕。”

莫焕转身,问:“师兄,怎么了?”

“天机前辈来找,我们先回去吧。”

莫焕跳下崖台,收了剑,撩起前襟擦脸,衣服都湿了,擦得脸更是潮湿一片。隋崖上前,用袖子细细的将他眉眼处的水渍擦干净,撑着伞,将他揽在伞下,转头对着天机说道:“走吧,前辈。”

天机在心底嘀咕:这俩怎么看着不像师兄弟,反倒比他和重衍还像道侣?

隋崖二人换了身干净衣物,擦干头发,整理琐事,再见天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隋崖早命人准备了膳食招待天机,等俩人出来落座,一桌子菜刚上完。

隋崖直接问天机:“不知前辈找我有何事?”

天机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让你劝大长老出关,我股票 他在修炼的紧要关头,可莫家都快没了,修炼还是先放放吧。”

隋崖面有难色,说:“我之前告诉了我师父莫家近来发生的事,我师父只说了句时也命也,前辈既然已经看到莫家将亡,已成定数,师父想的是还是顺其自然吧。”

天机暗骂:你们这一门心可真大,说你们灭门,你们连反抗都不反抗的吗?

“你还是劝劝吧,这上千名莫家弟子,能救一个是一个,总不能听到莫家要亡,一个都不救,由着他们无辜枉死?”

隋崖叹口气,没有说话。

一旁的莫焕全程吃着饭菜,不愿开口,也不知他心底是个什么想法。

第15章

尽管百般解释了,桑杀了师敛的流言还是甚嚣尘上,压根儿就没人信天机那番话,人们仅凭着自己的臆断来还原事实。

桑倒是无所谓,但是别人可不这么想,今日杀了师敛,明日指不定对着谁下手。

莫家门下弟子整日剑不离身,见了桑都要绕到三丈外,人心惶惶,杞人忧天。

不久之后,又出事儿了。

一内门弟子在遇见桑的时候,与桑发生了争执,在争斗过程中,那个弟子,魔化了……

所行功法,与当年缈云观所修习的魔功一样。

这下,所有人都股票 ,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从一开始的珀云阵,卓清剑,到现在的魔功,无不指向缈云观,颇有些栽赃嫁祸的意味,可问题是,谁会费劲心思,栽赃嫁祸一个已经灭门的门派?

天机是想不出来,他去问重衍,重衍明显想的比他多。

“有可能是缈云观后人回来复仇,高调表明身份?”

“怎么可能?”

俩人探讨半天没探讨出个究竟。

天机问重衍:“你去问三长老,他知不股票 珀云阵的破解之法?”

重衍摇头:“当年他们设计珀云阵时,根本就没想过要破阵,所以将阵眼设置成麒麟机关兽。”

“那这个缈云观后人是怎么出来的?当年除了缈云观,还有其他人会卓清剑?”

重衍摇了摇头:“每个门派修行之法绝不外传,这与门下弟子仙脉也有关系,所以每个门派收徒时都是慎之又慎,因为不是每一个仙脉都适合修习卓清剑。”

“卓清剑法以剑身做符,将灵气灌入剑身之中形成剑气,在剑刺入身体之后,剑气迅速游走仙脉,将游弋灵气凝于仙脉之中,这不是别的门派弟子能学的会的。”

“所以,这个人一定是缈云观的?”天机歪着脑袋问他。

重衍点点头,将天机脑袋扶正,说道:“他越如此高调,我们就越容易发现他,现下要担心的是,该怎么破这珀云阵,挽救这山上道人的性命。”

天机离开了重衍的手,又将脑袋歪了过去,慢慢蹭到了重衍的肩膀上,他盘着腿,手拉着自己的脚腕处,脑袋搁在重衍肩膀上之后,感觉有些困,打了个哈欠,说:“恩,我先睡会儿,醒了就去查。”

重衍叹气,揽过他的脊背,靠在自己怀里,让他靠的更舒服一些,看着远方飘叶,神色淡然。

莫家二长老召了众人来商议此事,现如今已经出现修习魔功的弟子,众人皆以为这不会是唯一一个,要怎么排查还得好好商量一下。

莫家的议事堂前聚满了人,除了正当职的圣君之外,其余圣君皆在这里,门下弟子除了莫焕与隋崖,天机也就看着眼熟,都记不住名字,剩下环绕一周,也就寻天岭和坐忘门的人他能认识几个。

他跟重衍面对面站着,因为寻天岭和坐忘门分站在大殿两侧,他总不能站到坐忘门那边去。重衍身后是弦轻师姐,旁边就是那个阿凛,那个阿凛今日倒是没再瞪眼看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目光专注,好似地上有什么宝贝一样。

他心想,之前好像在空山雾上见过这个少年,那时候阿凛还没长个子,软软糯糯的一小孩儿,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剑,对着门下哪个弟子说着要仗剑诛宵小,斩尽天下恶。他记得他当时笑他:“小胳膊小腿儿能杀鸡就不错了,杀人?怕是要吓的尿裤裆哈哈。”

阿凛当时气的眼睛都红了,撇着嘴,下一瞬间就能哭出来的模样。

怕是那个时候梁子就结下了,之后再去空山雾上,很少碰见阿凛,那些记忆慢慢就淡了。

正走着神儿,周围有了些许响动,天机抬眼,面前人都隔了层水雾,看不分明,耳朵也似乎被什么堵上了,说话声隔了好远。他股票 ,这是又赶上趟了。

弦轻在与莫家二长老说着什么,言语间夹着焦急。她一旁的阿凛脚下又一颗石子,阿凛正踩着那块石子,在地上来回蹭动,那声音无端的被放大了好多,剐蹭声刺激的天机耳朵疼。

不少人说着悄悄话,夹杂着轻咳,重衍盖茶盖儿的声音大的出奇,他忍不住捂了下耳朵,就看到重衍在紧紧盯着他。

“门下弟子入魔之事,还需各位查个明白,我莫家绝不是当年的缈云观,一旦查出是谁陷害……”四周寂静无声,每个人的呼吸声在天机的耳朵里变得绵长,还出现了一小会儿断截。

“在下在这里先谢过各位了。”莫家二长老站了起来,说话声又犹如响在天机的耳畔,但天机离他明明很远。

这会儿没人说话了,角落里倒是有一个粗喘之声引起了天机的注意,他循声望去,就见站在莫焕身旁的隋崖正抿着唇,似乎未露出半点呼吸。

“师叔!还是请师父出关吧!”隋崖出声请求道,谁知莫家二长老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同意,之后便要先行离开大殿,周围一片乱糟糟的哄声。

三长老一直坐在位子上,没有表态,众人看着三长老,话语中殷切问道:“不如将大长老请出来?”

他看了看周围人,起身,想要拉住正在走出厅门的二长老,变故陡生!

天机醒来那会儿,天还未亮,重衍正坐在床边,闭着眼,右手紧紧抓着他的左手,满面清寒。

他睁开眼睛,朱木雕花的顶,眼上是重重血色,看着白色幔帐都是赤红。半日前,莫家二长老在众人面前魔化,被堂前众人联合诛杀。

莫家三长老连阻拦的话还未说出,眼看着同门被杀,颓丧的跌倒于地。

天机从幻象中挣扎而出,眼前竟是断肢残臂,重衍挡在他身前,太古出鞘,满身煞气。

他不由伸手去抓重衍的胳膊,重衍回头,他却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你醒了?”重衍将天机的左手塞回杯子里,转身出去备药。

天机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抓住重衍的衣角,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重衍停下,答道:“众人怀疑莫家修习魔功,现在守着议事堂,请三长老解释清楚。”

留在山上的除了寻天岭和坐忘门外,还有别的门派,这些人都要求个说法,为何莫家二长老会修习与数年前灭门的缈云观一样的功法?三长老死咬着牙,只说不知。

隋崖接了命令去后山请回闭关的大长老。

天机逐渐转凉,也不知是不是时令变化导致,天机近日咳个不停,重衍替他看过脉,也不是风寒所致,只是有点体弱肺虚的迹象,看不出病症,没法对症下药,重衍也只好每日用护体仙灵替他温养。

天机偶尔才能见到莫焕,他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跟着隋崖在后山勤修苦练,也许是经历过一些,看的明白了。

入魔的弟子越来越多,皆是莫家内门弟子,各派私底下都说,莫家,同当年的缈云观一样,都入了魔,当年缈云观众人堕入魔道,莫家举着正道大义,灭了缈云观,谁敢说那时的莫家绝对没有私心?都是为了门派地位,说不得就会走上跟缈云观一样的路。

天机不置可否,他又开始做梦了,梦里只有一个画面,还是那日他下山时所看见的幻象,天河水自天上倾灌人间,黄河近处深渊再现,他站在云端,看着苍生度厄,万劫不复。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境里面没有桑,每每梦到最后,他便仓皇惊醒,不知所措。

“天机?”

他从噩梦的景象中回神,看着身侧的重衍,今日山上不安稳,重衍搬来与他睡于一处。

“怎么醒了?”重衍问,“可是梦魇了?”

“恩。”

“梦到什么了?”

“醒来便忘了。”他看着重衍,突然想到了缈云观,问道:“若是有一日,坐忘门与寻天岭处在莫家和缈云观的位置,你当如何?”

重衍看着他,目光灼灼,摇头说道:“不会,坐忘门不是莫家,寻天岭更不是缈云观。”

“是吗?”

他收回手,转身被重衍揽在怀里,重衍贴着他的脸,轻声道:“我会站在你这边。”

第二日是个好日子,阴了许久的天终于放晴了,天机见难得有个好天气,于院子里摆了茶水与茶点,拿出来之前剩的半坛子坐忘,邀了桑品茶饮酒。

桑难得地喊了阿凛一道,阿凛看到石桌上摆的那坛酒,脸色阴沉了几分。书水和羽看到阿凛倒是一脸兴奋,尤其是书水,一个劲拉着阿凛在一旁嘀咕,俩人本是同岁,又整日在空山雾上厮混,交情颇深。

仿佛在所有的结局时刻,勘破世事恍如大梦一场,忽冷忽热。

是夜,莫家如朽木,终于被蝼蚁蚕食殆尽,露出了斑驳内里,流言与接二连三的事情将其击垮,只等那最后一声脆响,便此了断。

天机那会儿正在与重衍一块高谈阔论,书水与阿凛喝多了酒,躺倒在院子里,被桑和羽搬回了天机的屋子。月上中天,地面白的犹如镀了一层霜,恍惚间,天机听到门外有人在喊:大长老入魔了!

酒气立马醒了,他看到重衍奔出院子,朝着叫喊的方向去了,她年级起身,欲要同去,却是动弹不得。天机心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刻!

所见幻象有些眼熟,有些像那日他所看见的莫家大火的景象,不过不是在莫家,当日他所见,只有火,未有人,今日所见,全是惨叫奔走的人。

大火蔓延,到处都是红光一片,房屋木头烧着的噼啪声,到处都是惨叫,还有人全身着火从眼前闪过,目光所及,所有的一切都浸在火海里。

天上又符文闪现,青蓝色的符文顺着半空一直落到山腰处,天机股票 ,那是珀云阵。

远远地有人在喊: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他心想:替哪个天,行何种道?也不怕口气大的闪了腰?

天上也是暗红,偶有闪电划过西天,炸响一道惊雷,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

天机心头模糊一片,他随处走着,不知何时走下了山腰,半个山头都着了,整个山腰被火海隔断,山下漆黑一片,山上火海一片,像是泾渭分明的河海,景象截然不同。

那珀云阵不仅困住了人,也困住了这伏天火。

麒麟机关兽的双眼闪着蓝色的光,伏天火从麒麟兽脚下燃起,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似乎过了很久,大火在雨中逐渐熄灭,借着那些未熄的火光,还能看见白色的烟向着天空飞去。

山腰处没了火,也没了人,树木烧的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座庞大的麒麟兽,麒麟兽脚前的伏天火已经灭了,蓝色的兽瞳也暗了下来。兽身下跑出来一小孩儿,朝着山下跑去,天机福灵心至,瞬间就跟在那个小孩儿身后跑。

那小孩儿跑到了山门处才停了下来,停下后转身,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头深深的埋在膝盖前面,有呜呜咽咽的声音出来,借着闪电的亮光,天机回头,看到身后是一个观口,门前有块赤红色匾额,上书:缈云观。

天机看着小孩跑下了山,在山下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拜入了莫家大长老的门下。

看见年幼的莫焕与那个小孩儿呛声,处处与他过不去,他看着那个小孩儿长大,成为了莫家最可靠的弟子。

莫家大长老入了魔,伤了三长老。

山腰的门派蠢蠢欲动,如嗅到血味儿的饿狼,只等着猎物倒下。

珀云阵启动,麒麟兽引伏天火,向着山顶烧去。

天机再醒来的时候,局面已经失控。弦轻不知怎么受了伤,被阿凛搀扶着站在一旁,重衍正背着他往山腰处走去,身后跟着两门弟子。

“是……隋崖……”他呛了一口烟,咳嗽个不停,“快,快去找他。麒麟……麒麟兽身下……咳咳……可避开伏天火,带他们去那里!”

重衍没有说话。

“怎么了?”天机挣扎着要从重衍背上下来。

“别闹。”重衍开口,将他紧紧按在背上,不让他动弹。

“隋崖是缈云观之后,是他回来复仇来了,快去阻止他啊!”

“师叔,刚才隋崖杀了三长老,开启了珀云阵,已经不知所踪了。”书水劝道,“我们得赶紧去珀云阵阵眼处,莫家不股票 被隋崖怎么了,门下弟子竟然全都魔化了,我们管不了了!”

“你……你说什么?”

书水回头,莫焕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师兄……他杀了三长老?”莫焕摇了摇头,“怎么会,他自小在莫逆山长大,怎么会对三长老下手。”

“莫焕……跟我们走吧!”天机伸手,“隋崖并非从小在莫家长大,他是缈云观后人,是来报仇的!”

莫焕喃喃道:“不,我得去找师兄问个明白,他为什么要打晕我,这肯定不是我师兄做的,不,我得去问问。”当年缈云观灭观之时他刚出生,对此没有什么印象,他不股票 他的师兄与缈云观是何关系,但是师兄是大长老在山下收的弟子,来莫逆山的时候才六岁,怎么会跟缈云观扯上关系,他不信!

莫焕缓缓后退,转身跑走,瞬间没了影。

“莫焕!”天机掐着身下人,想让他去追莫焕。

“你跟师姐他们先去阵眼那里,我去看看。”说罢将他交给书水,追着莫焕而去。

已经开始下雨了,一如缈云观被灭门的时候,不过不是瓢泼大雨,只是绵绵细雨,浇不灭眼前这伏天火海。

第16章

莫焕小的时候也是粉雕玉琢的娃娃,并没有现如今的顽劣性子,大长老的碎玉梢幔被他拿去撕成条状绑在飞天铳的两侧,被大长老逮住,也会软软糯糯的喊着:“脏老(长老),我吃错(知错)啦。”天真不知世事。

可莫家不需要。

莫焕六岁记事,六岁执剑,六岁全身遍是伤痕。

他父亲说:“莫家不要无能之辈。”

他一遍遍挥舞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剑,在甘露潭,在望断崖,在迷迷谷。寒来暑往,丝毫没有长进。

父亲的眼神从期盼到失望。

七岁那年,莫家大长老从山下收了一个弟子,名隋崖,比他大六岁。

少年天赋尽显,执剑在手便有剑气震荡,阵法也背的比他滚瓜烂熟,机关也比他摸索的要透。

自那之后,他与隋崖的名字便被绑在了一起。

一个是莫家掌门的儿子,一个大长老的得意弟子,免不了被拿来比较一番。莫焕是处处比不过隋崖,就连他师父都说,莫家有了隋崖便不怕百年后师门无人了。

可莫焕小,不知也有何可比,只觉着什么都会的隋崖是那么讨厌。

他处处与隋崖作对,在长辈眼里就是一个恃宠而骄,性子顽劣的孩子。

偏偏隋崖对他漠然视之,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幼稚可笑。

世家宗门都股票 ,莫家小子是个小纨绔,大长老的大弟子隋崖天赋异禀,恰能忍得了那个混小子。

十一岁,他将隋崖的佩剑拭枯丢下望断崖,害得隋崖在崖下寻了好几天,最后是大长老出面,重新为隋崖配了一把剑。

十三岁,他与隋崖比剑,出手狠辣,隋崖为了不伤他,只守不攻,被他刺中了手腕,手筋差点被他挑断,也未有任何怨言,而他被罚跪宗祠,背上全是鞭痕。

十六岁的时候,他父亲告诫他,不可再这么顽劣下去,他转身撕了隋崖与酒老一派沐颜居士的婚书,害得隋崖被天下人耻笑,莫家与酒老撕破脸皮。他爹气的要跟他断绝关系,他在山下跪了五天,是隋崖将他接了回去。

他与隋崖作对一直到十六,隋崖将他从山上接回来的那夜,月光特别的亮,他跪在山门前,眼睛肿的像核桃,脸上还留着五指淤青。

月上中天,山下的风有点凉,他跪了五天,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嗓子已经哭哑,可他父亲看都不看他一眼。

隋崖半夜下了山,就站在山门前,一身青衣,静静的看着莫焕,末了,擦了他的泪,揉着他麻木到刺痛的膝盖,将他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回了山。

那晚,他抱着隋崖哭了整整一夜,醒来之后便成了一个真正的纨绔,无论他爹怎么训斥他,他也只听隋崖的话。

他想不明白,那么温柔的隋崖怎么会杀了三长老。

莫焕找到隋崖的时候,他正在议事堂前,对面就是魔化的大长老,许是被暗算了,大长老没支撑多久就被隋崖一剑贯心。周围倒了一地的尸体,皆是他的同门。

他踏过尸骸,走到隋崖身前。他有许多话要问,但是不股票 该如何开口。

想问他,这一切是真的吗?想问他,他跟缈云观到底是什么关系?更想问,在莫家待的这二十年,比不上在缈云观的时候吗?所有的情谊是不是都无法化解这血海深仇?

可是看到眼前人的时候,他一句话也问不出来。昔日温文尔雅的青年已经变成了饮血的修罗,满目寒光,只知仇恨。

他想:这不是他的师兄。于是挽剑,欺身而上,恍惚剑光之间,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年,跪在山门前,满心懊悔。

重衍赶过去的时候,莫焕已经死了,隋崖看着他的尸体,不股票 在想些什么。

伏天火在空气中弥漫,火舌舔舐着莫焕的衣角,隋崖就那么看着,突然一个矮身,用自己的衣袖拍打这那火苗,歇斯底里。

可是,伏天火扑不灭。

重衍走过去,缓缓抽出太古。

隋崖抬头,双眼血红,脸上不知是泪是雨。

他说:“我等了二十多年,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从未后悔过。”他用衣袖擦拭剑身,用染血的手拂去莫焕嘴角的血,却是越抹越多,“今日执剑相向,我也不会后悔。”

他单手揽起了莫焕放进自己的怀里,脸紧紧地贴着莫焕的脸,他看向重衍,声音嘶哑:“我唯一后悔的,是在他十六那年,将他接回山上。”

说罢,再无言语。

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隋崖的身后,拿着那把玄黑色的匕首,直直地捅进了隋崖的心口。

隋崖笑着倒下,紧紧地抱住莫焕的尸体,火光之间,俩人的尸体慢慢消散,只留地面一黑一白的神髓。

桑捡起神髓,看了重衍一眼,朝着天机他们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重衍跟在桑的身后,一起前去。

一场火,灭了莫家,烧死了不少无辜的人。

******

那日寒江与众人分别,独自先行,来到了寻安城。

寻安城有一奇人,为城主之子,名曰陆吾。

陆吾出生时,天降异象,寻天岭一脉为其卜卦,算出他是双生降世,与他同生者为魔。

然而陆吾今年二十有三,并未有入魔征兆。

想来,寻天岭也有看错的时候。

寒江先行寻安,正是为了陆吾而来,他到寻安的时候,天机等人还在莫家纠缠,他前来先行布置,迎接他们的到来,走过这段路,他也该停下了,这天下到底是何种造化,都与他无关了,他做了他该做的,这样就好。

“寒江,你发什么呆啊!”对面的青年托着腮,伸出一只手拿起筷子敲了敲杯沿。

寒江收回视线去看他,喝了口酒,随意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不知天机他们到哪儿了?”

陆吾撇撇嘴,一旁垂下的发梢被风吹起,有些不满:“我说,你再这样,下回喝酒不带你了啊!”说着就将杯中酒饮尽,皱了皱鼻子,说道:“扫兴!”

寒江笑他:“至于吗?大少爷,我道歉好不好?”

陆吾抬起下巴,放下杯子,双手交叉在胸前,等着寒江的道歉。寒江憋着笑:“我错了,不该在少爷面前走神,下次再也不敢了。少爷你就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算你识相!”陆吾起身往外走,“不喝了,我们去别地儿玩去。”

恩,二十有三,跟两三岁没什么分别,寒江想至此处,拳头抵着唇角,笑了。

夜里还是有些冷,书水看着火,羽在一旁打坐。天机与重衍靠在一起烤火,书水抬眼,就瞅见对面不远处一个人坐着的桑。

天机靠在重衍的肩膀上,身上披着件外袍,重衍抬手,将外袍向上拉了下,又将边角裹紧,收回手,继续看着火堆。

莫逆山一事,多亏天机及时从幻象中醒来,带着残余弟子躲在了麒麟兽兽身之下,才躲过了伏天火。

众人于莫逆山山脚下分开,弦轻与清岁要回师门禀报此次事件经过,带着余下弟子回了各自门派,桑与天机一行继续北上。

身后零零散散的跟着一些小门小派,都是冲着桑来的,但是迫于寻天岭与坐忘门,并不敢上前放肆。

半夜起了风,天机一个哆嗦被冻醒,转头就看见重衍并没有睡着,便撑开衣服一角,示意他进来。

“睡会儿吧,待会儿还得守下半夜,明天还得赶路。”

“恩。”重衍将包袱置于地上,再将自己外袍脱下铺好,钻进天机衣下,将人抱了个满怀,揽着他躺倒在地上,将上半身用单衣盖好,拍了拍天机的后背,说道:“睡吧。”

天机瞬间睡意全无,在重衍怀里憋得脸通红。

书水默默转过身,心想:简直是没眼看呐!

一路走过,所到之处皆是荒野,很难遇到有人的寨子或者村落。灾祸肆虐,多数人逃离故土寻求生机,结果逃到别处才股票 ,其实没什么可逃的,走到哪里都是一样,死路一条。

天机等人曾经到过一座小点儿的城郭,那里几乎没有活人了,只剩下几个人在苟延残喘。走到哪儿都有乌鸦跟着,等待一场盛宴。

“说起来,这场灾祸缘由好像跟东首有关啊。”书水用木棍拨拉着灰堆,里面埋了好几个地瓜。

“要不是军队在藩南杀了那么多人,桑也不会出现吧?”

羽掀开眼皮瞅他一眼,问:“你在跟我说话?”

书水道:“不跟你跟谁?师父和师娘都睡了。”

“你最好别在他面前说这种事,会被打,别怪我没提醒你?”

“谁面前?”

羽翻了个白眼,真不明白这个蠢货怎么长大的。

“东首面前。”

“哦,为啥不能说啊,不就是跟他有关系吗?”

羽一脸无奈,摇了摇头,说:“行,那你就在他面前说吧,看他不打死你。”

说完就闭上眼睛,再也不理书水了。

书水委屈,不股票 自己错在哪里,从灰堆里刨出那个红薯,小声问羽:“红薯好了,你吃不吃?”

看羽没反应,他自己嘟囔道:“我叫你了你没听见,那我就自己吃了啊,这可不能怪我,只能怪你睡着了。”

在书水没注意的地方,羽的左手狠狠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下半夜重衍起来换岗,书水和羽去歇息,一直到天亮。

几人第二天继续赶路,桑还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书水和羽落在后面吵嘴,天机挨着重衍并排走着,重衍低声对他说:“前面有村子,今晚可以在那儿借宿一宿。”

那个村子看起来没人了,书水和羽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也有可能是村民的警惕心太重。

村子里的房屋看起来都很破旧,好几处房屋都残破不堪,大晚上也没有灯火,看起来是真的没人了。

几人找了间看的过去的屋子,预备作为休憩之地。

“我出去找找吃的,你们先把火生起来,虽说这里看起来没有人,但是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重衍交代了书水和羽,就要朝外走。

天机上前与他并肩,说道:“我跟你一起。”

重衍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村落里的人逃难时将食物带走了,连着搜寻了好几家,也没见着丁点吃的,倒是从米缸里抓出来好几只死耗子。

“看起来是真没什么吃的了,要是不用吃东西就好了。”天机摸了摸肚子,今天早上就吃了两个地瓜,他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成仙后就不会饿了。”重衍笑道,“你今后可要好好修炼才是。”

“谁说的神仙就不吃东西了?你又没见过。”天机白他一眼。

现在的修真界远不如当年,洪荒刚过,天地灵气充沛,动不动就有两三人羽化登仙,那时候的仙界还和人界有往来,自从天地之极倒转,灵气散逸,便再难看到仙界之人下界了。

“也难怪各门各派没有一个能打得过桑的,毕竟不是法术通天彻地的神仙。”他跟在重衍身后嘀嘀咕咕。

重衍看他一眼,也没回话,继续在屋里翻来找去。

“你说,我们修仙到底有什么用啊?最后真的会成神仙吗?雷劫之后会不会直接转生投胎去了?”

重衍转身捏住天机嘴巴,说道:“你吵的我心烦。”

???

天机不解,心说:我就说了两句,你心烦个屁哦。

重衍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凑上去不要脸朝着天机的嘴就嘬了一口,闹得天机瞬间红了脸。

天机这下股票 他心烦什么了。

小声嘀咕:“又不是不给你亲。”

重衍听了这话,笑了声,凑近他的身前,低声问道:“那给双修吗?”

