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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下棵小绿草(穿越)下+番外——孟冬十五

第43章:表明心意

【咱们一起养娃娃】

小犀牛自然没有伤害他们。

实际上,在冲到离苏小虎三米远的时候,它便放慢了脚步,最后几乎是扭扭捏捏地蹭到了他身边。

“昂~”哥哥~

虽然年纪小,个头却高得像头大黄牛似的小家伙低着脑袋,顶在苏小虎身上蹭来蹭去。

楚靖浑身戒备着,几次想要出手,却被苏篱拦住。

苏篱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小犀牛的善意,相信它不会伤人。

反观苏小虎,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试探,最后勇敢地伸出手,抓了抓小家伙硬硬的角。

小犀牛愣了愣,圆溜溜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苏小虎又抓了抓。

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流到身体里,那一瞬间,苏小虎的脑海里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高高的房子、青青的草地、清澈的池水……好看的就像是说书人口中的仙境。

小犀牛从头到脚都写满了雀跃——是哥哥!是哥哥没错了!

就说了嘛,灵犀之角是不会认错的!

想到先前被冤枉的事,小犀牛难过地扎进苏小虎怀里。

苏小虎迟疑地抬起手,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它的脑门。

小犀牛仰起脑袋,高兴地叫了起来,“昂——昂——昂——”哥哥拍牛牛的脑袋啦!和小时候一样!

小家伙踏了踏蹄子,用角去顶苏小虎,“昂~”哥哥,一起玩!

尽管小犀牛已经刻意放轻了力道,苏小虎还是被它撞了个屁股墩儿。

“昂?”小家伙歪了歪头——哥哥怎么弱弱的?

苏小虎拄着胳膊坐在地上,无语地看着它——看着这个大家伙,他心里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就仿佛认识了好久好久似的。

楚呱呱看到苏小虎被小犀牛撞倒,一下子生气了,白白的小手用力拍在它身上,“不许撞小虎哥哥!打你!”

那一瞬间,一股十分强大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楚靖皱了皱眉,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厌恶。

苏篱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种感觉……让他既害怕,又亲切。

小犀牛歪了歪头——是神力?

它看着楚呱呱白白的小脸,大胆地猜测——是哥哥的幼崽咩?

想到这一点,小犀牛顿时高兴起来,讨好地蹭了蹭楚呱呱的手。

微弱的气息流入灵犀之角,小犀牛晃了晃脑袋,整头牛都僵住——神、神君?!

啊啊啊,神君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哥哥手牵手!

牛牛是不是认错了?

不不不,灵犀之角是不会认错的!

小家伙壮着胆子,再次拿尖尖的角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楚呱呱——

咦?神君的气息又没有了。

唔,牛牛还小,认错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它歪了歪头,越看越觉得,这个幼崽的气息和神君好像啊!

楚靖看到小犀牛紧紧地盯着楚呱呱,担心它突然发狂,唰的一声握住腰间的软剑。

“别!”苏篱连忙压住他的手,“它没有伤人的意思,这样反而会吓到他。”

没成想,小犀牛看到楚靖拔剑,不仅不害怕,反而好气地碰了碰。碰完之后它才反应过来,那是大青狼啊,超级厉害的大青狼!

嗷!牛牛真是勇敢极了!

小犀牛一高兴,便耍宝似的将两个小郎君驮到了背上,在泥潭里蹦着跳着撒欢。

又见到了哥哥!

还驮到了像神君的人!

摸到了青狼大王的宝剑!

啊啊啊,牛生真是圆满了!

苏小虎抓着小犀牛颈间的褶皱,将楚呱呱紧紧圈在怀里。

楚呱呱自认为是自己制服了大坏牛,骄傲地扬着小下巴。

没想成,下一刻,只听“哗啦”一声,犀牛尾巴甩过,白生生的小脸溅了一滩泥。

楚呱呱愣了愣,软软的小嘴撇了下来。

就在苏篱和楚靖以为他会哭的时候,小家伙淡定地伸出小手,一把抹掉,然后继续抄着手,做出一副“我是大英雄”的造型。

两个家长终于忍不住,齐齐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

水潭边,小犀牛在里面悠哉悠哉地游来游去。

楚呱呱盘着小腿坐在岸边,苏小虎站在水里的大石头上,一捧一捧地撩着水给他洗脸。

方才,刚一下到深处,楚呱呱的“英雄模样”便维持不住了。

他转过身,紧紧搂住苏小虎的腰,软软地叫:“不下水,呱呱不下水!”

苏小虎当然是顺着他,小犀牛也听话地把他们放了下来——虽然那小眼神要多遗憾有多遗憾。

苏篱忍不住问:“呱呱也不会游水吗?”

楚靖挑了挑眉,“也?”

苏篱咬了咬唇,含糊地说:“呃……小虎也不会。”

苏小虎扭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爹爹,我若不会游水,咱家吃的鱼是自己跳到岸上来的吗?

苏篱似乎刚刚想到这一点,尴尬地瞅了楚靖一眼,闷闷地承认,“我也不会。”

楚靖不仅没笑话他,反而笑着勾住他的肩,“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苏篱打开他的手,紧张地看向孩子们,“小郎们还在,你正经些!”

楚靖笑,“小郎们不在的时候就不用正经了?”

“别胡说!”苏篱被他无赖的样子气到了。

那边,楚呱呱嘟起小嘴凑到苏小虎耳边,用非常大的声音“悄悄”说:“爹爹喜欢篱叔……”

苏篱的脸瞬间爆红,紧接着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从头到脚都红了。他一把推开楚靖,低吼道:“你整天当着小郎君的面胡说什么!”

楚靖举起手,大呼冤枉,“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说过。”

楚呱呱点点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帮自家老爹说话,“爹爹没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呱呱自己,看出来的。”

苏篱顿时哑口无言。

楚呱呱自以为做了很棒的事,眼睛笑成弯月亮,“呱呱聪明吧?”

楚靖递给自家儿子一个赞赏的眼神——好儿子,回家做韭菜馅饼给你吃,管饱!

楚呱呱咧开小嘴,不好意思地捂住脸。

苏篱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时光倒流,从一开始就不要跟过来看什么犀牛!

他捏了捏手指——如果现在跑掉的话,会不会太丢脸?

或者用潘玉教的法子,把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揍一顿?

苏篱下意识看向楚呱呱,唔……当着人家儿子的面呢!

楚靖不股票 他丰富的心理活动,黏黏乎乎地把人抱住,声音低沉缱绻,“篱子,我喜欢你,连呱呱都看出来了,你还要装作不股票 吗?”

苏篱挣了挣,下意识反驳,“我才没有装!”

楚靖笑,“那就是股票 喽?”

“我当然——”苏篱反应过来,气恼地打他,“你总是这样!你觉得我很呆吗?”

楚靖也不躲,笑呵呵地说:“呆点好,我不嫌弃。”

“你才呆!”

“嗯嗯,我呆。”楚靖笑嘻嘻地承认。

苏篱气极,干脆扭过身不理他。

楚靖将人扳过来,神色难得认真,“篱子,没开玩笑,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要乱讲。”苏篱红着脸,脑袋几乎要扎到胸口。

“篱子,我是认真的。”楚靖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是那种纯正的黑色,稍稍偏棕,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眼睫上,更加映出眼中的一片深情。

苏篱咬了咬唇,不股票 要说些什么。

楚靖微微一笑,细碎的吻落在他的额头,“篱子,给我个机会吧,咱们一起养娃娃。”

苏篱眨了眨眼,整个人呆呆的。

楚靖轻叹一声,将人揽到怀里,用溺死人的嗓音说:“如果不喜欢,就推开……”

说着,便吻上了那双肖想已久的唇。

“(⊙o⊙)哇!”楚呱呱嗖地一下捂住眼睛,然后又悄悄分开手指,偷偷地看。

苏小虎捏了捏小拳头,不股票 要不要冲过去解救爹爹。

“不要哦~”楚呱呱用细小的手扯住他。

苏小虎绷着小脸,默默地转过身。

苏篱靠在楚靖怀里,被他强壮的手臂紧紧圈着,唇齿间充斥着强悍的气息……

莫名的,有种熟悉的安全感。

“唔……”他闷哼一声,白皙的脸憋得通红。

楚靖无奈地放开他,好笑地捏捏他的鼻子,“呼吸都忘了?小呆瓜。”

苏篱咳嗽一声,大大地喘了口气。

楚靖心下微动,再次低下头,万般疼惜地在他泛红的脸上落下细碎的轻吻。

他一边吻,一边低声说道:“篱子,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苏篱抬起手,撑在他宽厚的胸膛上,那一瞬间,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答应他吧,你们已经浪费了数百年的光阴,还要犹豫吗?

苏篱面色一变——谁在说话?

楚靖紧了紧手臂,“篱子,怎么了?”

苏篱抬起头,对上他担忧的脸。

他发现,如今的楚靖再也不是传言中那个风流奢靡的纨绔郡王,真实的他热心、正直、心系百姓。不得不说,这样的人让苏篱敬重和佩服,更何况,他还帮了他那么多。

可是……

苏篱下意识地捏紧手指,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一旦入局,便是九死一生。所以,他不能答应。

他垂下头,轻轻地摇了摇,“抱歉……”

没等他说完,楚靖便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除了一如既往的深情,还有不易觉察的慌乱,“篱子,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再好好想想,成不成?”

苏篱看着他,深黑色的眼底平静无波。

楚靖喉结滚动,一时间失了声。

实际上,他可以谈条件,可以耍无赖,甚至可以动用武力,总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苏篱答应。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丝毫不想那样做。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喜欢小花农到了这种地步,连勉强他都舍不得。

“即便不喜欢,也不要躲着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求你,好不好?”楚靖的语气近乎恳求。

苏篱眸光闪动,心里突然有些难过,“郡王殿下,你何必……”

楚靖深深地吸了口气,捂住他的嘴,“别叫我郡王,别在这时候叫。”

苏篱垂下眼,轻轻地叹息一声。

楚靖勾了勾唇,乐观地看到了一丝希望。

第44章:追求

【百试百灵的苦肉计】

一行人离开玉津园的时候,小犀牛死死咬着苏小虎的衣服,不让他走。

苏小虎再三保证,下一旬休沐时就来看它,小家伙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他离开。

当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雨,瓢泼般的雨水将汴京的街道都淹了。

楚靖再次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他也积极地实施起了自己的追妻大计。

郡王殿下追人的第一招——保障自己近水楼台的优势。

近来,苏篱又在计划着出门看庄子。

楚靖专门抽出一下午的时间,苦口婆心地劝:“城外的庄子地方确实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小虎练武怎么办?”

这一点苏篱早就想好了,“我可以雇一辆牛车,每日晨起送小虎进城,学完武课便去私塾,午食跟着先生吃,傍晚再回城外。”

楚靖暗自哼哼,小样儿,想得还挺周到。

明面上,他却露出不赞成的表情,“私塾找好了吗?若是先生家的饭菜难吃怎么办?小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能马虎。”

“看好了城北的一家,先生中过秀才,给小郎君们开蒙足够了。”苏篱咬了咬唇,面露愧色,“至于饭食,再不济也比我做得好。”

楚靖转了转扇柄,调笑道:“不会做饭也没关系,咱家厨子多,八大菜系,想吃哪个点哪个。”

苏篱白了他一眼,懒得反驳。

楚靖放下折扇,正色道:“近来京郊流民聚集,车夫带着小虎一个孩子来来回回,万一被歹人盯上,不就危险了?”

苏篱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楚靖不忍看他担忧,语气放缓,“再者说,留你一个人在那么大一个庄子里,我也不放心。”

苏篱抿了抿嘴,他当然不是一个人。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楚靖说得很有道理,尤其是苏小虎的安危,他丝毫不敢抱有侥幸心理。

不知怎么的,苏篱就被稀里糊涂地绕了进去,不仅决定不搬到城外,甚至还答应让苏小虎和楚呱呱一起跟着楚宅的先生念书。

苏篱看着楚靖,满心疑惑——明明他处处为自己着想,为何还会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楚靖敲敲他的脑袋,笑道:“隔壁那个院子,你想不想要?”

苏篱抢走他的扇子,无奈地说:“即便我想买,也没有那么多银钱。”

楚靖无比大方,“想要就给你,不要钱。”

苏篱自然没有当真,转而问道:“你为何要把那些院子买下来?难道打算接人来住?”

楚靖往大槐树上一靠,不甚在意地说:“我就呱呱一个儿子,接什么人?只是不想让杂七杂八的人住进来罢了。”

苏篱瞅了他一眼,开起了玩笑,“你不会哪天不高兴,把我也赶出去吧?”

楚靖丢给他一个暧昧的眼神,“把你赶走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媳妇去?”

苏篱一噎,气恼地掐了他一把。

楚靖抓住他的手,笑嘻嘻地说:“有没有硌到手?”

苏篱气恼地甩开他的手,胡乱倒了杯茶推到他跟前,“赶紧把嘴堵住!”

“好嘞!”楚靖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媳妇倒的,就是不一样!

他指了指东面那堵墙,提起方才的话题,“只要你点个头,赶明儿我就叫人把墙推了,两个院子合在一起,够不够大?”

苏篱无奈地摇摇头,“不管够不够,都不会买。”他可不想占人家这么大一个便宜。

楚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若还嫌不够,咱就把西边这面墙也推了,整个郡王府都是你的。”

原本只是玩笑话,说完之后,楚靖还真有些心动——若是没了这堵墙,不就相当于同居了?半夜爬个床什么的,简直不要太方便!

苏篱还没下定决心,楚靖便迅速行动起来,不仅在东边那面墙上开了个月亮门,差点把西边的墙也推了。

好在,最后关头被苏篱以“若推墙就搬走”的威胁拦了下来。

对此,郡王殿下颇觉遗憾。

******

楚靖追人的第二招,昭告天下。

这天傍晚,楚呱呱照例来找苏小虎捉蝈蝈。

意外的是,小郎君进门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苏小虎,而是略为腼腆地走到苏篱身边,张开小小的手臂把他抱住。

彼时,苏篱刚刚往新院子里转移了一批花苗,身上又是土又是汗,冷不丁被小郎君一抱,一下子愣住了。

楚呱呱扬起小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苏篱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小郎君红扑扑的小脸,“呱呱可是有事?”

楚呱呱嘟起小嘴,在他脸上软软地亲了一下,然后便捏着小拳头,害羞地跑走了。

苏篱指尖一颤,心瞬间软成了一团棉花。

片刻之后,两个小郎君窝在花丛里喝起了甜甜的蜜水。

楚呱呱咂咂嘴,啊,比从前都要甜呢!

苏小虎却喝得没滋没味。半晌,他终于憋不住,闷闷地问:“呱呱为何亲爹爹?”

楚呱呱捂着小嘴偷偷一笑,神秘兮兮地说:“是小爹呀!”

苏小虎愣了愣,没听明白。

楚呱呱悄悄解释:“爹爹说,篱叔是小爹,一家人,就要亲亲呀!”

苏小虎不解地眨了眨眼,“小爹……是什么?”

“爹爹的媳妇叫小爹。”楚呱呱说完,偷偷看向苏篱,眼睛弯弯,笑得可乖。

苏小虎捏了捏拳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的样子。

苏篱扎着脑袋,恨不得把楚靖那个家伙抓过来暴揍一百下!

别以为他不股票 ,这两天他睡着之后楚靖都会翻墙过来,在他床边偷偷摸摸待上好久——潘玉全都告诉他了!

这天晚上,苏篱特意撑着不睡,就是为了等楚靖。

果不其然,三更刚过,便听到“咚”的一声,有人跳进了院子里。

苏篱嗖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看向窗口。

楚靖特意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他。没成想,刚刚翻窗而入,便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

明亮的月色下,苏篱正拢着袖子坐在床边,戏谑地看着他。

楚靖很快恢复了镇定,语气无比自然,“这么晚了,还没睡?”

苏篱哼笑,“这不是为了捉贼么。”

“可抓住了?”楚靖勾了勾唇,熟门熟路地找到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

苏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抓住了。”

楚靖放下茶壶,坐到他身边,“贼在哪儿呢?让我也瞅瞅。”

苏篱横了他一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楚靖哈哈一笑,捏住他软软的耳廓,“原来篱子是个小贼呀,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篱打开他的手,眼睛瞪圆,“你这人……脸皮到底有多厚?”

楚靖抓过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来,自己摸摸。”

苏篱只觉掌心一痒,触到一片硬硬的胡茬,他嫌弃地收回手,“几天不刮胡子了?”

“三四天吧!”楚靖自顾自踢掉长靴,脱下外衫,将苏篱往床里侧一推,重重地躺了下去,“唔,还是家里舒服。”

苏篱气得打他,“要睡回你家睡去!”

楚靖握住他的手,眼睛困倦地眯了起来,“别闹,说会儿话我就回去——好些天不见了,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

只有三天而已!哪有好些天?

不对,谁想你啊,无赖!

苏篱被他结实的手臂压着,手脚挣扎着,像个翻盖儿的小乌龟。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正想把楚靖推下床,不经意看到了他眼底的乌青。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竟打起了鼾。

耳边不由响起楚呱呱的话——爹爹已经三天不回家了,天天泡在水里,睡不了觉。

苏篱的手顿在半空,视线停驻在楚靖身上,他英挺的脸上布满胡茬,卷起的裤腿沾满了泥点,粗大的手更是多出了数道细小的裂口。

离得这般近,苏篱很难忽略他身上浓重的汗味,不由地鼻头发酸。

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床,打来一盆清水。

干净的布巾在盆中沾湿,细细地擦在脸颊、颈间,继而是粗大的手脚和四肢。

两世为人,这还是苏篱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尽管动作笨拙,他却擦得十分认真。

湿软的布料在硬实的肌肉上游走,青白的月亮衬着麦色的皮肤,苏篱的手微微发颤。

他将沾满汗渍和泥浆的布巾放回盆中,怔怔地看着楚靖出神儿。

他睡得很沉,即便这样都没有醒。

苏篱再次肯定,楚靖是个好郡王,那些事明明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他偏偏要和营中的兵士们同甘共苦。

同时,苏篱也明白了,为何潘玉告诉他楚靖每天都会翻墙过来的时候,表情并不像从前那样厌恶和排斥。

明明累成这样,为何还要特意过来?他心里隐隐地猜到了答案,却不敢往深处去想。

苏篱坐在床边,听着男人时轻时重的鼾声,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靠着床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像往常那样伸了个懒腰,手脚刚一张开,便碰到一个硬梆梆的不明物体。

苏篱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

楚靖正侧躺在床上,支着脑袋看着他。

“醒了?”低沉的嗓音带上晨间的沙哑,更显得性感迷人。

苏篱面色一红,色厉内荏地低吼,“你为何在这里?”

楚靖勾唇,不紧不慢地说:“昨日见你没睡,原本想着和你说说话,谁股票 太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他眨了眨眼,笑道,“难得睡了个饱觉,多亏你没赶我走。”

苏篱怔了怔,这才想起来——可不是么,他不仅没有赶人,还苦哈哈地给人擦了身子!

看着他瞪圆眼睛、脸颊泛红的模样,楚靖一时情动,在软软的嘴巴上亲了一口,“早安。”

早安你个头!

苏篱作势要咬,楚靖连忙退开,“属小狗的?”

苏篱怒了,“先前怎么说的?未经我的同意,不许动手动脚!”

楚靖勾唇,再次凑过去,温热的手托在他的后脑,“那么,你同意吗?”

“傻子才同意!”苏篱将手抵在两人之间,拼命把他往外推。

楚靖翻了个身,跨坐在他上方,声音不急不躁,“篱子,你同意么?”

“不同意!”苏篱拒绝得十分干脆。

楚靖弯起凤眸,微微一笑,光华尽显,“同意么?”

苏篱把头偏开,故意不去看他,“我说了,不同意。”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些发慌。

“同意么?”头更低了些,几乎是脸贴脸。

“同——唔……”

柔软的唇被霸道地覆住,尚未出口的话也悉数吞了下去。

楚靖扬起眉眼,含着笑意的话从相贴的唇间模模糊糊地漏出,“我就股票 ……你会同意。”

“唔……”苏篱挠着他的背,气得眼圈发红。

本公子还没说完呢!

同意你个头啊同意!

第45章:嫂夫人

【你才是我媳妇】

郡王殿下惯爱作死,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就是因为一晌贪欢,而被苏篱轰成了渣渣。

那天早上,要不是楚靖跑得快,肯定会被挠成满脸花。

苏篱心里憋着气,就等着再见到他时狠狠地报复回来。

连华在新买下来的东院布了一个聚灵阵——说是买,也不确切,楚靖没接他的银子,只说从他的工钱里扣,转天便叫人把房契送了过来,名字都改好了。

苏篱气哼哼的,本着“买你的房子反而便宜了你”的心态,雇人把早就破旧不堪的南屋拆了,改成和苏家一样的花棚。

此时,他正推着小车,一车一车地将花肥铺到新翻的花圃里。

连华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心疼道:“雇些人吧,小狐这样太辛苦了。”

苏篱抹了把脸,指了指早就把根拔.出来,正排排站好等着搬新家的花苗们,“咱们家这情况,若是雇了人,还不得把人家吓着?”

潘玉往他手里塞了碗蜜水,脆生生地说:“你又要画画,又要读书练字,哪里还有时间打理这些?早晚都要雇人。”

苏篱看着愈加热闹的花棚,一时间有些为难。

连华笑笑,温声道:“我倒有个法子,只是得去求人。”

潘玉猜到他的意图,没好气地撇撇嘴,“不会是那只青蛙吧?”

连华点点头,对苏篱解释道:“楚家小郎君身边的玉蟾并非凡物,是受了上仙的许可下界办事,因此身上的灵力并未受到压制,若请他施个障眼法,不管是这些小花苗,还是小狐你,都不必再躲躲藏藏。”

苏篱欣喜的同时又忍不住惊讶,没想到一只青蛙都那么厉害。

潘玉哼哼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人家架子大着呢,可不是那么好求的。”

苏篱安慰般捏了捏他的手,他股票 ,潘玉曾经是蟠桃园中最有天赋的花仙,因为受了冤屈才辗转到了昆池,因此他对天界的仙灵向来没有好感。

潘玉感受到苏篱的好意,心里的气愤消了大半,嘟嘟囔囔地说:“若是丹朱在就好了,哪里用得着求别人!”

苏篱一时好奇,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知怎么的,竟觉得十分熟悉。

潘玉白了他一眼,“你连丹朱也忘了?”

苏篱不好意思地笑笑。

潘玉戳戳他的脑门,“你个小白眼草,就记得那头无赖狼——若不是丹朱,你早成干草了。”

苏篱眨了眨眼,“他救过我?”

潘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苏篱更加好奇。

“我跟你说啊,丹朱可厉害了。虽然他本体只是一只看娇弱的仙鹤,却拥有强大的仙力,是被天道认可的十大战将之一……”

潘玉抓着苏篱的手,把他带到大槐树下,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一花一草都没有注意到连华突然握紧的手,以及那双温润的眸子中渐渐弥漫的浓浓伤感。

******

好在,楚呱呱的小青蛙还算给苏篱面子,他刚一说出自己的请求,青蛙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就像连华说的,一个可以把花灵们伪装成普通花草,就连苏篱的真身也能隐藏起来的障眼法,小青蛙不过是吹了口气便弄好了。

苏篱原本想送他几株品相上佳的碗莲,却被小青蛙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它鼓了鼓脸,慢悠悠地说:“小绿草若是有心,不如将你的露水匀出半滴给我,可好?”

苏篱刚想点头,潘玉突然跳出来,厉声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癞蛤.蟆,不愧是南星那个老头子的养出来的——不过施个小小的障眼法,半滴花露,你也有脸说出口?我呸!”

小青蛙一身绿皮几乎要烧成红色,它鼓了鼓脸,气哼哼地说:“不给就不给,何必骂人?怪不得差点被天君的虎仔咬死,没准就是因为你这张厉害的嘴……”

“你——”潘玉登时怒了,上去就要同它干架。

“小玉,不要惹事!”连华一把搂住他的身子,强行将他塞回了本体。

“死癞蛤.蟆,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精致的桃树剧烈地抖动,传来潘玉气极的声音。

小青蛙鼓鼓脸,嘴贱地吐槽,“还是小红莲懂事,别忘了,你们可是私处下界的仙灵,我没向仙君告状就已经够意思了。”

突然发生的冲突弄得苏篱愣愣的,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股票 如何劝解。

连华安抚般拍拍他的肩,脸色变得不太好,“玉蟾前辈想来事务繁忙,晚辈便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送客的意思不要更明显。

小青蛙也不生气,“咕呱”一声,跳回了楚宅。

苏篱这才从愣怔中回过神,脸上透着愧疚和不解。

连华拍拍他头,面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和,“小狐别担心,都是从前的事了。”

苏篱指了指青蛙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问:“若是它向那个……‘南星仙君’告状,会怎样?”

连华轻叹一声,并未隐瞒,“南星或许会禀告天帝,收回我们的仙灵;也或许会再次降下劫雷,让这方小院从人界消失,再或者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手段……”

他每说一句,苏篱的心就随之收紧一分,“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

“放心。”连华点点他的额头,柔和的红光缓缓没入,“玉蟾前辈并非嗜杀之人,他若有心告状,不会等到现在。”

不愧是净心红莲,温温和和的声音仿佛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苏篱渐渐地平静下来。

他咬了咬唇,闷声问:“你们当初为何私自下界?”

连华抚了抚他颊上的伤疤,笑而不语。

苏篱抿了抿唇,语气复杂,“你不说我也股票 ,定然是为了我。”

“那时候你只是一粒种子,却被人连累陷入此局,我们岂会放心?”连华似乎想到了曾经的日子,柔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怀念,“小狐不必自责,我们从未后悔。”

苏篱眸光闪动,明明股票 他们真正在意和保护的很有可能另有其人,他依旧真心感激。

至于小青蛙那边……即便连华说得肯定,苏篱还是暗自下定决心,等到月底结了花露水,要想办法藏起半滴,悄悄送给小青蛙,恳请他不要向仙界告状。

就在苏篱暗自盘算的时候,一只黑色的小鸟飞过墙头,明黄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连华冲他笑笑,“小乌羽,过来了?”

“连华前辈。”乌羽恭敬地点了点头,视线在院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小小的蟠桃树上。

乌羽看向苏篱,“小绿草,那只蛙是不是欺负小桃花了?”

苏篱清了清嗓子,刚想打圆场,连华却肯定地点了点头,“小玉可是气得不轻。”

乌羽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冷哼一声,扑啦啦飞回楚宅。

紧接着,东侧院便传来青蛙“呱呱”的怒吼——

“小乌鸦!你你你、你竟敢目无尊长!”

“呱——我的头!”

“乌羽!你疯了吗?”

“回了仙界,看我不拔光你的毛!”

“呱呱——啊!”

随着一声巨大的落水声,世界终于恢复了安静。

******

又下了一场雨,汴京城再次成了一座“水城”。

为了镇住城中恶水,南阳王长子赵义请了道人测算,说是在开宝寺与万岁山之间修一座铁塔,镇住“水眼”,可保京城百代安稳。

今上已经下旨,此事便由赵义负责。

赵义欣然领命,转头便在城内招集工匠、人手,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

近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家中活计不多的都愿意去碰碰运气,毕竟工钱给得多,还管早晚两顿饭,可比种地强多了。

不知怎么的,苏篱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正站在门口发呆,视野中不期然闯入一个高大的身影。

楚靖穿着一身紫色衣袍,腰间围着玉带,头上戴着朝冠,走动间环铛作响,华贵非常。

这还是苏篱第一次看见他穿郡王朝服,这身富贵至极的衣裳仿佛天生就该穿在他身上。

楚靖原本在和萧童说话,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当他不经意间扭过头,看到苏篱的身上,脸上绷直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

“站在这里,专门等我?”郡王殿下满脸带笑。

苏篱轻咳一声,尴尬地看向萧童,微微躬身。

萧童一本正经地抱拳,朗声道:“见过嫂夫人。”

苏篱顿时被雷得外焦里嫩——嫂、嫂夫人?什么鬼?

萧童丝毫没有投.雷的自觉,一本正经行完礼,便率先走了。

苏篱转过僵硬的脖子,对着楚靖怒目而视。

楚靖爽朗地笑笑,勾着他的脖子往院里走,“来,咱先找个地儿歇歇,一大早就进宫,足足站了两个时辰——义父可真够抠的,连口水都不给喝。

大楚朝政治清明,平日里吐槽吐槽皇帝,即便让他本人股票 了,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苏篱将茶壶墩在他跟前,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他,“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啊……爽!”楚靖一口气灌了大半壶水,满足地喟叹一声,“解释什么?”

“嫂、夫、人——是什么东西?”苏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靖拉着他坐下,唇边露出一丝坏笑,“‘嫂夫人’就是你,你说是什么东西?”

苏篱表情阴恻恻的,“你说说,我怎么就成了嫂夫人?”

楚靖敲敲他的脑袋,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他们老大,你是我媳妇,不叫嫂夫人叫什么?大嫂、嫂嫂、嫂娘……哪个好听,你自己挑一个。”

苏篱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怒声叫道:“你才是我媳妇!”

连华浇花的手一顿,碧色的眸子里闪过浓浓的笑意。

潘玉扔掉古琴,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这脑子,活该栽在那头黑心狼手里!

楚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也行,只要你高兴。”

苏篱:……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不作数!刚刚我什么都没说!”苏篱面红耳赤地耍赖。

“嗯,你没说。”楚靖宠溺地点点头,“是我相公说的。”

苏篱:……

连华:……

潘玉:……

刚刚飞过墙头的乌羽捂住脸——他家大王……简直太丢鸟脸了!

第46章:雇人

【令人担忧的历史】

苏篱把楚靖赶走后,接连喝了三杯蜜水,心里才终于舒坦些。

他和连华交待一声,便去了槐伯家。

槐伯家买下的是东屋,虽不如原来的院子里,一家五口住却也够了。

李贵家依旧住在南屋,另外还有一家姓郭的,住在西屋。

苏篱到的时候,槐伯正坐在门洞里看着小妮子玩陀螺。

“篱子来了?”槐伯看见他,忙给他扯了个草墩子。

小妮子也乖乖巧巧地叫了声“篱叔。”

苏篱从怀里掏出一包酥皮点心,是刚刚楚靖给他带回来的,“拿去吃。”

妮子虽满脸渴望,却背过小手,不敢接。

槐伯拍拍她的脑袋,“你篱叔给的,想吃就接了罢。”

小妮子这才高兴地接过去,软声软气地道了谢。

苏篱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小身影,心下暗自叹息——如今槐柱身子受损,槐嫂再难有孕,槐家老两口把小妮子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好在这个孩子乖巧孝顺,没被养歪。

“篱子今日过来,可是有事?”槐伯直白地问道。

“嗯。”苏篱回过神,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如今买了新院子,我一个人打理不过来,想请您帮忙看看,有没有可靠的人手,可以帮着打理花棚。”

槐伯似乎并不吃惊,反而显得有些激动,“篱子想好了,当真要雇人?”

苏篱点点头,对于他的态度感到奇怪,不由问道:“这样的人手可好找?”

槐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谨慎地问道:“篱子可有何要求?”

“最好是熟手,这样能省些麻烦。”

“这是自然。”槐伯点点头,语气显出几分急切,“其他呢?年纪、人口、订契还是买人,可有打算?”

这些,苏篱还真没想到,他想了想,才说:“都行,只要踏实肯干,没别的要求。”

槐伯难得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篱子觉得我怎么样?老婆子也能跟着帮忙,你柱子哥如今沤肥已经很熟了,定然不给你拉后腿。”

苏篱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槐伯会有这样的想法,按照他说的,相当于雇了槐伯一人,一家子都会给他干活。

这样的好事,却叫苏篱没有丝毫捡到便宜的惊喜,他张了张嘴,担忧地问道:“大伯,家里是不是遇到了难事?”

槐伯摆摆手,“自从有了花肥方子,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能有何难事?”

“那您为何……”

槐伯笑笑,如实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也没有什么名贵品种,就算种上一辈子,也是这么回事,还不如跟着篱子干。”

苏篱一听,忙道:“槐伯若是想要好品种,我可以——”

槐伯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老头子若想要你的花,何必如此拐弯抹脚?老头子活子大半辈子,越老越看得明白——种花养草啊,还得看缘法。”

“我老槐家想来就是没有缘法的那种,祖祖辈辈都没翻过身来。”槐伯叹了口气,看向苏篱,“不瞒你说,早在你家买新院子的时候,我就跟老婆子商量好了,与其守着这几棵花苗,还不如去你家做工。”

槐伯看了眼院中的小妮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如今买了这间屋子,你柱子哥也有了事干,老头子也没有啥大心气,平平稳稳地过日子便好,再不想为了天灾啊配资平台 啊担惊受怕了——篱子若信得过我,便不必找别人了。”

对苏篱来说,这绝对是意外之喜。

两个人好生说了一番,最终苏篱不仅雇下了槐伯打理花棚,还雇下槐柱沤花肥。

原本他还想将槐婆婆和槐嫂子也算进去,槐伯差点跟他发火,苏篱只能作罢。

槐伯主要看管新院子里的花棚,苏篱给了他一把大门上的钥匙,东墙上新开了一道门,钥匙只有苏篱保管,再加上小青蛙的障眼法,完全不必担心自家的秘密会暴露。

把这件事情安排好,配资官网 终于重新步入了正轨。

******

楚靖的差事也告一段落,他又有充足的时间来撩拨苏篱了。

“开宝寺在建铁塔,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苏篱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才不想跟他一起去。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楚靖便慢悠悠地说:“快到七月十五了,也不股票 会不会碰到那只小狗妖……”

想起憨直可爱的小黑,苏篱原本坚定的心小小地摇摆了一下。

转念一想,他可以自己去啊,或者带着小虎,让小虎交一个小妖做朋友似乎也不错。想到这一点,苏篱的神色又变得坚定起来。

“你还不股票 吧,赵义那小子在万岁山脚修铁塔,方圆十里之内让官兵围得严严实实,平头老百姓要是想进去……”楚靖敲敲他越发细白的手,笑得可坏,“除非你想去搬砖。”

苏篱横了他一眼,仿佛上战场般,咬牙道:“去就去!”

“走着~”郡王殿下再一次诱拐成功。

楚靖的话半点没有夸张,出城的时候人还挺多,越往北走车马和行人越少,到后来,宽敞的土道上就剩了他们一辆。

离着开宝寺还有十里地,马车就被拦了下来。

拦路的官兵一脸的不耐烦,“哪里来的土包子?没听说吗,里面在建铁塔,此处戒严,闲杂人等一率绕道。”

苏篱皱了皱眉,扭头看向楚靖。

楚靖姿态悠闲地靠在车壁上,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外面那个武人模样的车夫,冷冷说道:“睁开眼瞧瞧,这是哪家的马车!”

那小子见车辆普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我管你是哪家的,南阳王世子下的令,哪个敢不从?”

“南阳王世子?”楚靖未出马车,只慢悠悠说道,“三儿,问问他,南阳王何时定下了世子,我怎么连个信儿都没听见?”

那愣头青小兵还没反应过来,尖着嗓门喝道:“谁在里面?下来下来,检查!”

车夫顿时暴怒,狠狠地甩出一鞭,“瞎了你的狗眼!”

还有几名官兵,原本在不远处的亭凉里喝茶闲聊,此时见小兵被打,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

苏篱听到外面的动静,下意识看向楚靖。

楚靖安慰般拍拍他的肩,挑开车帘露出一张脸,“怎么,连本王都要拦么?”

众官兵一见,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尤其是最初拦人的那个小兵,登时跪到地上,一个劲儿磕头认错,“郡、郡王殿下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这一回吧!”

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跪到地上,扎着脑袋不敢说话。

楚靖冷哼一声,重重地甩下车帘。

车夫一甩马鞭,骏马扬起前蹄,差点踩到那小兵身上。

那人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苏篱从飘起的车帘缝里看到这一幕,厌恶地皱了皱眉,“恃强凌弱,枉为军士。”

楚靖捏捏他绷着的脸,笑道:“可不是所有军.人都这样,不过是赵义的一条狗,算什么军士!”

苏篱叹息一声,“义小王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大楚的江山若是托付在这种人手中,前程堪忧啊!”

楚靖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模样,扑哧一笑,“你这个小花农还股票 忧国忧民呢?”

苏篱瞬间收起忧虑的模样,气鼓鼓地瞪他,“我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为何不能关心政事?”

“是是是,”楚靖笑呵呵地软下姿态,“你是一个有学问的小花农,在下仰慕已久,先生可愿给赏几分薄面,同游万岁山,可好?”

看着他怪声怪气的模样,苏篱绷不住,抿直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

楚靖呵呵一笑,唰地一声打开折扇,殷勤地给他扇风。

苏篱叹了口气,“‘水眼’之说虚实难断,我一直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同意修建铁塔。”

在苏篱的记忆中,今上一直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从不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近来水患频发,流民聚集,难道不应该缩减开支、求助灾民么,为何会应下赵义的请旨,修建铁塔?

“为了流民。”楚靖沉声应道。

苏篱愣了愣,“此话怎讲?”

“时逢灾年,南涝北旱,京城周边聚集大量灾民,虽然眼下还没出什么事,时间长了难保不会。”

苏篱眼睛一亮,顿时明白过来,今上是想借修塔之事给流民们安排些活计!

“此事甚妙!”苏篱不断点头,恭敬地执起手,“官家真是心怀天下的明君!”

楚靖撇撇嘴,眼中闪过一道暗光,“官家的想法确实不错,会不会被人用歪就很难说了。”

苏篱愣了愣,“你是说……赵义?”

楚靖点了点头,想到赵义即位后的所做所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苏篱咬了咬唇,低声说道:“也不见得就是他……南阳王不是还有一位次子么?再者说,官家如今春秋鼎盛,不见得等不到皇孙殿下长大。”

楚靖重重地叹了口气——历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最多还有三年,不,两年半,赵义的暴政时代就要到来了!

第47章:说漏嘴

【馅露得差不多了】

马车停在山脚,楚靖和苏篱徒步上山。

楚靖暗搓搓选了条难走的小路,时不时拉个小手、扶扶腰,简直不能更方便。

“篱子啊,来,我扶你。”楚靖笑眯眯地伸出手。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苏篱憋着气,再让他占便宜自己就是小狗!

“你看,这个台阶这么陡,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楚靖挡在他前面,声音低沉,充满诱惑力,“来,听话。”

你才听话!

苏篱猛地抬起头,正要顶嘴,却突然顿住。

“这是什么表情?看见鬼了?”楚靖顺着他的目光朝自己身后一看,也不由愣住。

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形瘦长的男子。

怪就怪在,大热天的,男人竟穿着一身乌黑的长衫,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撞见人,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

苏篱心里一阵阵发毛,刚刚怎么都不肯伸出去的手此时主动搭到了楚靖手上。

楚靖安慰般捏了捏他的手,笑道:“大白天的,怕什么?”

苏篱紧紧抓着他的手,视线一点点下移,直到看到男人脚下的影子,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楚靖被他的样子逗笑,长臂一伸,将他抱到台阶上,转头对着那奇怪的男子友好地笑笑,“兄台先请。”

男子微微颔首,说了声,“多谢。”声音意外地清亮好听。

苏篱不由地一怔,愣愣地看向男人。

男人仿佛并未察觉到他的视线,低着头在二人身侧匆匆走过。

苏篱情不自禁地开口,“请留步!”

男子身形一顿,慢慢地转过身,沉默地看着他。

苏篱挠了挠耳廓,似乎在着急地思索着什么。

男子看到他的动作,黑沉的眼睛里有闪过一丝惊讶。没等苏篱开口,他便突然转回身,三步并作两步迈下石阶。

“诶……”苏篱扬起手,想要把他叫住,然而,一眨眼的工夫对方就走远了。

楚靖不满地捏了捏他的脸,“媳妇啊,咱可不带这样的,当着你老公的面呢,就敢勾三搭四?”

苏篱扭过头,奇怪地看着他,“‘你老公’……是什么?”

楚靖长眉一挑,凑到他耳边,笑嘻嘻说道:“你老公是我,我老公是你,懂了吧?”

就股票 不是什么好话!苏篱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

“哎哟,媳妇,好大的力气!”楚靖抱着脚,夸张地叫唤。

苏篱理都不理他,扶着树枝往上爬去。

楚靖勾了勾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上没个正经,手上却小心地护着。

走了一会儿,苏篱终于按捺不住,喃喃地说道:“方才那个人的声音,很像我二哥。”

楚靖挑了挑眉,“你哪来的二哥?”

苏篱咬了咬唇,声音发闷,“就当是上辈子吧,反正有——你又不认识我所有的亲戚。”

“是是,你说得都对。”楚靖面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暗自诧异。

对于苏篱的身世,他早就有所怀疑。按照先前的调查,原本的“苏篱”完全就是一个贪财、好色、不孝、不悌的无赖,和现在的苏篱大相径庭。

楚靖甚至怀疑过苏篱也是穿越的——既然他和楚呱呱能穿,别人也完全有这个可能。

只是,苏篱平日里的表现完全就是个受过良好配资查询 的古代人,就算是刻意伪装,也不会装得这么完美。

“你股票 天安门在哪里吗?”楚靖突然开口。

“天……安门?”苏篱疑惑地歪了歪头,“若是我没记错,汴京城总共有十二座城门、九道水门,似乎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楚靖抿了抿唇,果然,苏篱并非来自现代。

疑惑之下,他干脆问了出来,“你说的上辈子,不会是哄我的吧?”

苏篱咬了咬唇,闷闷地回道:“胡乱说说罢了,不必当真。”

“你个小骗子。”楚靖敲敲他的脑门,轻轻揭过。

苏篱垂下头,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楚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暗自叹道:不急,我等着你想说的那天。

******

二人上山原本是为了找小黑,然而都快走到山顶了,都没看到长缘方丈说的那个尼姑庵。

正想着要不要放弃,便听到了小奶狗的“汪汪”声——

“汪汪!”别跑!

“汪汪汪!”就要抓到你了!

苏篱眼睛一亮,求证般看向楚靖。

楚靖点点头,“听这声音,像是那只小儿妖。”

苏篱不满地瞪他,“能不能别这样叫他?小黑不喜欢。”

“行行行,叫小黑,好吧?”楚靖立马妥协。

苏篱哼了一声,小声嘟囔,“妖也有尊严的,人家也没叫你‘大个子的人类’是不是?”

楚靖扑哧一声,笑了,“说得好像你也是妖一样,竟能股票 他们的想法。”

苏篱身子一僵,含浑道:“随便说说而已。那个,我去找小黑了。”说着,便迈开脚步,急匆匆朝着山林中走去。

看着他削瘦的背影,楚靖没由来地想起了墙角那株绿莹莹的小草——莫非苏篱早就股票 了它的存在,所以才会帮妖说话?

说起来,有一阵子不见了。想起小绿草凶巴巴的模样,楚靖竟有些怀念。

桑林之中,小黑正在追一只断了翅膀的仙鹤。

小家伙的原形就像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幼犬,肥肥的身子,光滑的皮毛,比上次见时要好上许多。

“小黑!”苏篱笑眯眯地叫了一声。

小家伙嗖地扭过头,黑黑的眼睛更显晶亮。

苏篱笑着招招手,“过来。”

“汪汪!”小黑甩着细细的尾巴,撒欢似的跑了过来。

苏篱蹲下.身,将他抱到怀里,“想不想喝蜜水?”

“想~”小家伙本能地切换到了人类的语言。

苏篱拍拍他的小肚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吃了什么好东西,肚子都鼓起来了。”

“卤鸡,还有点心!”小家伙炫耀般说道,“大伯来了,给小黑带的!”

看来,这个“大伯”很关心小黑,小黑也很喜欢他。

苏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将蜜水取出来,拔开瓶塞送到小黑嘴边。

小黑歪歪头,试探性地凑过去,小声问:“可以喝吗?”

苏篱笑着点点头,“就是带给小黑喝的。”

小家伙不甚熟练地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如此耐心地喂过他,他从刚生下来开始就懂得自己吃东西了。

楚靖靠在竹子上,看着一大一小和谐的模样,不由地说道:“等咱们成了亲,再养一个小娃娃吧!”

苏篱温和的表情顿时裂开一道缝。

楚靖笑呵呵地凑过去,正要继续调戏,突然听到轻微的振翅之声。

一只白翅黑颈的仙鹤飞过来,缓缓落到地上,眨眼的工夫,竟变成一个身装黑白战甲的俊朗男子。

苏篱和楚靖双双愣在原地。

小黑也瞪圆了眼睛,连蜜水都忘了喝。

丹朱却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仅有的一只手臂放在丹田之处,躬身行礼,“晚辈丹朱,参见尊上。”

苏篱眨了眨眼,愣愣地看向楚靖。

楚靖手上一顿,折扇将将打开一半,“你在叫我?”

丹朱恭敬地点了点头。

楚靖哈哈一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丹朱语气淡然,没有丝毫变化,“尊上如今魂魄不全,是以才不记得仙界之事。”

楚靖挑挑眉,就像在听一个好玩的故事,“这么说,我来自仙界喽?我也是妖吗?我的原形是什么,老虎,还是狮子?”

丹朱这才股票 ,楚靖根本没信他。

冷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丝扭曲,丹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吐槽,“尊上的性子……当真是名不虚传。”

楚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摇着折扇。

丹朱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苏篱,黑色的眸子中染上丝丝暖意,“小狐,好久不见。”

苏篱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什么,“你说,你叫丹朱?”

丹朱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还是这么呆。

“你认不认识潘玉,还有连华?”苏篱欣喜地说道,“前几天他们还说起你!”

听到这两个名字,丹朱面上露出几分黯然,上扬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苏篱敏感地觉察到他的变化,识相地闭嘴。

丹朱朝两人点了点头,重新变回仙鹤,扇着一只翅膀飞走。

苏篱看着他孤单的身影,愧疚地咬了咬唇——是不是他说错了话?

小黑伸出热乎乎的小舌头,吧唧吧唧舔在他手背上。

“别担心,我没事。”苏篱揉揉他的头,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小黑吐了吐小舌头,再次高高兴兴地喝起了蜜水。

苏篱轻叹一声,扭过头,不期然对上楚靖冷嗖嗖的视线。他微微一愣,疑惑道:“你怎么了?”

“亲爱的,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楚靖眯着眼,似笑非笑,“潘玉是谁,连华又是谁?”

苏篱一僵,啊,他刚刚太激动,想都没想就问了出来,居然把楚靖给忘了!

“这么难回答吗?”楚靖凑过去,明明在笑,却苏篱觉得十分可怕。

“就是我的……好友……”苏篱扭开脸,支支吾吾地说。

楚靖扳过他的脸,“篱子,你是不是忘了先前的约定?”

苏篱垮下肩,破罐子破摔,“他们确实是我的朋友,真正的身份现在还不能说,以后你就股票 了。”

楚靖挑眉,“多久以后?”

苏篱咬了咬唇,不确实地说:“我得问问他们,如果他们同意的话……”

楚靖挑起他的下巴,眯着眼睛确认道:“不是相好?”

苏篱倏地瞪大眼睛,继而满脸愤怒,“胡说什么!”

楚靖这才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来,亲一个。”

苏篱愕然,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啾”的一声,脸上印上一个毛绒绒的触感。

楚靖动作一顿,愣愣地扭过头。

小狗崽正踩着苏篱的手臂,吐着红红的小舌头,冲他露出讨好的笑。

不是要亲亲么?小黑给你啦!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山林中,回荡少年清朗的笑声。

第48章:沾染魔气

【小绿草体质特殊】

七月十五,中元节,是祭祀已逝的亲人的日子。

从前两天开始,苏篱情绪就不太好。

大哥早逝,二哥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父亲和他自己的身体被人扔在了乱坟岗……

有没有人给他们烧上一把纸钱?

“爹爹,收拾好了吗?”门外传来苏小虎憨憨的声音。

“啊,马上就好,稍等一下。”苏篱慌乱地揉了揉泛红的眼圈,掬了一把清凉的水拍在脸上。

等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苏篱才神色如常地走出门。

苏小虎正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柳条编成的小背筐。

“走吧。”苏篱将背筐提起来,背到自己肩上。

苏小虎抿了抿嘴,没有和他争,只一路小跑着从厨房里拿出吃食水酒,自己背着。

苏篱笑着摸摸他的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苏小虎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送上无声的鼓励。

苏篱心头一暖,压抑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些。

苏家的坟地在城南,一路上看到许多眼熟的人,大伙相互之间打着招呼,有说有笑,没有谁把悲伤写在脸上。

苏篱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高远的天空、青葱的草木,暗自告诉自己,要振作。

苏家几代单传,偌大的坟地里只有孤零零几座坟头。

苏篱躬着身子,将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苏小虎也手脚麻利地在每一位长辈跟前都摆好祭品,并用小木棍画了一个个小圈圈。

看着小郎君的动作,苏篱耳边没由来地响起了苏老爹的话,“一个圈圈就是一道门,只有把门敲开了,你祖父、太祖父他们才能股票 ,才能收到咱们烧的这些供香和纸钱……”

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这一刻却无比清晰。

苏篱不由自主地跪到苏老爹坟前,默默地说道:

老人家,对不起,占了您儿子的身体。

小子还有重要的事没做,所以,现在还不能把他还给您……原谅小子的自私。

放心,我会照顾好小虎,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抚养成人。即便我等不到他长大的那一天,也一定会竭尽所能替他谋好前程。

老人家,希望您在那边一切都好。

……

如果、如果您能见到我的家人,请您帮我带个话,告诉他们,我会替他们申冤,让他们安心去投胎……

说到最后,苏篱情难自禁,流出两行清泪。

苏小虎跪在他旁边,扎着脑袋,瘦小的肩膀一颤一颤。

苏篱抹掉脸上的湿渍,伸出手,想要将他搂到怀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凉的风指过,素白的掌心莫名地多出一朵艳红的花。

苏篱愣愣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坟茔间寂静一片,只有纸钱无声地燃烧着。

苏篱虚虚地握住拳头,将那朵艳红的花拢在掌心。

他开口,声音微哑,“小虎,你记不记得祖父喜欢什么花?”