“那个……你还是快点找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赤和衡水发水灾,眼下无法渡江,天机几人只能改道。

赤和衡是一条河的名字,同时也是两个人的名字。

天机看着浑浊澎湃的河水,听着书水搁那儿编故事。

这条河本无名,附近的人都叫它无源水。这陆地上的河流大都发源于高山,也有少数冒于地面,都是有源可溯的。

而这无源水凭空出现,在荒野之间无端产生,水现之地水势浩大,再往上游走却是无山无泉。

故人临河而居,有了水,这附近便有了村寨。

第17章

不知何时起,河里来了头水龙,施云布雨,享人供奉,本是好事。久而久之,牺牲献祭也是常事。到了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声音。说要活人祭,这衡便是第一个活人祭品。

赤与衡本是同胞兄弟,得知衡被献祭,于缥缈仙处求得斩龙尺,窜入水下拔了那头水龙的皮。

这水龙也是死得冤枉,活人祭本就不是他提出,平白得了一个恶名不说,还被扒了皮,丢了命。

上界得知此事,不问缘由,捉了斩龙的赤,投入江里,以命抵命。又借着凶器寻到了缥缈仙处,才得知事情始末。无奈赤与衡已死,那条水龙更是魂飞魄散。要追究也追究不得,罢了手,将赤衡二人提拔点拨,修了仙魂,此事算是草草了结。

之后赤斩巨龙的事儿就在附近流传,也不知这些凡人是个什么心态,将此河叫做赤和衡,以作纪念。

“恩,按理来说,罪魁祸首不该是那群要活人祭的人么?”羽叼着根荀彧草,十分不解。

“咳,本朝律法中有一条,叫做,法不责众。我想当时的神仙们也是这么想的吧,总不能为俩人一龙,杀了下界所有凡人。”书水看了看羽,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天机怎么看怎么都觉着他在胡说八道,且不说故事真假,就说法不责众那条律法,真当藩南十万枯骨摆在那里当地肥的吗?

暗自翻了个白眼,抓起重衍的手开始把玩。

也许是今夜风太大,带来了看不见的呢喃唏嘘,几人在这等氛围下,多了几分倾诉的念头,书水借着赤和衡水的故事打开了话匣,羽也按捺不住的想把自己股票 的奇闻异事倾倒出来。

“恩……你们股票 ,为什么洪荒之后,人族变成了大地主宰之事吗?”羽先忍不住了。羽本是妖,在山野林中活了百年才得点拨化形,在此之前,什么神话传说,人妖轶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事儿得从天地初开之时说起,盘古开天辟地,上古神族接过盘古遗命,改造天地。这之后,天地之中衍生神族,魔族,分掌天上地下,女娲见天地之间空旷无垠,便拿了旸谷扶桑木上的一根合藤,蘸了天生水与地化尘在天地间挥了一鞭,泥点所到之处脱出了最早的人。

“其实先民并无生命与智慧,只是一个空壳子。”羽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深情有些迷样的狂热。

“女娲将父神伏羲的精血化入天生水与地化尘之中,而后所出人类,有了生灵。”

女娲见人痴傻愚笨,便将自己的七窍玲珑心赠与先民,之后人才有了智慧。

人有智,则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妄。

人开始聚集而居,有了部落。黄帝与炎帝就出现了,他们最开始也只是最普通的人,为了食物和地盘不得不争抢。

最早的战争爆发,谁能想到,这场大战延续百年,祸及三界。

黄帝与炎帝战于涿鹿,黄帝胜出,炎帝为败者,被赶至蛮荒之地,虽然后来黄帝将炎帝接回,与其共治。但是就是那段被流放的经历,让南蛮荒演化出了一个足以抗衡轩辕氏的部落,九黎一族。

后来蚩尤打着炎帝的名号与黄帝一战,失败。

共工打着蚩尤名号与帝喾一战,失败。

皆因神族站在黄帝那边,共工不服,一怒之下一头撞向不周山,天地崩塌,向西北而倾,天河水涌向人间,上古妖魔见人间大难,欲从中作梗,横插一脚。洪荒大战由此而始。

黄帝当时已封神,与上古神族一众联手将妖魔赶至深渊,女娲斩断鳖足撑起天地四极,又采五彩石炼化,将天之缝隙与深渊一同堵上。

而后禹治水,杀共工之臣相柳,洪荒之灾才落下帷幕。

那之后,神族与魔族迅速衰落,天地间唯有人族生生不息,而女娲偏爱人族,在陨落时将神识内最后一点一化生息洒向人间,人之后便能吸收天地灵气,巩固神识,一朝羽化登仙。

“可是我记得商君之前讲过,共工是与祝融打架来着,打不过恼羞成怒撞了不周山?”天机一头雾水,这跟太浩商君给自己讲的不一样啊。

“一族一个说法,女娲与其说是上古神族,不如说是妖族。”桑突然开口。

天机一脸难以置信,桑原来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吗?

“这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天机不解的问道。

桑却不回答了,转过头去不再看大家。

这一聊就到了半夜,书水最先扛不住瞌睡,先去睡了,之后几人也陆陆续续结束话题,去休息了。只留下桑一人,面对着漆黑江水,一夜无眠。

其实羽讲的不对,女娲帮的可是蚩尤啊,只是可惜了……桑摇摇头,摸了摸肩上的那只乌鸦,神色晦暗不明。

隔二日,几人找了处水缓的地儿,于芦苇荡里寻了艘不小的船,渡过了赤和衡水,直奔着寻安城而去。

寒江再见到桑的时候,正和陆吾大街上溜达,碰巧赶上天机等人进城。

他与陆吾坐在听风吟的楼上,窗户大开,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一眼就瞅到了人群中显眼的几人,登时翻身下楼,几个疾步便来到了天机几人面前,吓的书水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书水咋咋呼呼的,语气里尽是不满。寒江没理他,看了眼天机和桑,笑道:“恭候多时了。”

“这就是你说的天机等人?”旁边传来一个略显清亮的声音。

原来是陆吾看见寒江一个闪身跳下楼去,也跟着下了楼,落在寒江身后,他一眼就看出那个穿白色长衫,外套青色长褂的青年人就是天机,一脸的温润可亲,身侧跟了个煞神,估计就是那个重衍。

天机和重衍跟陆吾打了个招呼,寒江在一旁做了番介绍。

几人也知晓了陆吾身份。

陆吾是个直爽性子,便直接开口邀请道:“几位不如住在我府上,比住客栈要舒服多了。”

又接着说:“我与寒江一见如故,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诸位无须客气。”

实在是盛情难却,一行人只好跟着陆吾去了陆家借住。

陆城主倒是没多言语,只是在眼扫过桑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寻安城比起幽都,不遑多让,也有内城和外城,城池之外还有村郭,所存百姓数十万众。因灾厄到时寻安城正好收了粮,倒是没遭饥荒,也没有瘟疫出现,比起他处可好太多。

无数城外人逃到寻安,城主将城外村落的百姓接至城内,将灾民安置在城外,以免有疫情传播开来。

之后便派人于每日早中晚三巡,在城外十里长亭处发放食物,也算勉强安抚了灾民。

这寻安城旁边有个都匀寺,寺中方丈与寻安城城主交好,每日前来十里亭布施讲经,弘扬佛法,以度人间苦厄。日子久了,也有了不少信徒。

寺内方丈得知灾厄化身来了寻安城,愿意倾尽全力,将其点化。便和城主说了这事儿,恳请城主将桑带至都匀寺。

天机最先听到这个消息,城主找桑的时候,他刚好有事与桑交谈。他股票 桑每到一处,便是为了神髓,但是这神髓到底有何用处,他当日在梦中听见,梦中之人今后只是九块儿神髓,不知桑是否股票 这件事,于是便跑去询问,哪知刚好赶上城主邀请桑都匀寺一游。

天机心想:这些个秃驴老儿能点化得了灾厄化身,他当场把脑袋割下来摆在佛前当供香炉。

道与佛本就互相看不顺眼,佛属西天教,道是中土教,两派本是互不相干的,自打佛教来了中土,将不少道家弟子点化,改修佛法。

道家不服啊,我们股票配资 各派再怎么打,也是同祖一脉,你个外来和尚,逞什么西天佛祖?抢地盘不说,还敢抢人?于是就越发的看这群慈眉善目的和尚不顺眼。

天机小的时候,正巧碰上佛教两家斗法,佛教称其为文斗,只是切磋两家术法,点到为止。道家心说:你们怎么那么磨磨唧唧,都打起来了还文斗,有就是定个规矩打而已,还不是照样动手动脚的?至于这么死要面子吗?

当时的修真门派一致推出了寻天一脉,打输了还能有个借口说是寻天不修术法,只算天命。

于是争门面的重任就落在了老君头上。

那时的老君极其不靠谱,当然现在也不靠谱。

佛家说今日以交流术法为主,老君就将坐忘门寄养在寻天岭的重衍推了出去,佛家无法,只能推出一个小沙弥。

俩小人儿在演武场上打了个昏天黑地,抓咬挠无所不用其极。

佛家又说今日以交流名家为主,老君就将自己的徒弟推了出去,佛家一脸无奈地也推出来一小沙弥。

天机讲羽化,小沙弥说轮回,天机道一气化三清,沙弥说释迦牟尼舍身饲虎;天机背道德经,小沙弥唱大悲咒,到最后俩人儿也掐起来了,也是抓咬挠。

佛家委婉:你这是耍赖皮!

老君无赖:还得看后起之秀。

佛家败了,只好认输,放下话来,待这俩人长大再来比过,老君说道:你来,我让我徒孙跟你比,够给面子吧。

那之后,天机就对佛家无甚好感。

他和重衍进了都匀寺之后就垮着一张脸,连带着书水都对庙里的和尚没好气,以为他们曾经的罪过天机。

羽进不得佛门清净地,在周围随处逛去了。

一路跟着的也就寒江和陆吾了。

陆吾看起来倒是对和尚们搭的法事台饶有兴趣,一旁的寒江百无聊赖兴趣缺缺,他只不过是陪陆吾而来。

大清早的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桑被天机等人簇拥着来到都匀寺,一到寺里,便有沙弥恭恭敬敬地将桑请上了法事台,方丈已经在台上盘腿坐好,桑看了眼地上的蒲团,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一周的罗汉开始敲起木鱼,方丈开始讲法。

从华严经讲到般若经,从法华经讲到涅盘经,从初晨讲到日暮,众人听得瞌睡,桑不为所动。

城主不得不为都匀寺开脱:“这毕竟是天命所致,方丈等人已经尽力。”又招呼众人,“时辰已晚,各位不如留在寺里吃过斋饭再走?”

天机才不答应,听了一天经,到头来还得吃没有油水的素斋,谁乐意啊?

委婉的拒绝了城主之后,拖着重衍和书水就去觅食去了,桑答应了留下吃斋,陆吾和寒江没他们那么傻,早在半途就开溜了。

第18章

听风吟的脆皮烧鸡乃是寻安城一绝,配着解腻的青竹酒,再摆一碟留香酥。天机伸了筷子夹了一个鸡腿放在碗里,鸡腿外层裹了一水儿的蛋液,蘸了胡麻粉,再用滚烫热油淋过三遍。鸡是蒸好的,腹腔里塞了八角、桂皮、麻椒、葱段,用酱料事先腌制过。蒸熟后趁热裹了蛋液用油那么一淋,蛋的腥香与胡麻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这个时候如果用筷子将鸡的腹腔扒开,又能闻到麻辣辛香的味道。

入口就是一阵烫麻,带着鸡蛋的嫩,又有那么一股焦香味儿,带着点儿皮酥脆的口感,往深了咬就是质感分明的鸡腿肉,啧,天机缓了缓,喝了口青竹酒。

青竹酒倒是没有坐忘好喝,用在此处却是刚好,肉吃多了口里会腻,而青竹就是有股清爽劲儿,带点儿辛辣,带点儿甘甜,爽口润喉不为过。

四个人一桌,重衍还点了其他菜,名儿倒是起的挺好,什么翠针疏影,云上仙,都是平常素菜,天机压根儿就不碰那些菜。在寻天岭的时候,素菜吃的他嘴里都没味儿了。

吃肉于修行无益,这点,道家和佛教倒是殊途同归,只不过,道家认为,肉会增加体内杂质,不好克化,于今后脱离肉体凡胎无益,佛家则是主张不杀生。

四人在听风吟里饱餐一顿,趁着夜色准备逛逛寻安城。

寻安城夜里倒是挺热闹的,大街小巷都有摆摊儿的,倒不像府城,还有宵禁市禁。

一路走过,什么混沌,水晶肘子,酒酿丸子勾得书水口水直流。无奈刚才已经吃的过饱,肚里已经塞不下别的了,书水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天机他们走了。

走到了一处巷道,里面灯火通明,红纱粉帐在风里飘摇,巷口站着几位巧笑妍妍的姑娘,穿的实在透凉,手里拿着沾了香粉的帕子,挽着天机几人就往巷子里走,羽倒是好奇地问着身侧的那个姑娘,这是什么地方。那姑娘看着羽就笑了,在她耳侧轻声说道:这是男人们的风流地方。

“哦?可我是个女的啊?”羽一脸不解。

身侧姑娘闷笑一声,答道:“自有其他寻乐的法子,姑娘且跟我去吧。”

众人不股票 这些个姑娘要往哪儿去,要干什么,只好跟着一起。书水好奇地扯着人家姑娘的裙摆,问道:“你们不冷吗?”

那群姑娘哈哈大笑:“不冷,待会儿就热啦。”

笑的书水一阵脸红,其他人看见书水脸皮儿薄,皆上前围着他逗弄,不一会儿,书水的耳朵尖儿都红润润的。

天机觉着这儿的姑娘性情不错,落落大方,不扭捏,不做作。

一行人进了巷子里,被拉进一个名叫倚竹的楼里,楼里全是姑娘,也有两三个男人坐在大堂里,看着高台上的姑娘弹琴跳舞。

天机恍然,原来是个听琴观舞得地方。

重衍不止一次的拉下旁边那人胳膊,那女子偏是个厚脸皮,又笑嘻嘻地挽了上来。重衍不由一瞪眼,转身走到天机身处,挽起了天机的胳膊。天机诧异,之后也笑笑没再说话,就那么左边挽着重衍,右边挽着姑娘,站在大堂里听琴。

不少人看着他俩指指点点。

待到几人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后,姑娘也股票 了,这群人就是一群啥也不股票 的乡野村夫。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些人的好皮相了,冲着姐妹几个勾勾手,那几个姑娘又施施然地走了。

羽正跟春水相谈甚欢,就被一旁的书水拉到了一遍,有些迷惑,忙问怎么了。书水支支吾吾不股票 该怎么给她说,一旁的春水看出来书水的尴尬,搭话道:“小哥儿,我来给她解释吧,也省得你为难了。”边说还边捂嘴笑。

书水面皮一红。

天机和重衍还相互挽着胳膊,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抬手弹琴的姑娘忍不住往他们这里望,久了之后天机瞧出些不对来,恰巧书水就说了那事儿,天机一个激灵就将重衍胳膊甩在一旁,转头看楼上来来往往的客。

也不股票 他在害什么骚。

一行人得知这是个风流地之后,急急忙忙要往出走,就羽还觉得有趣要留在这儿,被书水拉着走了。

许是里面的香风熏得,天机出来后还觉得脸上热得慌,重衍看他脸红的不得了,也以为他是热的,就将自己的冰手贴了上去,给天机降温,哪知越降越红。

书水捂着眼,嘴里喊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后脑便挨了羽一巴掌。

重衍牵着天机走出了巷道。

不巧,刚好在巷道口看见了陆吾与寒江。寒江一脸似笑非笑,问道

“我说,你们怎么从这儿出来了啊?”

还看向重衍:“你不是都有天机了吗?欲求不满?”

重衍握紧了手中的剑,哼了一声。

寒江笑着被陆吾拽走了,留下呆愣的几人。

回了陆府,陆吾与寒江还未回来。

重衍与天机跟众人打过招呼之后回了房。

天机又做梦了,这回梦里见着个熟人。

这次没有扶桑木,也没洪荒,天机站在汤汤江水前,手里拿着石子儿往水里扔,水底不见泥沙,清澈可见底下云彩,透过云彩往下张望,却是人间。

天机看到寒江站在水底,仰头看着他,神情悲戚,脸上尽是伤痕血渍。

因为隔着河水,天机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只是见他一遍一遍地开口,天机蹲下去,仔细看寒江的口型,他在说:“求——你——帮——我——”天机不知为何,心中陡然悲痛,眼酸心酸,不忍再看,他回头,看见有人站在河岸,看不清楚脸,雾气茫茫的,看似不相识,却让他落下泪来。

天机醒来,看见重衍睡在他的身侧,不股票 为什么,就想多看看他,视线从他的额头滑落,顺着鼻梁滑到唇上,天机凑上去吻了吻,重衍被痒意闹醒,睁眼看他。从睡梦中醒来,重衍眼中还带着几丝茫然,待看到天机,慢慢清明,凑上去贴着他的鼻子,呼吸间俩人气息紧紧交缠。

“怎么还不睡?”重衍伸手搭在天机腰上。

“做梦,就醒了。”

“又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梦?”

“恩,我梦见寒江了。”

“恩?”

“我梦见他有事求‘我’。”大概是错觉吧,“我觉着他在哭。”

重衍不知该怎么回他话,只好轻轻拥住他,说道:“他怎么会哭,应该是你想多了,睡吧,恩?”

天机点头,合眼入眠,重衍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

月光穿过窗柩洒向床边,照的地上白晃晃的,带着些许的凉,外面有深秋的蟋蟀在闹,棉铃跟着一起叫唤,明天大概会是个晴天吧。

第二日却是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无雾无云,天看起来格外的高,像是想一整块无暇宝石,偶尔一两只秋雁飞过,别有一番意境。

陆吾今日邀他们外出寻狩。

地点定于城北五里外的苍寿山,山中多狐,甚是凶野,往往窜到村落中行凶作恶。就是寻常猎户也奈何不得,野狐逃的极快,往往箭刚搭在弦上,那狐狸就跑了个没影儿。

除了野狐,还有鼠兔、稚鸡、幸运点还能撞见下山觅食的野猪或者山猫。不过这山猫最是烦人,若是一箭未死,让它记住了你的气味,便跑到你家中,夜夜扰你清梦,咬死家禽牲畜,寻安城就有一例山猫半夜趁着月色咬死人的事迹。

几人带着弓箭,拿了匕首与火石。每人灌满了一囊袋的酒,搭在腰侧,牵了马便要出游。

陆吾挥着鞭跑在最前头,寒江跟在后头喊着慢点儿。书水凑热闹非要与羽比过。天机、重衍二人慢慢悠悠缀在队尾,偶尔扬鞭飞驰,追赶前面几人。

二人追上前面陆吾时,陆吾已猎了一只野兔,书水心气儿上来了非要与他比过,看谁猎的多,于是就策马钻进了林子里。

天机与重衍寻了个临河的地儿,将东西放置好,天机劝重衍:“你也跟他们一起。”

重衍摇头:“那有什么好比的。”

天机不满:“那我们就只等吃不出力吗?快去!你打猎,我烧火,待会儿给你烤肉吃。”

重衍领了命,背起剑就朝着林中走去了。

陆吾最先回来,手里抓着只兔子,背后还架着两只稚鸡。看见天机,扬起手中的兔子朝他晃了晃,天机起身,正要喊他,忽的陷入幻境之中。

他眼见着陆吾身侧出现了另一张脸,周身魔气弥漫,杀意四散。

再一晃神,陆吾已经到了他面前,关切问道:“你怎么了?一动不动的?”

天机甩甩脑袋,回答他:“没事,突然起身,有点晕。”

“哦哦,那你还是坐下休息吧,我去看看他们。”陆吾利索的将兔子和稚鸡割喉放血扔在一旁,就起身去找他人了。

天机呆坐在原地,想着刚才的画面,想了半天,他想起来,之前寻天一脉为陆吾卜过一卦,陆吾为双生降世……天机突然心底发寒。

陆吾这是……入了魔吗?

等书水几人回来时,天机已经把火升起来了,身边堆了一捆细枯枝,刚好用来烧烤。

书水太跳了,每次看见猎物时总是忍不住闹出很大的动静来,到头来连累的羽都没打到猎。

而重衍则抱了一窝小狐狸回来。手里还拎了只死山猫。

天机歪头看他。

一旁的陆吾幸灾乐祸:“重衍你怎么猎了只山猫?”

“怎么?”重衍将狐狸放在天机怀里,抬头看陆吾,带着不解。

“这山猫最是记仇,它要是有什么亲戚朋友,一准儿的晚上找你,闹得你睡不了觉,哈哈哈这下你可惨咯。”寒江在一旁看热闹。

“杀了便是。”说着翻出匕首于山猫肚皮滑下,血滴滴答答在地上落了一滩,利索地扒了皮就要往火堆里扔。

天机赶忙拦住,让书水照看狐狸,他将扒了皮的猎物一起拿到河边洗了洗。

羽掏出香料,往肉上撒了些,拿着木棍架在火堆上,一遍遍翻烤。

几个人打算将陆吾与寒江的猎物烤了,至于重衍那只山猫,就留给他一个人慢慢品尝吧。

众人吃着肉喝着酒,坐在河边闲聊。

天机看着重衍,心事重重,将刚才所见告诉了他。重衍敛了心神,说:“到时候找他聊聊吧,如真是天意如此,你也没有什么办法。”

天机点点头,心说回去找个时机告诉他吧。

“恩,给你。”

天机看着凑到嘴边的兔腿,伸手接了过来,择去肉上焦黑的部分,吹了吹,试探地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有点烫,满嘴流油,重衍笑着看他,天机翻个白眼,又将兔腿递了过去,重衍咬了一口,继续翻着手中的那只兔子。

书水和羽都看到了,默默捂着脸转向一侧。

不知为什么,剩下的几个人觉着,天机与重衍越发的腻歪了,这不正常啊。

明明在寻天岭和空山雾上都是心如止水的老道侣了,现如今下了山,怎么跟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得一样甜腻,光天化日之下,都不晓得害臊!

第19章

陆吾收回手中白玉箫,转身问寒江:“我吹的如何?”

寒江笑着回应:“不错。”

陆吾得意颔首:“算你有见识。”

山间起风,带着簌簌落下的黄叶飘转沉落。陆吾眨眼看向寒江,寒江抿着笑,眉眼柔和,一双桃花眼尾似带着情,偏偏长了张薄情唇,向着石头上的陆吾伸出手,想要拉他下来。

陆吾接了他的手,却不跳下石头,弯着腰与寒江面贴面,一眨不眨的盯着寒江的眼眸看,呼吸交缠间,寒江似乎看见陆吾眼中有星瀚千万,深邃地似要看穿他这个人,忙退后一步,转开了自己的眼神。陆吾偏要趁势追上,嘴唇擦着他的耳廓,咬牙道:“你个呆子,我还以为你不动情的。”

寒江撤了手,陆吾跳下石头,想要拉住他,寒江却没在理他,转身往山下走。陆吾暗暗恼恨,甩了甩手中白玉箫,瞪他一眼,跟着下了山。

天机看见寒江面沉如水的下了山,忙问怎么了,谁知寒江不理他,解了马便骑上走了,话都不留一句。天机心说:又怎么了?

身后陆吾也跟着下来了,天机拦住他,问:“你俩吵架了?”

陆吾看他一眼,回他:“干卿何事?”

这就该打了!

天机心里骂道:哪个爱管你们破事,若不是为这寻安城百姓着想,我怕是连你都不想见!

“行!不说他,单说你!”天机拽着陆吾袖子不让走,一旁的重衍开始收拾东西,有默契的支走了其他人。

“我?我有什么事可说?”陆吾笑说,“我卖寒江面子,可不代表就要给你们好脸!”

感情这是有气儿没处撒啊。

“你股票 你为双生这事儿吧?”天机心里暗翻白眼,可是面上还是要不动声色。

“股票 ,不就是你们寻天一脉搞错了吗?”

“呸,寻天从未算错过!”天机按捺住心间火气,好脾气的跟他道,“我方才看见你身旁有魔!”

陆吾似是不信,挣开天机的手:“你怕是看错了。”

“不管我是不是看错,只告诫你一句,凡事三思,求进不遇则退,别想不开啊!”

那头陆吾早已牵了马哒哒跑远,天机跟在后头边跑边喊。

重衍骑着马追上天机,将他揽在怀里。

天机后靠着重衍,心里愤愤,嘴里骂道:“你说这是不是不听好人劝?”

真是说一千道一万,“活该他入魔!呸!”

几人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寒江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天机整日担心桑带来祸害,又担心陆吾一朝想错,舍身入魔,嘴边急的撩起了泡,重衍寻了苦寒水为他冲火气也不见下去。

重衍劝他:“别操那么多心,不该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事我就不操心啊?”天机拨弄着茶盖,“不行,我得去问问寒江,那天他与陆吾怎么了?”

这死孩子就不能顺着人家少城主,好歹白吃白喝住了好久了,怎的忒没眼力劲儿了。

天机说完就跑去找寒江了,寒江院子就在陆吾屋旁边,西墙与东墙挨着,两侧都种了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厚叶子,书水若是看见了,怕是巴不得滚上去翻两下。

寒江正在院子里练剑。天机从未见过寒江的剑,之前也未见他用过剑,不知哪儿寻来的。起势潇洒,落剑凛冽有力,腰腹间拧着一股劲儿,转身劈砍刺,鹤姿腾起,转入逶迤水势,似剑气连绵未绝。

看了半晌,也不见寒江停下了招呼他,只好自己拊掌发声:“好剑!好剑!”还未等他直抒胸臆,便得了寒江几个白眼。

天机只好尴尬的收回手,抚了抚鼻梁。寒江顺势收了剑,两鬓洇出些微湿气,染得鬓发都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寒江倒是脸不红,就是胸膛起伏过大,看起来气势汹汹。

天机见他收了剑,问他:“你那日和陆吾吵什么了?”

“不关你事,别多管闲事!”寒江明显的不想提起这个话题,言语间尽是戾气,他这般,天机更是好奇。好似心里住了只猫,逗吧,怕被挠,不逗又实在手痒痒的慌。只是抓起了这逗猫草,猫没挠他,只躲他。

寒江见天机跟着他,心生嫌弃,整日上天遁地,让天机遍寻不着。

天机有回在院子里外转一圈儿,找不到他,转头出了院子,就躲在门外偷偷扒着门缝往里看,寒江那厮见天机走人,从旁边的梧桐枝杈上翻了下来,整整衣衫,回了内屋,将天机气个半死。

不过天机倒是发现,这寒江啊,不止躲着他,还躲陆吾。每次陆吾来找,丫儿就跟做贼似的找个犄角旮旯里窝着,陆吾不走,寒江就不出来。

天机便想了个法子,又来找寒江。

还未到院子里,便大声嚷嚷开了:“寒江!不好了!陆吾入魔了!”绕着院子喊了一圈儿,才着急忙慌的往院子里奔,推开门,恰好看见寒江从梧桐上翻身下来,头上还插着一截儿枯枝,衣襟被枝杈勾着敞在一边儿,冠绶也被扯开,有几缕头发散到了脑后,垂在耳侧,神色张皇的瞅着天机。

天机一下就笑了出来,指着寒江半晌说不出话来。寒江反应过来天机在寻他开心,转眼横眉冷目,咬了咬牙,似有话说,又没说些什么,转身进了屋子,将屋门哐当一声关上。

天机收了笑,迈步走进内屋。心想:看这回你小子往哪儿躲。

进了屋,寒江歪倒在椅子里,双叉搭在桌沿上,抱臂看着天机,一脸不耐烦。天机坐他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盯着茶梗,摇了摇茶杯,语带戏谑地开口:“你说你别不别扭?”