苏小虎点点头,带着口腔说:“阿爷说过,他最喜欢石榴花,石榴花红红的,不仅好看,还能长果子,长出的果子多子多福,寓意最好……”

苏小虎喃喃地说着,似乎舍不得停下。

苏篱张开手,掌心里,正是一朵石榴花。

然而,这方圆数里之内,只见青松翠柏,并无半棵石榴。

苏篱呼吸一窒,看向刚刚盖上新土的坟头——老人家,是你吗?你听到了,对不对?

你原谅我了……是吗?

谢谢……谢谢……

苏篱伏下.身,深深叩首。

******

天色尚未黑透,汴河边便已经燃起数盏风灯。

卖各种吃食、玩物的小贩沿着州桥摆了长长的一片,更多的,还是售卖香烛、纸钱的摊点。

那些出门在外不能赶回家乡的旅人,或者有亲人客死他乡的人家,都会买上一把纸钱,念着亲人的名字,在河边点燃。

也有人在河里放上莲灯,灯芯里写上对亲人说的话,看着它们顺流而下。

长长的汴河上浮着一盏盏燃着香烛的莲灯,就像一颗颗繁星点缀在天幕之上。

苏篱怔怔地站在河边,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莲灯,眼中映出点点湿意。

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温热的手在他腕上轻轻一拍,“再捏,就要破了。”

苏篱一怔,这才回神儿。

唐悠然看着他,温润的脸上带着戏谑之色,“小篱是来放河灯,还是来捏河灯?”

苏篱面色一红,暗搓搓地转移话题,“先生也有远方的亲人想要祭奠吗?”

“远方的亲人?”唐悠然轻笑着摇摇头,视线放到星星点点的河面上,“小篱没有听过那个传说吗?”

“什么传说?”

“配资公司 河灯的传说。”唐悠然眯起了眼,侧脸的棱角显出几分凌厉,与他平日里的样子十分不同,“只有孤魂野鬼,才需要河灯。”

微凉的晚风中,唐悠然的声音仿佛也带着几分冷意,“那些死于非命、无处安身、无人祭奠的鬼魂是看不到路的,他们就像是一只只无头的蝇虫,盲目地在这冰冷的世间游荡。”

恍惚间,苏篱竟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喉间觉出些许干涩,哑声问道:“他们会一直这样游荡下去吗?永远做个孤魂野鬼?”

唐悠然微微一笑,“如果能找到一盏河灯,顺着这河灯的光亮,或许能到达奈河,投胎转世。只是……”

他转过头,看向苏篱,“这满河的莲灯都是有主的,哪里有多余的给那些可怜的孤魂?”

苏篱手上一颤,本就变了形的河灯歪歪扭扭地落到河中。

他伸了伸手,却是徒劳。

唐悠然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问:“小篱有想渡之人?”

苏篱点了点头,他不仅有,还有很多,他不能让他们成为孤魂野鬼,凄凉地四处游荡。

他转过身,急匆匆地走到小摊前,一口气买下数十盏莲灯。

一盏给父亲。

一盏给二哥。

一盏给被自己占了身体的“苏篱”。

其余的,给因苏家一案一同问斩的三十余条无辜的生命。

若再有多余的,便送给那些游荡的孤魂吧,愿他们早日摆脱这世间的苦楚。

苏篱手忙脚乱地将一盏盏莲灯点燃,放入河中。每放一盏,心里便默默地念出他们的名字。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盏也放入水流之中,扭头一看,唐悠然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盏未燃的莲灯。

苏篱吁了口气,轻声问道:“先生也有想渡之人?”

“有吗?”唐悠然自嘲地笑笑,“当初我没有救他,现在又来渡他,何必呢?”

说着,便将那盏未燃的莲灯丢入了河中。

点点烛光中,只有那盏灯孤零零地暗着,就像被抛弃一般,落寞地飘到了角落。

不知怎么的,苏篱心底一痛,就像被抛弃的是自己一般。

******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苏篱魔怔般想着那盏未燃的莲灯。

他几次想开口,问问唐悠然,那盏灯原本想点给谁,然而,却怎么也没有勇气。

潘玉看到他进门,暗自舒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是不股票 ,隔壁那头狼来来回回好几趟,你若再不回来,他恐怕就要把整个汴京城翻过来了。”

苏篱勉强得扯开一丝笑意,想要说些什么,却实在提不起劲头。

潘玉伸出手,放到他额头,“身子不舒服么?是不是着凉了?”

然而,刚一接触,潘玉却是狠狠地一颤,“为何会沾染魔气?”

丝丝黑色的气息从苏篱头顶冒出,他甩了甩脑袋,更加疲惫。

潘玉失声叫道:“连华,快来!”

话音刚落,连华已飞奔而至。他把苏篱抱在臂间,脚下瞬移,送到床上。

潘玉急匆匆地跟过去,小花灵们也纷纷从睡梦中醒来,紧张兮兮地围成一团。

“是不是魔气?”潘玉紧张地问题。

连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的确是魔气,与小虎身上的不同,这魔气攻击性极强。”

所谓魔气,就是魔界的气息,这种气息游走在魔界与修魔的人和妖之间,彼此循环。

魔气分两种,一种不会主动攻击,比如魔界游离的气息,一种会主动攻击,比如大多数魔修的气息。

之所以说“大多数”,是因为有少量意外,比如苏小虎。

苏小虎身上虽有魔气,可他从未用这股力量伤害过其他生灵,其攻击性从未被调动起来,所以即便同他接触也不会被魔气侵染。

那么,苏篱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你今日见了谁?”连华严肃地问道。

苏篱晃了晃脑袋,讪讪地说道:“去了河边,有许多人,还有坟地……会不会是在坟地染上的?”

连华和潘玉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若有魔物现世,为了不被天界所觉,躲在阴气较重的坟地,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苏篱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朵红艳艳的石榴花——虽过了一整天,花的颜色并未褪去,也没有任何打蔫的迹象。

“这是……”连华将花接到手中,面上露出几分讶异。

苏篱神经绷紧,“果真和这朵花有关?”

“不,没有。”连华摇摇头,“这花不仅没有丝毫魔气,反而含着功德之心。”

苏篱诧异,“功德之心?”

潘玉凑过来,拿手戳了戳,“这是苏老爹给你的?”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苏篱眨了眨眼,“你怎么股票 ?”

潘玉笑嘻嘻地说道:“苏老爹把你从河边捡回来,就是别人十世都修不来的大功德。他这一世轮回完,少说也能混个土地公做做。”

苏篱松了口气,继而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上的魔气,“会不会伤到你们?快,离我远些!”

潘玉扑噗一笑,戳戳他的脑门,“幸好是沾到了你身上,不然的话,恐怕我们被黑成渣渣,你都还没反应过来!”

苏篱眨眨眼,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

连华笑笑,温声解释:“这魔气十分霸道,若是侵入普通花灵体内,轻则元气大伤,重则一击毙命。好在,小狐体质特殊,睡上一觉就好了。”

苏篱眨眨眼——听起来,我好像挺厉害的样子!

第49章:警醒

【男人和男人正常吗】

昆池的仙灵们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却各有各的长处。

红莲可以净心,是修佛之人竞相追逐的宝贝;蟠桃能够益寿,就连神仙都无法拒绝。

至于小绿草,袪病、治伤、渡天劫、除魔气,总之,除了对待心魔没办法外,其他的都能草到病除。

因此,连华才会说,苏篱体质特殊。

果然,到了第二天,他身的魔气悉数消失,又是一棵俊俊俏俏的小绿草。

楚靖不股票 从哪里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刚从宫里回来便闷着一张脸来到苏家小院。

彼时正值黄昏,家家户户的房顶都都冒起了青烟。

苏小虎刚刚练完武,正和楚呱呱在巷子里玩。

苏篱想着,画完这副图样便去做饭。

看到楚靖进来,他只抬了下头,便十分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

楚靖坐下,冷嗖嗖地问:“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苏篱勾上最后一笔,不甚在意地回道:“去汴河边放河灯了。”

“和谁?”

这语气,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苏篱将笔放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能和谁?那么晚了,小虎早就睡了,当然是我自己。”

“是吗?”楚靖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将他提起来,“我不着急睡,今晚我陪你去。”说着,就要拉着他往外走。

“欸?”苏篱一只扒在大槐树上,那眼神像是看到了神经病似的,“放开,今晚要早些睡,不打算出门!”

楚靖不由分说地抱着他往外走,“晚饭也不必在家做了,街上都是吃食摊子,想吃哪个就说话,我请客。”

苏篱被他拦腰抱着,简直要气炸了,“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今晚我不想出门!”

“那就陪我。”楚靖无比霸道。

马车就停在巷子里,他理都不理,直接抱着苏篱迈大步走过去。

楚宅的护卫和丫环们正围在墙外摘青杏,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从别人家院子里抢了个人出来,纷纷愣在那里,都不股票 说什么好了。

苏小虎往前追了两步,却被萧童拦住,“别去,你爹爹不会有事。”

苏小虎捏住小拳头,正看到苏篱挠在楚靖脖子上的红印子。

小郎君脚步一顿,唔,师父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楚呱呱抓住他的手,看起来十分高兴,“晚饭,一起吃。”

苏小虎收回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一路被楚靖抱着走到了巷子口,其间遇到好些个在门洞里纳凉的邻居,苏篱被对方惊奇的眼神弄得面红耳赤。

出了巷子就是通水街,若再让他抱下去,苏篱真就没脸见人了。

“你先把我放下来,好不好?”他无奈地软下姿态。

楚靖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想去了?”

苏篱识相地点点头。

楚靖勾勾唇,脚下不停,“晚了。”

苏篱顿时苦了脸,“先放我下来嘛,你想逛多久就逛多久。”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语气中透着股撒娇的意味。

楚靖神色一顿,眸子里闪过一道异色。

苏篱一瞬间福至心灵,竟神奇地领会到了安抚他的办法。

他咬了咬牙,抬起手臂环住楚靖的脖子,讨好般说道:“求你了,你放我下来,好不好?”

楚靖面色变了变,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臂,将他放到地上。

苏篱这才舒了口气,脚刚一沾地,便离了他半米远。

楚靖长眉一挑,眼色不善。

苏篱弯起眼睛,乖乖一笑,像极了撒娇时的楚呱呱。

楚靖心下一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街上,人们正不约而同地扭着脸,兴致勃勃地盯着他们猛瞧。

苏篱扎着脑袋走到里侧,生怕被人认出来。

看着他鸵鸟似的可爱模样,楚靖终于扬起嘴角。

危机解除,苏篱疑惑地看着他,小声嘟囔,“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突然使性子?”有一句话他好心地没有说出口——我儿子都比你成熟。

楚靖伸出温热的大手,在他头上压了压,“你真不股票 ?”

苏篱的脑袋向下一垂,不满地拿开他的大手。

楚靖叹息一声,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对唐悠然这般忌惮。大概是男人的第六感,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不顺眼。

更多的还是担心苏篱,这么呆萌的小花农,还是离那个浑身心眼的心机男远一些比较好。

当然,这种话就没必要对媳妇说了,免得他骄傲。

因此,到最后苏篱也没弄明白楚靖为何会突然发疯,很快,他就被热热闹闹的夜市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逛夜市,没想到会这么热闹。其实,即便在重生之前,他也很少在天黑以后出来。

回头想想,苏篱才清醒地察觉到,宰相府的氛围远不如普通人家轻松,尤其是大哥去世后,就连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二哥都像是变了一个人般,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楚靖从货架上摘下一个面具在他脸上比了比,不怀好意地说:“这个适合你。”

苏篱摘下来一看,竟是个呲着牙的小狗头。他气恼地扔到楚靖怀里,“才适合你!”

楚靖哈哈一笑,搂着他的脖子,拿着面具往他脸上比,“你不是属狗么,你看,多好看。”

苏篱透过面具上的洞往外看,正瞧见他手腕上红红的爪印——那是刚刚被他挠的。

苏篱的心小小地愧疚了一下,顺从地由着他套到自己头上。

看着楚靖畅快的笑脸,苏篱报复般挑了一个狼头的面具,踮着脚戴到他脸上。

满含笑意的凤眸从面具洞里露出来,出口的声音略略发闷,“真是贴心,竟股票 我喜欢狼。”

苏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是看他最丑!

后脑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毛病,跟谁学的?”

苏篱转了转眼珠,露出狡黠的笑,“潘玉。”

透过面具看不清楚靖的表情,只见他危险地眯了眯。

苏篱嬉笑着向前跑去。

楚靖这才意识到自己貌似是被耍了,随手扔下一串铜板,大喊大叫着追了上去。

苏篱很快就发现了戴面具的好处,不管他们追逐打闹,别人都看不到他们的脸。对于要面子的小绿草来说,这一点简直太重要了。

楚靖敏感地觉察到,苏篱今晚似乎格外不同,就像个普通的少年人般,完全放下了平日里的矜持庄重。

路上的行人被他们的笑声感染,一时间,街道上更加热闹起来。

大伙也不约而同地买了面具带上,以往只有上元节才能大赚一笔的手艺人,在这个不年不节的日子,意外地发了一笔小财。

州桥下,楚靖把人追上,大手伸到咯吱窝下正要挠痒,苏篱突然“咦”了一声。

楚靖挑了挑眉,笑道:“咦什么咦,叫我抓住了就要受罚,使诈可没用。”

“不是,你看,”苏篱抓住他的手,眼中透着些许不解,“那是谁?”

楚靖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眉头随着皱起。

不远处,赵义正抱着小皇孙,歪着头跟旁边的娘子有说有笑。

娘子垂着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们身边跟着不少人,乍一看仿佛幸福的一家三口——如果忽略掉小皇孙绷得紧紧的小脸的话。

苏篱纳闷,“他们为何会一起出现?”

“赵义,简直是找死!”竟然还有脸拿佳儿作幌子!

虽然大楚的史书中对于这段描述极为隐晦,但后世还是有许多人认为,赵义与永德太子妃交情匪浅。

甚至,还有配资公司 家说,赵义之所以能顺利当上皇帝,少不了永德太子妃的支持。

楚靖没想到,这俩人这么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苏篱见他面色不善,轻声说道:“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最好有正经事,否则的话,官家不会放过他们!”楚靖冷哼一声,手不自觉收紧。

“唔……”苏篱吃痛,忍不住闷哼出声。

“抱歉,是不是捏疼了?”楚靖连忙松开手,放轻力道在他腰上揉捏。

桥头上,人来人往,看到两个郎君如此亲密,纷纷投来新奇的目光。

苏篱扶了扶脸上的面具,不自在地推开他的手。

楚靖笑笑,“害羞了?”他朝着码头上一指,“你看那边。”

苏篱转身一看,狠狠地吃了一惊。

皎洁的月色下,两个颀长的身影正站在码头的阴影处,无论从衣着还是身形,都不难看出,那是两名男子。

此时他们正身子挨着身子,脸贴着脸,做着亲密的事。虽然有树木遮掩,从苏篱的角度依然看了个一清二楚。

仿佛被抓包的是自己一般,苏篱没由来地红了脸。

楚靖捏捏他的手,笑呵呵地凑到他耳边,“你看人家,多大方。”

你自己大方去吧!

苏篱没好气地把他的脸推到一边。

在此之后,苏篱的情绪明显不如先前好了。他静静地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大街上亲密地走在一起的一对对,大多是郎君和娘子。

即便有郎君和郎君在一起的,言行举止也绝不像他和楚靖这般亲密。

苏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事——两个男子在一起,真的正常吗?

第50章:摊个小牌

【小伙伴们暴露了】

苏篱兴致不高,楚靖逗着他吃了些东西,两个人便早早地回来了。

巷口停着一辆驴车,一个年轻的娘子正站在车边和里面的人说话。

苏篱打眼一瞅,竟是楚靖宅子里的夏荷。

夏荷看上去很高兴,眉眼间都是笑意,声音也不像平日里那般冷傲,“那就辛苦了,你股票 的,我的女红向来不如姐姐。”

车里的人说了什么,隐隐辨出,是个好听的女声。

说完这句,二人便分开了。

驴车正好把楚靖两人的身影遮住,直到离开,夏荷都没发现他们。

苏篱看向楚靖,抿着嘴,表情纠结。

不用问,楚靖就猜到他在想什么。

“车内是位女子,不是夏荷的相好。”他捏了捏苏篱的脸,笑道,“再说了,就算是相好,你该同情的也是三郎,看我做什么?”

苏篱“哦”了一声,低下头,面色微窘。

楚靖笑笑,同他一前一后进了苏家小院。

苏篱把他堵在门口,“我要睡觉了,殿下请回吧!”

楚靖拂开他的手,自顾自往里走,“你睡你的,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苏篱嘴角抽搐,拼命维持镇定的模样,“不用了,你也累了一天,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楚靖拿面具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这么关心我?”

“你——”

苏小虎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头,憨憨地说:“爹爹,回来了?”

“啊,小虎还没睡呢?”苏篱慌忙应了一声,不想当着儿子的面和楚靖掰扯,只得把楚靖放进屋。

西屋内,床边燃着一根蜡烛——楚靖先前看见他点油灯,特意送过来的,床上的凉席薄被已铺好,干净的里衣放在枕边,一副等着苏篱“临幸”的模样。

楚靖挑了挑眉,“小虎这孩子,真是孝顺。”

苏篱一顿,胡乱点了点头。

他总不能说,这些都是连华做的吧?

刚刚连华和潘玉都在树下坐着,看到他们一起进来,连华笑笑,回到了本体,潘玉则是翻身挂到大槐树上,悠哉悠哉地看热闹。

苏篱悄悄瞅了潘玉一眼,转头看向楚靖,“我要去冲个澡,你……”

楚靖坐在床沿上,笑眯眯地摆摆手,“放心去吧,我不会偷看的。”

苏篱翻了个白眼——能不能懂点事?我是想让你走!

楚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差点忘了找你算账,那个叫潘什么玉,啥时候让我见见?”

苏篱心虚地朝着窗外瞅了瞅,连忙说:“我忘了问,再等等吧!”

“看你这心虚的样子,莫非真是相好?”

苏篱吓得去捂他的嘴,“别、别胡说……”正主就在外面瞅着呢!

谁知,苏篱的手还没到,潘玉的桃花瓣就到了。

该死的大头狼!竟然编排到本仙灵头上来了!

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楚靖面色一变,将苏篱扯入怀中,偏开头,挥出的手掌似是抓到了什么。

苏篱撞到他硬实的胸膛,鼻子正酸,刚要埋怨,就看见摊开的掌心中几瓣粉红的桃花。

苏篱愣愣地扭过头,看向树上的人。

潘玉被他抓住本命桃花,一个不慎从树上掉了下来,隐身咒也随之破解。

楚靖瞳孔一缩,单手撑住窗棂,如鬼影般蹿了出去。

潘玉面色一变,只觉巨大的危险逼近,如瀑的花瓣旋风般环绕在身前。

楚靖眸色黑沉,一步步朝他走去。

“尊上,手下留情!”连华从本体中冲出,挥手朝东屋打下一道结界,继而释放出一道红光,打入楚靖额间。

楚靖怔了怔,眸色恢复清明。

苏篱从屋内冲出,一脸紧张地抱住楚靖的腰,“你别冲动,他们是我的朋友!”

面对危险,苏篱从不迟钝,刚刚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楚靖身上爆发出一股滔天的力量,强大到让他无法喘息。

楚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花瓣,“因为这个?”

连华悄悄地舒了口气,微微点头。

楚靖魂魄不全,且受到天道压制,原本像是普通人般,不能使出丝毫灵力,除非,生命受到威胁。

潘玉的本命桃花含有仙界的灵力,他原本只想给楚靖一个小小的教训,没成想却激发出了他魂魄深处的本源灵力,不,是神力。

战神之力,哪怕只使出万分之一,这小小的人界都会瞬间化为飞烟。

楚靖挑了挑眉,看向面前这两个好看得过分的……人?

暂且算做人吧!

“潘玉?连华?”

连华微微一笑,将手放在丹田处,微微躬身,“晚辈连华,见过尊上。”

潘玉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勿论种族,勿论身份,这是三界生灵对战神应有的礼遇。

楚靖侧过身,无比抗拒地摆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尊上。”

连华笑笑,温声说:“尊上如今魂魄不全,是以才会不记得。”

楚靖长眉一挑,“你们也说了,现在的我‘魂魄不全’——你们说,我是缺了魂,还是少了魄?不管怎么说,如今的我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人格,就是独立的个体,请不要把我和另一个人混为一谈,谢谢。”

连华二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继而又忍不住摇头失笑——果然是青狼王,这性子真是一点都没变。

苏篱气恼地戳戳他的腰,“不许这么跟连华说话!”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苏篱已经把连华当成了亲人,自然看不惯楚靖跋扈的态度。

自家媳妇院子里偷偷养了俩大美人,楚靖原本就已经很不爽了,谁股票 自家媳妇还这么护着!

楚靖冷笑一声,拎小鸡似的把苏篱抓回了屋子里。

“哐当”两声,门和窗都被关严了。

潘玉和连华站在院内,只听屋内唔唔嗯嗯一阵乱叫,没过多久,苏篱就把他们全卖了。

楚靖勾着嘴笑,“连华,莲花妖,潘玉,蟠桃妖,这名儿起的倒是贴切!”

苏篱从一堆破破烂烂的碎布里抬起红扑扑的脸,认真地强调:“他们不是妖,是花灵,不,是仙灵!”

“嗯,是仙灵,不是妖。”楚靖宠溺地点了点头,笑道,“不管是什么,现在都受到压制,有天大的本身也使不出来,不是么?”

苏篱晃晃脑袋,嘴硬地说道:“也不是完全使不出来,你要是欺负我,我照样可以叫他们收拾你。”

楚靖勾了勾唇,对于他的威胁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那你呢?你是什么?”

苏篱顿时僵住。

楚靖捏捏他肉肉的脸,视线往白乎乎的身子上瞄了瞄,“苹果妖,柿子妖,还是香蕉妖?”

苏篱拢住身上的衣服,理直气壮地反驳,“都不是!我就是人!”

反、反正他原本就是人,这话也不算骗他。苏篱内心深处还是略略地有些小心虚。

楚靖哼笑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他,捏住他的下巴,露出一口小尖牙,“我看,应该是小狗妖。”

“你才是小狗妖!”苏篱气不过,一口咬住他不老实的手。

楚靖勾唇,眼中的意思不要更明显——我说什么来着?

苏篱脸色腾的一红,气恼地把自己埋回碎布里。

******

第二天,天气沉得厉害,楚靖一大早被皇帝宣进宫里,临走之前特意过来看苏篱。

昨天逛了半夜,睡得又晚,他怕娇气的小花农再给折腾病了。

反正已经暴露了,苏篱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叫连华把他赶走。

连华不仅没赶他,还给人开了门,恭恭敬敬地请到屋里。

楚靖并没有拿架子,礼貌地道了谢。

从一开始他就没把丹朱和连华的话放在心上。

穿越前玄幻小说看得不少,他始终觉得,前世今生什么的根本不算是同一个人,所以,楚靖坚信,他就是他,和传说中的“尊上”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看到苏篱依旧懒洋洋的趴在床上,楚靖眉头微蹙,“怎么还没起,身子不舒服?”

苏篱捂住耳朵,像只蚕宝宝似乎滚到床里侧,“困……”

楚靖伸出手,放到他额头。

“走开……”苏篱去打他的手,却被楚靖抓在掌心。

“还好,不烫。”楚靖捏捏他的脸,温声叮嘱,“今儿个别往外跑,恐怕会下雨。”

苏篱努努嘴,暗搓搓地想着,就跑!

楚靖敲敲他的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听话,若是雨下得及了,城中难保不积水,城外更是危险。”

苏篱哼哼两声,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晚上等我回来,咱们在院里烤羊肉。”

听到“烤羊肉”三个字,苏篱还算给面子地瞅了他一眼,然后又翻过身去,摊着手脚继续睡。

楚靖笑笑,将薄被盖在他肚子上,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连华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不由地舒了口气。

小狐顺利成年,不日便会返回仙界,狼王尊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吧!

他扭头看向院中,乌羽正站在花盆旁,低声下气地安慰着小桃树。

昨天潘玉吓着了,今日看到楚靖,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乌羽听说了自家大王做的好事,急吼吼地过来赔罪,就算潘玉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话,小黑鸟依旧好声好气。

连华摇摇头,这就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想到心底那道孤傲的身影,他的眼中染上浓浓的悲伤。

终归是……有缘无分。

第51章:墙塌了

【愤怒的小犀牛】

楚靖走后不久,果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就聚成了一滩滩小水洼。再有新的雨滴落下来,水洼里就会冒出一个个大大的水泡。

小花灵们头挨头蹲在花架上,开心地叫嚷着:“下泡泡啦!下泡泡啦!”

连华笑笑,挥手给他们竖起一道透明的结界。

雨水落在结界上,就像碰到了弧形的伞面,丁丁冬冬地四散溅开。

“(*@ο@*)哇!”

“花花好厉害!”

小花灵们眼冒桃心。

潘玉哼了哼,“小马屁精。”

连华戳戳他的脑门,转身去照顾小花苗们。

风声、雨声、花灵们的欢笑声钻进屋子里,苏篱终于清醒过来。

看着水漏上的刻度,苏篱懊恼地捶了捶床,都怪楚靖那个臭郡王,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起迟?

苏篱急匆匆穿衣洗漱,惦记着去给苏小虎做早饭。

苏小虎已经起来了,此时正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愣愣地出神。

小院中仿佛出现了一道神奇的分割线,花灵们的热闹和苏小虎的孤单就像两个世界。

苏篱咬了咬唇,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要不要把花灵们的存在告诉苏小虎?

想到自家儿子只有楚呱呱一个朋友,苏篱多少有些心疼。

他叹了口气,顶着雨水穿过庭院。

苏小虎看到他的身影,目光一闪,抬脚就要往院中走。

苏篱大喊一声,“站着,别动!”

苏小虎愣愣地站住,一双黑亮的眼睛担忧地看着苏篱。

短短十几步路,苏篱就被淋了个湿透。

苏小虎跑回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布巾,笨手笨脚地帮他擦。

苏篱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小虎饿了吧?爹爹这就去做饭。”

苏小虎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靖叔拿来的发糕,里面夹着咸肉,等爹爹起来一起吃。”

“靖叔?”相比发糕和咸肉,苏篱对的他称呼更感兴趣,“楚——郡王殿下叫你改的口?”

苏小虎无辜地看着他,憨憨地说:“呱呱说,等爹爹和殿下成了亲,殿下就是大爹,爹爹就是小爹——现在不能叫大爹,先叫靖叔比较好。”

苏篱嘴角一抽,把这笔账毫不留情地记到了楚靖头上——呱呱才多大,整天教他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当然不股票 ,对于智商二百的楚呱呱来说,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爹爹教。

苏篱苦口婆心地给苏小虎解释了一通,最后,极其严肃地总结道:“我不会和郡王殿下成亲,所以小虎也不必改口,明白了吗?”

苏小虎认真地听他说完,然后……

“哦。”

苏篱一噎——“哦”是什么鬼?!

“爹爹,吃饭吧。”苏小虎将焦黄的发糕、肥瘦相间的咸肉、还有香喷喷的豆腐脑从食盒里拿出来,一一摆放在苏篱面前。

楚宅的食盒暗藏玄机,虽然过去了这么久,食物依旧冒着热气。

苏篱咽了咽口水,妥协在美好的早餐之下。

当然,开餐之前他还不忘嘱咐一句,“总之,你要记得,爹爹是不和郡王大人有什么关系的。”

苏小虎面上点点头,心里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配资公司 这一点,呱呱已经说过了,爹爹一定会屈服在郡王殿下的霸道和温柔中的。

虽然他并不明白“霸道和温柔”是哪种厉害的武功。

******

吃完饭,苏小虎说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爹爹,上次我答应了牛牛,中旬休沐时去看他。”

“牛牛是谁?”苏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你说的是小犀牛?”

苏小虎点点头,“若是今日去不了,不股票 它会不会生气。”

苏篱一直教导他做一个重诺的小汉子,然而,看着外面密集的雨幕,他也忍不住为难。

“等雨停了好不好?而且也要等郡王殿下回来,没他领着,咱们进不了玉津园。”

苏小虎顺从地点点头,木木的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原本他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如今爹爹说雨停了就能去,对他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肯等,有“人”却等不及了。

整整十天,小犀牛吃不好睡不香,每天咬着花瓣算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哥哥约好的日子,它早早地从灌木丛里跑出来,站在珍兽苑门口等。

兽园管事被它吓得从床上滚下来,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生怕它一个不顺心把整个园子都毁了,郡王殿下绝对会要了他的脑袋!

是的,如今他们头上虽然还领着官职,却是实打实地在为楚靖做事——早在上次安置犀牛的时候,他就花高价将玉津园买了下来。

小犀牛左等右等不见苏小虎,再也按捺不住,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既然哥哥不来找它,它就去找哥哥好了!反正他有灵犀之角,眨眨眼就能股票 哥哥的位置!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只看到小犀牛潇洒的圆屁股。

看着惨“死”在它脚下的假山奇石、珍贵花木,管事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快!快去禀报郡王殿下!”

“小祖宗跑了!”

一时间,玉津园内人仰马翻。

******

雨渐渐地小了,过了晌午,只剩下细细的雨丝三三两两地飘着,几乎算是停了。

“爹爹,可以出门了吗?”苏小虎期待地看着他。

“我去看看殿下有没有回来。”

苏篱亲自到楚宅去问,结果被秋棠扣下,拉着他到厨房里做鲜花饼。

迎春正在捣花泥,切好的红糖砂放进杵罐里,和着花瓣一起碾成花泥。

秋棠帮苏篱穿好围裙,笑嘻嘻地说:“我家小郎最爱吃鲜花饼,主子虽不嗜甜,酥脆的饼总能吃上几个。”

苏篱眨眨眼,啊,喜欢就喜欢呗,拉我做什么?

迎春瞪了秋棠一眼,拉着苏篱坐下,“郎君且坐着,待会出来第一炉,您就能吃到新鲜的。”

苏篱连忙摆摆手,“娘子不必如此,像从前一样,唤我‘苏小哥’便好。”

秋棠笑嘻嘻地插话,“那可不行,主子可说了,从今以后您就是……”

“秋棠!”迎春朝她摇了摇头。

秋棠嘻嘻一笑,转身去和面。

苏篱低下头,手脚尴尬得没地儿放。

即便秋棠没说全,他也猜到了下面的话,难怪了,自打踏进这个宅子,就收到了无数道热情的目光,更有各种各样的人跑过来跟他搭话,简直是……

苏篱恨恨地咬了咬牙,又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苏小虎见他久不回去,也找了过来,正好被萧童看到,把他拉到校场上去练剑。

冬青带人从樊楼里拉过来整整三只羊,都是剥皮洗净收拾好的。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今日吃烤肉?”

“主子走之前特意吩咐,叫咱们一早就准备起来。”冬青扬着嗓门说道。

冬梅卷起衣裙,笑嘻嘻地同小子们一起搬羊肉,“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冬青瞅了眼她露出的小白腿,三两步跑过去,粗鲁地给她扯下来,“若是让迎春姐姐看见,又要挨骂!”

冬梅吐吐舌头,凑到他跟前问:“你还没说呢,今儿个是不是有重要的客人来?”

冬青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说:“顶顶重要的客人。”

冬梅眼睛一亮,尖叫道:“不会是王妃殿下吧?”

“嘘——”冬青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忘了主子怎么嘱咐的?苏小哥脸皮薄,可千万别当着他的面叫。”

冬梅眨眨眼,讪讪地指指他身后。

冬青打开她的手,把一盆大料搬下车,“瞎指什么,记住我说的话。”

“不是……”

“不是什么?小心我找迎春姐姐告状。”

冬梅急了,“你回头看看!”

“回什么头,难道还能多出个郡王妃来——”

冬青张着嘴,瞬间石化。

苏篱站在那里,一脸尴尬。

“哈哈哈……”秋棠用帕子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今儿个真是个好日子!”

冬梅冲着苏篱咧了咧嘴,暗搓搓地躲到迎春身后。

迎春满脸笑意,微微屈膝,“小子们无状,还望郎君勿怪。”

苏篱连忙摆摆手,“娘子言重了,无妨。”他虚握成拳,尴尬地轻咳一声,“诸位且忙,我回——”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原本靠在墙边看戏的云杉和玉柳齐齐变了脸色。

“是东侧院!”

小丫环们吓得尖叫起来,纷纷嚷道:“是地动吗?是不是地动?”

冬青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变得煞白,“小郎还在屋里!”说着,拔腿就往东侧院冲。

苏篱脸色一变,想都没想便跟了过去。

灰尘弥漫中,一个圆墩墩的身体正卡在坍塌的院墙下,被潘玉用桃花阵制住。

小犀牛动弹不得,扬着脖子“昂昂”地叫。

闻到苏篱的气味,小家伙更加激动,扭着身子往外冲。

越来越多的人冲进东侧院,看到小犀牛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东西?!

连华冲苏篱点点头,示意潘玉将它放开。

小犀牛原本正夯足了劲,潘玉突然撤去钳制,小家伙一下子用力过猛,轰的一声将整面墙带倒。

一时间,砖石瓦砾纷纷而下,带起浓浓的尘烟。

大伙纷纷转过身,拼了命得往外跑。饶是如此,离得近的依旧吃了满嘴的灰。

苏篱若不是早有准备,几乎要被石块砸到。

云杉一个箭步挡到他身前,沉声问:“小公子,可有伤到?”

苏篱愣了愣,对于这人莫名的关心感到奇怪,“无妨,多谢关心。”

云杉笑笑,爽快地说:“小公子不必多心,主子曾多次叫我保护您,等您入了府,想必也是我在您身边办差。”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先在您跟前露个脸,以后还请多关照。

苏篱的重点却不在这上面,“郡王殿下叫你保护我?多次?”

为了表忠心,云杉不惜“出卖”楚靖,“去洛阳那次,还有您偶尔出远门的时候,主子都会叫我在暗中护着您。”

一时间,满院的喧嚣仿佛如潮水般退去,苏篱耳边单单回荡着云杉的声音。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楚靖就已经……

把他放在了心上。

第52章:寻花使

【我是郡王殿下的人】

苏小虎原本在西侧院练剑,听到这边的动静便拉着楚呱呱跑了过来。

比他们更快的是小青蛙,它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看到掉到池子里,正仰着脖子瞎扑腾的小犀牛,小青蛙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

“蠢牛!怎么是你?!”

小犀牛“哗啦啦”转过身,噗噗地往外吐泥水,“癞蛤.蟆!该我问你才是!”

小青蛙可以不跟一棵小树苗计较,不代表它会容忍这头牛,“你再叫一句试试?”

小犀牛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也不知收敛,吐着舌头甩着尾巴做怪样子,“癞蛤.蟆、癞蛤.蟆、癞蛤.蟆……”

围观群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一只青蛙和一头犀牛吵架!当然,声音传到他们耳朵里,只是“呱呱”“昂昂”的一片乱叫。

只听“哗”的一声,一个巨大的水球砸到了它头上。

“咳、咳咳!”小犀牛狠狠地呛了一口水,蹄子往池壁上一踩,众人只觉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紧接着,以小青蛙为中心,地面极速凹陷。

若不是萧童眼疾手快将苏小虎和楚呱呱带离,两个小郎君恐怕也会被埋进洞里。

小青蛙当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只见它迅速从塌陷的地方跳出来,张口就是一道锋利的水箭。

小犀牛竖起一道土墙,将箭挡住。

没等它发出第二招,苏小虎便厉声喝止,“牛牛!不许胡闹!”

小犀牛一见苏小虎,立马收敛起凶巴巴的模样,眼泪汪汪地向他撒娇,“哥哥~它打我~”

苏小虎苦恼地看着毁坏的地面和为墙,重重地叹了口气——郡王殿下若是追究起来,卖了它也赔不起吧?

楚靖还在路上的时候,就得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墙倒了?”

墨竹“沉痛”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地面也陷进去一大块。”原本是两个池子,现在变成三个了。

楚靖期待地确认道:“塌的是哪面墙?”

墨竹被他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说是和苏家相连的那一面……”

楚靖一拍大腿,“塌得好!”

上次想推不让推,这回倒好,它自个儿倒了,不就是天意嘛!

重新搭?不存在的。

楚靖悠闲地摇着折扇,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墨竹暗搓搓往旁边挪了挪——莫不是气傻了吧?

******

院子是小犀牛毁的,小犀牛是来找苏小虎的,也就是说,如果东侧院的毁坏归根到底要自家负责——苏篱默默地接受了这一逻辑。

因此,当楚靖厚颜无耻地以“墙塌了地陷了屋子不能住”了为由要求住到苏篱家里时,苏篱犹豫了半晌,同意了。

楚靖得寸进尺,以“不想一个人睡”为由公然霸占了苏篱的床。

苏篱忍了忍,眼瞅着就要炸毛。

“哟,咱家的墙真别致!”楚靖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瞄了眼窗外。

“行,你睡床!”苏篱深吸一口气,抱着被子去了外间。

楚靖摇着扇子的手一顿,傻眼了——我不是为了床啊媳妇!

楚靖吃软不吃硬,苏篱正好相反。

于是,郡王殿下使出自己惯用的招式——直接把人扛回去。

苏篱被他逼在床角,气恼不已,“屋子让给你了,床也让给你了,还想怎样?”

一想到还要赔人家院墙,还要养犀牛,苏篱头都大了。

是的,小犀牛已经用行动明确地表示,它要和哥哥在一起,哪里也不去。

楚靖顺势大方了一回,直接把它送给了苏小虎——看着苏小虎和楚呱呱一脸兴奋的模样,苏篱根本不忍心拒绝!

楚靖笑呵呵地顺了顺炸成一团的毛毛草,善解人意地说:“来,商量商量小牛牛的归宿。”

苏篱果真来了精神,“你想要回去了?”

楚靖勾唇,“我不要回去,但是,可以替你养着。”

苏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楚靖十分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你看啊,我家东侧院地方大,多出来的那个池子,铺上层草皮,种上圈灌木,正好给它住。”

苏篱不由自主地被绕了进去,“它吃什么?”

“牧草,嫩枝,不挑食。”楚靖一脸真诚,“排出的牛粪还能沤肥,也算有点用。”

苏篱咬了咬唇,不得不说,楚靖的话让他很心动。

可是,养犀牛啊,他长这么大连只猫都没养过,自家儿子居然就有了犀牛!

楚靖揉揉他的头,温声道:“别担心,你连花妖都敢养,还怕这么个小东西么?”

苏篱白了他一眼,“连华他们不是妖,而且,也不用我养。”如果真要说谁养谁,他反而像是被连华养着的。

楚靖笑笑,凑到他跟前,“这不还有我嘛,我帮你养。”

苏篱指尖一颤,垂下眼,没吱声。

楚靖没有再说什么,只定定地看着他,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如他所料,苏篱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楚靖唰地打开折扇,笑得志得意满——为了方便小犀牛走动,两家相隔的院墙也就不必再垒上了。

说完了私事,就要说公事。

“看看这个。”楚靖交给苏篱一件公文。

苏篱狐疑地接到手里,没有立即打开,“这是公事吧,我可以看吗?”

不知何时,楚靖已经脱掉鞋躺到了床上,高大的身躯把苏篱堵在里侧。

他侧过头,露出一个俊朗的笑,“是给你的,打开看看。”

苏篱被那个笑晃花了眼,愣愣地打开公文,从头到底看了一遍。

原来是一道征辟令。

说是“征辟”,也并不正式,只是皇帝口谕,暂命苏篱为“寻花使”,随楚靖一同北上寻菊花良品,以备重阳花宴所用。

苏篱看看楚靖,再看看公文,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充满怀疑,“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楚靖大呼冤枉,指着落款处的印信自证清白,“你看看,中书省的印章,就算你没见过,也该信我不会这么胆大包天吧?”

苏篱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不,他见过,他的父亲从前就掌管中令、门下二省,带着这种印信的折子他见过无数个。

楚靖确实没有伪造。

可是……

“‘寻花使’是何官职?官家为何会选中我这一介白衣?”

楚靖晃了晃腿,显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兴许是上次见了一面,觉得你资质出众吧!”

认识这么久,苏篱对他也算了解,每次楚靖做出这样的表情,要么是在唬人,要么就是在唬人的路上。

“是你向官家举荐的我,对不对?”苏篱肯定地说。

楚靖早就做好了准备,正要否认,苏篱突然说:“多谢。”

嗯?

楚靖顿住,没怀疑,没拒绝,没炸毛?

这不科学呀!

苏篱的视线久久地落在那个方方正正的印章上。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调查当年之事,然而,现在能搭上线的除了洛阳太守,只有几个下级官吏,根本无法接触到权力核心。

这个寻花使,以及即将到来的重阳花宴,会不会成为新的突破口?

苏篱将公文郑重地折好,看向楚靖,“明日,我同你一起进宫谢恩。”

看着他郑重的模样,楚靖的良心罕见得颤了颤。

讲真,这件事确实是他一手策划的,甚至连后路都安排好了。

今日议事,皇帝当朝下旨,命他为先令官,沿河北上考察黄河周边情况,为秋汛治水做准备。

接下旨意后,楚靖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把苏篱随身带走——追妻之路刚刚有了小小的进展,他可舍不得跟人分开。

再者说,远有唐悠然,近有两个漂亮的大花妖,郡王殿下不入心呀!

于是乎,他以一副精巧的九连环为诱饵,引得小皇孙上钩,在今上跟前提起苏篱。

可喜的是,小皇孙还记得苏篱,并且不难看出,即便没有九连环,他也会非常乐意求得今上恩准,让苏篱进宫筹备重阳花宴——这样他们就能常常见面啦!

看着小皇孙卖力的表现,楚靖痛并骄傲着——自家媳妇是个万人迷什么的,这滋味真挺复杂的。

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苏篱就轻易地同意了?

他都准备好了把小皇孙搬出来作挡箭牌!

不会是摄于皇家

苏篱静静地坐在床上,不股票 在想什么。

楚靖心下一软,捏捏他的脸,“当真想去吗?如果不想,我也可以求官家……”

苏篱冲他笑笑,玩笑般说道:“我没有当过官,正好趁机过过官瘾。”

楚靖扑噗一笑,“别想了,这回去的除了我的府兵,还有工部的一个侍郎,两个员外郎,三个监官,不是进士就是同进士,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你官大。”

苏篱撇撇嘴,狡黠地眨眨眼,“这不还有你呢,别管侍郎还是员外郎,若是股票 我是郡王殿下的人,还不得敬我三分?”

“我的人?”惊喜来得太突然,楚靖险些不敢确定,“不行,我得看看,是不是被什么杏花妖苹果妖上身了,甜言蜜语都会说了。”

说着,就朝苏篱扑过去。

苏篱笑着往床里躲,一边躲一边解释,“我说的是‘为殿下效命的人’,你、你想哪儿去了?”

“不行,我已经当真了!”楚靖把他压在身下,一脸坏笑,“说了又不认,没人这样的!”

“啊——连华,救命!”

“叫桃花也没用!”

“哈哈……别、别……痒~”

“来,亲一个,亲一个就放过你。”

“不要!”

“呵!还挺硬气。”

“唔……”

“爽不爽?”

“……无赖。”

清凉的弯月挂上天空,屋内一室暖意。

第53章:北上

【当众秀恩爱什么的】

楚靖在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苏小虎和楚呱呱住在一起,衣食住行都不必担心;家里的花草有连华和潘玉照顾,苏篱也不必操心。

庆幸的是,今上给了他们十日的准备时间,这样一来,正好过了月末,苏篱完全不用担心会在路上突然变成一棵草。

七月三十一大早,苏篱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种到了最喜欢的那个墙角。

他晃晃穗子,朝着连华挥了挥细细的叶片,“多谢。”

潘玉从连华身后冒出来,朝他撇撇嘴,“你怎么就股票 是连华种的,为何不是我?”

苏篱想也不想便说道:“你每次种我都会留一个小土包,只有连华会把土压平。”

说完,三个人都愣住了。

潘玉嗖地一下飘过来,激动地扯着他的叶片,“你都记起来了?”

连华也惊讶地看着他。

苏篱晃晃穗子,这才想起,这一世,潘玉从来没有种过他,自然也没有“小土包”的情况。

那么,他刚刚的记忆,只能说是小绿草的。

苏篱看着面前的两个仙灵,扭了扭翠绿的叶片,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我真的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潘玉弹了弹他的叶片,“这是什么话?我们顶着天劫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陪你么!”

苏篱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说道:“你们应该股票 吧,这个身体原本不是我的……我是前不久才重生过来的。”

潘玉和连华对视一眼,似乎达到了一致意见。

苏篱看着他们,心虚地说:“所以,你们要找的人,会不会已经……死了?”

潘玉呯的一拳砸到地上,“我说呢!绣球他们说我们昏睡的时候,‘你不是你’,当时还没明白,原来是被人夺了舍!”

连华心疼地揉揉毛茸茸的小穗子,温声道:“辛苦小狐了。”

苏篱不股票 什么叫“夺舍”,但明显能看出来,他们还是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他晃了晃穗子,不股票 该怎么解释。

连华察觉到他内心的纠结,温声说道:“小狐不必忧心,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你想想,你来之前这个身体都没有变成过小绿草,也看不到小花灵,是不是?”

苏篱一听,恍然大悟。

对啊!

无论是变身,还是和花灵们交流,在原身的记忆中都没有。换句话说,原身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还是一个品性名声都不大好的人类。

所以说,“小绿草”原本就是他?

即便完成那件事,他也不会消失?

他希冀般看向连华,紧张地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连华微笑着点点头,“原本就是你,不会消失。”

苏篱长长地舒了口气,竟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潘玉捏捏他的叶片,脆生生地说:“等你渡完这一劫,不仅不会消失,咱们还能风风光光地返回仙界,要回咱们的地盘!”

苏篱扭扭叶片,“渡……劫?”

“是啊,都怪那个自以为牛叉叉的天道之子——”

“小玉,慎言!”连华按住潘玉的手。

潘玉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大大的桃花眼眨啊眨。

“不会听到吧?”他紧张地朝天上瞅了瞅,怕怕地凑到连华耳边,悄悄说。

“你呀!”连华点点他的唇,“因为这个,不股票 要惹多少祸。”

“嘻嘻……”潘玉嘟起嘴,讨好地抱住他的胳膊。

苏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伸长叶片,暗搓搓地戳了戳连华,“我不能股票 吗?”

连华轻轻地捏住他的叶片,温声道:“你想股票 什么?”

苏篱歪歪穗子,“从前的事,能说的就好。”

连华笑笑,“能说的呀……咱们六百多年前来到这里。”

苏篱直起穗子,“六百多年前?”

连华掐指一算,“确切说,是六百一十六年。那时候小狐还是一粒种子,人界灵力稀薄,我们只得将你沉入汴河河底,静待萌发。”

“我一直是种子吗?”

连华摇摇头,“是青狼尊上封印的——小狐久久无法成年,若不封印在种子里,终有一天会迷失神志。”

“青狼是楚靖?”

连华点点头。

苏篱嘻嘻一笑,“我梦到过他,他用尾巴挡着我。”

潘玉在一旁插嘴,“那可不是梦。”

苏篱晃晃叶片,没明白。

潘玉却说到了其他的事,“我倒是好奇,既然有那头狼的封印,谁那么大胆子敢夺舍?居然还成功了!”

连华抿了抿唇,沉声道:“想来是十六年前萌芽的那一刻,被人乘虚而入。”

那时候,突降天劫,他们只来得及将种子匆匆取出,引苏老爹前去,根本无暇检查是不是换了芯子。

潘玉戳戳小绿草,“不管怎么说,咱们醒了,小绿草也回来了,等着办完事回仙界就成!”

苏篱卷住潘玉的手指,“办什么事?”

潘玉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苏篱撇撇嘴,“其实你也不股票 吧!”

连忙起身,朝苏篱眨眨眼,“小狐还是这般聪慧。”

咦?

潘玉不满地嚷嚷:“连华,你偏心!”

小绿草骄傲地扬起小穗子——蒙对啦!

******

民间有句老话,“三六九,往外走。”

楚靖特意选在八月初三这一天出发。

初秋,天高气爽,凉风袭袭。

苏篱上了马车,又忍不住跑下去,抱了抱苏小虎,又抱了抱楚呱呱,抱来抱去,舍不得离开。

苏小虎红着眼圈,楚呱呱也扁着小嘴,努力忍着不哭。

楚靖心里既熨帖,又无奈,长臂一展,将父子三个一齐抱进怀,“好了,工部几位大人还在景龙门外等着,再不去就该急了。”

“爹爹,要亲亲~”楚呱呱凑过嫩乎乎的小脸。

楚靖叭唧亲了一口,又伸过脸去给他亲。

楚呱呱弯着眼睛亲了亲,继而看向苏小虎,“小虎哥哥,要亲爹爹么?”