“既然心里在意他,干嘛要躲着他啊?”

天机笑笑,这俩人可真像当初的自己和重衍,真傻。

寒江不回话,眼光直直盯着天机身后高架上摆着的紫藤兰,抿着唇,皱着眉。

天机不股票 这俩发生何事,但是看寒江样子,摆明了其内里矛盾至极,不然明明担忧陆吾怎么偏又要躲着他?天机摇摇头,自身事自身了,他也说不得什么,只好劝道:“凡事遵从内心比较好,不然得到日后,可有你后悔的。”

寒江倒是把这句听进去了,将目光从紫藤兰上收了回来,看着天机,开口:“我就是后悔过了,才……”

不知为何他没将后半截话说完,天机巴着问:“才什么?”

寒江摇摇头:“没什么,说给你听你个呆子也不会懂,快滚吧,别等我动手。”说完就往出赶人,支着剑鞘把天机往屋子外面扫。

待开了门出了院,看见陆吾站在院子里,神色晦明不定。

“你个狗东西!要躲到什么时候?”陆吾算是气到了骨子里,上来就夺了寒江手中剑鞘便要揍寒江,他就是要看看这懦夫还有没有气性了!

寒江不躲他,只待他打到最后停了手,无措的看着自己,一旁的天机虚拽着陆吾袖子,装样子拦着他。

寒江将两人拎起,推出院门外,关了门,插上闩。留着陆吾与天机面面相觑,陆吾甩了剑鞘,厉声朝着院内喊:“寒江!你好得很!不见就不见,你以为谁稀罕!”喊完转身气势汹汹的走了。天机拾起剑鞘,抡圆了扔回院子里,叹口气也走了。

四周归于安静,寒江捡过剑鞘,收剑入鞘,将所有思绪也埋在了封存的剑里。一步一步回了屋内,像个驼背的老者,经年累月的沧桑与疲惫将他的背脊压垮,连带着他这个人,似乎都要压跪在这黄土里。

天机追着陆吾而去,找了半天,在府中山石一脚找到了他,正要过去劝劝他,却听见他正在跟人说话,隔了远了,只听得到只言片语。

“你说他为什么躲我?”

山石后面的人没有说话,陆吾也不管,继续说自己的。

“你说,我要是跟他定了终身……他……”

“也是,我又不是……女……那你说怎么办?”

“这样?可以吗?”

“不太好吧……”

天机走近了点,听到他说:“再等等吧,我再想想。”

天机狐疑,喊他:“陆吾,你在跟谁说话?”

陆吾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过来,见是天机,起身走到他跟前,回道:“没谁,我心情不好,跟猫说两句。”见天机不信,揽过他的肩膀,笑了笑:“你来了,我就不用对着只猫吐苦水了,走走走,陪我去醉仙阁,今晚少爷我要借酒消愁!”

天机攀着陆吾的手往后看,果真见到一只白猫从山石后跳了出来,便没多想,随着他去了。

俩人在醉仙阁喝了一下午的酒,陆吾是个猫量,还偏要不停地喝,转头就耍起了酒疯,大闹醉仙阁,被城主带人逮了回去。天机喝的也有点多,不过他酒量比陆吾能好点,远没到当年大骂坐忘门上下的地步,顶多就是盯着重衍笑嘻嘻,被重衍架着回去了。

天机歪在重衍身上,脚步虚浮,眼前的人由一个变成两个,又变成四个。天机笑着去捏重衍的脸,边捏边说:“我……我……能找出来……哪个是……嗝……是真的!”重衍揽着他的腰,托着他的胳膊,无视被拉扯歪斜的脸面,回了陆府。

第20章

天机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正趴在重衍身上,俩人周身酒气熏人,天机差点吐了,忍了会儿,起身想要去洗个澡。刚刚抬起头,却被重衍压着继续躺下了,天机翻个白眼,就听得身下人说:“再躺会儿,待会儿起吧。”

天机挣脱重衍双臂,爬起来颇为嫌弃地说:“你不嫌臭啊?”仿若那臭味不是自己身上的,反倒是重衍身上的。重衍笑笑:“不嫌你臭。”说完也随着天机起身了。

“快洗漱,待会儿跟我去找桑,这都好几天了,他该不会真去佛门吃斋念佛去了吧?”天机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寻了冠绶要束发。

重衍拽过绶带,放在一旁的桌上:“待会儿洗完澡再束发。”说罢将天机手扒拉下来,任由头发披散在天机肩上。自己也披着发,从身后绕过去解天机外衣,天机顺势张开手,将自己靠在重衍怀里,等着重衍伺候。

重衍在他身后闷笑,气流拂过耳畔,一旁垂坠的长发也搔过他的脸侧,有些痒痒。天机不耐烦了:“别闹了!”

之后重衍手脚麻利地替他解了外衣,外间的浴桶早已倒满了热水。天机牵着重衍走了出去,脱干净衣物就迈进了桶里。

身后重衍也如法炮制,要跟他挤一个桶。天机难得老脸一红,这都是少年时期,荒唐行事的时候才干的事,现如今俩人早已脱离少年,平时行事越发止乎于礼了,难得有这么一次发乎于情。

天机体弱,平时也没有勤修体格,脱光了衣服就是一白斩鸡,没什么看头。重衍与他不同,自幼时修道,没一日停下修习剑术,身上筋骨分明,腰背处还有些旧伤,有些似爪,有些似牙。

浴桶里的水随着重衍的迈入涌出,泼洒在地上哗啦作响。天机瞪他,拉着他坐下,颇有些别扭。这都多少年没共同沐浴过了,在寻天岭或是空山雾上,俩人都是分居而处,虽是道侣,却如同平常朋友一样交谈如水,天机莫名有些心酸,明明年少时也曾爱的热烈,恨不能两人融为一体,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时时刻刻都不分离。

可是时间是所有爱恋的敌人,它抚平了热烈,冲淡往日悸动,只余下如水的寡淡与平常,将所有的喜欢酝酿成了习惯。

重衍看着他,也不说话,他看出天机的失落,划开水凑了上去,撩起水轻轻地替他揉搓头发,转到天机身后,将他揽在怀里,他也想不明白。

待俩人将一桶热水洗成了凉水,也到了该吃早饭的时候了。天机带着重衍去找桑,让书水和羽他们自己去玩儿。

都匀寺的和尚刚做完早课,一众人聚在后厨领斋饭,桑还在主持房里听经念佛,这之后主持还会带着他去布施的地方看看,看那些民生疾苦,以盼着桑能回心转意,可桑怎么能回心转意。

一日一日,主持就像是对牛弹琴,也不烦也不恼,一遍一遍念着经文,桑也不为所动,你讲你的,我听我的,偶尔还跟主持探讨一两句佛理。

“人死后,骸骨为尘,血肉化土,唯有魂魄转入轮回。轮回有道,作恶者不入,作孽者不入,为猖狂者不入……”

对面的桑睁着个青眼白瞳,面无表情。

“世人皆苦,苦为累世罪过……”

桑肩膀上的寒鸦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唯为善者可入轮回,永免苦痛……”

“师父,天机施主有请。”门外一小和尚敲了敲门,打断了主持讲经。

主持停下,看了桑一眼,从蒲团上起身,拉开门出去了,桑紧随其后。天机跟主持客套了几句,就将桑带走了,俩人在寺后荒野小道上走着,重衍跟在身后,再后面还有一个寒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还真跟着主持吃斋念佛?改主意了?决定以身度厄?还天地间一份生机吗?”天机知他死心不改,也只是拿话头激他。

“你话真多。”桑面不改色,天机却无端觉着桑在给他白眼。与人待得久了,人的习性学了个十成十吗?

天机停了下来,与桑面对面站着,问他:“你给透点底,这次又要怎么做?瘟疫?雪灾?焚风?山崩?你得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不管是什么,反正他们逃不过。”桑绕过他,只留下这一句话。

天机恨的牙痒痒,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天地不仁,而修道者成不了仙,救不了人,修个什么道,成个什么仙?不如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总好过羞愧而死!

这世间,有数百年没有出一个仙者了,仙界与人界也早已隔开太久,现下一场大祸,天下人除了等死,竟是毫无他法。

“你就不能给我交代几句吗?稍微提点一下啊!天底下这么多人,你要他们全部给你偿命吗?!”

桑转头,眼神凛冽刮了他一刀,天机惊惶,头次见到桑发怒。重衍见势不对,上前拉住了天机,将他护在身后,眼神一瞬不错地盯着桑,面沉下来,手掌按在剑鞘上。

也不股票 是看到了什么,桑先错开目光,看向天机与重衍身后,对着他们说道:“我现在不想跟你们说话,滚。”

说完就走过俩人身侧,冲着寒江而去。

寒江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矮了他半头的桑,神情复杂,他似乎要伸出手去,但是又不股票 自己为何要伸手,只好捏住了自身衣摆,好克制住自己。

“你下定决心了?”桑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要将寒江所有的秘密都看透一样。

“……恩……”寒江犹豫一会儿就点了点头。

“回去说,走吧。”桑没再继续说什么,带着寒江往回走了。

天机跟在后头气得不得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冲上去找桑一较高下,被重衍拦腰抱住,钳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午后,难得升温,太阳异常耀眼,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天机搬了小桌子小椅子,摆了茶点,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旁的重衍跟他并排坐着,倒不是他那般东倒西歪,重衍坐的端正,任由一旁的天机倒在他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着。

“你说我们要不要跟城主提个醒啊。”

“你说了他不一定信。”重衍摸了摸天机的头发,莫名的顺滑。

“唔,那不说这一城百姓可怎么办?”天机往嘴里塞了个白果,顺手往重衍嘴里也塞了一个。

重衍吃着东西,没有答他。

天机扯了扯他的头发,让他往下看,重衍低头,天机正目光灼灼地往上看,正与他的目光对上。

“你说,这次会不会跟我们寻天岭算的那一卦有关啊?”

重衍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陆吾双生入魔?”

“对……”还未等天机答完,他便陷在幻境之中,只能半张着口,目光呆滞地看着重衍,手举在半空,要喂给重衍的那颗白果滑落,砸在他的脸上,又骨碌碌地滚下地。

“天机!”重衍赶忙拦住他的头和腰,阻止他滚下去。

天机这时却是听不到重衍的呼唤,耳边都是压抑的哭泣声,到处都是,四周黑压压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光泄下来,刺的人眼睛睁不开,天机伸手挡住耀眼的光,一边慢慢往前走。他深处一个窠臼之内,头顶有一束光照射下来,在顶上耀眼的瓣晶石上反射,直到照亮了前方一小坨圆形的地面,尘土在光束中飞舞,背后是更加幽深的黑色,天机听见的哭泣声便是从那里而来。不知为何,天机后背在这哭声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天机醒来的时候,察觉到脸有点疼,龇牙咧嘴了一会儿,问重衍:“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打我了?”

“……”重衍无奈看向他,“刚才你拿的白果砸到了脸上。”

“哦……”天机看自己冤枉了人,自知理亏,声音不由的小了几分。

“你看到什么了?”重衍揭过这茬,问他。

“!”天机这才反应过来,“快去找寒江!”

天机赶忙爬起来,急急忙忙的往外跑,边跑边说:“我看见陆吾入魔的时候,寒江在一旁,他肯定股票 些什么!”

只是待俩人来到寒江院子里的时候,寒江并不在,房门开着,床铺整齐,只是一旁雅厅里的书案上摆着一张画,还有未用完的墨,早已干涸在砚台里。

那张画上的人天机认得,是陆吾,只是与陆吾略有些不同,没有陆吾那么狂妄不羁的眼神,面部线条柔和,在一丛石兰花前笑的开怀,侧着身子,似乎在看一旁的人,眼中是不可多得的柔情。

只是另一侧有人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寒江并没有画上去什么东西。

天机神色微动,将画纸折了几折,塞入怀里,对着重衍说:“我们去找陆吾。”

他们也没找到陆吾,那小子不股票 又去哪儿逍遥去了,找不到踪迹,俩人只好回了城主府,等着这俩人回来,不知为何,天机总有一种直觉,可能,他俩都回不来了。

晚上,天机又梦魇了,时隔多日,又一次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还是上次那条河旁,水底下寒江在苦苦哀求,一遍一遍地说着帮我,天机只觉着自己点了头,满面冰凉,身后有人在喊:别去!

他不理,只朝着一个方向跑,那是天之尽头,天河水发源的地方,日升日落,在那道天幕之后,他只股票 ,只要到了那里,天河中的无尽星辰便会化为乌有,那道禁制便能打开……可是他心中悲痛,泪水糊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任身后人一遍遍呼喊,有些气急败坏地喊他:重!

倏然眼前一片白茫,耳畔声音都消失不见,天机停了下来,四处茫然,身体陡然下落,坠入那万劫不复之地……

第21章

天机哭着从睡梦中被摇醒,睁开眼,重衍正在一旁,紧张的看着他,问他:“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星河数万,无尽时光匆匆流转,日升日落,每日对面都会有一人与自己热切的打招呼。有朋友,有师长,有数万亿年间流传下来的故事,那些真的假的情爱,实的虚的名利,万物如指尖流沙,可细数可放纵。

那是在昆仑虚之上,远离人界的地方,那里有真正的仙人,有数十丈的扶桑枝,金乌息了太阳火,停驻在扶桑木上,数万星辰躺在天河底,像是细小的砂石,闪耀着微光。不知为何,便那么没了……

重衍劝他:“那不一定就是你啊。”

天机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哭,就如同打破了珍爱之物,捧着碎片在手,只能放声嚎啕,再无其他方法得以解脱。

嚎得书水和羽也得了消息,来到院子里笑话他。

“师叔,你都多大了,做个梦还哭哇。”

“别哭了,赶明我羽化飞升了,我回来告诉你,你梦里的仙境还在不在,好不好?”

“你羞不羞啊,都哭这么久了……”

最终被重衍打将出去,关了房门抱着天机任他哭。哭就哭呗,谁还没个伤心时候了。

要哭的可不止天机一人,陆吾也不知晓寒江多久没出现了,好似神隐了一般,哪儿哪儿都找不到他,都要将寻安城掘地三尺了,也没个音讯。想说他是不是跑别的地儿去了,但还有人能偶尔看到他的身影,就是不在陆吾面前出现而已。

陆吾心想:当初还不如不挑明,生米煮成熟饭,他想跑也没理。现在后悔是来不及,得先把寒江找到了,再考虑煮饭的事儿。

陆吾找不到寒江啊,就急,在自己院子里上蹿下跳,摔坏了七八套杯盏,揪得脑袋顶都能秃噜一小片儿。实在没法儿了,拉着脸去找桑他们打听。

桑正与城主讨论当初在藩南束城所见所闻。日头正好,透过层层树荫,斑驳在桑的脸上,白嫩的皮肤迎着太阳似在发光,还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偶尔桑眯起眼,像是少不经事指不沾阳春白雪的富家少爷,一脸的贵气。

陆吾上前问他:“你最近有木有见过寒江?”

桑抬头看他,摇了摇头,说:“我和他不是很熟。”

陆吾翻个白眼,心说:天机说寒江最开始就和你走一路,哪儿能不熟?

桑这里问不出个结果来,他就去找天机。

总能问出来个究竟。

到天机院儿里的时候,天机刚哭完,重衍抹了帕子,正在给他擦脸,天机脸颊红成一片,眼睛附近尤为严重,鼻头也是。说话哼哧哼哧的,有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股票 啊……你……要不去问问桑?他俩比较熟。”天机拿着帕子擦着鼻涕,擦完了扔给重衍。

重衍接了帕子放在一旁桌上,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天机,天机端过茶,吸溜一声,喝了口水,喟叹一声,哭久了有点头疼,水的热气恰好能舒缓一下。

“我刚从桑那儿过来,他说没见过。”陆吾撇撇嘴,心说你们这群人不是一伙的么?怎么一个一个都不熟。

“那我就不股票 了。”天机吹吹杯口,“我上次见他还是你们吵架那次啊。”

“既然你也不股票 那就算了,我再去别处找找。”陆吾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这个给你。”重衍拦下他,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上次天机在寒江房里拿到的那张画。

“哦哦!这是上次我从寒江房里偷偷拿的,你别告诉他啊!”

陆吾打开画纸,上面分明画的就是他,虽然情态不像,但是陆吾就是觉着莫名熟悉。

心想:这个寒江,别扭这么久,还不是心里念着我,哼!

陆吾将画折好,塞在怀里,向天机道了谢,让他下次见着寒江了,打个招呼,就说:“三日后,我在萧山石那儿等着他,我不逼他,他不来我就股票 是什么意思了。”

“那我要是没有见到他,他不股票 这个消息怎么办?”

“那就是我们没缘分。”陆吾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留下天机与重衍俩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

“找找吧。”重衍拿过空杯,说,“你今日在床上哭了一天了,是不是该下来了?”

“……”天机低下头,考虑了片刻,下了决心,“好吧,我们这就出去找寒江吧。”

重衍替他束好发,整了整衣物,配上了拂尘,牵着他去了大街上。

不知为何,重衍这几日觉着,天机好像回到了少年时候,爱缠着他,有诸多小性子要使,偏偏还不想让他瞧出来。

黄昏,寻安城百姓这个时候刚从郊外回来,有些带了猎到的稚鸡野兔在集市上买卖,也有不少读书人聚在茶楼里听着说书人讲绿林好汉,讲才子佳人。

重衍与天机坐上了一间茶楼,楼下大堂有个姑娘在唱小曲儿,自弹着琵琶,旁边还有一老者拉着弦,拨拉着二胡,唱的是一出郎有情妾有意,奈何天不遂人愿的曲儿,小姑娘在底下嘤嘤啼哭,天机听得旁边一隔间有声:“唉,我要是张故,管他是天王老子来,我也不会抛下玉娘的。”

“嘿,那我就说说,你那红袖坊的柳姑,你敢娶回去?”

“不怕你爹揍你哇!”旁边有几人打趣着。

那人回应:“那能一样吗?一个是红粉佳人,一个是风尘艳骨。若世间真有玉娘那样才貌双全的烈女子,就是被我爹揍死我也要娶回家去。”

“呵,就你,玉娘那样的女子需得英雄相配,你也就是个狗熊吧!”说完四周又是一通大笑。

最开始那人不说话了,怕是臊得慌,不敢开口了。

天机笑笑,看着重衍,说道:“我喜欢的人,怎样我都是喜欢的,不管她是佳人也好,流落风尘也好,我既喜欢他,便能抛下这世俗看法,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他在一起,一心一意,不离开他。”

重衍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低声应和:“我也是。”

说完牵过天机放在桌子上手,摸摸收紧。天机笑着转头,继续听着那姑娘唱曲儿。

可这世间哪能这么如人意。

当初他俩在一起,也算是历尽千难。世俗眼光他们不必在意,毕竟他们不在世俗之中。可身边师友该如何看他们?当初俩人跪在老君面前,老君指着鼻子骂他们:“你们这是要毁了根本啊!”修道之人无情无欲,抱守本阳,方能有所长进,这可倒好,寻天岭一脉最出色的弟子与坐忘门下任掌门人抱成一团了,还修个什么道!

天机如何说:说当初就不该让我和他绑定命格?说弟子守心不定,日后改之?

到头来也是咬着牙扛下了九九八一道戒鞭,死死握着重衍的手,说:“师父,弟子改不了了!”

哪怕这道不修了,仙不成了,弟子真离不了他。

当初的苦痛化成眼泪咽回了肚子里,那鞭声还响在耳畔,背后血肉模糊,一抹一把碎肉,痛到麻木的日子还在眼前,可当初誓死守卫的感情却变了样儿。

你看啊,人都是这样,一丁点苦都吃不得,受一点痛都要记一辈子,可许下的誓言,交织纠缠的执念却慢慢变成了记忆中的样子,化成了尘,化成了土,无处不在,激不起波澜。

听完曲儿,又到别处找了找,都没打听到寒江的踪迹,俩人回头嘱咐了书水和羽他们,让他们平时多注意点儿,看见寒江了报个信儿。

第二天书水就来报信了,说是在北城门的小树林里看见寒江了,他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在寻安城里溜达,听城中百姓说城北出了怪事儿,便跑去查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瞅见过寒江的样子,看着消瘦了几分。书水断言:一看就是做什么坏事去了。

天机与重衍便去了城北守株待兔,城北树林以北是一片乱葬岗,有一道水渠将小树林与乱葬岗隔开了。天机就是在水渠边上看见寒江的,他正猫着身子想要透过人群往里面走的时候,看水渠上站了一人,有些眼熟,乍一看不就是寒江吗?于是忙挤过人群想要过去拉住寒江,谁知人群突然骚乱,天机抬起头,看见北面乱葬岗处突然升起一道黑烟,冲着人群而来,重衍在身后大喊:“天机!躲开!”

天机这才看见,自己在的地方,人群已经四散,那群黑烟冲着自己脸面直直扑了过来,他还来不及反应,前面水渠上站着的寒江动了,一个跨步迈入了乱葬岗,迈进了黑烟里,重衍冲过来,拔剑出鞘,与黑烟正面对上,念诀出剑,将面前的一整团的黑气斩为两截。他回头对着天机说:“跑!”说完将天机往反方向推了一把。

天机赶忙喊着乱跑的人群,让他们跟着自己,往城中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透过人群缝隙,他看见重衍身形在上下翻飞,时不时得将那团黑气斩断。他想:重衍应该没问题的。

那道黑气是魔气,还未成型,被重衍斩杀在萌芽之中,城中百姓倒是没什么影响,就是那日前去城北的百姓,有些中煞,生了病,一直高热不退。

天机在这日算是等到了寒江,他将城北百姓安抚好之后,便去了乱葬岗找重衍,到的时候,重衍与寒江正并肩站着,在说些什么,寒江面有难色,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倒像是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天机喊了寒江,告知他陆吾的事,寒江只应了一声股票 了,就没再说什么。毕竟是另俩人的事,天机不好多说,只告知他地点时间,就拉着重衍走了。

魔气之事还待细查,这关系城中安危,不可大意。天机与重衍主动请命,要彻查城北一带,让书水和羽分别去了城东与城西,城主则带着人排查城中和城南。魔气衍生,必有死物,只要查清楚这几日城中有没有死人,或是哪里还有坟冢,查探一下有无尸变便可得知,这次还算幸运,魔气产生之地,并未有起尸或是魔尸出现。

第22章

一日之后,三日之约到期,天机暗搓搓事先去了萧山石处,等着寒江与陆吾。他也就好奇,这俩人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况。重衍不愿跟他一起凑热闹,城北魔气起因还未查出,他还在那边忙着,交代了天机几句注意安全,及放任他去了。

天机在那儿等了好半天,才等到了陆吾。

萧山石就是一大块巨石,不知从何处来,自古人们就叫他萧山石,也没人股票 它为何叫做萧山石,毕竟这附近没有哪座山叫做萧山。天机躲在萧山石北侧的洼地里,这里地处隐蔽,就是站在萧山石上也看不到分毫,距离萧山石也不远,能够听清楚陆吾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天机陪着陆吾等到了天黑,也没见到寒江出现,陆吾在一旁自说自话:“大概,之前是我会错意了吧。”说罢叹了口气,看了眼萧山石,天机能看出来,陆吾面上一片灰白,眼神无光,就那么回去了,他想了半天,不股票 寒江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寒江明明对陆吾有意,却要死命的瞒着堵着,生怕陆吾来缠着他,他是不懂,这有什么可躲的。

他摇了摇头,心道:还是各自事各自了罢。看了一眼半黑的天色,正要起身,突然察觉身后人气息,刚喊出:“谁?”就觉着颈后一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夜色中,一黑色人影扛起了天机,迈入了荒野之中。

“我不愿再害他……”不知是谁说话,天机隐隐觉着有些耳熟。

他的脑中茫然一片,又有刺痛之感,他睁眼看见天之际,无数的魔族从远端陨落,在天地间便化为乌有,消散无形。他股票 ,这又是在做梦。无数人的脸从他眼前闪现,认识的不认识的,晃的他头晕。有人在说:“这是你的错,你该做些什么!”

有人喊他:“去吧!全靠你了!”

轰隆隆雷声响过,天机觉着那是在自己脑中炸起的一道雷,瞬间就将他从睡梦中炸醒了。

他从地上坐起,看了看四周,阴暗暗的,看不出是哪里。

想了半天,他与这寻安城中的人无仇无怨,也不知是谁把他带来这里的,索性不再去想,慢慢摸索着,找个出路是为上策。

天机伸手摸到的是不平的石壁,想来应该是在哪个洞窟内,也只有山石才有这样的触感了。也不股票 重衍能不能及时找到自己,别是等到尸体凉了还没发现,那自己可真是没地方哭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风,阴嗖嗖的,有些冷,本就是秋末天气,阴晴不定,偶尔下雨,夜晚冷的外面待不住人,天机穿的也不厚,不一会儿就感觉手脚冰凉了,头上石壁还不是滴两滴水下来,落在脸上,冻的人一哆嗦。天机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眼见着白雾茫茫,他这会儿才股票 ,不是天气原因,而是这洞内是另有乾坤!

越往里走就越发的冷,天机扶着墙壁的手偶尔能摸到一层层冰滑白霜,在手心里化成水,又湿又凉。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前方似乎有光,他赶忙加紧脚步,朝着前面奔去。

不是出口,只是一个更大的石窟罢了,上面有孔,投下几缕光来,地下是一寒潭,碧绿幽深,毫无波澜。天机想不起来,寻安城哪里有这种地方。若是在山里,也没见着有这么个别有洞天的地方。

现下他是没地方走了,他的正对面寒潭上方倒是还有一个洞穴,但是他没法过去啊,自己又不会御剑,也没有带剑,身后也就别了把拂尘,平日扫扫身上灰,他是真没用它干过其他事。也总不能待在原地,谁股票 这是个什么地方,重衍他们能不能找的到,不找出口,总要等到死。

天机在心里盘算,从崖壁上跳到水里,是淹死比较快,还是冷死比较快?他咬了咬牙,不再多想,先跳下去试试,游到对面再想办法上去吧。

一番活动之后,天机头也不回的扎进了潭里,冷的他瞬间屏息,好半晌四肢都没法动弹,眼见得要溺水,才拼命划动起来。秋季衣服不比夏季,吸了水之后,略带点重量,天机费了老大劲儿才滑到对岸。

一上岸天机就瘫在了石堆上,衣服紧紧地贴着肌肤,冷飕飕的,不知哪儿来的风吹过,刮起了天机一身的鸡皮疙瘩。天机拢了拢衣袖,努力回想着术法课上学的吹火术,想了半天估摸着想起来半个诀,磕磕巴巴在心中念了一遍,拿了拂尘隔空一扫,袖口突然窜出一阵儿火苗,吓的天机立马扑灭了。只好重新来过。

在原地捣鼓了半天,周身终于绕起了几束火苗,天机误打误撞念出了浮火术,几簇热乎乎的火苗围绕在天机周身,带来了微弱的温暖。天机脱了外袍,用拂尘撑着,支在火苗上空,将湿漉漉的外袍烤干,待外袍干的差不多的时候,内衬与亵裤也差不多干了。

等周身都被火烘的暖起,天机才收了拂尘,开始攀爬岩壁。

这边洞穴就在天机头顶不远的地方,崖壁有些坡度,算是比较好爬。天机在摔了三四次之后,基本能推算那块凹陷能踩,那块儿凸出来的石头能抓,不消半个时辰便爬到了上方洞口。

跟上一个甬道一样,都是黑漆漆的,不过方才天机召出来的火苗还没灭,能够看清周身一丈多远的地方。这边石洞里有厚厚的蛛丝,时不时就扑在天机脸上,弄得他全身痒痒,偶尔还能看到拇指大小的蜘蛛从眼前蛛网上匆匆爬过。天机拔出拂尘,时不时在身前扫上一扫,将前方的蛛丝都绕在了拂尘上。

天机心说:这要是被老君股票 了,又得挨顿揍。道家拂尘最早是为了除尘避蚊,仙家所用是为法器,后人间又有扫去烦恼之意。到了天机手里,用来做什么都行,偶尔捶个肩,搔个痒,最不济就是扫扫身上灰尘,或者用来抽重衍耳刮子。总之就是,这拂尘到他手里,算是废了。

这洞不知怎的,越往深处走,蛛丝越多,尽管天机不停的用拂尘扫扫扫,还是被诸多的蛛丝绊住了腿,连带着扫丝的拂尘,也随他一道,骨碌碌的滚进了蛛网里。

蛛丝性黏,本就是蜘蛛捕猎所有,天机使劲蹬了蹬腿,还是没能蹬开脚下缠成一圈的丝网。他只好先丢了拂尘,挣扎着坐起,用手渡气引来一道火苗,靠近了脚腕处慢慢灼烧。

正当他烧着丝的时候,不知哪儿来的水,滴在他额头上,顺着额角滑落下来,天机伸出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他不由的抬头网上看,想要看看那黑暗处藏着什么东西。他冲着掌中火吹了口气,那火苗颤颤巍巍的朝着上空飘去,天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方,一边伸出手去勾他的拂尘。

火终于飘到了顶,一晃一晃的,光晕照着洞顶,也照着那巨大的白色的眼睛,天机差点叫出来,那只巨眼似乎怕火,在一瞬闪现之后,匆匆地躲进了黑暗里。天机想着那眼睛,看着眼前手上黏着的蛛丝,心里骇然,心说:上面那个怕不是一只巨蛛吧?

他这是跑到人家的盘丝洞了吗?

来不及多想了,天机飞快的烧断了脚踝上缠着蛛丝,因为心急,没掌控好火候,脚踝差点烫熟,也只能强忍着痛苦,挣扎地爬起,捞起拂尘,就往前跑。身后的火苗随他而动,始终照着他周边一丈之地。身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天机心想这不行,那家伙要是一直跟着,迟早得变成它的口中餐。他停了下来,挥动拂尘扫过身后那些火苗,火苗瞬间连成熊熊烈火,火堆大小,冲着天机来处而去,做完这些,天机拔腿就跑,不久身后就响起了刺耳的哀鸣声。天机在跑的过程中,又召了几次浮火,连缀成片,旧法炮制,甩到了身后。这次却迟迟不见哀鸣声响起。

他股票 自己有几斤几两,那几个火苗顶多让那巨蛛皮痛,不至于要了它的命,那大家伙估计还在他身后跟着,就不股票 距离他多远,什么时候会扑上来。他就想起了这么个小法术,救不了命啊!

天机越跑越慢,已经累到气喘吁吁,但是他又不能停下,他有种直觉,它就在身后不远处。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不是跑到累死被抓吃掉,就是直接被抓吃掉,索性都是吃掉,不如搏上一搏。

想到这儿,天机顺势停下,扶着石壁大口喘气。他现在能用的就是那几个浮火,没多大用处,火多一点或许能困住它,甚至烧死它,但是浮火就那么大点儿啊,就算聚集再多,也是火苗,又不能变成铺天盖地的火海!

天机抹了抹额头的汗,手上的蛛丝碰到额头,瞬间激起他一阵恶心。刚想要擦擦手上蛛丝,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等他多想,身后的摩擦声就在耳畔响起,天机就地往前一滚,透过火苗已经能看多那个大家伙的全貌了。

那只巨大的白眼占据了那个蜘蛛二分之一个脑袋,周围有一圈人眼珠大小的复眼,八只脚上不是平常蜘蛛长得绒毛,只有一小部分是,其他部分有些像是骨刺,这要是在身上划拉一下,估计皮肉都得成渣。

天机挥着拂尘扫开挡在身前的浮火,提防着它的其他动作,一边暗暗地观察这四处蛛网,这处大概离蜘蛛的巢穴比较近,四处都是蛛丝,看过去一片白色。天机也不知该感叹是幸运还是不幸,正好跑到人家的猎杀处。

只不过,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巨蛛的爪子冲着天机脸面而来,都能感受脸侧乍起的风,天机一个矮身,快速窜向蜘蛛腹部,那八只蛛脚分得很开,天机用拂尘捅了一下蜘蛛腹部,绕过后节肢,跑到了巨蛛身后,召出浮火,冲着石壁上的蛛丝四散而去,瞬间将那些蛛丝点燃。

而一开始天机留在身后那些浮火早已将周围的点燃,天机朝着来路跑去,不停地召着浮火烧着周围蛛丝,身后变成了一片火海,那巨蛛的哀鸣震的天机耳朵疼,他用手捂住耳朵,头也不回地爬出了那个洞穴,又回到了那个寒潭那里。

第23章

天机回到蜘蛛那里的时候,洞穴里只余焦黑与热风,那只蜘蛛不股票 死到哪里去了。天机不敢停留,匆匆跑过那个甬道,往前方未知的地方而去。

重衍发现天机不见得时候,已是深夜,他想着天机可能去劝陆吾了,所以才没回来,但是天渐晚,守更的已经看到陆吾回了房,天机还没回来,重衍坐在房里,安静地等到了半夜,这才耐不住去找陆吾问话,而陆吾的回答是:今天并未见过天机。

这才慌了神,俩人赶忙去问别的人,有没有见到他,其他人也纷纷摇头。陆吾喊了府内家丁,带着火把出城去找,在萧山石附近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天机的踪迹。

找了大半夜,直至东方天白,也未见到天机。陆吾在一旁劝:“先回去洗洗,我让人在这附近一带打听,有了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不用了,我跟他们一起去打听。”重衍抹了把脸,带着剑就跟着人走了。

陆吾拗不过他,告知了他爹这件事,就随着重衍等人一起去找了。

最后在一个农户家问道了线索。

那农户说,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路过萧山石要往桃园村去,看见有个黑衣人抗着一个人往苍寿山的方向去了。他怕惹事,也没声张,急急忙忙回了家,之后也没去桃园村。

得了消息,一行人往苍寿山赶去。之前重衍和陆吾等人在苍寿山狩猎,对这个地方略有些印象,苍寿山不是什么大山。山后有个麦积垒,是个麦垛形状的小山坡,山上无石,到处都是草与花,也没有树,从苍寿山看过去,就像是个小山坡。

苍寿山上也没有什么山洞,见不到可以藏人的地方,也不股票 那黑衣人究竟是将天机带到哪里去了。

重衍站在麦积垒上,恨不能掘地三尺,将天机挖出来。

陆吾在一旁安慰他:“不会有事的,他平时看着挺机灵的。”

重衍皱着眉,没有回应他,书水他们还在山中搜寻,这片山野就那么大一点儿,不是群山,也没有什么遮蔽物,天机能到哪儿去呢。

天已经透亮,清晨的麦积垒起了雾,白茫一片,隔开了远处的苍寿山,山中降雾与山时雨一样没个定数。陆吾招呼着其他人,先让他们聚在一起下山,他与书水一道,跟在重衍身后,朝着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路,雾散了,陆吾以为是出太阳了。结果重衍这个时候回头,紧紧地盯着陆吾身后,陆吾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急忙回头,却看见,麦积垒上的雾并没有散,雾气聚在那一团,在他们眼前齐齐断开,现下他们能看到头顶是雾,脚下却是一片光亮。

陆吾转头看向重衍,不知他在想什么,盯着那雾气看了许久,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就冲进雾气里,朝着麦积垒山顶而去,陆吾见这雾起的诡异,也知不妥,忙跟上前去,但是雾气里早已没了重衍身影,身后书水喊声传来,他只好站在原地,等着后面的人。

重衍一头扎进雾里之后,就察觉到了这座山的不对劲之处,远处苍寿高耸,而这麦积垒却如同一个坟包,上面无石无树,一看就不想是正常的山,而在这雾气背后,还隐隐藏着什么东西,他快步朝着当时返回的方向跑去,只见那里出现了一个隐藏在地面巨大的石洞。

重衍这才反应过来,这麦积垒怕是后有,大概是什么人造来藏东西的!大概是山顶铺设了什么阵法,平日里看不出来只有起雾了还待在麦积垒顶坡的人,才有缘得见。

他背着剑跳进石洞,下面石洞蜿蜒,在底部有一条甬道,不知通向何处。里面昏暗无光,他念了几个诀,在掌中便出现了一团光,如珠大小,倒是亮堂的很,照着方圆四周。

陆吾与书水等人赶山上时,雾气已经散了,山上什么也没有,重衍也没了踪迹。陆吾无奈,只好带着书水他们返回陆府,再重新做打算。

他将此事告知了他爹,哪想他爹竟然是个知情的。

“那麦积垒,确是为父命人堆造。”陆父看了眼儿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也罢,是祸躲不过。明日,你们随我一起,去找找那位先生。”

这么久了,是时候做个了结。

第二日天还未亮,陆父便带着陆吾、书水和东首他们前往麦积垒,趁着雾气未散,找到了那个石洞。

天机在洞中已呆了有两日,早已是饥肠辘辘。

水倒是不愁,继浮火术之后他又想起了浮水术,那个寒潭的水凝成了水珠绕在他周围,渴了就摸一串喝。就是这里,除了那个巨蛛之外,没见到其他的东西了,那个寒潭里也没有鱼,他只能忍着饥饿,慢慢熬。这底下像是一个迷宫,他已经走了好久,也未见到出口,也没见到什么人。也不股票 重衍找到这个地方没,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啊。

正等他发着呆,哀叹时日无多的时候,身后传来疾步声,天机一个哆嗦,赶紧扑灭身边火苗,闪身藏在一个转角处。这个人有可能是将自己打晕的那个人,现在不股票 他是什么目的,有什么用意,万不能再让他逮着了。

重衍看到那个巨蛛的尸体的时候,心都凉了一截。他不股票 ,天机是否还活着,是否遇到过这只巨蛛,或是将他掳走的那人,杀了这只蜘蛛,将它扔在这里,不股票 天机在那人手上是否安全,他全都不股票 ,心中惶恐不安,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晃动,欲要将他心尖儿上的人从心口摇下去。

他只能抓紧每一份每一秒寻找天机的踪迹,尽管他不股票 ,到时候找到的到底是尸首还是……

“重衍!”重衍猛然回头,看见天机从一个拐角处起身,朝着他奔了过来。

有股热流在心底激荡,他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从天机失踪的这件事里挣扎出来,看见眼前人,他恨不能揍他一顿,他怪他乱跑,怪他非要去跟踪陆吾,更怪自己,没有看护好他。

天机怔怔地看着重衍,问道:“重衍你怎么了?”说完摸了一把重衍的脸,那里已经湿了一片。重衍看着他不说话,双目通红,手里紧紧握着剑,拼命克制住自己。

天机看他这样,自己也不好受,主动上前,抱住了重衍的腰身,安慰他:“我没事,你不要担心了。”

重衍呼噜一把天机的脑袋,将天机紧紧揽在怀里,哑声道:“你下次,不要乱跑了,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刹那,天机像是回到了当初的空山雾上,重衍刚对自己表明心意,恨不能将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献出来,俩人整日纠缠在一块儿,日渐,天机就烦了他,也不好明说,只能暗暗躲着他。

重衍察觉到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天机,恨声说他:“敢躲就打断你的腿!”天机不知怎么的,看出了重衍的痛苦,心有戚戚,又重新与他纠缠在一处,这一缠,就是这么多年。

“恩,打断腿,到时候我躺倒你床上,你得伺候我。”天机脑袋蹭着重衍的肩膀,软声说道。

“对了!你身上有没有带吃的,我快饿死了!”天机推开重衍,在他身上摸索,“我都两天没吃饭了。”

重衍抹了脸,回头给他掏盈物囊,那里装着些天机爱吃的小零嘴儿。

看着天机坐在地上吃的正香,重衍想起来一件事,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只巨蛛?”

天机登时扔了盈物囊,忙问:“你见到了?它还没死?”

“死了,你没受伤吧。”重衍拉过天机就要检查伤口,天机摆摆手,得意道:“我也不是吃素的,请它吃了一顿烧烤,嘿嘿,我就跑了。”

重衍见他没事,彻底松了口气,将他抱在怀里,碎碎念:“从现在开始,你得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恩恩,股票 股票 。”天机正忙着吃东西,敷衍了他两句了事。

二人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向对方讲明,天机听到,是一个黑衣人将自己掳走的,就问重衍:“你说会不会是寒江啊?”

“他掳你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啊。”天机擦擦嘴,“可能是因为我管他闲事儿,他生气了?”

重衍摇摇头,说道:“不至于。”

俩人探讨半天无果,只能起身,继续探索这个神秘之地。

重衍进了洞后倒是沿路留下了标识,方便书水他们找,就问天机要不要先出去,天机仗着重衍法术高明,说:“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见不着人。”

收拾好东西,俩人起身上路,重衍在前面打头阵,天机跟在身后。

“你说除了蜘蛛,这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啊。”天机小心翼翼地问着重衍。

“不股票 ,不过谨慎为上,这里要是真藏着什么东西,就怕不是巨蛛那么简单能对付的了。”重衍握了握天机的手,让他放宽心:“凡事有我。”

“你有没有觉着越来越冷了啊?”天机走了一段路程之后,问重衍。

“恩?”重衍有术法护着,并没有像天机那样畏寒,他问道:“你冷吗?要不要穿我的外袍?”

天机摇摇头,说:“你帮我召几个浮火出来好了。”

重衍伸手一划,天机身侧就多了一团团暖光,这并不是浮火,而是护体仙灵,能够保护本真肉身的。

天机见他也不商量一下就拿自己的仙灵出来显摆,有些不服,心说,这次回去之后也要好好修炼,至少得把仙灵弄出来。

重衍笑笑,他知天机平日脾性,这会儿估计又在心里酸他,勾勾手指,一团光绕在天机脸侧,时不时得蹭蹭天机的脸,跟会撒娇的小猫咪一样,暖烘烘软绵绵的,天机不由得红了脸。撇开头不再看他。

“虽是地底,这冷的也忒不正常了。”

“恩,你紧紧跟着我,我怕待会儿出事。”

天机点了点头,拉着重衍袖子,缀在他身后。

随着温度的降低,石壁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白霜,看起来像是冰一样。这里又无多少水汽,能够结这么一层霜,估计也是经过了许久。说来也怪,虽说冷到结了霜,石壁上的藤蔓倒也没枯死,不是有什么异样,就是适应了这样的环境。

藤蔓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开出了白色的小花,花瓣边缘镶了一层白霜,看起来格外的好看。天机伸出手去,想要摸摸那朵花,耳畔却传来重衍的声音:“天机,你在摸什么?”

第24章

天机倏尔抬头,半眯着眼问前方重衍:“你没看到?”

“看到什么?”重衍不解,仔细盯着天机手下查看,仍是什么都没有。

天机收回手,对他说:“这附近有些藤蔓,不股票 为什么你看不到。”

实在诡异,还是不碰为好。

重衍拉过天机手,紧张到:“你碰了?有没有事?”

天机摇了摇头:“没有,我没碰。”

天机捏了捏指尖,一片冰凉。

俩人继续深入,天机是越走越胆战心惊,身边藤蔓越来越多,已经看不见背后的墙体,而藤蔓上的花也越来越多,一层层白色挡在眼前,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天机的手也越来越冷,他哈口气搓了搓自己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你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天机脑袋晕晕沉沉的,就听到了重衍的这句话,心说,怎么总是要打断我的腿啊。

天机睁眼,面前重衍一脸狰狞,但是……再怎么狰狞,也改变不了这是一张年岁十六的脸啊!

“怎么回事?”天机茫然不解,他方才还与重衍在甬道中走着,怎么一眨眼就做梦了。

“你还问我怎么回事?”重衍怒不可遏,“你凭什么一句话都不解释,就要走?”

“走?”

天机这才想起来,这年他十六,重衍实在缠人的紧,他又一心想要下山,与重衍大吵一架,重衍威胁要打断他的腿,他便留了下来,这之后,俩人虽还在一处,但也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了。

天机心说:当初受了你的威胁,现如今在梦里你还想拿捏我,做梦去吧!爷爷今儿就下山,哼!

重衍眯着眼看他:“你别以为我不股票 你在想什么?”

“!”到底是我做梦还是他做梦啊!

“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溜走是吧?”重衍捏住天机的脸,“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

“寻天岭外现在不安全,酒老一门巴不得我立马下山,将我抓起来,你非得现在下山,不想要小命了是吗?”

天机狡辩:“他们找你,又不是找我!凭什么不让我下山?!”

“你!”重衍气急,“反正你不得下山,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天机冷哼,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思衬:我家老君都管不住我,就凭你?

那日后,天机就与重衍冷战了。

老君不股票 哪儿得知了这事,暗地里来挑拨离间:“重衍这小子,也管你太宽,你俩注定合不来,不如早日回头,如何?”

天机瞪他:“我与重衍要分要离,是我俩事,你让我分?我偏不!”

老君气的胡子直抖。

这方气着了老君,老君也不管他了,只是偷偷派了不少弟子当着他面说重衍坏话。天机捂住耳朵,摆明态度,你说你的,我聋,听不到。

不愿听他人指责,倒不是说他就与重衍和好了,只是心中股票 ,重衍与他再吵再闹,那也是他俩的事,容不得别人说上半句坏话。

天机趁着重衍与他冷战,老君又疏于管他,偷偷从寻天岭后山下了山,他想:我就跑了,有本事你追上来打断我腿!

那是天机第一次下山,对山下的一切都万分感兴趣,凡人打猎他要看,凡人洗衣他要看,凡人窝苞米地里做那档子事,他也要看,结果被人追打了三里地。

天机心想,这人啊就是跟修真者不一样,还有这样极乐之事可以做。

也不知在山下晃荡了多少时日,将人间糟心事学了个七七八八,便想要上山去找重衍炫耀一番,直接走了大道回了寻天岭,可他忘了,这寻天岭还被酒老的人盯着呢,一不小心就被抓了起来。

坐忘门的创派者,乃是酒老恒清老人的嫡传弟子帝俊,不知怎的与酒老闹了个赤红白脸,二话不说要自立门派,无奈根基太小,门下只有重衍这一个弟子,于是就拐带了酒老不少内门外门弟子,于空山雾上建立了坐忘门。

恒清老人不愿为难小辈,不代表酒老一门都是好相与的,不少与帝俊同辈酒老弟子,瞒着恒清老人围了空山雾上,势要将这个孽徒打杀。

帝俊与寻天岭老君是知己故交,便将空山雾上年不满弱冠的弟子送上了寻天岭,由老君看护,其余弟子死守坐忘门。

酒老门徒知晓,帝俊唯一的亲传弟子就在寻天岭,他们不能撕破脸皮攻上寻天岭,不代表他们就不能守株待兔抓了那小子来威胁帝俊,他们就不信重衍能一辈子呆在寻天岭不下山?

天机被关在寻天岭山下一农户家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那群人并不愿与寻天岭结仇,只要将重衍那小子引下山,就将他放了。

可天机不这么想,想用他威胁重衍,再等个八百年吧,每日寻了法儿地想要往外跑。

可看守的人太多,如厕都有专人看着,他又实在是打不过,逃都逃不开。眼看着抓他的人送了信,收了信,布下陷阱,等着瓮中捉鳖。他这才心有戚戚,感觉到自己好像闯了祸。

重衍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看守扯皮,说是重衍不会找自己的,自己是老君得意弟子,立马将他放了,他便不告状。那弟子只是冷哼一声,对他开了金口:“重衍那小子已经来了,不多久就能放了你,你且等着吧。”说罢又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陶俑人。

天机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重衍下来是来送死的吗?

他待不住了,不股票 重衍消息,他心里不安,拼了命要往出跑,巡守将他懒腰抱住,他也只能在空中蹬两下腿,牙根咬的出了血,也逃不开那人的钳制。

他趁那巡守抱着他两腋下,转手拔出插在那人腰间的剑,脚背往后一蹬,那人呆愣片刻,让他得了机会逃脱,他将剑横在脖子上,骂道:“让老子见重衍,不然你们等着老君带着寻天岭杀上酒老!”

寻天岭没别的本事,可算命可占卦,能抢夺先机,创门至今,没人敢挑寻天岭的事儿。不争不抢,不代表寻天岭的人没有血性与脾气。

他得偿所愿,见到了重衍,重衍躺在灭魂阵里,神识涣散,六魂七魄支离破碎,满身血污。酒老他们不需要重衍完好,他们只要有个筹码便好。天机抹了脸,心里笑话重衍: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之后的事他便记不太清楚,他好像头也不回的冲进了灭魂阵,扑在了重衍身上,然后被迷迷糊糊地抬回了寻天岭。

天机浮在半空看着晕过去的自己,不由心骂,果然累赘。

叹口气,向着门外飘去,也不股票 重衍如何了,他得去看看。当年他看也不看冲进灭魂阵,七魂六魄中一魂一魄受损,晕了过去,对之后的事一概不知,现下,他能魂魄离体,也要去看看酒老那群人的下场!

重衍的房间便与他同在一处,就隔了一道门。他穿墙而过,直接进了内室,并不见重衍,心说:重衍这家伙,受了伤怎么不好生修养。莫不是被带回去了?不是吧!

他赶忙去找老君,想要问问重衍到底怎么了,完全忘了自己是魂体状态。还未接近老君的房间,便能听到老君的说话声。

“唉,你说那小子醒过来,该怎么跟他说啊?”

“实话实说。”太浩商君在一旁回应,语气淡淡的。

“跟我说什么啊?”天机冲进房间,看着老君,老君并不能听到他说话,怔怔地盯着手上的一块儿碎片。

天机愣住,心说:这不是桑收集的黑色神髓吗?怎么老君手里有一块儿?“

“重衍怎么会变成这样子?”老君痛心疾首,捏紧了手中的神髓,满脸褶皱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剥了壳的核桃。

“重衍?”天机呆了呆,伸出手去勾老君手里的那块神髓碎片,可任他去碰触,也只是从老君手中穿过,摸不到分毫。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重衍?他之后还与我相处了数十年,我们还一起下山,一起跟着桑去了北方。”天机摇了摇头,“不会是他的!”

太浩商君瞅了一眼老君,说道:“他的六魂七魄只余残魂在这东西之中,做个魂器让他容身。”说完喝了口茶,“别让你徒弟股票 。”

“可天机历劫……”

“听天由命吧。”

……

之后天机从伤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忘了重衍死了,还对着那个傀儡说:“小爷舍命救了你,你今后对小爷好点。”

之后他们还在一起,还是道侣,可重衍再没有说过要打断他腿这种话,慢慢的,感情就变淡了。

天机紧紧捂着嘴,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他努力压抑着心中悲痛,他怎么也想不到,昔日与他相伴的少年,早已在十六那年身死,只余下残魂数缕。

重衍发现不对的时候,天机已经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泪水止不住的流,嘴里喊着:“不要!”声嘶力竭,似要把全身的力气都要用上,喊道最后,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狠狠抖了一下,片刻后掐着脖子喘不上气来,胸膛不住的起伏,在地上弹动,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用尽力气挣扎,想要苟活,可最后也只能大张着嘴巴,无声地翕动。

重衍手足无措,想要压制住天机,可天机还在哭,睁着眼无助地望着上方,仿佛神魂俱灭。重衍心下悲痛,咬了咬牙,一个手刀劈晕了天机,抱着他往回走,他们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得马上出去。

陆吾跟着他爹进了洞穴之后,就见到了在洞里的寒江,还未问寒江怎么在这里的时候。他爹就先说话了:“你们来了啊?我还以为能再多等几年呢。”

“怎么回事?”陆吾不解,他爹怎么会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寒江?而且也没说过啊?

“走吧,我带你们去找他。”陆城主没有回答陆吾,只是自说自话,只身走在前方带路。

寒江望一眼陆吾,什么话也未说,跟着陆城主一同走了。

陆吾跟在身后,压下心中疑问,莫名有些酸楚。

书水等人一心想要找到师父和天机,也不说什么废话,直接跟着陆吾迈入甬道中。

第25章

又一次回到寒潭处,重衍祭出飞剑,想要带天机御剑飞过,就听得对面书水在喊:“是谁?师父吗?师叔跟你在一起吗?”

重衍应道:“恩,你们站在那边,等我过去。”

“贤侄不必过来了,直接飞下去吧,待我打开结界。”

也不知城主做了什么法,地下寒潭波涛齐涌,向着岸边翻滚,露出被湖水掩盖的沙石底。众人没了言语,只见那沙石底骤然冒出一个黑色石盘,慢慢升高,直到与崖齐平。

重衍心道:原来这地儿的东西,藏在这寒潭之下。

石盘上射出一道光,映在山洞顶上,众人抬头,正看见一个困兽的符阵。两侧石崖震颤,从地下延伸出一条石路来,直直的通向中间石台。那道光消散之后,露出了在其后的东西,黑压压的一片,似雾似烟,被笼在那束光里,无法逃出。

“哼,寻安城竟然敢私下饲魔,你们是不想活了吗?”羽冷冷地看向陆城主,语带杀意。

陆城主叹口气,抬步向着石盘走去。

重衍带着天机赶到石盘前,那石盘巨大,如同整个寒潭一般大小,只有中间一小部分困着那团魔气,魔气似乎感应到了来人,不停地聚拢消散,最后渐渐化为人形,跪坐在地上,垂着头。

寒江走上前,摸着那道光,唤他:“陆吾。”

“!”陆吾吃了一惊,“这是什么鬼?我在这儿啊!”