楚靖也看着他,似笑非笑。

苏小虎往后退了退,眼中闪过一眯眯惊恐。

楚呱呱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抱住苏篱的脖子,送上一个软软的吻。

当着一众府兵的面,苏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为了不让小郎君失望,他还是硬着头皮亲了亲。

楚呱呱弯起眼睛,主动跑回迎春身边,朝两个爹爹招手,“爹爹再见,小爹再见!”

苏篱面上一红,狠狠地瞪了楚靖一眼,逃也似的回了马车。

楚靖丢给儿子一个赞赏的眼神,心情舒畅地追媳妇去了。

苏篱刚一登上车辕,便被他捉住,“亲完呱呱,还没亲我。”

“你滚!”苏篱低吼。

“来呀,不能偏心。”楚靖毫不顾及地将他捉到怀里。

“别发疯。”苏篱抵着他的胸口,皱着眉警告。

楚靖挑开车帘,将将在进马车的那一刻,在他脸上偷了个香。

苏篱气极,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楚靖鬼哭狼嚎,“媳妇,悠着点儿,捏坏了你还怎么用?”

苏篱一个巴掌过去,世界都安静了。

数十名护卫看天看地,就当自己瞎了。

******

既是沿河北上,便少不了留宿野外。

好在黄河以南皆是平原,路不难走,时不时还能找到留宿的人家。从汴京到河间府,走走停停,也用不了十天。

按照楚靖的打算,办完差,再领着苏篱去他的封地——真定府转上一圈,回去时走快些,还能在家过个中秋节。

楚靖站在河边,同苏篱说着自己的打算。

苏篱想了想,说:“若是河间没有好花,少不得要再去保州走上一趟。”

楚靖笑笑,“什么好的坏的,菊花不都长那样嘛!叫你出来就是散散心,别那么较真。”

苏篱拢着衣袖,一本正经地说道:“官家交待的差事,岂成马虎?”

楚靖歪着脖子,啧啧两声,“平时看到那群文官们这个模样,我就牙酸,放到你身上,我怎么只觉得可爱?你说,你是不是给我灌了迷魂汤?”

苏篱被他给气笑了,“你说你,堂堂一个郡王,怎么整日胡说八道?”

楚靖笑呵呵地勾住他的脖子,“郡王也是人啊,尤其在自家媳妇面前,必须表现真实的自我。”

不远处传来两声尴尬的轻咳。

二人双双回头。

云杉搓着手,“那个……主子,我都在这儿站半天了……”

苏篱面色一窘,将楚靖的胳膊从肩上拨开,兀自站远了些。

楚靖横了他一眼,“有事说事!”

“诶!”云杉挺直腰板,嘴皮子十分利落,“方才侍郎大人差人来问话,今晚是赶到城镇,还是宿在河边?”

“离这儿最近的镇子是哪一个?”

“刚过了大名府,下一个镇子离此处约摸二百里,就算现在启程,估计也得半夜才到。”

楚靖摆摆手,“不必那么赶,好在初秋不冷,找个避风的高地,露宿一晚。”

“是!”云杉抱拳应下,又冲着苏篱恭敬地点点头,这才走开。

楚靖笑骂:“这小子,还挺识相!”

苏篱想起先前的话,忍不住问道:“之前我去洛阳,你让云杉保护我?”

楚靖没想到云杉把这事儿都吐噜出去了,嬉皮笑脸打哈哈,“挺有骨气一少年,不是怕你有个万一么……”

“当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苏篱抬眼看着他。

楚靖笑笑,弹弹他的脑门,“我只觉得这小子还挺有个性……挺好玩儿。”

苏篱股票 ,他说的“好玩儿”绝不是贬义。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多谢。”

楚靖挑眉,“没几天的工夫,跟我说了两次‘谢’,怎么,这是要跟我划清界线?”

唉,跟这个人呀,真是三句正经话都说不下来!

苏篱叹了口气,干脆侧过身,看着宽阔的河水。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精致的眉眼。

楚靖忍不住伸出手,捏上越发白皙的脸颊,“疤痕快消下去,不凑近看还真发现不了。”

“嗯……”苏篱摸了摸。

连华说,是自己身上的灵力逐渐累积的缘故,花露水的效果越来越好,这次他偷偷藏了半滴,打算找个机会送给小青蛙,剩下的半滴用来洗了脸,又给花灵们泡,没想到效果还这么好。

看着越来越好看的媳妇,楚靖心里痒痒的,唉,能看不成吃,也是愁人!

【小剧场】

护卫甲:郡王殿下被打了?

护卫乙:没看见啊!

护卫甲:不冲上去保护?

护卫乙:你敢动郡王妃?

护卫甲:……不敢。

护卫乙:所以嘛,装瞎吧,兄弟。

第54章:夫夫

【露天洗澡什么的】

苏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野外,寻一处高地,搭几顶军帐,燃几堆篝火。隔着万顷良田,极目望去,能看到村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看着高远的蓝天,滔滔的河水,心境也变得更加开阔。

云杉带着几个兵士在河里抓鱼,不知谁在背后使坏,一把将他推到了水里。

“哈哈哈……”墨竹站在岸上,笑得最大声。

过了好一会儿,云杉才扑腾着手脚爬起来,嘴里竟叼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楚靖开怀大笑,“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本事!”

苏篱也是满脸笑意。

云杉浑身湿淋淋地跑过来,恭恭敬敬地将鱼呈给苏篱看,“正宗的黄河鲤鱼,待会儿给您烤着吃。”

楚靖一脚踹过去,“你小子,差不多得了。”

本就湿答答的衣服上多了个大脚印,云杉委屈地撇撇嘴。

苏篱把鱼接过来,笑道:“多谢了,快去换衣裳吧,当心着凉。”

云杉拧了把头发,嘿嘿一笑,“正好就着这湿劲儿再捉几条!”

“赶紧去。”楚靖一脸嫌弃。

云杉显然已经不在意他的态度了,单冲苏篱抱抱拳,笑呵呵地离开了。

走到半路,差点又挨了墨竹一脚,“老大说的没错,咱们四个,就你小子精!”

云杉哼哼两声,乐颠颠地抓鱼去了。

另一边又跑过来一拨人,身上扛着木棍,棍上绑着兔子、野鸡,还的苏篱根本叫不上名字。

有只野鸡还没死透,扑腾着翅膀在后面折腾,扛鸡的小兵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和同伴说笑。

苏篱看得入神,手上一松,差点让鱼扑腾下去。

他这才想起来,还有鱼要杀。

“殿下,随身的匕首,可否借来一用?”

楚靖支腿坐在草地上,扬着脸看他,“叫声老公就借你。”

苏篱已经股票 了“老公”的含义,把鱼往他脚边一摔,“借不借?”

楚靖拍拍屁股站起来,挑着他下巴,“小样儿,长脾气了?”

苏篱以手成爪,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刚摸过鱼的,你若不想大晚上洗澡……”作势要往他身上摸。

楚靖哈哈一笑,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紧接着又给他抹回去,“那就一起洗吧!”

苏篱完全没料到他会无耻到这种程度,躲闪不及,被沾满鱼腥的身抹了一身——关键是,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最后,那条鱼还是楚靖收拾的,从开膛破肚到把鱼鳞刮干净,前后不过用了半分钟。

苏篱练了许多天才勉强练出来的杀鱼技巧,跟楚靖一比简直没法看。

他也顾不上生气了,惊奇地问道:“你这练了多久?”

“半年吧!”楚靖抓着鱼鳃,熟练地在水里淘洗。

苏篱歪头看着他,“郡王也要学杀鱼?”

楚靖笑笑,“我生下来可不是郡王。”

当初他和楚呱呱刚穿过来就遇上战乱,为了给呱呱挣些细粮,他白天想着法子赚钱,晚上就到酒楼里杀鱼,直到遇上朝廷征兵。

苏篱看着他粗大的、带着细细刀痕的手,隐隐地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沉默不语。

楚靖不忍看到他这个模样,抬手捏捏他的脸,“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世间就是这个道理。”

吃得苦中苦,方才人上人……

苏篱愣愣地咀嚼着这句话,没留神儿,竟被他抹了一脸鱼腥味。

“你故意的?”苏篱被熏得不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楚靖毫无愧疚之心,“不是说一起洗嘛,抹一下抹两下不都是那么回事。”

苏篱被他的歪理气得失去理智,看着地上那摊鱼鳞,一时恶从胆边生,抓起来就往他衣服里塞。

楚靖哪里怕他?他塞一把,他就回一把,最后,俩人身上简直比正拉八经的鱼味都重了。

吃饭的时候,侍郎大人原本同他们在一处,后来实在熏得不行,暗搓搓地找了个借口,跟两个员外郎凑堆去了。

城防营的几个小子原本还想借着酒劲过来跟楚靖套近乎,结果,还没走近,一个年龄小些的新兵蛋子就给吐了。

苏篱羞得面红耳赤,扔下吃了一半的兔腿,丢下一句“我去找地方洗澡”,就跑了。

“嘿,慢点,一起!”楚靖嘴里咬着半个鸡排,伸手拿上那条兔腿,颠颠地跟在后面。

好不容易找着个媳妇,万一被狼叼走了,他上哪儿哭去!

******

暮色四合,清风微凉。

低矮的土丘之间流着一弯清泉,水质清流,底下铺着碎石和细砂,恰好在这处汇成一个葫芦状的小水潭。

水潭周围有岩石遮挡,分成一大一小两个部分,两边互不干涉,就像一处天然的浴场。

苏篱试了一下,水流不深,刚好能没过他的腰。

此时,楚靖只着一条大裤衩,翘着腿坐在石头上,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苏篱抓着腰上的衣带,对他怒目而视,“你看我做什么?洗你的!”

楚靖低声调笑,“害什么羞?我又不是没见过。赶紧着,再扭扭捏捏下去,天可就黑了。”

兴许是被那句“扭扭捏捏”刺激到了,苏篱气恼地背过身去,心一横,把衣服全都扒了下来——包括原本就松松垮垮的亵裤。

楚靖吹了声口哨,嘴里打着花花,“又白,又翘。”

苏篱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地把亵裤穿上。

“唉!”楚靖摇摇头,大呼可惜。

苏篱气得胃疼,偏生又不能主动送上门去,只得憋着气找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泄愤般在自己身上搓搓搓。

“当心些,若搓破了皮,回头该难受了。”

“要你管!”

楚靖挑挑眉,不再逗他,只想着尽快洗完把他拎上去,可别着了凉才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哗哗的撩水声和清泉的流动汇在一起,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楚靖扭头一看,隔着岩石的缝隙,正瞧见有人从另一边下水。

苏篱离得远,不股票 对面的情况,一脸紧张地看过来。

“别担心。”楚靖朝他做了个口型,自己却暗自警惕起来。

对面也是两个成年男子,他们似乎根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入了水潭之后便放松地游动起来。

那边的水比这边深,楚靖先前特意看过,苏篱不会游泳,所以他们才舍近求远选了这处小的。

楚靖的心慢慢松懈下来,一边搓洗着身上的腥气,一边时不时注意对方的动静。

等他洗得差不多了,正要叫苏篱离开,不经意一扭头,正巧看到了对面的动静。

一个男人正把另一个压在潭边,上下其手。

楚靖挑了挑眉,拿衣服的手收了回来。

苏篱看到他的表情,既担心,又好奇,小声问:“怎么了?”

楚靖朝他摆摆手,“过来。”

他的表情非常奇怪,有点看好戏的兴奋,似乎还有点做正事的紧张。

苏篱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此时,对面正是酣畅之时,上方的男子用手臂作垫子,以免心上人被石块划伤。下面那人攀着他的肩膀,口中发出难耐的声音。

苏篱一时间好奇,从贮岩石缝里看了一眼。

楚靖让开一些,脸上憋着坏笑。

石块和草木遮掩着,实际根本看不清楚。苏篱起初只看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还以为他们起了冲突。

直到上面那人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下面那个,苏篱才猛地一振,突然反应过来。

他嗖地转回身,脸一寸寸红了。

楚靖看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显然是在闷闷地笑。

“你怎么能……”苏篱气恼地打在他身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什么人?!”对突然传来一声喝问。

苏篱半张着嘴,紧张地看向楚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显然也是个练家子,只见他迅速扯过岸上的衣服,将伴侣严严实实地包住,然后便敏捷地踩着岩石跳了过来。

彼时,楚靖也刚刚把苏篱裹好,护在身后。

双方一见面,俱是一愣。

楚靖率先执了执手,笑道:“兄台,误会。”

对方虽然比不上楚靖高,却也生得孔武有力。看到二人情形,脸上的怒意便消去大半。

“你们也来此处沐浴?”

楚靖点点头,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原本在坡上露营,晚饭时沾了一身鱼腥,这才过来洗洗。”

对方听到这话,剩余的疑虑也消了下去,“你们是京城来的官兵吧?”

楚靖挑挑眉,这就不美了。

那人看到他的神色,笑着摆摆手,“兄台别误会,先前我在林中打猎,正巧碰到了你们的人。”

原来如此。

说话的工夫,又有一个明显清瘦些的男子踩着石块过来,温声问道:“为哥,可还好?”

孔为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没事儿,是白天的官兵。”

那人显然松了口气。

不待楚靖说话,孔为又执了执手,面上显出几分热络,“草民曾在真定服役,效命于安远将军麾下。”

楚靖着实吃了一惊,还是战友!

这缘分,简直了。

第55章:归田园居

【小绿草又被忽悠了】

正如苏篱所看到的,这二人是一对夫夫。

个子高的那个叫孔为,为人豪爽,和楚靖很谈得来。另一个叫孟良,长相清秀,说话和和气气,苏篱对他很有好感。

月亮升到半空,时间越来越晚,四人寒暄几句便就此分开。

回到高地,大伙都在帐外等着。

直到跟楚靖见了礼,工部的郎官们才打着呵欠,各自睡去。

墨竹在分派值夜的护卫,云杉将铺盖放好。

不用楚靖说,苏篱便主动跟在他身后,进了同一个帐子。

楚靖勾勾唇,这是个好现象。

苏篱暗搓搓地将两个人的席子放得老远,楚靖拿眼看着,没说什么,然而,等到他换完衣服回来,原来的两床被褥已经换成了一床。

并且,楚靖已经脱掉衣裳钻了进去。

苏篱拿眼看了一圈,“我睡哪儿?”

“来。”楚靖赤.裸着半个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

苏篱挪开视线,固执地站在原地。

楚靖支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快过来,明天还要赶路。”

苏篱气恼,“殿下也股票 明日还要赶路,做什么开这样的玩笑?”

楚靖笑,“天天一块睡,怎么这时候害起羞了?”

苏篱气闷,住一个房间和睡一个被窝能一样吗?

初秋天气,夜晚的风有些凉,苏篱只穿着里衣,鼻头隐隐发红。

楚靖看到了,故意虎下脸,“你要是再不进来,我就去抱你了。”他勾了勾唇,脸上带着坏笑,“要让我亲自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衣脱掉,裤子扒下来,酱酱酿酿……”

听着他不着调的话,苏篱恼了,转身就走。

楚靖手臂一撑,一个箭步挡到他身前。

苏篱躲闪不及,直直地撞进了他赤.裸的胸膛。

“放开!”他抬手去推,结果不仅丝毫推不动,还摸了把硬实的胸肌。

楚靖顺势收紧手臂,在他耳边轻轻地笑,“大晚上的,不跟你老公好好睡觉,想钻谁家被窝去?”

苏篱一听,更加生气。

不等他发飙,楚靖便将人抱起来塞进了温软的被窝,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苏篱被他用手臂紧紧箍着,温热的身体驱走了秋日的清寒,鼻翼间满是霸道的气息,熏得他头脑发晕。

“放开我,不许……”

“不许什么?”

软软的身子就在怀中,莹白的小脸,含水的眸子,红软的嘴,贴在胸前的细白的手……楚靖喉头鼓动,心猿意马。

苏篱卖力撑开他的胸膛,让自己往后挪了一两寸。

脆弱的脖颈倔强地挺着,莹白的贝齿几乎要把唇咬破。

楚靖突然有些心疼。

他用力掐了把大腿,拼命告诫自己——他还小,还不到时候,不能下手,不能禽兽……

同床共枕的这些日子,郡王殿下就是靠着每天一百八十遍的“清心咒”挺过来的。

“什么都不许!”苏篱扬起下巴,自以为凶狠地看着他。

楚靖深吸一口气,顺了顺心上人单薄的背脊,“嗯,什么都不做。安静些,别乱动……”

面容虽整肃,声音已黯哑。

苏篱却信了他,悄悄地松了口气,不再像先前那般奋力挣扎。

楚靖闭上眼,缓缓平息着身体的热潮。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随口找了个话题,“你看孔为和孟良,大大方方的,多好。”

不提他们还好,一提这对夫夫,苏篱心里的别扭劲儿再次涌了上来。

看着他瞬间灰暗下去的眸子,楚靖不禁有些心疼。

他心里明白,自从上次逛完夜市,苏篱心里就系了个结——他似乎刚刚意识到,男人和男人是不正常的。

虽然这些天他极力掩饰心里的不安,却瞒不过楚靖的眼。

楚靖没有多说,只拍拍他的头,温声道:“睡吧。”

苏篱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轻缓。

楚靖轻轻揉开他微蹙的眉头,在额间烙下一吻,继而起身走出帐子。

墨竹转过身,略显诧异,“主子?”

“去查个人。”楚靖低声说了孔为二人的情形。

墨竹应下,趁着夜色下了高地。

楚靖没有立即回到帐中,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夜色中的母亲河,紧紧地闭了闭眼。

苏篱,今时今日,我将你拉上这条路,今生今世,必不相负。

******

第二天一大早,墨竹便来帐前回报,“主子,前面临河的官道漫上了水,泥泞难行,是否改道向西?”

苏篱迷迷糊糊地趴在被窝里,听到楚靖说:“改道的话需得走上多久?”

“往西十八里有个村子,村中小路直通恩州城,天黑之前想来能到。”

楚靖沉吟片刻,点点头,“好,那就向西绕路。这样既不毁农田,又能在恩州休整一夜,一举两得。”

“是。”墨竹严肃着脸,躬身应下。

转过身去,却立马换了一副表情,朝云杉挤眉弄眼——主子真是越来越能装了!

云杉抬头望天——别跟我说,我已经换了主子,你不股票 吗?

墨竹丢给他一筐鄙视的大白眼。

等到苏篱彻底清醒过来,已经坐着马车走了一大截。

楚靖敲敲他的脑门,调笑道:“亏了我还没做什么,不然的话,照你这个样子,八成是怀上了。”

苏篱抹了抹不存在的口水,蒙蒙地眨了眨眼,“什么怀上?”

楚靖暧昧地瞄向他的肚子。

苏篱狐疑地揉了揉,继而一顿,脸色瞬间爆红,“整日胡说!”

“哈哈哈……”楚靖笑倒在软垫上。

苏篱抢过他的折扇,压着他便打。

楚靖假装躲避着,实际总能挨到那么一两样,权当逗着媳妇开心。

车外的亲卫们支着耳朵,眼红的同时又有种暗搓搓的兴奋——等到主子这个万年老光棍被王妃殿下收了,他们的小娘子是不是也就不远了?

骏马踢踢踏踏地走着,楚靖一路逗着苏篱玩闹,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远远地听到狗儿的吠叫,苏篱挑起车帘一看,正瞧见不远处袅袅的炊烟。

墨竹扬声说道:“主子,前面便是十八里堡了!”

楚靖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走快些,还能赶上老乡家的午饭!”

大伙都跟着笑了起来。

离着村口还有一段路,便看着一个土坯垒成的房子,坐北朝南,整整五大间,前面还带一个宽敞的院子,用半人高的木栅围着,在一众低矮的茅屋中显得十分气派。

郎君大人挼着胡须,笑呵呵地说:“此屋放在村内,便是大户人家了!”

一个年轻的兵士笑嘻嘻地开口,“既是大户人家,能不能进去蹭顿饭?”

“就你那无底洞的胃,还不得把人家给吃穷了?”

“咱自带干粮,借口热汤喝总行了吧!”

“哈哈哈……”

屋主大概是听到动静,挑开帘子走了出来。

苏篱正扒着车窗往外看,不期然对上一张略为熟悉的脸。

“苏小哥?”孟良率先认出了他。

苏篱面上一喜,隔着窗子执起手,“孟先生。”——先前闲谈着他便股票 ,孟良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没想到刚好是这个村子。

有缘重逢,孟良热情地拉着他们进屋去坐。

楚靖也不推脱,叫人把车上的干粮、肉脯搬下来许多。

孟良有心推脱,然而瞅着一个个人高马大一看就很能吃的护卫,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侍郎大人抚着短小的胡须,笑眯眯地问道:“这么大的院子,就小哥一个人住么?”

孟良笑笑,温声回道:“夫君一早去了镇上,饭前便回。”

侍郎大人听到他的称呼,手上一顿,继而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点头,面上并无任何异样。

倒是两位年轻些的员外郎,不自在地撇开头,视线在院内胡乱扫着。

孟良依旧温和地笑着,目光清澈平和。

苏篱看着他,心里暗暗地佩服。

有人注意到东边那间大通屋,里面摆着整齐的桌子和矮凳,不禁好奇,“这是……”

不等孟良回答,苏篱便抢先说道:“孟先生是村里的西席,教导童子们读书识礼!”言语间颇多维护之意。

孟良连连摆手,“不过认些字而已。”

一位员外郎压下先时的尴尬,好奇地问道:“先生是哪一年的秀才?近些年恩州的参考的不多呀!”

另一位也插口道:“我只记得大前年殿试,恩州有位姓孟的举人,作出的文章颇得官家赞赏。”

那一年刚好轮到工部主持,是以他们对此印象很深。

侍郎大人点点头,“如果本官没记错,似乎是位叫‘孟良’的年轻人……”

孟良执手,淡淡地笑道:“正是学生。”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半晌,苏篱才愣愣地问道:“你为何……没有授官?”

“恰逢母丧,孝期过后又成了亲,索性在这乡野间安了家。”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虽然大楚民风开放,纳男妾、娶男妻并不稀奇,然而,在官场上对于好男风者隐隐有些排斥。就像两位员外郎最初的尴尬一样,虽不会鄙夷,但难免觉得不便。

孟良自始至终微笑着,态度淡定而坦然。

苏篱捏了捏手指,隐藏了多日的心结隐隐有松动的趋势。

第56章:内人

【偷得浮生半日闲】

孔为踩着饭点回来,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最初的愣怔过后,立马和兵士们打成一片。

楚靖并没有透露自己郡王的身份,孔为也有意无意地不去打听,武人们喝喝酒、吹吹牛、回忆回忆曾经打仗的经历。

孟良则陪着苏篱和侍郎大人一行在葡萄架下喝茶论诗,话题也从未断过。

苏篱闻着淡淡的茶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孟良注意到他的神情,温声说道:“是山泉水配的雨前龙井,苏兄喜欢?”

一顿饭下来,孟良与苏篱之间已经朋友相称了。

“山泉水?”苏篱笑笑,“难怪了,清香中透着隐隐的甘甜——我竟不知,这恩州还有高山?”

孟良笑笑,脸上现出几分埋怨,“恩州确实没有,是为哥到邢州去取的,封在罐子里着急忙活地跑回来,最多喝上三天。”

啊……

苏篱眨眨眼,貌似被秀了一把恩爱呢!

楚靖刚好经过,按按他的头,“你若想要,我便叫人到徐州去取,那里有眼子母泉,一甜一咸,保你喝个够。”

苏篱红了红脸,拿眼瞪他——当着这么多人呢,凑什么热闹!

一众钢铁直男喝茶的喝茶看天的看天,还有人瞅着架上青溜溜的葡萄——这时候摘下来吃,酸不酸?

晌午过后,墨竹等人护送着侍郎一行按照原定计划去了恩州城,苏篱被楚靖忽悠着留下来,决定在孟良夫夫二人的“豪宅”里蹭住一晚。

不难看出,孔为是个很有能力的汉子,不然也不会盖得起这么大的房子,并且让孟良喝得上雨前龙井。

当然,孟良也不差,不仅学问好,书法更是一绝,孔为非常直白地显摆,他的字非常值钱。

苏篱来了兴趣,当即画了一幅《归田田居图》,孟良题上陶渊明的诗,此地,此情,此人,再应景不过。

楚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媳妇画得好看,当即就想收起来带回京城,没成想却被孔为抢先一步,两个高大的汉子在屋里比划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还是楚靖看在被“寄人篱下”的份上,让给了他。

傍晚,趁着天色尚明,夫夫二人带着苏篱和楚靖去林子里摘果子、采菌子,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天黑。

晚上,苏篱躺在宽敞的土炕上,回忆着一天的经历,竟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畅快。

微凉的手被一只大手包裹住,楚靖捏了捏,把他整个人都提到了被子里。

“呀,你——”

“嘘——”楚靖指了指隔壁。

苏篱静下心,听到隔着墙壁传来的压抑的低呼。

“别……有客人在呢……”是孟良。

孔为晚饭时喝了不少酒,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今儿个高兴,阿良,来……”

“不、不行……”

“呵……老夫老妻了,害啥羞?”