那坐着的人抬头,竟是与陆吾一般模样。

书水问道:“陆城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这是入了魔的陆吾吧?”重衍看着他。

二十年前寻天岭算的一卦果然没错。

陆城主点头,看向那魔物,语气低沉,陈述着过往:“二十年前,寻天岭为我儿算了一卦,说我孩儿是双生降世,与他一同降世是他体内的魔。”

没人股票 那魔物什么时候会占据陆吾的身体,他们每日盯着陆吾,就怕那小小孩童有朝一日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族。他不是没动过杀心,每每一想到今后自己的儿子会变成魔物,他都想亲手将那魔物捏死在掌中,可那是他儿子,还不是魔族啊,他会甜甜的叫着爹,会撒泼打滚,吵着他娘要吃云片糕,如何叫他狠下心来!去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孩子越长越大,慢慢地控制不住体内的东西,整日没事就躺在床上睡觉,有时候一睡就是一个昼夜,他们便昼夜不分的盯着,生怕儿子一醒来,换一个芯子。

后来有一日,来了一人,说他有办法将陆吾体内魔族引出。

但天下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儿,那人说:这魔族与你儿子双生同体,就算将他引出,也杀不掉他,除非杀了你儿子。“

陆城主咬牙,他要他儿子活着!

那人依照约定将陆吾体内魔族引出,设计了这个地宫将其囚禁。可那人不是没有条件。他别的什么都不要,他只要陆吾弱冠时,与那魔族融合方可。

陆城主骇然,这人到底是要救自己儿子还是要害他!

“不论迟早,他们总是要融为一体的,我现在只是将时期延后了,换了你儿子二十年天真,你愿还是不愿?”

他能说不愿吗?儿子现在每日一睡便是十几个时辰,他怕陆吾连这二十年都活不到就变成一个人不人魔不魔的东西,只得答应他。

“之后的事,你不必管,我自会带他走。”

还有什么好说,他点头应允,将陆吾二十年的命运定下。

“那人是谁?”陆吾看向他爹,问道,哪怕他心下已经有了答案,还是不愿意相信。

“寒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重衍听完便股票 了,寒江就是那个引魔的人。

寒江没有说话,只是施法想要破阵,将阵中的陆吾放出来。重衍将天机交给恒,拔剑出鞘,对着寒江,说道:“你既知放他出来会是个什么后果,你还偏要这么做?寒江,你是魔吧?”

寒江头也不回:“我二十年前就股票 是什么后果,我不后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你有这本事!来啊!”

会有什么后果?陆吾入魔,寻安被毁,他又一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早已股票 这后果……

寒江加紧施法,重衍陡然出手,一剑刺向寒江背后,却被一阵魔气挡下,一行人四周倏然出现数十魔物。重衍看也不看,喊道:“书水,看好天机!”便举剑砍向一侧,将一只魔物砍成两截。

那道光束逐渐熄灭,地上坐着的人慢慢站了起来,许是许久未站,腿上没有劲儿,摇摇晃晃的要倒下。寒江赶忙将他扶住,那人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喊他:“西凰。”

寒江扶了那魔物,走向陆吾,陆吾正举剑对抗着魔族,眼角瞥见寒江向他走来,不由得止了剑。一旁的魔族挥着魔气幻化的斧劈头砍下,寒江大手一挥,那魔物瞬间消散于空中,再无踪迹。

陆吾垂下手,剑上的血顺着锋刃滴落到地上,他缓缓开口:“我真是……小看你了啊,寒江。”他以为这人不过一普通修士,一个至交好友,一个……可以倾心相交之人,哪知却是心意错付,白给人搭了桥,填了路,做了那垫脚的砖石,被狠狠地踩在了泥里!

也罢,就当肉包子喂了狗吧,他陆吾没有那么输不起。

俩人静静对视,陆吾心随意动,将剑横在寒江面前,冲着他飞刺过去,他虽一介凡人,可拼了命,血肉皆为刀刃。

寒江出手幻化出长刀,携着一旁魔物飞速后撤,将剑挡在自己面前,与陆吾的剑撞在一处,可听见“铛”的一声,陆吾转身后撤,再借力刺向寒江,寒江放开怀中人,剑身滑着陆吾的剑一瞬而过,溅起的花火像是一个讯号,他转手挽剑,一肘撞向陆吾手腕,陆吾的手瞬间麻木,再也拿不住剑。寒江抓住时机,将陆吾右手扭向身后,迫着他单膝跪下,一边喊道:“陆吾!”

“别叫我!啊啊啊啊啊!!!”陆吾跪在地上,双目通红,下唇尽是血色,“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喊我!”

那声陆吾并非喊他,而是喊那个唤为陆吾的魔,那魔缓缓走上前来,与陆吾面对面的跪着,他单手捧起陆吾的脸,满眼的悲戚。

“这就是你说的同生共死?跟我是同一个人?哈哈哈哈哈简直是个笑话,我怎么会信你呢?怎么就信了你?”陆吾边笑边哭,泪水淌了一脸,他可以将寒江的背叛当做放屁,可他不能……不能忍受自己的背叛!

陆家嫡子是双生,伴生者为魔,这是他从小就听到大的,可他不觉着是什么坏事。那魔每日同他说话,陆吾将高兴的事说与他听,难过的事说与他听,喜欢了谁也不瞒着他。那人说他们是一个人,注定要一起生一起死的,没人能代替陆吾。

天机悠悠转醒,睁开眼就看见陆吾被压着跪地,而那个冒牌货就跪在陆吾对面,不股票 寒江耍什么花招,忙喊重衍:“重衍!去救陆吾!”

重衍分身乏术,脱身不开,周围魔物太多,杀死一个,又会凭空冒出来两个,他都不股票 ,寻安城何时隐藏了这么多的魔物。他咬咬牙,将剑抛于空中,祭出血咒,长剑与空中幻化出万把凛冽剑气,攻向四周魔物,重衍接剑,转身飞向寒江那处。

寒江正催着那魔物:“陆吾,没时间了!”魔物抬头看他,半晌点了点头,散为一团魔气,那团魔气渐渐逼近陆吾脸侧,陆吾笑道:“也不过是个壳子,送你了,省得你们费尽心机!”

说罢,使力挣脱寒江,一头撞见那团黑气里。黑气接触到陆吾,像是被狂风卷席,瞬间整个没入陆吾身体,陆吾睁大双眼,瞳孔震颤,面上青筋尽显,满面通红,死死的咬着牙关,直至最后,那双清澈双眼再没了神采,化为了无尽的黑色。

寒江放开了陆吾,笑了笑,身后重衍持剑袭来,寒江转身,化出魔气将重衍重重裹住,不待天机等人反应,签过一旁陆吾的手,说道:“走吧。”陆吾点了点头,俩人化为魔气从寒潭顶上逃散。

周边魔物瞬间散了个干净,一旁的陆城主倒在地上,失声痛哭。重衍从黑雾中破出,落在一旁,盯着空空如也的石盘,眉头紧皱。

天机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酸涩的双眼,心想:那个恣意潇洒的陆吾,还是不见了啊。

等一众人从洞穴中逃出,寻安城早已变了天了。

寒江与陆吾带着数百魔物在城中大开杀戒,所到之处,枯骨累累,流血漂橹。残肢遍地,人间炼狱并不为过。众人这才股票 ,那寒江,竟然是个魔君。

半城烽火,城门上插着的寻安城旗断在一侧,城门大开,无数魔族涌入,满城尖叫怒骂哭喊,方圆十里可闻咸猩气味。桑坐在城门上看着这人间炼狱,手中握着两枚神髓,一黑一白,莹莹有光。

天上星辰正亮,桑举起手,捏着白色神髓细细端详,旁边一魔物正举着举剑,迎着光亮砍下,桑抬手,五指合拢,那魔物就散于半空,四肢落到了城下。

第26章

寻安一遇,自灾厄现世至今,魔族终于出现,要搅浑那一潭本就浑浊的水。

修仙门派闻声而来,要与这魔族较个高下,除魔卫道,以身作则。

天机每日窝在陆府,等着重衍的消息,书水他们要留在这里,与坐忘门一众同进退,桑又要上路了,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寒江来了信,邀桑一叙,天机非要跟着去。

正魔两道正打的不可开交,寒江约了桑萧山石下一见,也不知他打的是个什么主意。

天机收拾好行囊,看着院前梧桐已经落了满地的叶子,才恍然发觉,已经入了冬,重衍去见清岁与弦轻,将之前的事告知他们,并不在此处,他顺手帮重衍收拾好东西,放在了桌上,留了纸张。

那日在洞穴中晕过去之后,天机一直深陷在头痛之中,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激的他脑袋一阵一阵的疼。

桑在门外喊他,该去见寒江了。

天机背起了包袱,看了眼院子,转身出去了。

西风卷着落叶声势浩荡,像蝗虫一样搜刮着生机,一切的绿色黄色消失不见,留下单调的灰白,初雪前的最后一场雨已经落下,如绵绵细针,落在脸上,冷的生疼。

天机与桑赶到萧山石的时候,寒江已经在那里久候多时了,举着一把泛黄油纸伞,遮住了身前人。陆吾站在伞下,瞳眸凝转,看向天机。

寒江将手中伞递交到陆吾手里,为他整了整披风,转身朝着桑走来。

天机在心里暗骂:假惺惺,对着陆吾那张脸不觉着有愧吗?

寒江伸出手来,离着三尺远的距离抛过来一物,桑接在手里,打开手心一看,是一黑色神髓。

“你哪儿来的这个东西?”天机疑惑。

“捡的。”寒江转头看了眼天机,慢慢地走回陆吾身侧,陆吾将伞举高,将他纳入伞下。寒江拿过他手中伞,将他揽在怀里,转身欲走,陆吾仰着头侧着脸看向他,笑意闪现。

天机恍然,这不就是寒江画中的那个陆吾吗?难道当真是他们搞错了?寒江一直在意的是这个魔物?可是……这魔物本就是陆吾啊……

“作为回报,劝你一句。”寒江高声说道,“天机,千万别放弃。”

“你这话什么意思?”天机不解?这是什么回报?

寒江笑笑,没有给他解释,只是说道:“我与陆吾就走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就交给你和重衍了,万事小心。”

“如若有那么一日,希望你我还能再次相见,把酒言欢,彻夜长谈,我备着上好的青竹酒在寻安城等着你们。”

说完这句,又冲着桑说了句:“有劳。”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陆吾陪着他,步入寒凉烟雨中,身影逐渐迷蒙。

真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天机与桑一同上了路,离了寻安城三日,重衍才赶上来,带着一身风尘,走在了天机身侧。

天机想,这次灾厄结束,他不管重衍是不是魂器,也要与他一同走下去。

没了书水和羽,就少了许多乐趣可言。

※※※

翻过秦岭,就是一大片的平原,平原上垒台,名为周鸟。从远处观望,这土台似乎是平地而起,东西两侧逐渐呈阶梯状下降,看着像一道天堑。

土原周围稀稀落落的有几户人家,柴门紧闭,也未见有人出入。

天机等人进了村子,想找个地方借宿一宿,最好是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天太冷了,一进入秦岭以北,西风变了个样,裹着冷刺劈头盖脸的刮过来,天机躲进毛绒绒的毡帽后面,嘴巴紧闭,热气呼在衣领上,瞬间就变得湿冷。

重衍在披风底下牵着天机的手,他有真元护体,身上倒是不冷。桑又穿上了当初寒江给买的白袍子,小脸陷在白绒绒的皮毛里,格外惹人怜惜。

几人找了一家门半掩的农户,重衍上前敲门,等了半天,不见有人了,便扬声问道:“可有人在?我等路过此地,想借住一宿。”

小菜园后面的屋门吱吱呀呀开了半扇,一双眼躲在门后怯生生的望向众人,有一道女声传来,带着点颤音:“你们……是何人?”

“我们是道家人,欲往北去,叨扰一宿,明日便走了。”天机解释道,“姑娘莫怕,我们并非歹人。”

估计那姑娘看着天机面善,信了他的话,说道:“那你们进来吧。”转身回了屋里。

天机与重衍对视一眼,重衍推开菜园前的篱笆门,率先迈入园子里。菜园子里稀稀疏疏的种着几株青色蔬菜,挨着茅屋的地方种了棵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尽,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高处的柿子已经瘪了,黄澄中带了点赤红。

几人进了屋子,屋子的地面上有一灶坑,坑里烧着火,上面架着一口锅,正在煮热汤。天机盯着那锅汤,吸溜了下口水。

那姑娘从角落里翻出几张凳子,摆在灶坑一周,好让几人烤烤火,卸去一身寒凉。

里侧的床上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姑娘解释:“那是我家老娘,常年卧病在床。”天机点点头,结果姑娘递过来的茶杯,问道:“敢问姑娘唤作何名儿啊?”

“叫我翠儿便是。”翠儿冲天机温婉一笑,转头又去给重衍他们添茶。

“这家里就你和你娘吗?”天机打量着四周,茅屋虽小,可内里干净整洁,丝毫不脏乱。

那姑娘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鸟鸣,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桑肩上蹲着的寒鸦听到了叫声,哇了一声,顺着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翠儿看了看外面,上前用脚踢了两下,灶坑四周的灰落在坑里,将灶坑里的火盖灭。从一旁的木制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碗来,碗是陶土烧制的,看着有些粗糙,用大勺将汤舀在碗里,多搭了几块儿肉碎和菜根,就端着碗出去了。天机好奇,也跟着一块儿出去了。这一出去就被吓了一跳,忍不住低呼一声。

只见那棵没了叶子的柿子树,上面停满了鸟,乌压压的一片,像是柿子树长出来的新叶。

翠儿将碗放置在园子里的平地上,树上的鸟呼啦啦的全从树上落到了地上,围着那碗,一个皆一个地将鸟喙伸到碗里啜饮,颇有人性。天机见着这奇观,愣了片刻,之后反应过来还有点兴奋,修仙之人中也有能操控鸟兽者,但规模如此之大,数量如此之多者前所未见。

那些喝完汤的鸟儿呼啦啦的飞走,翠儿将空了的碗拿回屋里重新舀满,端出来继续喂剩下的鸟儿,待到那些鸟儿吃饱喝足后全飞走,她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

天机好奇问她:“翠儿,这鸟怎么这么……恩?通人性?感觉就跟人一样,进退有度,行事有序。”天机也不知怎么说,只是感觉这鸟太像人了。

翠儿听得他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怪异,未几开口说道:“这些鸟并非是鸟。”

“……恩?”飞羽不解,“不是鸟那是什么啊?”

“唉,那是我们村寨里的人。”

“!”天机乍然一惊,“怎么是人?”

这土原上下本是一个村寨的人,世代住在周鸟这个地方,之前并未这样的怪事,不知何时起,村里上原耕种,都一去不回,慢慢地,原上变成了一个禁忌的地方,大家都说那里有妖怪,将人捉去吃掉了。

人们都不再去原上了,可之前消失的人却跑了回来,待不到一天便变成鸟继续飞往原上。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救回自己的亲人,就集结了村众,想要去原上探个究竟,可惜的是,那些人跟之前的人一样,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只能变成鸟,回来看看家里人。

村寨的人越来越少,不少人搬离了周鸟,到其他地方去谋求生路,翠儿有个带病的娘亲卧在家里,她招赘的夫婿也变成鸟留在了周鸟原上,她只能留在这里,平日里多做些吃食,送与自己的相邻们。

“这原上有妖怪?”重衍问道。

翠儿摇了摇头,说:“不股票 ,大家都这么说,可没人见过。”

天机看了重衍一眼,问道:“管不管?”

桑看着重衍,脸上写着两个大字:“不管。”

重衍握住天机的手,立下承诺:“管!”

桑朝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回屋打算收拾东西离开,天机拽住他,说道:“你不去看一眼吗?万一那上面有神髓呢?”

桑盯着天机的手,天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笑,缓缓松开了手。桑回了屋子,没再出来。

天机问重衍:“他这态度是要管还是不管啊?”

“不股票 。”重衍摸了摸天机的肩膀,那里刚才沾上了一团绒毛。

“实在不行,先让桑北上,我们去周鸟原看一眼,解决了就去追他们,反正桑就是为了神髓,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天机自说自话,拉着重衍一同进了屋。

俩人向翠儿表明必将此事一管到底,翠儿千恩万谢,临他们走时,做了一桌好菜,送他们上路。

几人出了院子,天机发现桑并没有转身离去,而是一直跟着他和重衍,便股票 桑也要去周鸟原了。

从这个村子上周鸟原上去得爬一段坡,因为地势特殊,到原上去的路坡度很陡,呈现之字形,也有挺远的一段距离。四周无树无草,皆是黄土,风一吹,满眼黄沙扑面而来,天机不得不眯起眼尾随在重衍身后,跟着他一起向前走。

他们清晨出发,到了黄昏的时候才到了原顶,土原之上也是平原,种有芒谷,贴在黄土地上,浅浅的一层绿衣。平原上一览无余,并未有人,在原间有一沟壑,三人走进了才能看到,下面皆是茅屋,这大概是翠儿所说的原上的村寨了。

他们又顺着陡坡下去,想要去村寨里看看。

当他们接近的时候,重衍对着天机说:“待会儿跟紧我,这里不太对劲儿。”说完就拉过天机的手,将他牵至自己一侧。

天机看着桑,桑也瞥了他一眼,说:“你顾好你自己吧。”

也是,这世间有谁能够伤了桑呢?天机也不再管桑,他说得对,还是先顾好自己比较好。

越接近村寨越发的觉着诡异,但是又看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天机皱皱眉,问重衍:“你觉不觉着这里太过于安静了?”

安静到连个风声都没有。

桑一句话也没说,大步向前。

村寨口用茅草与木桩扎了一个窄门,上面挂着一个木制的牌子,上面刻着周鸟村三个字儿。桑看了眼牌匾,一头扎进那窄门里。

变故陡生,桑迈过窄门之后竟全然没了踪迹!

第27章

天机与重衍俩人对视一眼,也迈入窄门之内。

这窄门之后竟然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周鸟原是典型的北方地貌,那这里就可以说是与之完全相对的南方村野了。

重衍与天机还站在原上,转头向下望去,依稀能看到那斑驳黄土,翠儿家的柿子树变成了小树芽儿大小。但是他们的正面,却是青瓦白墙,树木葱郁,能听闻流水潺潺,鸟啼虫鸣,完全是四月江南水乡的格调。

天机茫然,看着眼前一切,木然开口:“这是界灵的幻噬吗?”重衍摇摇头,也傻了:“不知。”

这要么是幻术,要么就是幻境。可是哪方妖怪有这么大本事能将整个周鸟原都覆盖啊??

天机面上不动声色,招呼重衍:“我们……要不进去看一看?”

重衍点点头,拿着剑就走在了前面。

周围是层层树木,中间有一条小路不股票 通往哪里,重衍拉着天机走入那条道路之中。周围树上有很多鸟,叽叽喳喳的,甚是聒噪,天机听得心烦,待他们走到半截儿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人声。

天机静下心,侧耳去听。

“又来新人了,看样子又是个傻的。”

周围一片附和声:“是啊是啊,看着愣头呆脑的。”

“大概能撑一天吧。”

???说谁傻??

天机心里暗想,怎么不见人啊?

重衍停了下来,满眼厉色,挥剑斩出一道剑气,前方树木应声倒下,惊起一群寒雀。

“吓死了!”正前方一片哀嚎声。

!天机心惊,这是麻雀在说话吗?

重衍似乎看出天机惊异,点头应和:“恩,是那些麻雀在说话。”

重衍将剑收归剑鞘之中,对着天机说:“不必理他们。”然后牵着天机继续往前走。

天机暗自腹诽:敢情半天说的是我傻吗?

哼,等出去了要你们一个个跪下来向我道谢!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晚,天机的肚子开始叫了起来,他捂着肚子,说道:“重衍,我饿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走吧。”

重衍拿出纳物袋,将干粮逃了出来,正要递给天机,周围忽然飞过一群麻雀,从重衍手上叼走了干粮,也叼走了盈物囊。

“我的吃的!”天机起身去追,奈何那群麻雀人精,躲进树叶之间便没了踪影。

重衍恼怒,怪自己当时太大意。提起剑就要将这片树林砍个七零八落。天机拦下他,苦巴巴的说道:“算了,我们还是去别处找吃的吧。”

这群鸟毕竟是人变的,生气归生气,可也不能随便杀人啊,杀生也不行……

天机饿着肚子走了一段路就走不动了,央着重衍背他。重衍二话不说蹲下将他背起,俩人迎着月色在这片树林里兜圈子……

还是重衍及时发现不对,杀出一条路来,才避免了在这里绕圈一整晚。

树丛之后,是个小巷,冷清清的,见不到人,在月色下显出几分可怖。两个宅子之间余了一丈长的距离,青石板的缝隙里杂草丛生,有几级台阶,掩埋在草色之下。重衍背着天机走过这段巷道,来到一条大街上。街道两侧的宅院门口都挂着灯笼,红艳艳的,在漆黑的夜里,显出几分温暖来,看着有些人气儿了。他俩绕着大道走,期间经过了数条小巷,都没什么人。

还是重衍眼尖,于远处莹莹灯火中发现了缥缈而上的炊烟,才找到了一处热闹地方。

这处地方与别处皆不相同,没了方才的冷清,整个街道都洋溢着热闹,人声喧哗,时不时有吵骂嬉笑声传来,街边卖炒货的小贩拿着小纸包,跟来往客讨价还价。

“不能再少了,让您一里儿,明儿来早了多请你几个。”

“你再帮我包一个,一里儿就里儿。”

小贩捏了一块儿炒糖饼放进纸包里,结果那名客人递过来的钱币,笑了笑,邀他:“下次再来啊。”

迎来送往,转头又去招呼另一个驻足摊边儿的看客了。

重衍走了过去,问那个小贩:“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小贩抬头看他们,笑呵呵的:“新来的吧,这里是清食小巷。”

捏了块儿糖饼递给直勾勾盯着炒锅的天机:“尝尝。”

天机咽了咽口水,接过糖饼,说道:“谢谢。”

重衍拦了下来,问道:“能吃吗?”

小贩似乎股票 他们是何意,也不恼,耐着心思的解释:“你进了这地方,就出不去了,省省心,安心住下吧。”

天机听了这话,咬了口糖饼,心想: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重衍在一旁问:“这是为何?”

小贩叹口气:“上来这周鸟原,要想下去,就得变成鸟,变成鸟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那这里的人?”

“清食小巷这个名。”小贩又重新捏了块儿糖饼递给重衍,转身又去翻炒他的炒锅,“是没有回去过的人给起的,我们多是无牵无挂的,就在这条街上住下了,这条街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们应该已经去过栖鸟园了吧,那里是给那些变成鸟的人待的地方。”

“不管有没有变成鸟,都回不去了。”小贩炒着糖饼,抬手擦了擦眼泪。

天机心想:这不像是无牵无挂的人啊。

他不懂这些百姓的心思,这里再好,不是从前的周鸟原啊。

“这里有没有客栈之类的地方?我们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小贩没回身,背着重衍他们指了指小巷尽头:“你一直走,巷子尾有一家,专门给你们这些新来的住的。”

重衍点头,说了声:“谢谢。”背着天机朝着巷尾而去。

巷尾的灯火幽暗,有处宅院儿窝在夜色中,门前有两座石狮,黑色的院门,不像是客栈,倒像是民居。

重衍敲了门,静静的在外候着。天机想要从他背上下来,重衍抖了抖手,颠了颠他,笑说:“待会儿就放你下去。”天机红了脸,趴在重衍背上,脸贴着重衍的侧脸,有些凉,许是被夜风吹的。

他伸出手捂在重衍脸侧,说:“我给你暖暖,外面太冷了。”重衍侧头看他,笑着应允。

还未等脸焐热,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来半个人,是个姑娘,比天机矮了半个头,扎着小辫儿,垂在脸侧,看着甚是可怜可爱。半仰着头,问:“客可是要住店?”

天机笑着回她:“不住店,为何深夜敲姑娘家的门?”

姑娘红了脸,打开门,邀他们进来:“公子说笑,尽会打趣我这等小丫头。”说着转身,将天机他们往院里领,“这要是遇上千金小姐,怕是要治治公子这张嘴。”

重衍点头,腾出一只手捏住天机嘴巴,语有酸意:“是该治治你这登徒子的嘴。”

一旁的小丫头见了,捂着嘴偷笑,天机被堕了面子,分外不自在,挣扎着从重衍背上下来,仰着脑袋回他:“我……我自己走!”

说着就大步迈入院里,院前有一照壁,上刻百鸟朝凤图,绕过照壁,是个三闭合的长廊。

“小丫头,你家这客店可真是独特。”

“我家这是民居,只是暂做了客栈。”

“哦?”

“公子,到了,你们且在这儿歇着,我遣人给你们送些吃食过来。”

重衍推开了屋门,走入里侧。屋子里少有的清净朴素,装饰很少,柱梁上无雕花,窗框也是简单的样式,床幔是素色,锦被上也单绣了长枝玉兰,云纹面做底,看着眼清。

天机进了屋就奔着床去了,他躺在床上,侧着头,问重衍:“你说,这些人缘何变成了鸟,下不得原去?”

“大概是咒法。”重衍坐在床侧,牵过他一缕发丝,“先别睡,等待会儿吃了之后再躺着,好不好?”

天机瞪他:“我就不能躺着吃吗?”

重衍哭笑不得:“我怕你呛着。”

最后还是天机妥协,下了床吃了点东西,洗漱完毕之后才躺床上睡着了。

梦里有谁在笑,忽远忽近的,声音温柔,对着天机说:“你放松,张开双臂,对,不要看底下。”

天机睁眼,天地尽在脚下,身前是夕阳染红的霞云,霞云里站了一个人,笑意盈眼:“重,你可真胆小。”

那是陆吾?不……那是入了魔的陆吾,平淡温和。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笑话他:“你好歹是个神仙,腾云驾雾之术你都不会?你会什么啊哈哈哈哈,快回去找你家重吧。”

天机回头,就看见寒江在一旁乐不可支,捂着肚子低着头,双肩抖个不停。

天机心想:这可真怪,他和寒江与陆吾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定定神,才看见重衍,他站在寒江身后很远的地方,慢慢的走上前来,目光温柔的看着自己。漫天红霞作陪,映着重衍绯红的侧脸,光线在他的脸上奇异的折断,一半温柔,一半冷漠。重衍穿着玄色长袖广袍,头戴着墨玉冠,身形修长,气质凌厉。对着天机招招手,示意他继续。

一旁的陆吾逗他:“这才离了片刻,就耐不住啦?”寒江应和:“就是就是,我估计这俩人是巴不得时时刻刻待在一处,也不觉着腻。”

天机不知作何反应,陆吾又说了:“先收收心,学会了招云,再去诉长情行不行?”

俩人重又站在云朵之上,陆吾看他,说:“专心,感受风的流动,让它带你去找方向。”

天机闭眼,些微凉风刮过耳侧,很轻,像树上微摇的叶子,旋转飘落的柳絮,皱起涟漪的湖水。鸟张开了翅膀倏然冲天,又悠悠荡荡的从高处滑向地面,河边的芦苇轻摆腰肢,白色的丝绢在风里翻飞。疾风而过,叶子伸长了手臂,哗啦作响,柳絮在地上打了个璇儿,倏然腾空,湖水涌动着波涛,扑向岸边,风贴着河岸,冲向了广袤无垠的天空。

“天机,天机。”

天机被重衍从睡梦中摇醒,正要问他怎么了,重衍一把捂住天机的嘴,压低嗓音,在天机耳畔向他嘘道:“有人。”天机瞬间睁大眼睛,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有人悄悄的推开了门,借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沙帐,能看到一个身影在靠近床边。

天机紧紧揪着重衍的衣襟,重衍慢慢探出手去,去摸放在枕边的剑。

第28章

那人影印在床幔之上,重衍终于拿到了剑,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落在地面,隔着床幔劈砍出一道剑气,床幔后的人影发出一声尖锐长啸,弯着腰转身欲逃,重衍按住天机肩膀,语气低沉:“待在这儿,保护好自己。”将自己的本体仙灵留在天机身侧,就追了出去。

门外月光冷清如雪,照着地上斑斑血迹。

天机看着门外,眉头紧皱,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天机在床边坐了一夜,天亮后,重衍并没有回来,倒是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昨夜领着他们进院儿的小姑娘带着四五个人,站在他房门前,满面怒气,指着天机,对身后人喝到:“把他给我抓起来!”

天机咬牙:“为何抓我?”

“哼,胆敢与主人作对,下场只有死!”姑娘看着娇小可爱,嘴里话却是歹毒狠厉。

身后那几个壮汉,冲上来就要抓天机,天机左闪右躲,本体仙灵也幻化兽态扑向那几人。天机虽术法薄弱,但也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凡人没什么问题,何况有重衍仙灵在旁护着,半天也没落到下风。

那姑娘见占不了天机什么便宜,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尖厉,刺地天机耳朵疼。周围几人似乎也受不了这声音,纷纷捂着耳朵倒地打滚。

天机趁机逃到屋外,刚跑过长廊逃到院子,就听到了不寻常的吵闹声,极其聒噪。像是脑海里煮了一锅沸水,不停的翻腾涌动。

外面遮天蔽日的鸟将整个院子包围了,阳光无法穿透鸟群,院子上空黑压压一片,天机心里暗骂:这得祸害多少人才有这么多的鸟啊!

身后的小姑娘已经追上来,喊道:“看你往哪里逃!”

重衍追着那血迹,走出清食小巷,那血迹就没了踪影,待他想要清食小巷之时,却发现,那个热闹的巷道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死气沉沉的清冷小巷。重衍捏紧了剑,转身跑向栖鸟园。

将栖鸟园搜刮了一遍,逮着只鸟问了个清楚。

这周鸟原上有一大妖,大妖就住在清食小巷那家客店里,清食小巷只有晚上才会出现,平日里都没有人在那个地方。

问完话,天色已亮,重衍面沉如水,将剑缓缓插回剑鞘,正要施展术法,却见栖鸟园众鸟满天飞过,于清食小巷上空没了踪影。没多久,他就察觉到,他的本体仙灵受到攻击返回体内。

他盯着清食小巷所在的方向,眼神阴郁,结印在手,无端风乍起,树木颠来倒去,重衍的头发在空中乱舞,劈头盖脸遮了他满面。广袖长袍随风鼓起,浮于空中。重衍满脸煞气,周身杀意肆虐,剑气所到之处,皆为齑粉。眼前的清食小巷上空,隐隐有波光闪烁,随着一阵脆响,现出了它本来的样貌。

重衍提剑走进巷子,那个姑娘已经等到了院门口,身后是数不清的飞鸟,暴躁哀鸣,惶惶不安。

“哼!自找死路!”那姑娘看着重衍,冷笑一声,“你的同伴被我们抓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变成鸟了。你确定要跟我们斗?”

重衍横剑,劈出一道剑气,朝着那姑娘呼啸而去,小姑娘侧翻闪道一旁,身后百来只鸟被那剑气砍中,哀嚎一声,落在地上,一时鸟羽乱飞。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受死吧。”小姑娘以为重衍也不过和天机一样,是个虚有名号的废物。直到剑架到脖子上她才股票 ,自己是犯了多大的失误。

“他在哪里?”重衍站在那姑娘身后,剑就横在那细长的脖颈前。

“哼,有本事杀了我。”

重衍眼里无波无光,满面死寂,扬起手中剑,随意挥下,斩断了那姑娘一只胳膊。姑娘惨叫一声,捂住伤处半跪到到地上,血顺着手指尖滴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汇成一小滩。

“还想要另一只胳膊吗?”重衍低头,认真的和那人商量,在他看来,不过蝼蚁一只,拔掉了手足而已。

小姑娘低头,全身不停颤抖,咬紧了牙,紧闭着眼,等着下一剑落到身上。

“人在我这儿,来向我讨要便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重衍回头,征住。

身后人竟然与自己一个模样!

那人勾唇一笑,摸了摸肩上一只雪白带点鹅黄的鸟儿,开口说道:“想不到,这天下有与我长得如此相像之人啊。”

重衍回神,声音低沉:“天机在哪里?”他已经没有耐心与这人耗下去了。

“他呀,快死了吧。”正说着,那人瞳孔倏然放大。一道剑气蹭着他的脸划过,落在身后墙上,将整个墙面劈倒。脸上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眯了眯眼,手指揩过脸侧血迹,冷笑一声。长袍一甩,从袖中甩出一物,是一只鸟,在地上滚了几遭停在重衍脚下,重衍低头,不解其意。

躺在地上的鸟倏然幻化,身形拉长,变成了天机模样,脸颊带着血污,衣衫破烂。重衍大惊,忙蹲下去喊他:“天机?”天机昏迷不醒。

重衍站起身,一字一句:“你把他,怎么了?!”话语凝聚成凛冽杀气,同时手中剑翻飞,刺向面前之人。

“别忙着杀我,你再不为他固魂,怕是要魂飞魄散咯。”那人翻身轻巧后撤,躲过重衍的剑意。

重衍咬牙,停下折回,将天机揽在怀里,用灵力查看。六魂不全,七魄散逸。重衍一阵发冷,咬牙切齿的对那人喊:“我要杀了你!”

那人耸耸肩:“他本来就这样,我施完咒法,才发现他魂魄不全,咒法伤了他残魂,所以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奉劝你一句,还有救,现在固魂来得及。”

“怎么做?”

“以魂固魂。”

重衍听后,将天机放在地上,双目通红。

还是不能陪他一生啊。

重衍敛了心神,放下手中剑,单指伸向自己的额头,试图将魂魄抽取出来。

“以残魂补残魂,你觉着他能活?”桑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拉住了重衍的手,重衍抬头,满目凄惶。

桑讲天机揽过,转手捏诀,封天机天灵,又吐纳煞气,以术法引之,渡入天机体内。

“先这样吧,命无大碍。”桑起身看向对面的人。

问道:“你因何故将此地百姓化为飞鸟?”

“我这是在救他们,如今天下,朝不保夕,只有待在这个地方,才能逃过一死。”那人这样说道,“不过现在看来,是没可能了啊,我说的对吗?灾厄化身?”

“你意为救人,实为害人,还冥顽不知。”桑摇了摇头,“那些人化身为鸟可是自愿?你可想过,有朝一日,这场灾祸结束,他们该何去何从?”

“我只看重眼前。”那人不以为意。

“你说你是为救人?”重衍也跟着起身,拿过一旁的剑,高举在天,“那我就要杀了你所救之人。”

“你要记着,这些人的恶果,皆为你一人所铸。”重衍看向桑,桑冲着他点头。

骤然风起云涌,墨色的云翻滚着从远方聚集在周鸟原之上,天地阴沉,风沙四起,有隆隆雷声从云中传来。

“你做什么?!他们可都是人!”对方冲过来就要阻拦重衍,可是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无法阻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方雷云涌动,降下万道闪电,将这个周鸟原劈了个粉碎,空无一物。

这个他心目中的桃花源没了。

重衍再不看他,抱起天机就走。

桑看着躺倒在地上的人,招出寒鸦,说道:“让你的同类送你一程吧。”

寒鸦在空中化出千万,一齐扑向地面。须臾,寒鸦散尽,只留下黑白两色的神髓,桑捡起神髓,看了眼重衍离去的方向,下了周鸟原。

重衍下了原之后,便转头御剑飞回空山雾上。

空山雾上在幽州以南,衡阳以东,空山纵膈南北,空山雾上是空山最高峰,峰顶入云,云中瀚海。坐忘门在空山雾上东侧凿崖壁造殿,面朝云海,朝迎旭日。崖侧修栈道,一路绕到山腰。

重衍带着天机回到坐忘门的时候,恰赶上其师帝俊闭关,可是天机魂魄已陷入混沌,随时都有可能崩碎,他顾不得门规戒律,抱着天机就去逍遥宫敲门,被守门弟子喝止,却不听劝,死活要硬闯宫门。还是弦轻拦下他,说道:“师父此次闭关日数不长,你且耐心等等。”

“我去找师父要几粒固命丹药,你别急,越急越乱。”

弦轻与重衍并非师从同一人,弦轻师父是酒老恒清老人最小的弟子洛长疏,素来与帝俊交好,当年帝俊叛出酒老,自立门户,洛长书二话不说就跟着帝俊走了,当时帝俊叛出,有意建立坐忘门,将其道法传承下去,却无心打理门派琐事,遂将这一切交于长疏。弦轻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洛长疏收为门内弟子的。说起来也算是坐忘门的肱股之臣了。

天机靠着续命丹吊着一口气,熬到了帝俊出关。

和重衍一样,都是魂魄不全。重衍听得这个结果,问帝俊:“是不是当年……”

帝俊摇头,当年重衍本就是残魂,又经灭魂阵撕扯,魂魄尽碎,化为黑色石子模样,肉身却是不复以往,老君与商君只能替他做了个魂器,温养他的残魂。如若是当年灭魂阵的缘故,只怕天机这会儿与重衍一般,身死魂存。

只怕这俩人,一出生就属魂魄不全。

帝俊摸了摸下巴,问重衍:“你们这次下山,遇见的那个桑,怎么样了?”

“弟子无能,动不了他。”

“无碍,本就是天命所化,你杀不了也在意料之中。”帝俊燃起还魂火,慢慢滋养天机残魂,“听说这个灾厄之子,在搜寻什么神髓?”

重衍点头:“这神髓是人死后所有,不知他收集来有什么用处。”

“可是黑色棋子模样?”

重衍一愣:“师父为何这么问?”

“那神髓有一黑一白两色,确是棋子大小。”

“看来果真是天意啊。”帝俊长叹一口气,摸了摸天机的头,“当年你于灭魂阵身死,化为一枚黑色石子,冥冥之中我便股票 你今后将有一番际遇,却不想是这样的事。”

“天机这样,估计那个灾厄之子股票 怎么救。”

“那我现在就带天机去找他!”

“先等天机恢复,他这样现在不宜离开。”

重衍点头,言辞恳切:“还望师父多加看护。”

“你这小子,这些年也没变过,还是有了道侣忘了师父啊!”

“师父,天机也将您视为恩师。”

“快得了,他的脾性我还不清楚?在他眼里,我和玄机就是俩顽固不化的糟老头,你以为我不股票 啊。”帝俊气笑,“用得着你在这替他言好?”

“看在老君的面上,我也会尽全力救他,你放心吧。”

第29章

天机醒来,已是小半月后了,一睁眼就看见一侧趴着的重衍,下巴颏蓄满了胡渣,眼底下青黑色一团,天机抬手,摸了摸重衍的脸,重衍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呆愣几分,一把握住天机的手,语带温柔:“你醒了。”

天机用大拇指摩挲他的脸颊,低低的恩了一声。

“你要不要喝水?”重衍想要起身倒水,被天机拉住了。

“你陪我躺一会儿吧。”天机摇了摇重衍的手,“你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重衍回头,脱了鞋袜躺在天机一侧,天机将被子拉开,盖在重衍身上,往他怀里窝了窝,闭上了眼睛。重衍侧躺着,拍了拍天机的后背,也合上了眼。

已到深冬,空山雾上落了雪。殿门外落了厚厚一层雪,天机每日靠在窗边,看着重衍在雪地上练剑,山崖太高,种不了梅花,只有几棵松柏还是翠绿。

天机捧着茶,热气氤氲,忽听得殿外有人喊重衍,是一个内门弟子,与重衍说几句话,就走了。

重衍收了剑回到殿内,看见天机坐在窗口,走过去替他敛了敛外袍,说道:“你当心受了寒,还没好几日又躺着了。”

“方才有人找你,是什么事啊?”

“师父让我们去广成殿跟他一起吃饭。”重衍顿了顿,“今日大雪。”

天机皱起了眉,颇有些不情愿,问道:“不去行吗?”

他面对帝俊,总有些臊得慌。

重衍了然一笑,劝他:“师父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何况过了这么些年了,他将此事早忘了。”

天机道:“我忘不了啊,太丢人了!”

别别扭扭好半晌,重衍说去了就能喝几口坐忘,大雪天,喝酒暖身,天机才随了他去。

到广成殿的时候,已经坐了几人了,都是些长老师父门得宠的弟子。

弦轻也在,将阿凛也带了过来,还有阿凛的师姐。

重衍最小的徒弟墨宝正在跟阿凛说话,看见重衍与天机进了门,忙喊:“师父,师娘!”

天机忍不住扶额,这小兔崽子。

居正北的一桌是长老师父门的位子,下座是重衍一辈,而阿凛和墨宝他们属晚辈,坐在靠门的地方。

重衍本来应当与同辈一桌,那一桌也就只留了个重衍的位子。

天机也只好与小辈门坐在同一桌,他刚一落座,墨宝就缠了上来,兴冲冲的问道:“师娘,山下好玩儿吗?”

天机无奈道:“小包子,你能不能不喊我师娘?”

小包子脸一拉,嘴一撇,眉眼湿润,感觉说哭就哭的样子。天机只得投降:“好好好,随你怎么叫。”

“那师娘,山下好玩儿吗?书水师兄他们怎么没回来啊?”

“山下不好玩儿,有妖怪专门抓小孩儿,变成鸟,关在笼子里,卖给人观赏。”

“那我不怕,我术法课上的可认真了,他们都打不过我。”墨宝一脸讨好:“师娘我下次能跟你们一起下山吗?”

“这得问你师父了,你师父要是觉得你到了历练的时候了,肯定会放你下山的。”天机说完就在心里道:肯定不能把你这个小祸害放下山啊!

墨宝点点头,煞有介事的肯定到:“恩恩,是时候向师父请求下山历练了。

天机腹诽:就你个十来岁的小包子,想下山历练怕是做梦。

当然他可不敢当着墨宝的面这么说,只能默默端起酒杯,尝尝酒。

近日一直在养病,天机在重衍的严防死守下是滴酒不沾,终于逮着机会能一解嘴馋,也只敢抿一抿,嘬上那么一小口。

一旁的墨宝看他这样,也用筷子点点酒杯,放在嘴里抿了抿,瞬间辣的吐舌头,眉头皱起,还呸呸几口,煞是可爱。

天机看着墨宝那样,瞬间笑开了花儿。

一旁的阿凛不知怎么了,重重的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脆响。

天机敛了笑,挑眉心想:这又是哪出?

上方,帝俊跟着众人客套一番,举着杯谢过洛长疏,便开了宴。

本是寻常宴饮,几位知交好友推盏迎杯,气氛也算热络。哪股票 天机那桌冷清如斯。

天机本就与桌上的几人差了辈分,又不是坐忘门弟子,不便说话,而墨宝见了吃的,就再也想不起来其他,也没了言语,其他几人可能拘谨,未曾开口。阿凛倒像是跟谁生气,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坐忘。气氛一时尴尬。

天机清了清口,欲要说上几句,便举起了杯,只是还未等他开口,那边儿阿凛就撂了杯,一声招呼不打就走出殿门。弦轻坐在侧桌,看见之后,也追着阿凛出去了。

天机不讨好,放下了手中举起的酒杯,悻悻然坐下,一时无话。

这又不知哪里得罪他了。

宴饮结束,重衍带着天机回殿,路上劝慰:“阿凛小孩儿心性,你别往心里去。”

天机开口:“我一个长辈,还能跟他计较,散了个心吧。”

重衍就没再说什么了。

这之后,天机就一直待在殿内,不愿出去溜达。

重衍笑他:“还说不计较,这都躲上了。”

天机没好气:“不躲着,还上赶着找脸色?”

说罢拍了拍大腿,“我可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下次他再这样,别说我不给你师姐面子。”

重衍过去搂住他,说:“恩,下次别给师姐面子了。”

天机支支吾吾,怂了。

他打不过阿凛。

雪停了之后,弟子前几日因大雪而暂停的早课也该拾起来了,天机待在殿内,都能听到正武亭的喝哈声,心里按耐不住痒痒。

天机问重衍:“喂,阿凛……作为你师姐的大弟子,有没有演武的资格啊?”

重衍明白了他话里有话:“阿凛这几日带着外门弟子在山腰处巡山,不会演武,你要去看弟子门早课演武?放心去吧。”

天机心里暗喜,将自己裹得厚厚的便跑去前殿正武亭观弟子早课。

正武亭处摆了五方擂台,中间一个,四角各一个,下方聚了百十来弟子,端正盘腿席地而坐,台上各有一对儿弟子正在切磋讨教。

天机背着手,站在一角看的是有滋有味,还记得当年内门弟子选拔的时候,天机刚到坐忘门不久,就观了一场演武,是重衍与另一个师兄,那位师兄想要转入帝俊门下,帝俊推脱给重衍:“你要是打得过我徒弟,那就有资格入我门下,打不过,那就是没这个师徒缘分。”

那位师兄的师父倒是乐见其成,乐呵呵的指点那个师兄:“往脸上揍。”结果被当时暴脾气的重衍揍得鼻青脸肿。

当时的坐忘门刚稳定下来,灭魂阵一事,惊动了酒老恒清老人,恒清老人一气之下责罚了与帝俊平辈的内门弟子,并放出话来:帝俊叛门自立一事,不准酒老弟子过问,凡有违令者,一律逐出门派。

酒老那些人灰溜溜地回了门派,老君与商君做好了容魂器,让重衍得以重生。之后,在寻天岭待了有数年的那些坐忘门弟子纷纷回到门派,清岁也带着天机送重衍回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寻天与坐忘才得知,俩派的首徒,私下结为了道侣。

那时坐忘门无需与酒老对抗,便有了闲时做其他事,帝俊便命重衍将红尘客改良一番,酿出坐忘,来巩固入门弟子修为。天机贪酒,得知坐忘门出了一窖坐忘,偷偷溜进去酒窖,偷喝了不少坐忘。

然后抱着一坛酒就跑去找重衍,哪知找到了帝俊跟前,指着人家大骂: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帝俊心说这小子也太无法无天了,得替老君好好管教一下,就将天机扣了起来,待到他酒醒,缓过神,让他在殿门前跪一夜,以惩他不尊长者。

天机灰溜溜地跑去跪青石板。山上夜里露重,风又大,不一会儿天机就冷的直打哆嗦。重衍得知他被师父罚了,就跑来跟他一起跪着。

天机跪在地上,上半身窝在重衍胸膛前,委屈巴巴的掉泪串子。重衍一边哄一边擦,怎么也擦不干净。只好捧着他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过去,心疼道“你别哭了,师父也就气这么一会儿,明个就忘了。”

“老君都没罚过我。”天机又伤心又委屈,睁着个红窝窝的兔子眼望着他,太阳穴都殷红一片。

“至于这么伤心吗?”重衍摸了摸他的眼尾。

天机扭过头:“又不是你掉份儿,也不是你被骂。”说起来就生气了,转过头不愿再理重衍。

重衍膝盖蹭着地,挪到他对面,凑过去轻轻的吻过他额头,再亲亲他嘴巴,笑着说:“别伤心了,你还有我啊,我今后绝不会骂你,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天机抬头,眼眶里窝着一泡水,问他:“你说真的?”

重衍点点头。

“那你再亲我一下。”

重衍咧开了嘴,凑过去亲了亲天机嘴角,摸着他的耳朵在他嘴角说:“等明日回了殿,让你亲个够好不好?”

天机正要说好,面前就传来一声厉喝:“你们这是干嘛?!”语气惊愕。

天机绕过重衍肩膀,就看见帝俊一脸怒气,站在殿门口。重衍回头,喊他:“师父!”

“你俩给我滚进来!”

天机缩在重衍身后,跟着他进了大殿。

帝俊坐在椅子上,瞪着他俩,指了指天机:“你过来!”

天机看了看重衍,犹犹豫豫走上前去。

重衍忙跟着过去,挡在天机前面,为他辩解:“师父,不关他事!”

“要你多话?你给我跪下!”帝俊喘着粗气,踹他一脚,“孽徒!”

帝俊平息怒气后,问了天机来龙去脉,起因缘由,气到最后都没得气了,谁让当初他跟老君商量那么一个破办法,给两个孩子绑了命格。

那之后,天机和重衍的事儿,两派就传开了,少不了有人闲话,俩人都不在意,随他们去说。

那之后天机对着帝俊,总有些羞愧,到了广成殿,都要绕着走。

好在广成殿离重衍住的地方比较远,平日里也见不着面。

天机就在附近溜达,也没去过其他地方,当年在空山雾上的时候,他已经将这个地方摸的门清儿,没什么心思逛游,天气这么冷,不如窝在床榻上安眠。这也就导致了,重衍回来坐忘门之后,除了大事,基本没怎么出过大殿,整日里与天机躺在床榻上,混沌度日。

天机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了术法讲本儿,每日皱着眉逼自己记决念咒。重衍在一侧教着他,天机不多时就能掌握好几个简单术诀,心里洋洋得意:也不是很难嘛。

学了几日术法,就耐不住了,整日里在殿里闹腾,东出一团火,西念一水诀,差点没将寝殿给拆了。重衍揉着眉峰,无奈道:“要不我们出去练吧?这里施展不开。”

天机想了想,觉得挺好,应允了重衍,随他去了北边的观云台,练习术法。

重衍也不总是陪着他,坐忘门事多,偶尔重衍也得去前殿帮帝俊做事,就留下天机一人在观云台。

观云台是空山雾上顶上突出来的一块儿崖台,比之北侧的宫殿要高,在此处可俯瞰坐忘,三方空荡,正对着旭日东升,南邻着无极云海,北侧就是整个坐忘内门所在。崖台一侧修了栈道,一路下到内门最南边的登封殿。

天机正在尝试御剑术,当然他还不能御剑飞行,他得先让剑飞起来。他尝试了半天了,奈何那把剑还是躺在冰冰凉凉的地上,万分不愿意起身,刚开始还给面子震两下,后来干脆儿面子都不给了,动都不动。

天机气绝,想要将这把剑扔下山崖重新换一把,但是想到这是重衍佩剑,还是算了吧。天机坐在一侧石凳上,看着那把剑,心里盘算,到底是哪里有错。

想不出来,又将口诀默念了两遍,看着一旁石松发呆。身后传来剑刃震荡的声音,天机回头,就看见重衍的那把剑颤颤巍巍浮在小半空处,刚到他的腰侧。天机心下大喜,正要过去摸一摸。

一把剑从下方飞来,铛的一声与重衍的那把剑相撞,剑被撞在地上,滑了出去。天机跑过去捡起剑,剑鞘上的花纹磨损严重。天机怒了,心骂:哪个不长眼的。

探头往下望,阿凛就站在下方栈道上,他的那把剑刚好归鞘。阿凛仰头,看着天机,冷哼一声,抱着剑转身下了栈道。

天机皱着眉看着他的背影。

第30章

天机心想:我自上山来没得罪过他啊,就算几年前招惹过他,也早该了忘了吧,谁会把那些小事记那么长时间?

天机不解,就去问重衍:“我除了之前嘲笑过阿凛外,还哪里得罪过他?”

重衍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感觉我哪里得罪他了,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别想了,我改日帮你问问师姐。

听到重衍这么说了,天机也就不再挂念了,不就是少年心性嘛,他少年时候也有,作为一个长辈,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过了大雪,日渐寒冷,每年这个时候,山中妖怪就熬不住了,每每都要围在坐忘四周,偷个时机躲在无人的殿内,待明年开春才出来。但是这些大殿无人却有其他东西,就像是鸿法殿,就藏着万册古卷,从仙门道术,到器法术修,皆为重要之物。

那些个精怪机灵,数量众多,难免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会跑进鸿法殿内,躺在书册上睡大觉,涎水毁过百册书。坐忘门只好派了弟子每日巡视,有看到的精怪一律劝出,不从者打出去。

天机看完了术法本儿,想要看看别的,就跑去鸿法殿找书。恰好遇见了阿凛带着人巡视鸿法殿,俩人站在鸿法殿外,天机欲让,从另一侧走,阿凛就迈步同他一侧,天机无奈,欲走另一边,哪知那个阿凛又拐了过来。天机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这遭,心说:别说你是弦轻弟子,就是重衍站在我面前,也不曾敢如此下我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天机站定,直直看着阿凛,也不说话。

阿凛也看着他,眼带嘲讽。身后的弟子见俩人之间剑拔弩张,好心拉过阿凛,想要给双方一个台阶:“阿凛今日酒喝多了,看不清路,师叔勿怪,勿怪哈。”

阿凛看了一眼一侧拉着自己的人,半晌妥协,让出道来,想要走,天机偏不让他走,学着他之前,挡在他路前。

阿凛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将天机推至一侧,就要离去。

天机瞬间拉下脸,拉住阿凛手腕,道:“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

阿凛转头瞪他,语带怒意:“你没那个资格提我师父!”

天机微楞:这又是跟弦轻扯上了什么关系?

阿凛一拽袖子,气冲冲的往外走,边走边留下一句话:“你不配待在坐忘门。”

反了天了?这是带着门派仇视吗?