“唔……”

“哈哈,这些年了,还是这么白……”

“要做便做,少废话……嗯~”

之后,便是一片嗯嗯啊啊的响动。

苏篱听得面红耳热,整个人钻进被子里,紧紧捂住耳朵。

楚靖可就遭了殃,他原本就耳聪目明,炕头的墙壁于他而言形同虚设,整个过程比看现场配资官网 还刺激。

偏偏心爱的人就在怀里,毛乎乎的脑袋扎在胸前,折磨指数成倍增长。

苏篱很快就发现了楚靖身体的变化。

黑暗中,他的眼睛慢慢瞠大,速度与楚靖几乎持平。

他脑子一抽,傻傻地伸出手,碰了碰。

楚靖狠狠地一颤,浑身的寒毛根根直立。

苏篱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温热的气息喷在硬实的胸膛。

楚靖抬起手,压在他后脑——天股票 ,他多想再用些力气,将他往下压,将将一尺,就能……

“唔……疼。”苏篱被他的力道弄疼,弯着胳膊去掰他的手。

楚靖猛得甩了甩头,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他把人从被子里拎出来,棕色的瞳子变得黑沉,“媳妇,还没到疼的时候。”

苏篱偏开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楚靖咬咬牙,把他紧紧按在胸前。

“唔……”苏篱颈上一痛,声音拔高,“你咬我!”

“别动!”楚靖死死地掐住他的腰,“你是想让我咬你,还是……”

苏篱的脸被他按在肩窝上,闷闷地应道:“还是什么?”

楚靖闭上眼,难耐地往上动了动。

苏篱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瞬间炸毛,“不行!”

“我股票 不行!”楚靖的声音哑得不像本人,“所以,乖乖的,别乱动,听到没?”

苏篱从头僵到尾,一条根须都不敢动弹——好想变小草啊,哪怕暴露也没关系,让我变小草吧!

“叫老公。”楚靖轻声命令。

苏篱抿着嘴,不叫。

楚靖滑动着粗砾的手指,放到他的裤腰。

苏篱身子一颤,识实务地开口,“老……公……”

楚靖呼吸一滞,一口咬在细嫩的肩头。

苏篱抗议,“疼!”

楚靖闷笑,“媳妇,这可不叫疼。”

苏篱委屈地撇撇嘴,张嘴,下牙,为自己报仇。

楚靖勾唇,拍拍他的小细腰,“再叫一声。”

“休想!”

作势解衣带。

“……老公。”

楚靖闭了闭眼,我特么的就是自虐!

隔壁夫夫两个酣畅淋漓地运动完了,美美地睡了过去。

楚靖抱着自家小小的准伴侣,硬了软,软了硬,整整折腾了一宿。偏生他还不想把人放开,也不自己找地儿解决,也是活该。

旁边睡着一头狼,苏篱担惊受怕,醒醒睡睡,第二天起床顶着俩大眼圈。

好在,楚靖折腾了一通,原本的目的算是达成了——苏篱彻底解开心结,接受了男男设定。

不然的话,郡王殿下真要找块豆腐撞死了。

吃过早饭,双方留下配资开户 方式,苏篱二人便告辞离开。

孔为和孟良在这乡间隐居,难得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一直把苏篱和楚靖送到了镇子上,这才不舍得离开。

为了赶路,两人各自骑着马,楚靖这才股票 ,苏篱的骑术并不比他弱多少。

苏篱坐在马上,扬着肉肉的下巴,那骄傲的小模样,让楚靖喜欢到了心坎里。

******

之后的路程便没再有什么耽搁。

工部随行的几位官员由楚靖亲自选出,无论是人品性情还是业务能力都是过了关的。他们一路走,一路勘测、记录,时不时同楚靖商讨一番,都是极为认真。

苏篱浮动的心也渐渐沉稳下来,暗自做好自己的事。

就这样,赶在八月初十这一天到了最终的目的地——河间府。

有侍郎大人在前面应付当地官员,楚靖狡猾地偷了个懒,拉着苏篱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巷子。

巷子两旁盖着低矮的房子,小小的门洞,小小的院子,尖尖的屋顶上盖着青色的瓦片。

巷子里的路面是夯实的黄土,只在各家门口铺了块平整的青石板。

苏篱好奇地东看西看,“这时哪里?”

“吃饭的地儿。”楚靖拉着他走到一家门前,随意地将马绳缠在木桩上。

墙边有个食槽,里面放着干净的饲料。

旁边一头小毛驴,冲着黑云“嗯哼”两声,算作打了招呼。黑云瞅了它一眼,傲娇地扭开头。

小毛驴踏踏蹄子,大概也不怎么在乎。

门洞旁蜷着一只黑壮的狗儿,掀起眼皮瞅了楚靖一眼,又不紧不慢地闭上。

苏篱睁圆眼睛看着,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一切都那样沉静而美好。

“走。”

楚靖笑笑,推开院门。

热闹的人声,醉人的饭香,袅袅的热气,时间仿佛又流动起来。

迎门的方面摆着一口大锅,锅内水气翻腾,散着浓浓的葱香。

锅旁一个架子,架上摆放着肥肉相间的熟肉,还有一圈圈红的、白的,苏篱叫不出名字的吃食。

精瘦的掌柜就着一个圆墩的木案,正“咚咚咚”切着肉。

听到铜铃响动,他头也没抬,扯着嗓子问道:“饸饹、馄饨、驴肉火烧、焖子灌肠,兄弟来哪样?”

楚靖笑笑,态度熟稔,“炉肉的四个,焖子、灌肠一样来俩。”

掌柜一抬头,眼角露出笑纹,“这不是楚千户么,方才还说起你!”

楚靖挑了挑眉,说起我?

墨竹从东面的屋子里走出来,看到楚靖,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冲屋里喊:“嘿,哥几个,今儿个敞开肚皮吃,这顿有人请了!”

木窗后面顿时探出数颗脑袋,一声高过一声地叫嚷着:

“郭老哥,再来十个驴肉的!”

“十个哪够,起码十五!”

“二十二十,凑个整!”

郭掌柜冲着楚靖笑笑,转头应下,“稍等啊!”

墨竹朝苏篱执了执手,冲着楚靖一脸假笑,“破费啦,千~户~大~人~”

楚靖作势要踹,墨竹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苏篱看着他们笑闹,唇边的笑一直都没放下来。

楚靖揽住他的肩,温声道:“看看,还有没有想吃的。”

苏篱指指架上,“这是什么?”

“灌肠,掌柜自家做的,里面放的蛋黄、驴肉和熟粉。”

“怎么吃?”

“切成片,卷在火烧里。”楚靖耐心地说,“方才要了俩,若是喜欢,吃完再要。”

苏篱弯起眼睛,指向另一边,“这个呢?”

“驴皮冻,用蒜汁和葱碎拌了,尝尝?”

“嗯。”苏篱乖巧点头。

楚靖揉揉他的头,转头冲老板说:“郭子,来半斤。”

“好嘞!”老板抬起头,笑着说,“这小哥俊俏得紧,不是您手下的兵吧?”

“自然不是。”楚靖把苏篱往自个儿身边勾了勾,“这是内人。”

苏篱面上不变,背地里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嘶——”楚靖呲着牙,“媳妇,当着外人呢,给点面子。”

苏篱打开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

楚靖笑呵呵地凑过去,勾脖子。

“真是个俊哥儿。”郭掌柜看着苏篱,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

“你小子!”楚靖隔着案子给了他一拳,“这摊子还想不想要了?”

郭掌柜哈哈一笑,看向苏篱,“稀的吃啥?有馄饨、饸饹、面片汤。”

“饸饹。”苏篱说了一样没吃过的。

郭掌柜点点头,“里边坐吧!”

坐在干净的隔间里,看着院中弯弯曲曲的大树,听着隔壁传来的笑声,苏篱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有什么在心底慢慢发酵。

第57章:十六州

【小绿草动心了】

因为楚靖等人的到来,河间府尹将衙中最好的屋子让出来,自己带着妻儿仆役暂时移居到了城内的驿馆。

这是规矩,楚靖并未推辞。

晚上,他照例把苏篱掳到自己房里,苏篱股票 即使反对也没用,干脆翻到里侧,蒙上脑袋安生睡觉。

与此同时,还有那么一眯眯无法面对楚靖的意味,毕竟,心里的小苗苗刚刚冒了个头,小绿草还在纠结呢!

楚靖好笑戳戳卷成一团的蚕宝宝,“困成这样?”

“昨晚没睡好。”苏篱正心虚,随口找了个理由。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配资公司 昨晚为什么没睡好这件事,当真不该在即将同床共枕的时候提起。

半晌,楚靖长长地叹了口气,重重的身子压过来,“小东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苏篱冒出一颗头,认真地强调,“我已年满十六。”想了想又补充,“马上要十七了。”

楚靖苦着脸捏捏他的鼻子,“要十八才行啊……”

苏篱皱了皱眉,大楚律例,男子年满十四即可顶门立户,所以实在不能理解楚靖的“十八”是怎么回事。

楚靖唉声叹气地抱着小蚕茧,固执地守着心里的准线。

半夜,苏篱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哐当”一声。

继而是一声洪亮的呐喊:“老大!“

楚靖翻身下床,正要去捂他的嘴,便察觉到床上之人突然停滞的呼吸声。

楚靖看着面前的彪形大汉,生出一种久违的无力感。

白彪睁着铜铃般的大眼,粗声粗气地问:“老大,吵醒你啦?”不等楚靖回答,他便紧接着说道,“小竹子没跟你说嘛,我今儿晚上来!”

楚靖横了他一眼,回身拍拍缓缓鼓动的小被卷,“没事,自己人。”

白彪这才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嗓门拔得更高,“老大,你你你、你屋里藏人!”

楚靖皱眉看他,“收起你那一脸捉奸的表情!”

白彪急了,“老大,你怎么能这样?”

楚靖挑眉,“我咋样了?”

“我哥说了,你已经给我们找了个小嫂子,读过书,还会画画,你你、你怎么能背着他找狐狸精?”

苏篱被这俩人的对话说得面红耳赤。

他拢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尴尬地低着头,不经意看到榻边的军靴。

苏篱不由地一愣,鞋子在地上,那楚靖……

就着月色,苏篱分明看见,那双被他掐过、踹过,也执着得给他暖过小腿肚的脚,正毫无阻隔地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刚才的情景他看得清楚,楚靖是为了阻止白彪才突然跳下床的……

想到这里,苏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急急地爬到床边,扯住楚靖的衣袖,“你先把鞋穿上。”

楚靖捏捏他的手,“没事。”

“不……”苏篱张口,刚发出一个音节,便被白彪的大嗓门盖过去,“狐狸精是男的!”

楚靖深深地吸了口气,忍无可忍,一巴掌把他扇到墙上。

“老大……为了狐狸精,你打我?”八尺高的汉子,一脸委屈。

“你先给我冷静会儿!”楚靖丢下一句,便顺着苏篱的力道,坐回床上。

苏篱伸手一摸,果然是凉的。

楚靖抓住他的手,轻笑道:“不嫌臭了?”

苏篱抿了抿唇,低声道:“先把鞋袜穿好。”

楚靖坏劲儿上来了,把腿往他跟前一伸,“哎呀,站得久了,脚麻了。”

明知他演的成分居多,苏篱还是咬了咬唇,拿着布巾要去给他擦。

楚靖抓住他的手,“好了,逗你玩的。”低沉的声音,在错暗的夜色中更显磁性。

苏篱隐隐的耳根发热。

白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苦恼,“完了完了,老大被狐狸精迷了心了……”

苏篱紧了紧手指,抬头瞪他——好想把这个家伙扔出去!

然后,楚靖真就帮他扔了。

******

事后,苏篱才股票 ,白彪是他和萧童的结拜兄弟,排行老二,也是白骢的亲弟弟。

苏篱这才股票 ,为何楚宅的人都管萧童叫“三郎君”,原来还有这么个“二货”在。

白彪平时都在真定,替楚靖看着封地,同时还有点不可告人的事——具体的楚靖没说,苏篱也没打听。

这回,他一早收到消息,说楚靖会来河间府,于是便连夜赶过来,为的就是避开旁人耳目,见上一面。

楚靖把他扔出去之后,也跟着出去了。兄弟两个在外面吹了半宿的风,这才把那个二货送走。

临走之前,白彪终于股票 苏篱就是传说中那个“读过书,会画画”的小嫂子,哭着喊着要过来看一眼。

“我都跟兄弟们说好了,看完之后要跟他们说!”

楚靖低吼,“就是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白彪梗着脖子,“小嫂子长得啥样,屁股大不大,面皮白不白,能不能生,还有,小嫂子同我说了什么话也要记下来,回去交差!”

楚靖拍桌子,“我媳妇,轮你交什么差!”

白彪哼哼,“也是兄弟们的嫂子!”

楚靖被他气得没了脾气,只得点上灯,把苏篱叫起来。

实际上,苏篱早就被白彪的大嗓门吵得彻底清醒了,于是便穿戴整齐,梳好头发,不紧不慢地走到中庭,红着脸回答了白彪一些千奇百怪的问题。

等到白彪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苏篱突然僵在原地——我又不是他小嫂子,我为什么要这么配合?

楚靖看着石化的小绿草,把人一搂,“走,媳妇,睡回笼觉去!”

苏篱看着泛白的天色,无力地垮下肩,“不睡了,能否登上城楼看看?”

河间府挨近燕地,城墙高大,城楼外面是深深的护城河,每日时辰一到,百姓入城,粗大的绞链缓缓放下,底下行人如织,这个时候最能感受到一城之地的威仪。

苏篱曾经听大哥说过,却难得一见,今日刚好有郡王在侧,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楚靖捏捏他的脸,“兴致这么好,大早上去城楼上约会?”

虽说着玩笑话,脚下已迈开了步子,带着苏篱去后衙牵马。

楚靖在当地任过千户,城防营的兵士们都认识他。直接刷脸,二人便轻轻松松上了城楼。

高大的城墙,并不像苏篱想象中的整饬无损,反而处处透露着岁月的沧桑。

楚靖指着东面的一处新补的痕迹,笑着说:“当年辽军南下,我刚好带着墨竹几人守在那里,三人合抱的大木桩,哐哐地往上撞。若不是援军来得快,你现在就见不着我了。”

若放在平时,苏篱定会回上一句“见不着岂不轻松”,然而,此时此刻,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象着当年九死一生的场面,他什么都没说。

苏篱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男人并非只是汴京城中那个风流的郡王,他是真正上过战场将官,他如今的财富和地位都是用命拼来的。

楚靖揉揉他的头,温声哄道:“别这么紧张,都过去了。”

苏篱缓缓地点点头。

“你看那边。”楚靖指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那便是燕山。”

苏篱心头一颤,嘴里不自觉地蹦出一个词——幽云十六州。

“是啊,”楚靖一声哼笑,“幽云十六州。”

幽云十六州,是深深地插在每一个大楚子民心中的一根刺。

从开国皇帝起,每一任帝王都在为收复这块失地而努力,然而,几百年过去了,它依然控制在辽人手中,失地的汉人依然配资官网 得水深火热。

“中原屏障、盛产良马……大楚年年增加军需,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它拿下?”苏篱不自觉地呢喃出声,“没有这道屏障,汴京就像敲开硬壳的核桃,随时有可能被人吞吃入腹。”

楚靖摇摇头,沉声道:“太过执着一样东西,结果往往是被利用。”

历史上的大楚不就是吗,原本想要远交近攻收复失地,结果自己成了被利用的那个。

苏篱惊讶地看着他,“殿下何出此言?”

楚靖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南边,缓缓说道:“铁甲、良马不在大辽,就在西夏,如今的大楚拿什么跟他们打?”

苏篱瞠大眼睛,“可是,至少要试试,燕地的子民在受苦,十六州的子民在受苦!”

“你以为他们的心一直向着大楚吗?”楚靖唇边划过一丝讽刺,“试,拿大楚千万兵士的命去试吗?”

这话有些刺耳,楚靖却不是针对苏篱。

他来自后世,学过历史,并且亲自参与过战争,比纸上谈兵的人更有发言权。

“那……就不打了吗?”苏篱指尖微颤,“就……不要了吗?”

楚靖沉声道:“要想对抗辽国骑兵,需先养马,只有长山大谷,有美草,有甘泉,有旷地,才能养出良马。”

然而,这样的地方,一在蓟北,一在河套。

楚靖望着连绵的燕山,微微勾唇,“自己养不了,那就买,赚到了钱之后悄悄地买。”

苏篱仰头看着他,熹微的晨光中,楚靖的身形更显高大。

这一刻,楚靖侧身而立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苏篱的脑海里,以至于许多年后,苏篱想起来,依旧觉得此时的郡王殿下于他而言是最完美的回忆。

第58章:呱呱出事

【猝不及防的意外】

和楚靖接触越多,苏篱越能发现他身上的优点。

和他在一起时,苏篱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楚靖常常让他体会到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温暖。相比之下,他偶尔的霸道,苏篱实际并不是太在意。

他原本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虽然生在相府,却没有什么大追求,如果不是家中突然发生变故,想来他会按照原本的打算,

好好读书,然后在书院做个教书先生吧!

“想什么呢?”楚靖系好腰带,头自然地靠过来,在他额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苏篱咬咬唇,如果说从前被亲时只是气愤,经过城楼之行,心头莫名的多了一丝悸动。

楚靖呵呵一笑,粗大的手捏了捏他软软的耳廓,“怎么这么乖?”

苏篱压下心头的热意,掩饰般转移话题,“我今日去城北看花苗,晌午多半回不来了。”

楚靖随意地点点头,“我要去河堤,没办法陪你了。马车已经安排好了,让云杉跟你去。”

“不用你陪。”苏篱绑好头发,果断拒绝,“云杉也不用。”

“河间不比汴京,有个人跟着我也放心些。”楚靖先他一步拿过方巾,不甚熟练地给他戴在头上,完了还十分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

苏篱抿着嘴,嫌弃般扯了扯。

楚靖弹弹他的脑门,“我晚上有饭局,你若回来得早就先睡,顺利得话,最晚后日我们便能回去。”

想到马上就能回家,苏篱不由地期盼起来,虽然外面的日子很自在,也长了许多见识,心里到底记挂着家里。

吃过早饭,两个人各自出门。

花庄的管事姓姚,在京城里有些门路,打听出苏篱原本不过是一个名声不显的小花农,连官身都没有,态度显得十分倨傲。

云杉原本想给他些教训,却被苏篱拦住。

旁人的态度他并不在意,只一心放在花苗上。

管事不甚上心地走在前面,苏篱慢慢地跟着,时不时停下来,用手碰碰花枝,没过多久,他便选出来一些不错的品种。

“这株,这株,还有先前那盆‘黄金甲’,姚管事可叫人好好打理,若开得好,兴许能在花宴之上作为头花。”

姚管事原本抄着袖子站在一边,听到这话,神情顿时变了。

别人不了解,他可是一清二楚,方才苏篱点的那几株,正是园中的极品。因着存了为难苏篱的心思,他这才将他们从护栏中搬出来,与普通花苗混在一起,没想到,竟能被苏篱一眼认出来。

姚管事悄悄打量着苏篱,心下暗暗吃惊——看他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竟能一眼分辨出极品秧苗?要股票 ,如今花蕾尚未长出,即便是老手也不一定能看得分毫不差。

他当然不股票 ,苏篱根本不是靠“看”的。

苏篱经过的时候,灵智较好的花苗都会主动同他打招呼,他将手放在花枝处,能够更好地了解到它们的年头、品种还有股票 状况——这是连华先前教给他的。

姚管事显得十分激动,“寻花使大人,您的话可当真?那几株真能被选为头花?”

虽然是极品,但是否能成为头花,这其中还有诸多门道。

要股票 ,重阳花宴,是汴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会,不仅在皇宫中举行,还有各国使节受邀参加。

能够在花宴上被选为“头花”的植株,往往会作为国礼送于友邦,从而名扬四海,头花产出之地自然也会从中得到诸多好处。

既然苏篱如此说,是不是说明他愿意帮忙?

姚管事越想越觉得有门,立马凑近了苏篱,打算说些好话。

“站住。”云杉冷着脸,将他挡在一米之外,“我家主子不喜欢陌生人靠近。”

苏篱拍拍云杉,语气和缓地说道:“单就品相来说,是够格的,我会向官家举荐。”

“多谢大人!”姚管事躬着身子,与先前的倨傲截然不同。

苏篱对于他的态度变化并不在意,只是笑笑,继续看花。

******

临近晌午,苏篱正想着楚靖此时在做什么,不经意一扭头,便看到他穿过花丛,朝自己走来。

苏篱的嘴角不由地扬了起来。

然而,他很快就注意到,楚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不,是很不好。

苏篱的笑凝在嘴角,下意识地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楚靖一把拉住他,大踏步地往园外走,“咱们要尽快赶回汴京。”

“出什么事了?”

楚靖的手不自觉攥紧,声音里满是沉痛,“呱呱……出事了。”

苏篱脚下一软,险些跌到地上。

云杉也急了,拉着墨竹一迭声地问:“小郎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玉柳飞鸽传书,小郎君出了痘。如今正高热不退,官家派了御医去家里……”剩下的话,不说也股票 了。

这个时代,一旦患了天花,多好的医生都无济于事,只能硬抗。高热不退,便是最坏的情况。

苏篱只觉手脚冰凉,膝盖一阵阵发软,若不是被楚靖紧紧地拽着,他恐怕要跌到地上。

呱呱,那么可爱的小郎君,怎么会……

楚靖惯爱嬉笑的脸此时一片冰冷,常常勾着的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从苏篱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颈侧紧绷的肌肉,几欲将牙齿咬碎。

苏篱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得尽力让自己跑得快些,跟上楚靖的脚步。

马匹就在园外拴着,楚靖不由分说地将苏篱抱到身前,扬鞭而去。

从河间到汴京,上千里路程。

四人不眠不休跑了一天一夜,换了三波马,这才将将在第二日晌午赶到家中。

所有人都围在东侧院,南屋的门却紧紧关着。

冬青堵在门口,眼睛哭成了桃子,“迎春姐姐,你开开门,让我进去,我要照顾小郎君……”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不股票 这样哭了多久。

冬梅也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念着:“我也要进去……我也要照顾小郎君……”

房门哐的一声打开,夏荷皱着眉头走出来,“你们两个安静些,再哭堵上嘴扔到柴房!”

冬青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问道:“小郎君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

夏荷疲惫地闭了闭眼,眼中满是沉痛。

冬青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希冀转为灰败,无力地坐到地上。

冬梅哀声请求,“夏荷姐姐,放我进去吧,多一个人照顾小郎君,你和迎春姐姐也能轻松些……”

“你们又没出过痘,进去做什么?”

“我——”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阵喧嚣,楚靖一身风尘,飞也似的跑至院门。

墨竹和云杉飞上而上,死死地抱住他,声音近乎凄厉,“主子,您不能进去!”

“放开!”

墨竹、云杉二人扎着脑袋,任他踢他,就是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院子里的人都跪了一下,哭成一片。

“哭什么哭!都给我闭嘴!”焦急、担忧、恐惧种种情绪汇聚在楚靖脸上,让他的表情近乎扭曲。

四年来,楚靖对下人们向来宽容而和气,根本没个主子模样,这是他第一次对他们发火。

所有人都怔住了,然而,却没有人记恨他。

“主子,您、您终于回来了……”夏荷站在阶上,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萧童听到他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楚靖身边,“大哥,呱呱他……”

楚靖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眼中却带着希冀的光彩,“他怎么样?他会好的,对不对?”

萧童反手握住他的手,低敛着眉眼,一脸沉痛。

楚靖的心一点点变凉,他用力掰着腰间的手臂,大声吼道:“放开!”

墨竹和云杉红着眼圈,却死也不放。

萧童也跟着劝道:“大哥,里面有迎春和夏荷照顾,还有宫中的御医坐诊,不必担心……你没出过痘,进去反而危险……”

“我怎么能不进去?”楚靖赤红着双眼,目眦欲裂,“不亲眼看到呱呱,我怎能安心?”

苏篱扶着房门,差点将胃都吐出来,此时,他终于找回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

苏小虎原本在阶上坐着,红肿着小脸,眼神空洞。此时,看到苏篱,所有的担心、惧怕一下子爆发出来。

“爹爹,呱呱要死了!呱呱要死了!”

被打被骂都没哭过的小汉子,此时却抱着自家爹爹的腿,嚎啕大哭。

一个“死”字,紧紧地萦绕在人们心头,却没有人敢说出口。

此时被苏小虎喊出来,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巨大的悲伤喷涌而出。

第59章:呱呱身世

【我管特娘的天意!】

苏小虎的话就像一块坚实的板砖,敲碎了人们最后一丝祈望。

墨竹的胳膊不自觉松开,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云杉也缓缓地收回手臂,赤红的眼底闪过无法言说的悲痛。

那个孩子,那个他们即使上战场都带在身边的孩子……

楚靖抬起腿,一步步朝屋内走去。

苏篱蹲下.身,直直地对上苏小虎红肿的眼,语气温和且坚定,“小虎别担心,爹爹现在就进去看呱呱。”

苏小虎怔怔地松开手,眼中满是希冀。

苏篱拍拍他的背,将他推到冬青跟前。

冬青抹了把鼻涕,紧紧地把苏小虎抱住,力道大得可怕。

苏篱紧走两步,亦步亦趋地跟在楚靖身后。

楚靖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情绪,沙哑地开口,“你……”

“我要进去。”苏篱主动抓住他的手,语气无比笃定,“我不会有事。”

楚靖直直地盯着他,苏篱迎着他的视线,毫不妥协。

最终,楚靖抿了抿唇,似乎默许了他的行为,抬手推开房门。

紧闭的门窗、厚重的帷幔使得屋内十分昏暗,停滞的空气中掺杂着浓浓的药味。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新鲜的空气从两人身后疯狂地涌入,将沉闷的气息悉数赶走。

“主子,小郎君他……”迎春猝然起身,颤抖着双唇,极力忍隐着眼中的泪水。

“他不会有事。”楚靖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将床上的小人儿抱起。

入手的体温高得吓人,健壮的手臂狠狠一颤。

苏篱上前,帮忙托住他怀中的小人。

区区十几日,小郎君却足足瘦了两大圈,婴儿肥的小脸可怜地塌陷下去,原本白嫩的皮肤此时也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灰败。

苏篱握住楚呱呱布满红疹的小胳膊,难言的悲伤从心底涌入。

他的身体很烫,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似乎是为了防止他抓挠,两只手被白布包着,不难想想小家伙忍受了怎样的痛苦。

神情疲惫的御医从隔间走出,对着楚靖颤颤巍巍地跪拜下去,“下官无能,请郡王殿下责罚。”

“呱呱不会有事。”楚靖开口,低沉的声音压抑着太多东西,“呱呱出生时打过疫苗,天花、乙肝、脑炎通通打过,什么病毒都休想伤害他……”

萧童等人站在外间,听着楚靖悲痛之下的“胡言乱语”,心里的难受劲儿一阵阵往上涌。

楚呱呱似乎是听到了爹爹的声音,苍白的眼皮轻微地颤了颤。

苏篱指尖一颤,急声道:“呱呱听到了!”

“呱呱,爹爹回来了。”楚靖声音发颤,“快醒醒,看爹爹给你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小郎君颤动着眼皮,似乎努力想要睁开,结果却失败了。

“呱呱,醒了醒,看看爹爹!”悲伤的声音如同低泣,高大的男人仿若困兽般在屋内慌乱地踱着步子。

苏篱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圈,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连华。

连华无声无悄地出现在他身边,一起来的还有潘玉。

苏篱抓住他们的衣袖,急切地说道:“你们、你们可不可以救救呱呱?他还这么小……”

在外人看来,苏篱的动作无比诡异,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正对着一团空气请求。然而,这个时候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实际上,此时屋内的都是楚靖心腹中的心腹,即使看出什么,也不会表现出来。

楚靖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连华拍拍苏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小郎君刚病时我便出过手……”很显然,并没有用。

潘玉歪头看向楚呱呱,皱眉说道:“如果小家伙能撑到月末,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为何是月末?月末会怎样?”苏篱仿佛抓住一棵救命的稻草。

“你的花露水,可解百毒、治百病。”

花露水?

有花露水就可以吗?

苏篱心中涌上巨大的惊喜,花露水,他有!

然而,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连华便遗憾地摇了摇头,“即使有也不行,他的身子承受不住。”

潘玉显然不这么想,“你应该能看出来,这个小家伙并非凡人。”

“可是,他太小了,又是在这种虚弱的时候……小狐的露水即便仙体都要慢慢炼化才能吸收,更何况是他?”

潘玉鼓了鼓脸,显然认同了他的话。不过,他还是不大服气地嘟囔道:“总要试一试,权当是……死马当活马——”

“休得胡言。”连华抓住他的手,语气稍显严厉。

潘玉悻悻地闭上嘴,怜悯地看向楚呱呱。

苏篱眼睛的光亮也一点点灰败下去。

楚靖似乎看出了什么,粗大的手如同一把铁钳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篱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

苏篱抬头看向他,努力将眼睛里的悲伤藏好,“连华说,呱呱还太小,有可能承受不住?”

“也有可能承受得住,对不对?”楚靖立马抓住他话里的核心。

苏篱偏头看向连华,目光近乎哀求,哀求他说出能够说出肯定的话。

连华轻叹,低声说:“除非他是天生仙体,否则……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苏篱咬了咬唇。

单从他的表情里,楚靖就猜到了答案。

他再次询问了御医的意见,以及几日来的治疗状况,最终,咬牙说道:“篱子,试一试。”

“不管怎样,都要试试。”楚靖的态度瞬间变得强硬,“呱呱和我一起穿越到这里,我不信他的命会这么脆弱!”

那一刻,苏篱被他眼中桀骜、不屈、强大的光芒所感染,摇摆的心瞬间坚定起来。

不仅是他,屋中之人,包括连华和潘玉在内,无一不感受到一股仿若来自天地间的蓬勃力量,让人从心底臣服。

苏篱毫不犹豫地从耳后取出那半滴晶莹的露水,小心地递给连华,“如何用?”

连华刚要接过,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道暗影,苏篱掌心一凉,晶莹的露珠便消失了踪影。

“癞蛤.蟆!你是不是疯了!”潘玉对着刚刚落地的青蛙怒目而视。

小青蛙蹲在高高的柜顶上,冷冷地说道:“这是天意,尔等不可插手。”

苏篱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天意就是让一个弱小的孩童死去吗?”

小青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中透出一丝无奈,“你们还没看出来吗?楚呱呱是下来历劫的,劫历完了,他自然该回去了。”

苏篱懵懵懂懂,对于小青蛙的话不太明白。

连华却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样说来,玉蟾前辈之所以来到人界,就是为了护呱呱历劫。”

小青蛙倨傲地哼笑一声,“他是有仙号的,可不是什么可笑的‘呱呱’。”

这样的回答,无疑就是承认了前面的问题。

连华和潘玉双双一愣。

要股票 ,这只青蛙看着不起眼,却出自东方天池,由天池灵气蕴养而成,其资历不亚于上古四大圣兽——能让它甘愿下界相护的仙灵,会是谁?

连华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抓住苏篱,缓缓地冲他摇了摇头。

潘玉却是干截然不同的想法,“正好,原本还怕他吃了露水承受不住,这下好了,既有仙格,那就赶紧救吧!”

小青蛙鄙视地瞅了他一眼,“蟠桃树,你是聋还是蠢?没有听到本尊方才的话吗?”

潘玉怒目而视,“我有名字,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蟠桃树’!还有,不过一只癞蛤.蟆而已,也敢自称‘本尊’?”

小青蛙“咕呱”一声,对他的怒火根本没放在心上。

苏篱看着楚呱呱,镇定地说道:“前辈,请你把露水还给我。”

小青蛙看着他,目光十分复杂,“小绿草,看在仙、看在某人的面子上我不想跟你起冲突,不要再纠缠了。”

苏篱的态度是少有的固执与生硬,“把露水还给我。”

小青蛙明显生气了,一双鼓眼睛更加突出,“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仙——我是说,好吧,暂且叫呱呱好了——呱呱这一世历劫完了,要去往下一世了,你现在记忆不全,以后就会理解。”

“你所说的,我不会理解,也不想理解。”苏篱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股票 ,你们看似毫不在意的‘历劫’,对父母来说却是剜心刮骨的疼!”

小青蛙被说得哑口无言,“咕呱”两声,气极败坏地吼道:“总之,这件事你们没有资格插手,谁敢拦着就是违背天意!”

它不善的视线往连华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违背天意的后果……不用本尊说了吧?”

“你——”被它毫不客气地揭开伤疤,潘玉几欲跳脚。

楚靖突然看向小青蛙,冷冷地开口,“把露水交出来!”

小青蛙怔了怔,青色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你听懂了?”

楚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以为你是谁?”

说着,他便把楚呱呱塞到苏篱怀里,伸手便去抓它。

小青蛙后腿一撑,躲开了楚靖的手,“青狼!你身上可是背着债的,最好小心点儿!”

“债?”楚靖勾了勾唇,轻微的弧度露出罕见的邪恶,“救不回儿子,我要整个仙界给他陪葬!”

这一刻,从他身上爆发出的力量丝毫不像一个普通的人类。

“硬抢?”潘玉神情瞬间变得兴奋,“我喜欢!”

衣袖翻飞,加入战团。

第60章:失忆

【傲娇的楚呱呱】

楚靖和潘玉联手同青蛙斗到一处,苏篱紧紧抱着楚呱呱,谨慎地退到床边。

连华护着他们,扬声说道:“玉蟾前辈,您忍心看小郎君饱受煎熬吗?”

不愧是天池玉蟾,即便是二人围攻下依旧游刃有余,“这就是修行,受完这一世的苦便离回归仙界更近一步,我为何不忍心?”

“哼,不愧是天界上仙,果然冷血!”潘玉横眉立目,片片桃花不要钱似的往青蛙身上攻去。

楚靖专注于抢夺露水,此时的他虽然只有拳脚功夫,但一招一式之间散逸出来的神力非同小可。

小青蛙一个不慎,差点被凌利的掌风切断后腿。

它连忙跳起来,无奈又气恼地嚷道:“青狼王!你能来到这里本就是借着仙尊的光,仙尊好不容易熬完这一世,你为何要横插一脚?”

楚靖一路疾驰,滴水未进,声音嘶哑难耐,“我待呱呱如亲子,从未亏过他什么,何来‘熬’字?”

潘玉冷哼一声,一袖抽在它身上,“横插一脚的是你才对!”

小青蛙被抽了个踉跄,背上的露水险些滚落下去。它终于动了怒,“咕呱”一声,就像充了气般胀成脸盆大小。

“再纠缠下去本尊就真的不客气了!”

楚靖攻势不减,恍若未闻。

小青蛙鼓起脸,身上的皮颜色更深,近乎墨绿。

“不好!小心!”潘玉面色一变,猛地退后两步。

话音刚落,三道水箭便从青蛙大张的口中吐了出来。

巴掌大小的三箭,却仿佛裹挟着万丈深潭的幽然冷气,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零下,叫人生生地打了个哆嗦。

“那是玉蟾前辈的寒潭之水!快,快后退!”连华也惊慌地叫喊起来。

此时的楚靖只是肉体凡胎,若不慎被水箭击中,就算元神无损,肉身却难以保全。

然而,楚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不管不顾地迎了上去。

苏篱双目瞠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失声喊道:“牛牛,土墙!”

只听“昂——”的一声长鸣,小犀牛身体未至,却隔空竖起一道土墙,堪堪挡在楚靖面前。

只听“嘣、嘣、嘣”三声,三道水箭依次楔入土墙之内,虽穿墙而过,去势却减了大半,楚靖险险躲过。

“青狼王,你疯了吗?”没想到,第一个发怒的是小青蛙。

它祭出本命水箭,原本只是打算让他们知难而退,并不打算结下因果,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楚靖会如此孤注一掷!

“我没疯。”楚靖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对方的时候,显然森然可怖,“是你忘了。你忘了呱呱如何把你当成朋友,逃难之时,为了不让灾民把你吃掉,他如何举起小小的拳头,同比他大上两圈的少年打架!而你,你把他当成什么?”

小青蛙鼓了鼓脸,为自己辩解,“这只是九十九世轮回中……”

“一段微不足道的经历是吗?”楚靖勾起唇角,眼中却一片冷然,“你可以冷眼旁观,我却不能,我不管你们那些轮回转世的神仙造化,我只股票 ,呱呱是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小青蛙被说得哑口无言,进进出出倒了好几口气,方才抛出一句,“简直是……愚蠢至极!”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壮实得像个大桥墩似的小犀牛撞破门板,撒欢似的跑了进来。

不等青蛙反应,一个磨盘大小的土球便朝它兜头砸下。

潘玉眼疾手快地抛出花瓣,将露珠包裹在内。下一瞬,翠绿色的青蛙便被牢牢地压在了下面。

空气有三秒钟的凝滞。

楚靖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小犀牛喊道:“这家伙给你了!”

小犀牛晃晃角,兴奋地“昂昂”两声,一脚踩在土球上。

刚刚缓过劲儿来的小青蛙惨呱一声,又重重地趴回地上。

与此同时,潘玉急急忙忙将露珠交给连华,继而帮着苏篱一起将楚呱呱放到床上。

连华深吸一口气,指间逸出丝丝红线。

比发丝还要细上数倍的红线四散开来,缓缓地织成一个巴掌大小的细密的网。

红色的丝网将绿豆大小的半滴露水合围起来,慢慢收拢,再收拢。

原本凝而不破的晶莹露珠就像豆腐般被切割开来,散化成几不可见的细雾。细雾并未散开,而是像受到吸引般黏附在丝网上。

红丝四散,各自拽着“战利品”笼罩到楚呱呱身前。

此时,小郎君已然被解开衣带,遍布红痕的小身板暴露在空气中。

连华牵扯着细丝,询问般看向楚靖。

楚靖紧抿着唇角,头重重地点了下去。

连华深吸一口气,指挥着万千条红丝没入楚呱呱体内。

楚靖的拳头随之一紧。

苏篱靠过去,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楚靖心头一颤,指尖缓慢地,缓慢地放松开来,直到,将苏篱的手轻轻地握到掌心。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的小人儿。

苍白的皮肤下隐隐能看着红丝穿棱显现,不得不说,这幅画面有些诡异,然而,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大声喘气。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小郎君的全身都被红丝填满,连华才终于停了下来。

“下面,就看呱呱的了。”连华额头沁着细汗,轻声说道。

露水似乎开始发挥作用,楚呱呱脸上现出痛苦之色。

众人的跟着提了起来。

苏篱紧紧抓着楚靖的手腕,几欲刺破。

楚靖绷着浑身的肌肉,恍若未觉。他沉静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放在楚呱呱身上。

随着丝线流转,原本生着红疹的地方开始冒出淡淡的黑气。

黑气消失的地方,皮肤开始变得白皙、光滑,楚呱呱的神态也渐渐平和下来。

潘玉挥出的花瓣,将散逸的黑气收拢其中。

黑气越收越多,淡粉色的花瓣慢慢变成浓重的黑色,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黑透,迎春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三次茶水,点燃了数盏风灯。

楚呱呱浑身的红疹终于全部消失。

连华松了口气,慢慢地收回红丝。

“好了吗?”苏篱小心翼翼地问。

连华摸摸楚呱呱的头,轻轻点头,“等热度退去,就大安了。”

苏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想要像连华那样摸摸小郎君的头,谁知刚一抬脚,膝盖却弯了下去。

楚靖眼疾手快地将人揽住,刚刚放松的表情再次绷紧,“怎么了?”

“腿,腿麻了……”苏篱扶着他的腰,耳根泛红。

两日来,楚靖第一次露出笑模样。

他把苏篱安放在床边,探身去给楚呱呱穿衣服。

没成想,手刚刚触碰到白嫩的皮肤,小郎君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黑沉,淡漠,苍凉,放射出摄人的寒光。

楚靖面色一沉,这不是小孩子该有的眼神。

“你是何人?”楚呱呱霍然起身,一把掐住楚靖的咽喉。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楚呱呱自己。

看着自己将将覆住喉结的细小的手,寒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冷然的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苏篱身上。

“凝元草?”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严重不符的凝重之色,“你为何在此处?”

苏篱已经完全蒙住了,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靖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手,缓缓地将楚呱呱的小手包在手中,声音轻到近乎无声,“呱呱……”

楚呱呱却听见了,他的视线转回楚靖脸上,待看清他的长相,略带茫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狼仙尊!”

“果然是你偷了我的凝元草!”

又是一阵静默。

楚靖抿了抿唇,视线从那双陌生的眸子上挪开,似乎为了压抑声带里的颤抖,他说得很小声,“呱呱,你不记得爹爹了吗?”

楚呱呱抽回自己的手,毫不在意近乎赤.裸的小身板,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扬着头,汗湿的头发撩到身后,就这样骄傲而矜贵地睨向楚靖,“你一介妖身,也敢冒称我的爹爹?”

尽管看出楚呱呱此时的状态不对劲,楚靖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的确不是你亲生的爹爹,不过,你是我养大的。”

“一派胡言!”楚呱呱小脸一板,乌眉立起,似乎想要做出威严的表情,实际效果却令人捧腹。

然而,却没有人笑出声。

就在气氛尴尬到不知如何收场时,小青蛙终于从牛牛的蹄子底下破开一条缝,凄厉地喊道:“尊上!您在历劫啊!他们、他们破了您的生劫!”

“原来如此……”楚呱呱偏头,终于露出了然之色。

他看向土球之中的青蛙,还有脚踏青蛙的小犀牛,惊奇地挑了挑眉,“玉蟾,你为何也在?这是……西方天宫那头灵犀?”

“我、我奉了帝君之命前来护您……他们、他们是坏人啊!”

青蛙终于绷不住满心的郁闷,放声大哭。

第61章:入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青蛙,楚呱呱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这样的动作被一个萌萌的小孩子做出来,有种异样的反差萌。

楚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紧紧地绷着。

苏篱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青蛙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大小,扒着楚呱呱的衣角,哭声悲切,“尊上啊,您可还记得,

当年您在九天之上发下誓愿,历经九十九世便能神魂归位,如今只差九世,岂能功亏一溃?”

楚呱呱轻叹一声,垂下眉眼,“想来,这就是天意吧!”

“哪里来的天意!分明、分明就是人为!”小青蛙愤愤地瞅了众人一眼,与先前的无奈不同,它这次是真的记恨上了。

“就这样吧。”楚呱呱偏头,看向床边摇曳的烛火,“每一世都不能成年,每一世都是横死,太……辛苦了。”

小青蛙抬起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您……”

您怎会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您可是得天道眷顾、令万仙膜拜的东方帝君啊!

即便话未出口,楚呱呱却已明白他心中所想。

浓密的眼睫投下扇形的阴影,稚嫩的声音却透着难言的苍凉,“东方帝君,得天独厚,本非我愿……”

他抬头在屋内扫了一圈,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就这样平平淡淡度过短暂的一生,也很好。”

青蛙鼓了鼓脸,还要再劝,楚呱呱却摆了摆手,“玉蟾,这些年辛苦了,你便回去吧!”

青蛙倏地突起眼睛,“尊上,您、您……此话何意?”

楚呱呱轻笑一声,“想来,南星仙君早就想你了,回去罢,回到他身边。”说着,便捏起了法诀。

青蛙面色大骇,高声呼道:“尊上!”

然而,还没说完,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屋内依旧回荡着尖利的尾音,苏篱瞪大眼睛看着姿态闲适的楚呱呱,不自觉地抓住了楚靖的衣袖。

楚靖环住他的肩膀,机械性地拍了拍,深棕色的眸子始终没有离开楚呱呱的脸。

楚呱呱终于朝他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青狼王,没想到还能在尘世相见。”

楚靖抿着嘴,一言不发。

楚呱呱不甚在意地扭开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语气淡然,“如果你想取我性命,那便来吧!”

楚靖面上终于现出一丝动容,声音低沉嘶哑,“我不会取你性命。”

楚呱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追究他眼中那奇怪的情绪。

他扭过头,对小犀牛说道:“灵犀之兽缘何下界,可要本尊送你回去?”

小犀牛感受到他身上强大的气势,畏惧地垂着头,老老实实地回道:“我说错了话,被帝君赶到这里。”

“哦?”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兴味,“白虎呢?没有护着你嘛。”

小犀牛扭了扭身子,似乎在犹豫。

背后伸出一只粗糙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墩实的后臀。

小犀牛这才低叫一声,乖顺地挪开了身子。木门之后,原本被它死死挡住的地方,露出一个黑壮的小身影。

苏篱面色一变,“小虎!你何时进来的?”

“爹爹,抱歉,我、我想看看呱呱……”苏小虎握着拳头,黑沉的眼睛闪了闪,继而看向床上的小人儿。

看清苏小虎的面容,楚呱呱眼中浮现出诧异之色,不知想到什么,微不可查地扬起唇角,“你是白虎?”

“你不是呱呱。”苏小虎绷着小脸,答非所问。

楚呱呱点点头,轻声道:“嗯,我不是。”

苏小虎似乎压抑了许久,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大步跑到床边,红着眼睛低吼:“呱呱去哪了?”

楚呱呱低头,看了眼自己小小的身子,轻声叹道:“我既在此时苏醒,想来,他便不会回来了……或者,你把我当成他,也可以。”

苏小虎却不听他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凶巴巴地说道:“把呱呱还给我!”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喷涌而出。

“白虎,你身上怎会有魔气?”楚呱呱眉头微蹙,继而闪过惊诧、了然、愧疚种种情绪,“是不是那次……是不是因为我?”

苏小虎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只用力抓着他,黑亮的眸子慢慢转为赤红。

连华面色一变,急声提醒:“小狐,拦住他,不能让他激发魔气!”

然而,没等苏篱上前,苏小虎便无意识地放出浓黑的气息,像一条快速游动的灵蛇般顺着相连的手臂蹿向楚呱呱。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楚呱呱带着满脸的痛楚软倒在床铺上。

“呱呱!”楚靖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一把将楚呱呱抱到怀里。

苏小虎愣愣地放开手,不知所措地看向苏篱。

苏篱揽住小郎君的肩膀,温声安慰:“别怕,呱呱不会有事。”

苏小虎摊着两只手,看着脸色泛红,紧闭着眼睛的楚呱呱,愣愣地说道:“爹爹,是我,是我……”

“不,不是的。”苏篱将他扣到怀里,平静而肯定地说,“呱呱只是病了,稍后就会醒过来,小虎不必担心。”

说起,便轻轻地将苏小虎推向潘玉,“请帮我把他……”

潘玉本能地后退一步,眼中带着浓浓的忌惮。

苏篱愣了愣,不股票 他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潘玉皱了皱脸,抱歉地说道:“他身上的魔气,会伤我本体。”

苏篱手上一顿,“不是说……无害么?”

连华轻叹一声,面上带着沉痛和惋惜,“方才他愤怒之下攻击呱呱,已经激发了体内的魔气。”

苏篱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苏小虎看不到连华和潘玉,自然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看着苏篱突然变得茫然无措的脸,不由地握住了他的手,“爹爹,你怎么了?”

“没事,爹爹没事。”苏篱扶着小郎君的肩,挤出一丝笑,“屋内毒根未除,小虎先去外面等,可好?”

苏小虎捏起小拳头,担忧地看向床榻。直到苏篱再三保证楚呱呱不会有事,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小犀牛扭扭胖墩墩的身子,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连华查看完楚呱呱的身体,庆幸地松了口气,“小郎君体内的露水尚未完全吸收,足够消除入侵的魔气。”

“那他为什么会昏迷?”楚靖浑身上下散发着低气压。

连华缓声说道:“到底是凡人之躯,一时经受不住也是正常。”

“什么时候能醒?”

“等到魔气除尽,自然会醒。”

楚靖缩成一团的心这才缓缓放松。

苏篱捏了捏手,轻轻地放在他臂上,“抱歉,小虎他无意……”

楚靖反手搭在他手背上,用力地攥了攥,“不必解释,我股票 。”

即便再心焦,他也不会迁怒一个孩子,再者说,苏小虎对楚呱呱的关心并不比他少多少。

对于楚靖来说,更让他头疼的是楚呱呱醒来之后的事——儿子不认爹了,这事咋办?

与此同时,苏篱也在担心着苏小虎。

按照连华的想法,苏小虎体内的魔气具有了攻击性,从此以后同他接触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魔气侵染,接触得多了,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

相对的,苏小虎自己也不会好过。

魔气……可以“治”好吗?

如果万一治不好,他便带着小虎搬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吧!