天机气冲冲跑了回去,见重衍不在,自己发了一通脾气,早早躺着了。心里安慰自己,小屁孩一个,不气不气,有那个时间不如睡觉。

可哪儿那么容易揭过片儿,莫名其妙的就被记恨上了,换谁都没法释怀。

天机打算瞒着重衍,与阿凛谈一谈,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趁着重衍不在,他就去堵阿凛,那小孩儿也是个倔脾气,远远看见了天机就绕道,一脸不想见的样子。

眼看着他又要改道,天机朝他喊:“你就不想为你师父讨个公道?”

阿凛止步,转身看他,慢慢走了过来。

天机将他带到观云台,这里没什么人,好说话。

他问阿凛:“我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你师父?”

阿凛闻言就捏紧了剑,双目睁圆,似乎不可置信:“你还装?”

天机疑惑:“我装什么了?”

“要不是……要不是你,我师父怎么会情伤?!”阿凛朝着天机就是一通吼,吼的天机满目茫然:弦轻情伤?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他结巴的说:“等……等等……弦轻情伤……?”

“你别叫她!”阿凛喘着粗气,眼眶通红,一步一步逼近天机,虽然比天机矮了一截儿,却让天机感觉压力倍增,阿凛这样很不对劲。

“等等,你要不要先平复一下?我们待会儿再聊?”

“你又想逃吗?”阿凛一字一句的问他,“像从前一样,伤害师父和重衍师叔之后,就跑回你们寻天岭,在你们老君怀里撒娇吗?”

“什么?这关重衍什么事儿?”天机忙抵着他的肩膀,“你越说我越不明白!”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害师叔身死不是你?”阿凛抬头,眼中尽是血丝,“与师叔结为道侣闹的坐忘门上下众所周知的不是你?”

阿凛抬头看他一眼,退了一步,阴测测的说道:“不满师叔与我师父走近,一气之下大闹坐忘门跑回寻天岭告状的不是你?”

天机越听越茫然:“这谁跟你说的?”阿凛那时候还不曾拜入弦轻门下吧?

“不管谁说,你做下的事儿,你认或不认吧?”阿凛盯着天机,逼问他。

“你听我说,没这回事!别听他们瞎说!”

阿凛不管,在他眼里,天机就是一个极力辩解的小人。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师父那么好的一个人,深情错付,遭人非议。这么多年他早已听够,那些内门外门弟子,语带轻佻:“听说弦轻师叔曾经喜欢重衍师叔啊。”

“重衍师叔不是和寻天岭那个天机在一起了吗?”

“师叔不爱红妆嘛哈哈哈哈。”

“可惜了弦轻师叔那么好的姿色,要我肯定拒绝不了。”

“是啊,一想想……就觉着可惜啊,啧。”

那些人算是个什么东西,怎敢,怎敢如此污言秽语轻慢与她!

执念作妄,行错踏错……

“阿凛!你冷静点!”天机看着阿凛拔出剑来,这明显已经陷入妄念之中。

阿凛听不到他说话,他眼前一片血色,就如当初他在山野中杀的那几人,血漫了满地,到处都是赤红色。

天机想要上前夺下阿凛手中剑,可是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剑气透体而过,身体腾空,无法控制的向后略去,胸前一痛,便止不住的呕血,迷迷茫茫中他听得有人喊他:“天机!”

他股票 ,他打不过阿凛,他从来都打不过任何人,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个拖后腿的,是重衍修仙路上的那颗绊脚石,绊倒了坐忘门最有天资的弟子。可他有的选吗?从他与重衍绑定命格的那天开始,他就没得选了。

记不得俩人是怎么缠到一处了,明明刚开始要绑定命格时,他还千般不愿,年岁太过久远,他记不得是如何与那个冷漠暴躁的少年相熟相知相依恋。他记得在漫长的时光里,那个少年不再暴躁,只是愈加冷漠,冷漠到他一怒之下回来寻天岭,再也不愿去坐忘门。

那不过是他俩从灭魂阵同生共死之后的第二年,流言甚嚣尘上,人们都说,是他耽误了重衍修行,他每次都要缠着问重衍:“真的吗?”

重衍从一开始的好言好语,到最后不愿回答,他以为重衍也这般想,而弦轻喜欢重衍,没人告诉过他……

他想告诉阿凛:你误会了,我从未不满重衍与你师姐走近,如若可以,我多想那时的我们都有一个解脱。

可他说不出口,一张嘴就是流不尽的血……

重衍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场面,天机飞出观云台,掉落悬崖,胸前氤氲了一大片的血迹,嘴边的血涌出,覆盖了整个下巴和脖颈,而阿凛拿着把剑,站在天机身前,剑上还淌着血。

重衍御剑,追着天机跳下崖,有泪从眼前滑落,倏然落在他身后,也不知多久才能落到崖底那湿润的土地上。

他们曾经经历过生离,而现在又要经历死别吗?

阿凛待在观云台上,好半晌才从浑噩中挣脱出来,他看见剑上的血,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扔了剑,茫然无措了一阵,转身跑去喊人。

重衍将天机带上崖,帝俊就在一旁,看见重衍御剑上台,快步走过去,要为天机诊治,方才那会儿,全门派都知晓了,弦轻的得意弟子,将天机打伤抛落崖下……

重衍双眼紧盯着天机,着急的喊:“师父,你来看看天机。”像个茫然失措的孩子。

帝俊抱过天机,点了周身大穴止住了血,祭出还魂火,带着天机匆匆赶往广成殿。

重衍待在原地,两脚像是钉在了青石板上,动也动不得,目送着天机远去。

弦轻在一旁,身后跟着做错了事的阿凛。

“师弟……这次是阿凛过错,他……任你处罚。”弦轻咬咬牙,不敢去看重衍。

“师叔……求你责罚!”

重衍好半天才转过头看着他俩,道:“若他有事,我要你死。”

又看了看弦轻:“师姐,我敬重你,但我与你除了同门关系,再无其他关系,我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整个坐忘门明白。”

弦轻错愕抬头,看了眼重衍,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重衍说完不再看他俩,努力着一步一步往观云台下走。

到了广成殿,天机胸前剑伤已经被包扎好,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看着教人害怕。

重衍问帝俊:“师父,他……他……能熬过这一劫吗?”

帝俊摇摇头,天机本就残魂,前几日堪堪养好魂伤,现下又遭剑气撕扯,怕是……

“师父,你有办法的对不对?”重衍走至床前,看着天机,语气中满是绝望。

“……要不,你带着他找灾厄化身问问吧……天机应该命不该绝,就如你一样。”帝俊拍了拍重衍肩膀,劝道,“你还要照顾他,千万别自己先倒下。”

重衍这个时候才有了反应,点了点头:“对,我得照顾他。”

“我现在就带他走。”

重衍准备好了一切,带着天机赶去找桑。

第31章

天机身处泥淖之中,在无数的梦境里辗转,他看见了许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而认识的陆吾与寒江,似乎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与陆吾相识在一场宴饮之上,天机隐隐记得,好像是什么昆仑虚的守山神大劫已到,飞升为仙,在天河水畔宴请众仙,似乎是很了不得的线上配资 啊。

他不想跟那群神仙们虚来虚往,早早的躲在角落里,蹲在天河边看着底下的人间。

身后有人喊他:“你怎么在这儿?不去与众仙饮酒吗?”

天机撇撇嘴心想:你不也在这儿?

他转头看向身后人,觉得眼熟。

那人温和笑着:“我叫陆吾,你是扶桑树前看管天幕的掌灯仙人?

人间的星辰是天河底亮晶晶的沙石,天上的星辰是天幕上的一盏盏天灯。

天机看着他,也说:“恩,我是,我叫重。”

“另一位掌灯仙人呢?怎么不见他与你一起?”

天机想了想,没想起来,摇了摇头。

陆吾看他呆呆的,又笑开了,拉着他要去宴会处:“走,我带你认识一个人。”

“他叫西凰。”

陆吾与西凰?不就是昆仑虚的守山神么?

“这次宴会是为你俩办的吗?”

“也不算傻。”陆吾不以为意道,“在底下待够了年岁,也没了那些山海巨兽,昆仑虚不需我们守着了,就上来过过逍遥日子。”

“现在的天帝也算好说话。”

天机点点头,心底补充:就是有点古板。

天机整日与陆吾厮混一处,听他讲人间趣事,从山海洪荒到今古奇观,从家国权谋到儿女私情,天机觉着陆吾的故事讲的实是有趣。

他皱着眉问陆吾:“什么是爱?”

陆吾笑着看他:“你个呆子。”没给他解释。

天机挠了挠头,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抛进了天河里,砸碎了水面上人间的倒影。

远远地有人喊他:“重,该点天灯了。”天机起身,向着来处跑去。

梦境支离破碎,他看见陆吾被缚在斩仙尺上,万钧雷霆兜头劈下,陆吾紧咬着牙,双眼翻白。西凰从斩仙处跳落凡间,以身堕魔,率万千魔族攻上仙界,被挡在天河禁制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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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周鸟原分别,桑一人独自北上,走到了无心沼泽,无心沼有一树妖,神木无心,也是少年模样,如果重衍在跟前的话,便能发现,这个少年与十六岁的天机是一个样貌。

无心似乎早早就在等着桑了,他到了幽州交界的时候,便有人一路跟着他,到了无心沼外围的时候,将桑带到无心沼内。过了无心沼便是幽州,就该到皇城了。

桑本来没打算在这儿多留,无心将手里攥着的一对儿神髓交与桑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待大限之日,我自会配合。”桑也只是点点头。

正要通过无心沼时,又被领路人拦了下来,桑不解,问是何事。领路人答:“主人召唤,未说,只说请你回头。”

桑想了想,还是回了头。

回去后就看见重衍在无心旁边站着,一见到桑,就上前问他:“天机出事,你可有救他的方法。”

桑问:“何事?”

“你……你应该股票 ,天机是残魂这件事吧?”重衍不确定的问道。

“你记起来了?”桑疑惑。

“记起什么?”重衍反问。

桑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带我去看看,我没把握能救他。”桑回头,看向重衍,想了想,说道。

天机躺在床上,毫无动静。桑一眼就看出,天机魂体虚弱,撑不了多久,如果魂灭,肉身怕是要立即消散。其实救不救,对于桑来说,没有区别,到最后,他还是要化为神髓的。可是……

“能救,但是我还得问一个人,看他愿不愿意救。”

“谁?”

桑看向无心,重衍这才将注意力转向这个他一眼惊诧之人,他之前有见到过与自己相像的,这次看见与少年时候相像的无心,惊异少许,感叹几多。

他是对于桑所搜寻的那个神髓有多少猜测,但是一直摸不准是不是。他有些复杂的看着无心。

无心倒是没有异议,对于他来说,或早或晚,没什么分别。

桑见无心同意,说:“这几日需调养好他的身体,等他恢复几分意识我便救他。”

重衍心焦:“现在不行吗?”

桑摇摇头:“他承受不来,这几日我会负责为他调养,你不必担心。这几日天机留在这里,无心会护着他,你快去幽州将飞羽带过来。”

重衍没问为何,直接御剑北去,不消一日,就到了幽州皇城。向东首和飞羽二人解释清楚之后,就带着飞羽赶往无心沼泽。

飞羽不知桑为何叫他,不过他没多问,只是乖顺的跟着重衍一同走了。

无心沼是一片水泽,在山木环绕之间,常年幽闭无人过往,沼外是一片泥淖,上浮了不少走兽尸骸,一步踏错就要沉入污泥里,再也挣脱不出。

沼内有棵千年神木,树荫遮蔽,上垒树屋,是无心的本体。几人就住在树屋之中,平日里也没得去,整日在屋里闲坐。

无心派了人出沼采药,飞羽无所事事,就在桑旁边看着他为天机滋养魂魄,而重衍守着天机寸步不离,唯有进食时才离开片刻。

趁着与桑同在一处,他想问个明白。

“我与天机是不是跟此次灾厄有关?”

桑正在为天机渡煞气,听得这话,就说:“你若是记起,我便告知于你,你若记不得……”

“那你能告诉我,天机……天机是不是最后……也会死?”

桑莫名看他,未几又转回头:“都会死,没谁能逃脱。”

“这场灾祸……到底是为何?”

桑摇了摇头,似是被他问烦了:“这场灾祸,确实与你俩有关,不过不必忧扰,还未有定数,未必是死不是生,你懂吗?”桑凝目看着重衍,眼神有光。

飞羽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他脑袋简单,想不清太复杂的事,只是桑所说,这场灾祸与天机和重衍有关?

温养了几日,天机明显有所好转,有时候能幽幽睁开眼,只不过转瞬又陷入昏迷。

在梦中,他还是一个人,站在天河边,看着下界,心头酸涩。一旁的重衍在喊他,永远都是那么一句话:“重,该点天灯了。”

点天灯点天灯就股票 点那个破天灯!天机将手中把玩的石子扔向水中,溅起一团水花,石子闪了闪,微微发亮,沉入清澈透亮的天河水底,化作了一颗星子。

天机吸了吸鼻子,转身跟着那个人去了天幕处。

他们在这里守天幕多久了呢?数不清啊,大概天地诞生之后,日与月衍化,天河出现星辰,他们就在这儿了吧。那时候,神还很多,天幕处没有这么冷清,时不时会有朋友来找他们。自洪荒一战,仙界就空了。

天机每日只能对着对面的重衍,可对方话少,平日里也就两句:重,该点天灯了。重,可以回去了。

说是掌灯仙人,倒不如说是两块儿看大门的石兽,一动不动,毫无乐趣。

他想这就是陆吾说的寂寞,一个人的时候很不开心,虽然他是两个人在一块儿,可跟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他还是喜欢找陆吾和西凰他们玩儿。

不过陆吾最近不理他,因为他上次看见陆吾与西凰亲亲,上去问了句,就被陆吾恼羞成怒赶跑了,不知怎的,他想到了陆吾那句话:想要股票 亲吻是什么感觉,找你家重试试啊!

天机心想:重不是他家的。

可是他们都叫重,是一家吧?要不找他试试?

旭日东升,他们也该离开天幕,回到住处了。重衍从天幕北端飞了过来,落在天机身侧,说:“重,该回去了。”便要往前走。

天机拉住他宽大的袖子,重衍不解回头:“恩?”

“那个,你能不能闭下眼?”天机抬眼看着他,询问到。

“怎么了吗?”重衍淡淡然开口。

“没怎么,就让你闭下眼,你不愿意的话……算了……”天机说着就放下了手。

失落的想要往前走。

重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闭眼了。”

天机回退一步,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说:“我不让你睁眼,你就不能睁眼,也不能偷看。”

重衍点头:“恩。”

天机眨巴了两下眼睛,慢慢凑了上去,重衍的脸在旭日下闪着莹莹亮光。俩人的呼吸交织,天机垂眸,盯着重衍淡色的唇,他慢慢闭上了眼,微凉的唇互相触碰着,酥酥麻麻的,天机忍不住痒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突然反应过来,睁开了眼,正对上重衍睁着的眼。

他心想:重衍眼中的星光比天灯都亮,也比天河底的沙石都多。

半晌,天机后跳一步,像是才反应过来:“你骗我!”

重衍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天机瞪他一眼,不理他,开始往住处走。

后来慢了步子,走在重衍身侧,踌躇这开口:“你……觉着刚才舒服吗?”

“什么?”重衍想到刚才那件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就点头承认,“恩。”

不过他并不股票 那是干什么就问天机:“那是做什么?”

天机笑他什么都不股票 ,得意洋洋的向他炫耀:“不股票 吧。”

又凑在重衍耳侧:“那是陆吾告诉我的,叫亲吻,说是会让人舒服。”

重衍点点头,表示自己股票 了,又加了一句:“是挺舒服的。”

“那我们下次还可以亲。”天机背过身,面对着重衍,倒走他前方。

重衍皱眉:“看路。”

天机翻个白眼:“股票 了。”小声嘟囔,“又不会摔倒。”

眼看着到了住处,要各回各屋了。

重衍板着脸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可以试一试。”

天机听闻,不可置信的转头,问道:“真的?”

奈何重衍已经回了屋,天机欢呼一声,跑回了自己屋,扑在床上,笑个不停,第一次,他觉着心中胀胀的,很开心。每天,旭日东升,重衍会给他一个亲吻,晚霞弥漫,会再给他一个亲吻。

天机的魂魄将将养好,桑眼见着可以为他补魂了,便找了无心与飞羽来。他将重衍拦在屋外,这样说道:“你若是信我,就别进来,若是不信,也不用救他了。”

重衍点头,守在屋外。

屋内,桑问无心:“可有什么遗愿?”

无心摇头:“我本就无心,看得透彻,生死对我没什么差别。”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何况,我是为天地而死,也算得偿所愿。”

神木为天地孕养,落叶归根,从黄土中来,落于黄土中去。

他笑笑,以掌击天灵,肉身尽碎,化为一白色神髓。桑将神髓接过,看着一旁呆愣的飞羽,开口:“接下来,该你了。”

天机迷糊中脑中剧痛,从梦境中挣扎醒,费力睁开眼,就看见桑与飞羽在他榻前推搡,飞羽一脸惊惶,说着:“我不会!”

桑皱着眉,将他往天机身侧推:“你不用会,待着就可以了。”

天机想要说话,只能发出气音。

飞羽一脸不情愿的站在一侧,伸出手覆在天机面上,问道:“要是搞砸了可怎么办?”

桑不理他,将无心的神髓放置在飞羽与天机之间,神髓浮于灵力中,散发着淡淡亮光。

桑站在飞羽身后,向他渡煞气,飞羽只觉有股水流从身后传向身前手册,麻痒。那灰暗的煞气经飞羽掌中传出,成了亮白的生气,注入神髓之中,神髓愈发透亮,直至白光大盛,消失于天机额间。

天机弹动一下,闭合了眼,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飞羽大惊,抓着桑,战战兢兢:“他……他是不是死……死了?!”

桑睨了他一眼,开口:“他没事儿了,走吧。”

就走出去将此事告知了重衍,重衍冲进屋,守在了天机身侧。

本还是郁郁葱葱的神木,在一瞬间凋敝,只剩下粗壮的主干没有倒下。

第32章

东首带了一队人马来接应众人,天机刚开始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来抓桑的,心里腹诽: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天机出了无心沼之后,从无尽梦境中醒来,又跟着桑上路了,他隐隐能感觉到自己的梦境与这场灾厄有关。

京畿的王师夹道相迎是什么感觉,天机是这么说的:“一帮子凡人,排场比仙君下凡还大。”东首让他打住,说:“你这张嘴,要是待在凡人界,迟早被剐。”

天机不以为意,反正他不是凡人,不必遵循凡人的规矩。

幽州在黄河南岸,地处平原,东侧是一处山脉,原本是无云宗的地盘儿,数年前,无云宗弟子最后一名弟子离开无云宗,宗门无人,最后就在这深山老林里化为废墟了。

说实在的,无云宗一门散修,实在没必要占着个山头。

几人随着太子进了皇城,桑一心要往黄河北岸而去,天机股票 ,深渊就在那儿。东首劝桑,得要先解决飞羽的事情,才可以继续赶路。桑不知为何应允了。

天机突然就想起来他那日浑浑噩噩中所看见的场景,一时对桑与飞羽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也不股票 东首是怎么跟他爹说的,几人堂而皇之的进了京畿,包括那位人人闻之丧胆的灾厄化身。京畿分为三层,外围城郭,内围宫城,里为皇城。几人没能进了皇城,在宫城里住下了,而东首则带着飞羽去皇城复命,说是要帮飞羽一族平反。

当初飞羽一族因彭相一案连坐,举家发往束城为奴,而当初彭相一案早已翻供,太子寻了飞羽回来主要也是为此事。可惜的是飞羽一家,在流亡路上活下来的也没几个,到了束城之后,服刑徭役,又被转手为奴,早已没了消息,也不知剩下的人是死是活,也就飞羽万幸,活了下来。

几人被安排在州馆,是朝廷用来安置外族使臣的地方,几人整日看着那些绿眼睛红头发的人走进走出,即使是见过妖怪的人,也心有戚戚。天机算是其中一类,早年与西方教的人讨教过些,也股票 这天下之大,非九州一陆,东有海,其生鲛人,西有国,而生万民。

不过这红毛绿眼怪看着可真是稀奇,嘴里屋里哇啦说一堆,天机是听不懂,整日趴在窗柩上,看着来往过客,嗑着瓜子消磨时光,重衍不乐意了,整日盯着别人看,不守礼教,非得掰着他的脖子让天机回头。

天机恼他:“你作何不让我看?”

重衍不言不语,就盯着他,揪着他后脖颈上的肉,不让他回头。

天机心说:看两眼又不会死,干嘛不让我看。

重衍沉默半晌,捂住了他的眼,上前嘬了一口,“啵”的一声:“我给你看。”

天机红了脸,瞪他:“你个老流氓!”

说着弯了嘴唇,又凑上去亲他。桑在一旁的树下,透过窗子就能看见,天机侧对着自己,与重衍唇齿相依。他一挑眉,眨了眨眼,默默的转过头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飞羽与东首一直没回来,天机就和重衍待在州馆里,整日里没羞没臊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州馆有处奇玩屋,里面有各种奇妙之物。天机偶然发现了这么个好去处,整日里拉着重衍去那处玩儿。

奇玩屋有件飞(天)衣,衣上有道家施的腾云之法,只要穿上此衣,便可如仙人一般腾云驾雾,御剑飞行。只是此衣甚是难得,由极东之海鲛人缫丝所出鲛纱所做,又为大家做腾云阵,没有足够多的灵力是无法绘制此阵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大线上配资 无聊时所作小玩意儿,放到现在,倒成了一件稀世珍宝。

天机心念之,问重衍:“若是我向东首讨要,他会给吗?”

重衍不解:“你若是想要御剑飞行,我可以带着你,何必要这样一件物件?”

天机瞪他:“你带我飞又不是我自己飞!”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当然是自己飞比较好玩儿嘛!”

重衍瞬间就没了话,由着他胡扯。

“东首不一定借你。”

“我们不告诉他,借用一会儿,就还回来不就好了?”

“不问自取是为偷。”重衍抓住天机想要伸出的罪恶小手,拉过来放在身侧,“还是告知东首之后再向他借吧。”

“你个榆木脑袋!”天机气他不知变通,扯回手就跑到屋里生闷气去了。

重衍跟着他,不知如何去劝,这件事摆明了天机没道理,为何生气的还是他?

“你别气,我会帮你借来的。”重衍只好无奈哄道,没办法,就算股票 对方无理,也不能任由他生着气。

“谁要你借,不就是腾云驾雾,御剑飞行,我过两天就能学会!”天机转过脖子,不去看重衍。

重衍挨着他坐下,揽过他半边肩膀,说:“你若是想飞,我可以带你,去哪里都行,但是那东西是别人的,不向主人打招呼就擅自使用是不行的,这里毕竟是人界,不是坐忘门。”

难得重衍这么多话,天机也心知自己不问自取是不太对,也点了头:“那你明日带我飞过皇城,我还未见过人间皇帝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重衍扶额:“这怕是不行。”

“为何?”

“额……皇帝不会喜欢的……”

“怎么事儿这么多!”天机怒了,“算了算了,睡觉睡觉,不看了!”

说着就要合衣躺下,重衍凑了上来,说道:“脱了衣服再睡,不然晚上又要闹。”

小爷晚上哪里有闹过???

重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爬上来就解他的扣子,边说道:“谁上次在坐忘门穿着衣服嫌热,半夜起来闹腾个不停的?”

天机心说:还不是你在一旁,闹得我热的慌,怪谁?!怪谁!

夜里风有点凉,北边起风了,风刮过黄河上空,带着湿润冷冽的气息,悄然的吹过幽州,还在睡梦中的天机打了个寒颤。

梦里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看见人间的太阳落向西天,赤红色映照在他身后的天幕之上,点点的天灯从北端开始点亮,一盏一盏,如豆萤火,越来越多,他可以目视千里,远在极北之地,重衍笑着望他,说:“重,该回去了。”他的鼻头蓦然一酸,他点点头,将天灯与天幕抛在脑后,招来祥云,往住处飞去,在他学会腾云之前,都一直是重衍来他这里带他回去……

陆吾与西凰,因触犯天规,被囚于堕仙台,天帝下令,凡仙界众人,不得徇私求情……所犯天规,是为动情。

那之后,对面的那个人,再也不跟自己比肩而行。

人间有言,人言可畏,可这天上,又何尝不是。

他去堕仙台找陆吾,陆吾被捆住了四肢,跪在堕仙台之上,九转雷云兜头劈下,罩着陆吾全身,他的仙脉若隐若现,而一旁同样跪着的,正是西凰。

西凰抬头,满面泪光,龇着牙,因忍受不了雷劫之苦痛,整个人都在轻颤,他努力咬牙,看向天机,声音嘶哑微弱到只剩呢喃,天机跪在地上,靠近那雷笼,只听他说:“救他……”

天机想:我救不了……我救不了他。

他扭头跑走,将二人留在身后。

之后,天界流言四起,都说昆仑虚的守山神西凰碎了仙脉挣脱雷笼,翻身跳下堕仙台,入了魔,而留下的陆吾被严加看管起来。

天机从梦中惶惶醒来,脸上冰凉一片,用手一抹,全是泪水。

天还是黑的,北风吹的窗框哐当作响,外面风声呼啸,屋内的烛火也晃得东倒西歪,树影映在窗柩之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野兽,吓的人心惊。

他转个身,面对着重衍,重衍还在熟睡,这些日子来,怕是只有近几日才能睡个好觉。

他不股票 他和重衍是不是梦中那守着天幕的仙人,也许是前世也说不定,但是他股票 ,他们都是同样胆小的人。

他看着重衍的脸,俩人自幼相识,也是稀里糊涂走到了一起,说不清楚是年少轻狂,还是真的爱到要死要活,俩人摒弃了世俗之见,违背了纲常伦理,走到一起,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的感情是那么伟大,双方为了彼此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可是最终败给了时间,不是没了感情,而是那感情似乎并不如他们印象中的那么热烈,像是篝火燃尽,只剩下明灭的星火,和一地的死灰。

沧海桑田是那么遥远的一件事情。

他摸了摸重衍的眼眉,将自己的头埋在对方的怀里,重衍似乎有所察觉,收紧了胳膊,将他紧紧揽住。

他紧紧地握住落在重衍胸前的一撮头发,心想:至少此刻,我还是想靠在你怀里的。

任凭窗外寒风凛冽,在你怀里,永远都是那么宁静温暖。

第33章

第二日天一亮,天机推开门,就看见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原来昨夜下雪了。

雪还为停,只是小了许多,天空白的发亮,片片飞羽从天上坠落,落在人间。

重衍也醒来,就站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腰,趴在他的背上,轻声说道:“下雪了。”

那声音将天机唤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是重衍来巡天觅事的第十个年头,巡天觅事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北面衡瑶殿因年久失修,一侧的飞檐被雪压垮,掉了下来,正好砸中了在那里嬉闹的天机。

脑后被开了瓢,血落在纯白的雪上,吓的重衍呆在了原地。天机捂着头,躺在雪地上,通到想哭,但是一看到,重衍就那么手足无措地呆愣在原地,满脸的慌张,不股票 怎么的,突然就笑了出来,眼泪也随之哗哗流下,重衍更加不知所措,天机捂着肚子,笑骂:“傻站着干嘛,扶我起来去包扎啊!”

重衍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去扶他起来,天机抿着唇,也不知是该哭该笑,半晌骂了句:“傻子。”就跟着他去找老君了。

天机回过神来,转身问重衍:“当年我被屋瓦砸破了头,你呆愣在原地,跟个傻子一样,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你还记得吗?”

重衍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没看到过你受那么重的伤,一时吓到了。”

天机了然,故作一声长叹:“哦,当时就那么紧张我了?”

他看着重衍耳朵慢慢泛起了红,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听到他说:“那时只是吓到了。”

天机笑笑,没拆穿他,又转过头去陪他看雪。

门庭外远远传来东首的声音,问道:“桑何在?”

过了会儿,才看到东首穿过回廊来到了院前,他看着屋门前的天机和重衍,问:“你们有没有看见桑?”

天机摇头,今日才起,还未出门,怎么股票 桑在哪里。

东首见他俩不股票 ,转身就往外走,天机忙拦住他,问道:“这么一大早,你找他有什么事?”

东首停下脚步,转过头,皱着眉,目光复杂地看着天机与重衍,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没……没什么,只是有事找他。”

天机不解,不过也没再追问,将东首送出门庭之外,就见着桑从大门前走过,东首赶忙上去拉住了他,桑回头看向东首。

天机不股票 发生什么事,就待在原地,看着他俩。

东首背对着他,一手揪着桑的袖子,说道:“你……你和飞羽……”

桑打断了他:“你想起来了?”

东首点头,桑拧眉,说道:“找个地方说话。”

天机在身后茫然,这是怎么了?他看着俩人在雪中渐行渐远,转身回了院子,重衍隔着长廊与他遥遥相望,他快步走过去,随着他一道回了房。

过了半个月,这场雪才消融,到处都泥泞不堪,天机也没有心情四处闲逛了,在宫城里,偶尔能得知东首和飞羽的消息,隐隐约约从身旁下人的口中股票 了,飞羽一族的罪名已经平反,飞羽继承其父官爵,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家里。

天机心想,那么个单纯的少年,能玩弄的了人间的权术吗?不过有东首照看,也应该不会吃多大亏。

雪消之后,不知是不是气温骤然变化,天机似乎是感染了风寒,整日里咳个不停,喉咙中似乎卡了截羽毛,痒得厉害,人也病倒了,神识不清,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东首派了医官来瞧,都说是风寒,开了几服药,却是怎么也治不好。桑又在这时候,提出北上的要求。

他要是一个人走也倒好,到时候天机好了,重衍带着天机前去追他就是,可桑偏偏要带着天机一起走,为此重衍与桑拔刀相向,在院庭打了一架。

东首是拦都拦不住,俩人打架,将整个院子翻了过来,院里的花草一片狼藉,旁边的腊梅树早已被剑气砍成两截,连院子四周那长长的回廊也塌了几段。

重衍手拿太古,飞身上前,左手于剑身上迅速画符,剑气陡然大增,直扑向桑的面门,桑手中拿着的是他幻化出来的玄黑色长剑,自上而下的劈下,一道剑气凛冽出鞘,与重衍的剑气在空中炸开,来人倏然回落,桑伸手,肩上寒鸦振翅高飞,在半空中化为万千幻影,齐齐的飞向重衍。

重衍以剑挡之,左手捻咒,身边出现一团浮火,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将那些幻影全部烧毁。他左手扭转,那火球化为一条火龙,直直地冲着桑而去。

“住手……”天机从床上爬起,听到外面闹腾不已,就挣扎起身,想要出来看一看,结果就看到重衍与桑大打出手。

重衍听到天际的声音,收回了伸出的左手,那火龙扑在桑的面前,突然散于空气之中,了无痕迹,只余面前焦热的空气。

重衍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住天机,有些生气:“你怎么跑出来了?”

天机咳嗽个不停,好不容易压制住,紧握住重衍的胳膊,仰面问他:“你们怎么……会打起来的。”气若游丝。

重衍忙轻抚他的后背,搂住他的腰背就将他往屋里带:“先进去再说。”

天机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随着他进了屋内,桑和东首也跟在身后一起进去了。

他被重衍带到床边,躺上去之后,看着站在床边的重衍和桌边的桑,问道:“现在说吧,为什么会打起来?”

重衍似乎不想解释,天机就看向桑,指望从他的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桑开口说道:“我想带你北上,立马就走,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天机咳了两声:“我现在随你过去,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个……咳……累赘罢了。”

“不,你现在过去刚好。你并非是得了风寒,只是时间快到了……”

桑说话半遮半掩,任谁都听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重衍直接了当的拒绝他:“不行,等他好了,我自会带他北上去追你。”

桑长叹一口气:“若是他一直好不了呢?”

“我说了,他并非是感染风寒,也不会好起来……”桑话还没说完,就被瞬间移动过去的重衍掐住了脖子。

桑闭上眼睛:“他不会好了,只有跟我北上,这一切才能结束。”

他睁开眼看着躺在床上的天机,眼神晦暗不明,语气深沉:“这不是你一路以来的愿望么?”

希望这场天灾落在帷幕。

天机让重衍将手放下,问桑道:“你告诉我,这场灾祸,是不是跟我有很大的关系?”

桑点头,之后没再说什么。

天机仰头看着屋顶,半刻之后,挣扎着起身,重衍赶忙去拦,天机看着他,说道:“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今日就走。”

“天机!”

天机没搭理他,执拗地看着重衍,逼得他不得不起身去收拾行李。

他想:既然这场灾祸真的跟自己有关,怎么也得弄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前辈子的债也好,这辈子的孽也罢,该承担的他都一力承担,该还的他也一次还清。

他被重衍用狐裘裹成了蚕蛹,窝在重衍的怀里,只露出一双黑褐色的眼睛。

几个人商量好之后,由重衍带着天机御剑,先赶往黄河以北,其余人等只能舟车代步,天机现在的身体,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重衍只好御剑带着他先去北岸,安置好他,再等桑几人赶上之后一同上路。

半空中的风很大,即使周身有重衍的护体仙灵护着,也能感受到凛冽寒风,他喘着气,看着面目严肃的重衍,轻声问他:“你冷不冷?”

重衍看着他,摇了摇头,将他抱得更紧,说道:“我不冷,你别说话了,当心吸入凉气。”

天机摇了摇头:“这会儿不说,不股票 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你谈天说地了。”

“重衍,当年的事……”

重衍拦住了他,不想他再说下去:“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我们还在一起,今后也还会在一起。”

天机叹了口气,也不再提,转头说起了老君和帝俊,絮絮叨叨了一路,像是在说临终遗言一样,没人宣告他会死,但是他就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天命,命数已经快到尽头。

黄河两岸原野上,一片白茫,唯有中间的黄色玉带,分外不同,河水依然浑浊,只是失了起势,河水不再那么的波涛汹涌,冬天,也带走了黄河一半的生命力。

重衍搂着天机站在黄河北岸,看着北岸上的浮草在风里翻飞,风越来越大,云也聚起来了,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雪。

天机靠着重衍,满面苍白,眼底浮青,这哪是风寒,这显然是气数将尽的面相,他心里明白,自己一直追寻的天机就要到了,冥冥之中,他股票 自己与这场灾祸有莫大配资开户 ,也股票 ,这场灾祸马上就能了结。

他抬眼看着身侧的重衍,他看不出来重衍与此次灾祸有何配资开户 ,但是他也在梦中见过重衍,他不求自己能躲过这一劫,只求陪了自己前半生的重衍能够不被拖累,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凡人也好,成仙也罢,只要还活着。

第34章

风大雪冷,天机躲在重衍的怀里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中似看见了小时候,又像看见了之前梦中景象,似真似幻,他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些梦跟天降灾祸有关系,他放松神识,任由自己在那茫茫梦海之中沉浮。

还是那道天幕,千里万里之处,有他喜欢的另一个人,和他同名,叫做重。他看着他,满心欢喜,觉着这就是陆吾所说的人间的情爱。可对面的人,笑容越来越苦涩,越来越悲伤,他不懂,为何露出这副表情?

他想要在回去的路上,凑上去吻他的唇,被他躲过,另一个重看着落日的余晖,语带悲伤:“重,我们不能这样。”他低垂着眼眸,万千悲伤化为四散的流火,在他的黑色瞳孔之中散开。

天机后退一步,皱着眉,心中不知怎的,很奇怪,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酸涩,他问:“为什么?是因为陆吾他们的事吗?”

“可是陆吾他们又有什么错啊?”天机不懂,仙人本就绝情绝爱。

对面的人回了头,看着他,冷漠道:“不想被罚,就不要做这种事情。”

说完转身离去,天机看着他的身影,泪水悄无声息的淌下。

当一个仙人留下凡人的泪,那么他离脱离仙骨也不远了。

天机又跑到了天河边,在遇到陆吾和西凰之前,他一直喜欢独自待在天河边上,看着河底的星辰,一看就是一个日落,待到日升的时候,他又得回去熄灭天灯。

天河底的砂石还在闪着光,它们数亿年间也不见变动,偶有一两颗星辰会失去光亮,变成普通的沙砾。透过天河底,便能看见繁华的人间。

自从陆吾被困堕仙台,西凰下界入魔,天机就又回来对着天河水发呆,他在想他和重的事,也在想陆吾和西凰的事,为什么仙界有这么多的规矩?为什么成了仙人已然不能为所欲为?为什么陆吾与西凰不能在一起?

都说这是天规,可这天规是谁定下的,为何定下,谁也说不清楚,众仙只股票 这是天规,自古就有。

天机闭着眼睛,想着那几日,重每次点天灯,熄天灯的时候都会吻过自己,像酒宴上的百香果一样,甜甜的。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唤声,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远在天河底下的西凰,西凰变了一个样子,眼神阴郁,周身都是黑色的魔气,天机有些害怕他。

西凰见他要走,忙唤住他:“重!你想让陆吾出来吗?”

天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西凰,他的脸透过水底映在河面之上,眼含悲切,求着天机:“重!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了,只有你了……”语带哽咽,说罢低下头去,以手擦过眼角。

“这仙界没人愿意帮我们,现在只有你和重能救陆吾,他教了你那么多,我求你,看在往日情谊上,救他。”西凰仰脸承诺,“我只要救出他,我们隐居魔界,再也不会回天界,躲得远远的,你告诉天帝是我胁迫你,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天机不忍心看他这样,问他:“那我要怎么做?”

“明日天灯亮起的时候,我会再来这里,趁星河璀璨,偷偷躲过天河禁制,去堕仙台救阿吾。”西凰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只需要,天河禁制关上那么一小会儿,你去天河尽头,天幕以东,那里是天河的源头,天池,拿开天池台上的守星石,片刻就好。”

天机听了这话,踟蹰片刻,犹豫着点了点头,他说:“那你快走吧,被发现就不好了,我明日点完天灯之后,直接去天池,你看着天河星辰熄灭,那就是守星石被拿开了,不过只有一会儿,你得抓紧。”

说完他准备转身离开,在这里待太久的话有人会过来询问的,他离开之前看了眼西凰,西凰已经离开了,没人股票 他来过。

他回去的时候,重已经睡下,他望着重的屋子盯了半晌,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吧,省得他为难。

第二日黄昏,天机去点天灯,等天幕上的天灯全部亮起,重又喊他回去,他想了想,回到:“你先回去吧,我想去天河边转转。”

他有去天河岸的习惯,重也没多想,只是皱眉看着他,也没说什么,就走了。天机叹口气,招云飞去了天池。

天池中央是翻飞的云雾,那些云雾汇聚在一起绕着中间天池台上的守星石转了一圈,带着点点星光在天池的东侧汇成河流,向东边流去,那星光附着在了河底的沙石之上,一起被冲走。

他飞到守星石上方,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守星石是天河禁制的关键所在,它调动着天河中的星辰与它同熄同亮,数万的星辰组成了天河底的结界,阻挡着仙界之外的人。

天机伸出手去,想要拿起守星石,却被一道星芒射中手掌,顿时血流不止,他收回手,看着手心的伤口,咬着牙将自己的仙灵萦绕在双手之间,犹如覆盖着一层淡色的雾气,他继续伸手,想要拿那颗石头,守星石感知到他的意念,光芒四射,瞬间冲着天机的面门而去,那光擦着天机的鬓角而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指长的口子,他想,他得万分小心,不能受伤,受伤了的话就会被重股票 ,他动了守星石。

手上的仙灵勉强能挡住守星石的星芒,他干脆利落的抓起守星石,石头上的星光瞬间将他的手掌洞穿,在手背上留下数十个光柱,他忍着痛,将守星石举起,天河底的星光瞬间半明半灭,他咬着牙,将自己的仙灵绕着守星石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些光线消失,天河处的星辰全灭,就那么短短的一瞬。

等天机将守星石扔回天池台上时,他的手已经千疮百孔,缠绕在守星石的仙灵也被星芒撕成碎片,破碎地搭在天机的手背之上,收都收不回来。

他望着天河那边,心想,西凰应该已经上来了吧?

他看了看身后的天池台,心里惴惴不安,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天机将自己手上的伤口用仙灵修复之后,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刚路过天幕,就看见重黑着脸,一脸的怒气。

他心里一惊,被发现了?

重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因为守星石的星芒穿透了手掌,他只是修复了外面,里面还是受着伤,得慢慢愈合,被重这么一捏,痛到不能自己。

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重不理会,只问:“你动了守星石?!”语气中已经满是肯定,天机心慌的不行,还没等他解释,重就拉着他往回走,边走边说:“今日点完天灯,你我就回了住处,记住了吗?不论谁问你,你就这样回答,别的一概不知。”

他头一次见重这么生气,他也不说话了,沉默地跟着重往回走。

重在前面正走着,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的天机没反应过来,一头撞了上去。他越过重的身影,向前看去,就看见西凰一身的伤,站在原地,看着他俩。

“你……你怎么?”天机想问,却被西凰打断。

“就当没见过我,你俩走吧。”

重不动,将天机护在身后。

西凰阴沉着脸,盯着天机:“我不想跟你们动手,我只是想救他,让我过去。”

过去哪儿?西凰没有救出陆吾吗?

“守星石你动不得,劝你别白费力气了。”重在一旁说道。

西凰轻笑:“呵,我偏要动它!”瞬间周身魔气四溢,直直地冲着重和天机而来。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救出陆吾就离开吗?!!”天机着急,不想让他们打起来。

“他们关了仙界去往人界的通道,我们出不去了!”西凰咬着牙,“我不可能束手待毙!”

“那陆吾呢?你俩藏起来,躲过这段时间,等仙界通道打开再离开不行吗?”

“我没救出他……”

天机心想,大不了藏在天幕里,反正天幕是他和重掌管着的,只要他们说没有见到这俩人,就能躲过天兵的搜查,因为除了掌灯仙人,没人能看出天幕的异样,自然不会有人查出天幕里藏了人。

结果就听到了那句“我没救出他……”

天机垂眸,不知该怎么劝解,没有救出陆吾,就算打开天河禁制又能怎样?自己一个人离开吗?

也是啊,人间不是有句话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要离开的话,我可以帮你,你没必要亲自去动守星石,从天池到天河边有段距离,你总不能捧着守星石跳河吧?”天机从重的身后走出,面对着西凰。

西凰扯嘴笑了笑:“你还真傻,你以为,我没救出陆吾,会自己一个人走吗?”

“那你想干嘛?”不走也救不出陆吾啊。

“与你们无关,给我让开,不然休怪我不念往日情谊!”西凰看着重,一脸煞气。

重丝丝毫不退,将仙灵护在周身,手成刀状,裹挟着凛厉攻势,朝着西凰扑了过去。

第35章

重与西凰打了起来,天机在一旁看着,内心焦急,他转头望着守星石所在的方向。

北方,雷声动地,天机抬眼望去,数万天兵驾雾从堕仙台奔向此处,眼见着就要到这里。

他朝着西凰喊道:“西凰,天兵来了,你快逃吧!”

西凰不听,仍与重缠斗到一处。

天机慢慢后退,看着俩人,退到天幕处的时候,拧身向后跑去,冲向天池所在方向。

守星石还在天池台上,随着北方的雷声微微的震颤着,星光一下比一下更亮,根本就接近不得。

天机伸出手去,还未靠近,就被灼伤了手腕,他凝神静气,将全身的仙灵调动到手掌之上,咬着牙伸出双手去拿守星石,一时星芒大盛,向他的手掌扎去,时不时有星芒透过指缝射向他的身体,广袖流云服已经抵挡不住守星石的星光,到处都是破洞。

他也丝毫不去理会,看了眼天幕之后遥远的正在缠斗的俩人,北方的祥云就要抵达,再不快点,西凰逃都逃不掉了。他用力搂住了守星石,但是他的手掌上的仙灵已经挡不住守星石的光芒了,他不加思索,将守星石揽在怀里,用衣袍盖住,再用双手护住,无数的利刃往他的胸膛中钻去,痛地他直不起腰来,他声嘶力竭地吵着西凰喊道:“西凰!快逃!”

天河中的星辰倏然熄灭,只余下天灯的亮光照亮着天河岸的景象,他看到,无数的魔气从天河底涌了上来,鲲鹏出海,翻腾起万丈高的黑浪。西凰不再与重缠斗,抽身离去,站在了那无数魔气的前方,魔气落地,化为数万魔兵。

此时,天兵已经赶到,擂起天雷鼓,朝着魔兵冲了过去。

天机愣在了原地,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魔物在天河底?他看向西凰,喜欢也看着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他后退一步,跌坐于地,是他将这些魔物放进了仙界……他茫然四顾,看到了前方的重,重背对着他,不知是什么表情,他不敢叫对方的名字,只这么看着,天灯在逐渐的熄灭,该是金乌衔着不灭火种朝西飞去的时间了。

他伸出手,摸着天幕,那天幕在慢慢的消失,露出极东之海的扶桑树,树上栖了只金乌,金乌看见天幕已开,从扶桑树底衔起火种,振翅高飞,飞过众人的头顶,流火在东边的云霞之上燃成了绯红色。

天光乍破,万千年的时光记忆倏然涌向天机,他抬头看着这片天空,突然明了,为何神仙无情无爱,不是没有,只是,沧海桑田太过漫长,他们都忘了而已。

仙界与魔界在天河畔打了起来,雷声轰动,每时每刻都有人落入凡间,天河水汹涌起来,守星石在天池台上闪烁不定,河底的星辰也同样明灭,人间的凡人门看到东面的天边一片黑云涌来,本该夜间出现的星辰,陡然大亮,在朗朗乾坤之下,清晰可见,白的刺眼。

东边的黑云上,紫色的雷电倏然劈下,大地发出哀鸣,天像是破了个口子,瀑布样的水柱从东北方向落下,即使是远在藩南,也能看见那瀑布倾灌的模样。

天河水浩浩汤汤,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奔向人间,横扫万军,从极东一路冲向了西边大陆。

洪水奔流,到哪儿哪儿就变成汪洋,随着河水一起出现的是天空中宛如天柱的天河水,从万丈高空中直落人间,与大地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北方黄河北麓千里远的平原之上,出现了一条横贯南北的裂缝,随着大地的颤动在不停的扩大,无数黑气从里面涌出,等到扩大到即使在天上不使用仙术也能看到的时候,一颗巨大的龙头从深渊之中伸了出来,朝着天空长啸一声,那声音蕴含着万古留存的力量,竟然将天河的禁制全部打碎,整个天河底都垮掉了。

正在争斗的仙魔两方瞬间停了下来。

天机心中一凛,这长啸之声,怎么那么像万年前洪荒之灾时,被封进深渊里的烛龙的吼叫?

他探下身去望向人间,还未用法术查看,就瞅见了大地上那道深不可见的裂缝。他想也没想,一个猛子扎向人间,想要看个仔细,一旁的重来不及拦他,只能跟着他一同降下云端,立于半空。

人间已经成为了灾厄的孕育之地,上古洪荒兽和神魔从深渊中爬出,向着大地四处奔去,无数灾火在大地各处燃起,那些小小的人丝毫没有抵抗的力量,洪水所到之处,其状如炼狱。

天机忙着担心这人间生灵,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一侧,无首神刑天已经举起了他手中干戚,直直地砸向毫无察觉的天机。重来不及喊他,飞身而上,将自己的仙灵撞在了戚之上,瞬间撞成了无数的碎片。

天机听到身后响动,倏然回头,就看见重口吐鲜血,向人间急坠而去,而刑天一手舞干,对着重的腰身劈去。他跟着急坠,心中像是被守星石的星芒撕裂一般痛楚,连声痛叫嚎哭都做不到,他眼睁睁地看着重坠落在大地之上,仙骨碎裂的声音在他的耳畔炸响,那如影而至的斧印将重整个笼罩其中,等到斧印消失,大地上什么也没留下,连一片帛布都没有。重已经化为了齑粉,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他从梦中惊醒,抬眼看去,天光大亮,洪荒如约而至,而重衍就在他的身后,揽着他,而他还躺在重衍的怀里。

他想:原来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重衍见他醒了,将他身上的衣袍裹紧了些,对着他说道:“你梦中看到的景象,发生了。”

万兽奔走,洪水奔流。九转雷云在头顶聚集,仿佛转眼就会劈下,将人间劈个粉碎。

天机窝在重衍怀里,看着北面的桑,那个青眼白瞳的少年正浮于半空之中,灾厄煞气从他身上流转开来,向着大地各处散去,那些死掉的人们,身上开始浮现出一样的煞气,在半空中凝结,万鬼嚎哭。

东首率领着人界的军队,对付着那些没有法力的异兽,而寒江与陆吾,则率领魔兵自南边赶来,与万鬼一同对抗着深渊神魔,天兵自北方出现,顺着天河水一路向南,解决向北奔去的神魔们,他们一同将这些东西赶回他们该在的地方。

九转雷劫已经成型,天空中出现一个白亮的漩涡,紫色的雷电从中劈下,正巧落在深渊之上。天机看向重衍,他股票 ,自己的劫数已经到了,不是飞升历劫,而是死劫。

他定定的看着重衍,想将他的模样永远得印在脑海之中,他闭上眼,凑了上去亲了重衍一口,轻笑道:“最后的一个吻。”他股票 ,重衍已经跟他一样,想起来了那万年时光中的相守相伴。

他们温柔缱眷地摩挲着彼此,无声的语言流转,他们都股票 彼此在想着什么。天机起身,拉着重衍的手,头也不回的奔向那雷劫之下。

天机在那片雷蛇落下的时候,听到了天道的声音,他说:“你想挽回这一切吗?”

那是深渊出现之后了,人间生灵涂炭,除了幽州东首还在顽强抵抗,人间生息已灭。于是天道化身为人,出现在天机的面前。

他木然的点头,这一切祸事由他酿成,该由他结束。

“我可以将你们送回过去,送回到灾祸开始之前,但是,你所走的路,跟之前的就完全不一样了。”天道看着他,问道,“你知晓我的意思吗?”

他抬眼,无悲无喜,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天道挥手,平白化出了重的样子,只是下一瞬,就变成了九个黑色棋子的样子。

“你二子,本是天地初生时的阴阳鱼所化,修炼成仙,执掌天灯使之职,这次祸劫本就是你二人命中所有,我需将你们重新化为阴阳鱼的样子。”

“从今往后,你就是这九枚神髓了。”

再一抬手,溯世书出现在天地之间,天道看向天机,说道:“我会派人去助你一臂之力,你且记住,能否化解此次灾厄,全在你了。”

说罢,碎天机元神为九枚神髓,将十八枚神髓抛向溯世书。大地之上,正在与异兽抗争的人族太子东首,已经化为魔的寒江,仍是仙脉的陆吾一同被纳入溯世书之中。天地崩塌,天道尽毁,盘古开天地时的清浊二气从天道中抽离,化为光芒,追随着溯世书而去。

原来,那个世界已经毁灭了。

天机看着重衍,俩人静静拥抱,雷电落下,一片炸眼的光芒,散去之后,只留下空中一白一黑的神髓。

桑看见雷劫降下,最后一对神髓出现,于是将身上的身上抛向空中,九枚白色神髓与九枚黑色神髓一一结合,化为九对阴阳鱼,出现在九州之上,结成天地阵法,将所有的洪荒神魔牢牢压制。

而神魔迫于天道威压,慢慢地退回深渊。那九对阴阳鱼在天地间浮游,将消散的灵气细数归纳,将天河禁制修补,最后化为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冲进了深渊之中,只听得众兽哀嚎,那深渊渐渐地合拢起来,大地之上再也不见一丝裂缝。

桑看着遥远的天边,一切已经归于平静,他走到了深渊出现的地方,轻声唤着飞羽,飞羽上前,看着桑在他的面前化为黑色的莲花祭台,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虚影,他不股票 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望着那虚影,虚影伸手推他,让他登上祭台,无数煞气从大地飞起,奔向这里,进入了飞羽的身体,再从他的身体中散逸出去,只是那煞气已经转为生机,散向大地。

人们从噩梦中醒来,睁开眼,满面疮痍。

飞羽躺倒在祭台之上,他身体里的清气也化作虚影,站在了桑的身旁,东首上前,从祭台之上抱起那个瘦小的孩子,祭台瞬间化为飞灰,那清浊二气见使命完成,化为两道光芒,重新修补天道。

而陆吾与寒江站在一处,看着深渊所在,寒江叹了口气,说道:“本该是我们做错的事,却连累了他俩。”

陆吾伸手牵着他:“还有不少的异兽留在大地之上,我们该走了。”

说完,俩人带着一众魔兵也离开了此处,万籁归寂,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些还未消退的洪水告诉着人们,这片大地曾经遭受了怎样的磨难。

天光依然很亮,金乌向着西天飞去,留下璀璨的晚霞。大地之上,深渊曾出现的地方,悄然出现了一黑一白的阴阳鱼,紧紧相依,在地上弹动,跳入了浩浩汤汤的黄河之中。

又是一个百年,自从天降灾厄之后,天极又倒转回来,灵气重新聚拢,飞升的神仙也越来越多,看守天灯的掌灯使一职也有了新人来接替。

扶桑树下,旸谷之前,巨大的天幕贯彻南北,两端站着俩个青年,隔着千里万里也能看见彼此,相视一笑。南边的青年喊道:“待日落,我们去人间看看!”对面笑意盈盈答道:“好。”笑声响遍整个天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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