苏篱默默地做着打算。

两个担心孩子的爹爹,就这样手握着手坐在床边,陷入了深思。

连华和潘玉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外,轻轻地合上了房门。

或许是这个夜晚太寂寥,需得说些什么来填充,也或许是身边的人值得信任,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楚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了他的来例。

苏篱虽然惊讶,却很快稳定了情绪,表现出浓浓的好奇。这无疑鼓励了楚靖继续说下去。

“刚来的那一年,呱呱还很小,吃不了太多辅食,我就把身上能卖的都卖了,从牧民那里换了羊奶,煮开了喂给他。

“体育系的,糙汉子一个,哪里喂过孩子?呛了好几回,好在呱呱乖,不哭不闹,自己就学会了……”

如果苏篱没看错的话,楚靖似乎是笑了一下,然而,那黑沉的眼底分明又带着晶莹的微光。

“后来随着流民往真定走,一路上可让这小娃娃受了不少委屈,吃柳芽儿,撸野菜,喝带着麸皮的糊糊……我就跟他说呀,从前你爹爹要想吃这些东西得到饭店里,二三十块一小盘,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呱呱就咧着小嘴笑,他那时候除了我不跟其他人说话,却很爱笑,笑起来露出俩小酒窝,忒好看……”

苏篱点点头,呱呱确实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可爱极了。

“后来我参了军,无论是训练还是打仗,都要带着呱呱——百户长骂我,我就自己做百户,千户长给穿小鞋,我就做到千户。

“说了你可能不信,打仗的时候我就拿个布兜把呱呱兜到背上,藏到皮甲里,呱呱怀里抱着小青蛙——现在想想,也不股票 哪里来的胆子。”

莫名地,苏篱突然就理解了楚靖的感受。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和楚呱呱相依为命,两个人之间除了长久相处出来的父子之情,还有对过往配资官网 的寄托吧!

尤其对于楚靖来说,楚呱呱的存在可以说是他过往二十余年经历的证明。

楚靖一下接一下地摸着小郎君鼓鼓的额头,深邃的眼底含着隐忍的温情,“父母和子女的缘份,到底就是这几年,如果他醒来之后还是不记得我……我也认了。”

苏篱暗自叹息——虽然他嘴上说得洒脱,到底是在意的吧!

谁又能不在意呢?

虽然相处时间仅有半年,他却已经把小郎君当成了自家孩子。

还有苏小虎,如果楚呱呱忘记了他,小家伙一定会很难过吧?除了难过之外,多半还有自责。

苏篱在心里默默祈祷,先前的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等到楚呱呱醒来,依旧是那个笑眼弯弯的小郎君。

那个会软软地喊他“小爹”的小郎君。

第62章:小灯泡

【有爱的一家四口】

楚靖高大的身影,在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

苏篱情不自禁地凑过去,缓缓地伸出手,放到了他的背上。

那是一个类似于拥抱的姿势。

苏篱动作小心,似乎还带着些迟疑。当然,他并不吝啬对楚靖表达自己的关心,只是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

看着他迟疑的模样,楚靖反客为主,直接将他抱离原地,转而放到自己的腿上。

苏篱惊呼一声,满面羞红。

“别动,让我抱会儿……”楚靖弓着身子,微凉的脸埋在他颈间。

苏篱半边身子都僵硬了,继而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试探性地抬起身,慢慢地,慢慢地放到楚靖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多谢……”楚靖侧过脸,温热的唇贴在颈侧,“……多谢你在。”

苏篱怔了怔,险些以为他哭了。

实际上,并没有。只是,不难想象,楚靖此时的表情大概比哭还要让人心疼。

苏篱不由自主地接受了这种安慰人的方式。

楚靖没有停,从颈侧一路向上,下巴,脸颊,耳根,最后是肖想许久的唇瓣。

后脑被宽大的手掌托着,腰间也环着一条粗壮的手臂,苏篱半合着眼,睫毛又长又密。

从细碎的轻啄到动情的深吻,楚靖的呼吸愈加急促。

苏篱的身体也渐渐起了异样,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让他忍不住惊慌。细白的手不自觉攀上宽厚的肩膀,原本是想要推开,不知怎么的,却又不受控制地环住。

首先停下来的反而是楚靖。

虽然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他要他”,然而,他还是沙哑着声音,把人放开,“不行,现在还不行……”

苏篱眼尾殷红一片,眸中也泛着点点湿意,“我、我想……我想……”

他也不股票 自己想什么,只是身子很难受,他慌乱地揪住楚靖的衣裳,拉扯间露出大半个肩膀。

心上人就在怀中,还是这样一副待君采撷的模样,楚靖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眼瞅着就要把持不住。

他紧咬着牙关将人放到床尾,大手游移在细滑的肌肤上,棕色的眸子转为浓黑,“篱子,你可想好了?”

苏篱湿着眼睛,张了张嘴,“我……”

“爹爹……”软软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两个人齐齐一僵,终于意识到,床头还有个昏睡着的小郎君!

楚呱呱眨着迷蒙的眼睛,天真地问道:“在亲亲么?”

对上小郎君无邪的眸子,苏篱浑身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

也不股票 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楚靖掀开,逃也似的躲到了外间。

“呱呱,是你吗?”楚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紧张兮兮地问了一个傻问题。

楚呱呱皱了皱略显苍白的小脸,声音糯糯,“是呱呱呀~爹爹不认识呱呱了?”

楚靖激动地掉过去,照着小家伙的屁股就来了一下,“臭小子,是你不认爹爹了!”

楚呱呱以为他在同自己玩游戏,小身子一翻,手脚并用地爬到床里侧,“嘻嘻~爹爹抓不到!”

看着重新变得活蹦乱跳的儿子,楚靖狠狠地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楚呱呱的身体明显还有些虚弱,闹了一会儿撑不住,软软地趴在床褥上,圆溜溜的眼睛往屋里看了一圈,悄悄问:“小爹呢?”

楚靖朝外面指了指,调笑道:“你小爹差点被你大爹爹吃掉,这会儿在外面害羞呢!”

“呀!”楚呱呱眼睛亮亮的。

苏篱羞恼地捶了下桌面,闷闷地喝斥:“不要乱说!”

楚靖拢了拢腰带,晃晃悠悠地走到他跟前,捧着脸蛋偷了个香,“是我乱说么?呱呱自己看见的。”

“嗯!”楚呱呱点点小脑袋,“呱呱看见了,爹爹和小爹在亲亲……”说着,便歪歪脑袋,露出茫然的表情,“爹爹要吃小爹么?”

楚靖探出头,冲着自家儿子摇了摇手指,“此‘吃’非彼吃,爹爹可舍不得真吃了他。”

“哦~原来是这样啊!”楚呱呱眨眨眼,还是不懂诶。

苏篱抬手去捂楚靖的嘴,“不许教坏小郎君!”

楚靖顺势捉住他的手,挑着眼睛,暧昧地舔了舔柔嫰的手心。

苏篱腾地红了脸,心口也热辣辣的。

大手不知何时爬到凹陷的腰窝,郡王殿下贴到他耳边,笑得像个大尾巴狼,“刚才的事……继续?”

继续你个头啊!

苏篱咬了咬牙,狠狠地踩在他脚上。

“嘶——媳妇儿,家暴可要不得……”楚靖将人搂住,明目张胆地占便宜。

“就是要家暴!”苏篱抬脚,再要踩。

楚靖顺势抄起那两条细长的腿,挂在自己劲瘦的腰上。

苏篱心里一紧张,下意识地圈住他的脖子。等他再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成了脸贴脸,胯贴胯的尴尬姿势。

楚靖的嘴几乎要咧到耳根,“宝贝儿,这么热情?”

“放、放我下去!”苏篱扭动着,好巧不巧蹭到了敏感的地方。

两个人齐齐吸倒了一口凉气。

楚靖贴着他的额头,眼底的火团几乎要冒出来,“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篱整个人烧成了红柿子,下意识想躲,然而眼前除了楚靖的怀抱,竟无处可去。

看着眼前明明害羞得紧,却又故作倔强的心上人,楚靖心头的悸动一波波往脑门冲。

今天是个好日子,呱呱有惊无险。

干脆好事成双,把小花农定下来。

管他到不到十八岁,反正已经穿越了!

眼看着渴望就要战胜理智,楚靖紧了紧手臂,转身去看楚呱呱。

唔,现在走开的话,会不会太对不住儿子?

楚靖捏了捏手中软软的屁股肉,媳妇儿也很重要!

苏篱闷哼一声,难耐地咬在他肩上。

他隐隐地察觉到楚靖想做的事,惊慌之余,还有一丝丝期待。一时间,竟不知要不要认真反抗。

楚呱呱正伸着细细的脖子偷偷往这边瞅,一不小心对上自家爹爹“可怕”的眼神,小郎君灵机一动,扬声说道:“小虎哥哥在外面!”

苏小虎听到小伙伴的呼唤,迫不及待推开门,“呱呱,我在。”

楚靖仰天长叹,终于体会到了小灯泡无处不在的辛酸。

苏篱小小地松了口气,安下心的同时,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角落,又有种隐隐的失望。

苏小虎并没有像苏篱以为的那样回到苏家小院,而是悄悄地躲在门外,等着楚呱呱醒过来。

方才听到楚呱呱软软的声音,小汉子既激动,又紧张,生怕他醒过来之后还是那个眼神冷冷的陌生呱。

直到听见楚呱呱叫他,苏小虎才终于忍不住冲进屋子。他一步步挪到床前,想要再进一步,又满心顾虑。

“小虎哥哥~”楚呱呱主动伸出细白的手,去抓他。

苏小虎慌乱地后退一步。

“呜……小虎哥哥,怕我?”楚呱呱扁扁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上水气,“呱呱好了,不会传病……”

苏小虎连连摇头,“不不,我不怕呱呱。”想了想又强调道,“我怎会怕呱呱?”

楚呱呱含着眼泪,嘟起小嘴,“你不拉手!”

苏小虎摊开自己发黑的掌心,稚嫩的脸上带着自责与后怕,“我怕呱呱……再伤到。”

他已经从小犀牛那里听说了什么叫“入魔”,什么是“魔气”,苏小虎心里没有太大的波动,唯一担心的是从此以后不能和楚呱呱一起玩。

“咦?”楚呱呱趁他不注意凑到跟前,细细的手指好奇地伸过去。

苏篱看出他的意图,连忙阻止,“呱呱,别碰!”

小家伙惊得一哆嗦,圆嘟嘟的指尖好巧不巧地戳上了那处乌斑。

苏小虎掌心一颤,惊慌地后退两步,“呱呱,不能碰!”

楚靖一把将楚呱呱抱起来,捏捏小手,摸摸脑门,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通。

楚呱呱茫然地勾勾手指,并没有显出任何异样。

“呱呱还好吗?”苏篱一脸紧张。

楚靖抿了抿唇,看向自责不已的苏小虎,猜测道:“或许只要小虎不主动攻击,就没关系。”

“我不会攻击呱呱的!”苏小虎极力保证。

苏篱揉揉自家儿子的脑袋,温声安抚,“爹爹信你,小虎不会攻击呱呱。小虎答应爹爹,也不要轻易攻击其他人,可以吗?”

苏小虎睁着黑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楚呱呱咧开小嘴,居高临下地伸出白生生的小手,“牵!”

苏小虎绷紧的小脸微微松动,就这样仰着头,牵上了小郎君肉肉的手。

并没有任何状况发生。

苏篱暗自松了口气。

楚靖笑笑,长臂一展,将一大两小悉数裹到怀里,“今儿晚上别走了,就在这边睡吧!”

楚呱呱眼睛一亮,高兴地重复,“这边睡!”

苏小虎扭过头,期待地看向苏篱。

苏篱略纠结,睡郡王的床?这不合规矩。然而,又不想让小家伙们失望。

楚靖亲亲他的脸,小声说:“别担心,有孩子们在呢,我不会做什么。”

我才不是担心这个!

苏篱白了他一眼,赌气般抱过楚呱呱,率先坐到床上,“去准备洗澡水。”

“好嘞!”楚靖乐颠颠地应下,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会老老实实睡觉的样子。

苏篱咬了咬下唇,总觉得自己似乎中了什么圈套。

第63章:晨起

【暴风雨前的小温馨】

一家四口就这样挤在楚呱呱的大床上新奇而又安稳地睡了一晚。

楚靖和苏篱之间原本隔着两个小郎君,半夜,苏篱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不知怎么的竟被转移到了楚靖那边,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苏篱真就做起了梦。

梦里有一条热乎乎的大怪鱼,在他嘴巴上啃来啃去。他躲来躲去总也躲不过,一时气极,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下去。

只听“啪”的一声,苏篱只觉掌心一疼,猛然惊醒。

睁开眼睛,便看见楚靖顶着青色的胡茬,正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苏篱捏了捏微红的手,一脸控诉。

郡王殿下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宝贝儿,早安。”

苏篱对上他温柔的视线,满心的恼意顿时发不出来了。他暗搓搓地在他腰上挠了一把,换来郡王殿下一个宠溺的笑。

楚呱呱撅起小嘴,软软地亲在苏篱脸颊,“小爹,早安~”

苏篱愣了愣,微笑着亲回去,“呱呱,早安……”

楚呱呱笑得甜甜的,天真地看向苏小虎,“小虎哥哥,也要亲。”

苏小虎既害羞,又有些期待,最后还是顺应本心,不甚熟练地在苏篱脸上亲了一下。

“爹爹,早……”苏小虎握着拳头,一张黑黑的小脸羞得涨红。

苏篱满脸笑意,亲了亲小汉子光洁的额头,“小虎,早。”

楚呱呱弯起眼睛,么唧一口亲了亲苏小虎。

苏小虎身子一振,顿时像个煮熟的大虾,从头红到脚。

两个大人背过身,辛苦地忍着笑。

苏篱瞥见他粗硬的胡茬,眸光微闪,“不刮掉么?”

楚靖抚了抚棱角分明的下巴,脸上浮起一丝坏笑,“先不刮,更方便演戏。”

演戏?苏篱眨眨眼,不明所以。

楚靖想起方才的事,愣是厚着脸皮凑到他眼前,可怜兮兮地说:“媳妇,你看看,都给打红了,怎么补偿我?”

苏篱还没说什么,楚呱呱却不干了,“爹爹,小气鬼!”

楚靖伸手弹了他个脑瓜崩,“小叛徒,竟向着别人。”

楚呱呱皱起小脸,软软地埋在苏篱肚子上,“是小爹。”才不是别人!

楚靖长眉一挑,笑得开怀——臭小子,有前途。

苏篱摸摸小郎君的头,眼中带着浓浓的担忧,“呱呱可还难受?”

楚呱呱晃晃小脑袋,糯糯地答道:“一点都不。”

苏篱细细地看着,虽然小脸仍略显苍白,精神头却很不错。然而,他还是不大放心,向楚靖提议,“不妨再请御医诊一诊。”

楚靖沉吟片刻,说道:“吃过饭咱们去开宝寺,请长缘方丈看看。”

苏篱一时诧异,“方丈大师精通医理?”

楚靖冲他眨眨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呱呱先前病得厉害,好几个御医都说救不回来,如今突然好了,这份功劳总得有人担下。”

苏篱这才明白过来,继而不由地感激他的细心和谨慎。然而,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唇间便贴上来一根手指。

楚靖摩挲着他丰润的唇瓣,轻声道:“于情于理,你都不该跟我客气。”

苏篱垂下眉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靖笑笑,温声问:“早饭想吃什么?”

苏篱看向两个小郎君,“呱呱和小虎说罢。”

楚呱呱扬起小脸,露出讨好的笑,“爹爹做的,汤汤面~”

“羊奶,给呱呱。”苏小虎补充道。

楚呱呱顿时皱起小脸,无比嫌弃,“呱呱不要!”

苏小虎学着萧童的样子,严肃地说道:“不喝奶长不高。”

“不高,就不高。”楚呱呱嘟着小嘴,一脸倔强。

苏小虎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楚呱呱起初还强硬地扬着小下巴,没一会儿便心虚地转起了眼珠,偷偷地看苏小虎。

苏小虎盯着他,丝毫没有妥协的迹象。

楚呱呱讨好地扯扯他的衣袖,软软地撒娇,“小虎哥哥,羊奶,不好喝嘛~”

苏小虎都是维持着原本的表情和姿势,不说话。

楚呱呱扁扁小嘴,委屈地说:“只喝,一小碗。”

苏小虎这才点了点头,主动牵住小郎君的手。

“哼!”

楚呱呱扭开脸,想闹脾气,又舍不得,就那样愣愣地被拉着小手,白生生的脸纠结成了小包子。

“哈哈哈……”

一大清早,东侧院便传出郡王殿下畅快的笑声。

担忧了好几日的下人们终于松了口气——想来,小郎君是无碍了。

早饭是楚靖亲自下厨做的。

等到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苏篱狠狠地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楚靖真的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

偌大的白瓷碗中盛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清亮的汤汁上点着细碎的葱花,两个圆胖的荷包蛋一左一右组成爱心的形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篱瞠大眼睛,惊讶地看向楚靖。

楚靖掸掸袖口上的面粉,不由分说地将筷子塞到他手里,“来,尝尝你老公的手艺。”

苏篱挑起细长圆润的面条,小小地咬了一口,继而眼睛一亮,竟是意外的劲道。

楚靖挑挑眉,“怎么样?”

苏篱连连点头,绞尽脑汁想要说些夸赞的话,却觉得哪句都不足以形容,最后只简简单单归结成——好吃。

楚靖压下唇边的得意,故作淡定地说:“还行吧,挺长时间不做,手生了。”

“已经很好了。”单纯的小花农认真地强调。

“是吗?我尝尝。”楚靖腆着脸凑过去,就着他的筷子尝了一口。

苏篱皱皱脸,颇有些舍不得,“吃你自己的。”

“小白眼狼。”楚靖敲敲他的脑袋,从自己碗了挑了一大坨夹给他。

苏篱眯着眼睛笑笑,埋头吃了起来。

楚靖看着他毛乎乎的后脑勺,目光愈加柔和,“别急,锅里还有。”

“嗯……再、再吃一碗。”苏篱压下最后一丝赧意,小声说道。

楚靖笑笑,心甘情愿地去给他盛。

全程,两个小郎君都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面,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断了电的小灯泡。

饭后,楚靖叫人安排好马车。

出门之前,他把楚呱呱放在椅子上,煞有介事地说:“呱呱还记得怎么演戏吗?”

圆圆的脑袋上下晃晃,“记得哦~”

楚靖假装为难地支着布满胡茬的下巴,“这次要演一个生病的人,好像有点难呢……”

小郎君一听,立马举起小手,急切地说:“呱呱可以!”

楚靖露出一丝笑意,“是吗?”

“是!”小郎君认真地保证。

楚靖这才点点头,把小家伙抱起来,“那就试试吧!”

楚呱呱立马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恹恹地窝在他怀里。

从楚宅到巷口,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问好,楚呱呱始终蔫蔫的,偶尔掀开眼皮,并不答话。

邻居们纷纷说着,“小郡王还没好利索呢,到寺里求求也好,听说长缘大师很厉害,兴许能治好呢!”

楚靖绷着脸微微颔首,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等到上了马车,车帘一放,父子俩立马换了一副模样。

楚呱呱嗖地直起小身板,急切地问:“呱呱厉不厉害?”

楚靖闲适地靠在苏篱身上,一边豆腐一边大方地点点头,“很不错。”

楚呱呱立马高兴起来,和苏小虎一起窝到角落里,叽叽咕咕说起了自己“厉害”的往事。

苏篱看得目瞪口呆。

楚靖捏捏他的脸,笑着解释:“呱呱大了,总要学点‘特别’的东西。”说着,很是苦恼地摇摇头,“没办法,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太容易被坏人盯上了。”

苏篱心虚地看了看苏小虎一本正经的小脸——相比之下,自己对儿子的配资查询 是不是太“普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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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开宝寺。

铁塔已经垒起来一大截,与前几天的热闹相比,今日显得静悄悄的。

带路的小沙弥不紧不慢地解释,“后日便是中秋,官家恩准了三日假期,特许役夫们回家与亲人团聚。”

楚靖笑笑,这的确是今上的作风。

“既是节下,寺中怎会如此清静?”

“方丈在大殿接待贵人,香客们从后门进出,是以旋主才没有遇见。”

楚靖脚步一顿,“哪个贵人?”

“阿弥陀佛……”小沙弥双手合十,并不明说。

楚靖挑挑眉,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小沙弥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楚靖摇头失笑,“小师父先去忙,我稍后再去见方丈。”

小沙弥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阿弥陀佛,施主请便。”说完,便毫不迟疑地走开了。

苏篱看着楚靖,面露不解,“你为何怕见官家?”

楚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不单单是我,还有你。若是被官家抓个现行,呵呵……”

说完,便意有所指地揉了揉楚呱呱的小脑袋。

苏篱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貌似……还有公务在身……

“倘、倘若官家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苏篱偷眼看向前殿的方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楚靖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勾住他的脖子,“放心,有你老公呢!走,看塔去!”

苏篱僵着身子,还是十分担心啊!

相比之下,两个小郎君就放松多了。

楚呱呱在前面嘻嘻哈哈地跑,苏小虎不紧不慢地跟着,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

第64章:铁塔之秘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楚靖绕开守卫,带着苏篱和小郎君们去看半成品的铁塔。

虽然名为“铁塔”,实际建塔的并非是铁,而是铁色的琉璃砖,上面刻着飞天、仙姑、坐佛、菩萨、云龙、伎乐、僧人、麒麟等图案,在阳光的照射下,

块块砖瓦闪烁着锈红的光泽,庄严而精美。

“大粗塔!”楚呱呱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整个人趴在凉滑的琉璃砖,两只胳膊滑来滑去,像只小蝙蝠。

苏小虎小心地摩挲着砖上的浮雕,一脸新奇。

苏篱的注意力被周围的花木吸引过去——他听到了隐隐的哭号。

他迈着步子往旁边走了数米,停在一棵株粗壮的梧桐树旁,“是你在哭吗?”

“疼……”一个稚嫩的声音响在耳边。

虽然外表看上去十分高大,原来还是个小孩子呢!

苏篱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耐心地询问:“哪里疼?是生虫了吗?”

“根、根断了……地下有个大洞,要陷下去了……”小梧桐摇晃着枝叶,断断续续地哭诉。

苏篱回过头,丈量了一下树干与铁塔之间的距离,难道是打地基的时候伤到了树根?

楚靖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此时见他面露疑惑,适时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篱踩了踩脚下长着青草的地面,茫然道:“铁塔的地基有可能挖到这里吗?”

楚靖呵呵一笑,“又不是挖大坑,哪里会有那么远?”他拿手往铁塔周围划了一圈,“差不多就这么大吧!”

苏篱登时愣住,“那为何……”

楚靖看他表情不对,连忙走过来,“怎么了?”

苏篱咬了咬下唇,略略犹豫了一下,便拍拍梧桐树干,如实说道:“这株梧桐说,它的根被挖断了,地下有个大洞。”

楚靖挑了挑眉,眼中划过一丝异色。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玩笑般说道:“不错啊,还能听懂‘树语’。”

苏篱不好意识地挠挠耳廓,低声说:“只有一点……”

楚靖勾了勾唇,大手压在他脑袋上,“放心吧,哥不会出卖你。”

苏篱拨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根本就没担心好吗?

连华、潘玉已经暴露了,花露水的功效对他来说也不再是秘密,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底下为何会有大洞?”树木不会说谎,苏篱并不怀疑。

楚靖方才也觉察到了异样,他蹲下.身,将手贴到地面,片刻之后,低声问:“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苏篱学着他的样子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茫然地摇摇头,除了两个小郎君跑来跑去的动静,什么都没听到。

“你听到了什么?”

楚靖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问问你的小草朋友,看它们知不股票 。”

苏篱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成份,真就伸出手,一本正经地和青草交流起来。

楚靖看到他的动作,凤眸一挑,傻媳妇哦,太好骗了!

苏篱原本只是试试,没成想,还真没白问。

要股票 ,青草们虽然比不上乔木根系深,但人家可有一个无比庞大的家族,草多了八卦就多,苏篱找到几棵灵智高些的,稍稍一问,耳边便传来叽哩呱啦一片吵闹。

“挖地洞!”

“许多人!”

“丁零咣当,好吵!”

“还很热,红红的火!”

“烧到草了,死掉一片!”

苏篱越听越糊涂,便拿着原话说给楚靖听。

楚靖脸上的戏谑渐渐收起,转而变得凝重。

“有人在挖地道。”他皱着眉,眸色加深,“或者是密室。‘丁零咣当’的声音或许是在凿硬物……”

苏篱脑中灵光一闪,“也许是打铁,有火,很热!”

楚靖拍了拍手,“说的对!”

苏篱更加不解,“打铁的话,为何要在地下?”就不怕闷死吗?还是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楚靖看向铁塔的方向,哼笑道:“这就要问赵义那孙子了,我说他好端端地干嘛整这些神神叨叨的,果然是另有所图。”

苏篱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远处传来汪汪的犬吠声,楚呱呱站直身子,好奇地四处探看,“狗狗?”

苏小虎竖起耳朵,指了指万岁山的方向,“在那边。”

楚呱呱眼睛亮亮,“去玩?”

苏小虎扭头看向苏篱,“爹爹,可以吗?”

苏篱收起面上的凝重,微笑道:“先请方丈大师给呱呱看过,再去不迟。”

苏小虎顺从地点点头。

楚呱呱笑嘻嘻地跑过来,像只小猫咪似的贴到苏篱身上,“找大师,现在去?”

“方丈大师正在忙,稍后便去。”苏篱从怀中掏出布巾,轻柔地擦去小家伙额头的湿汗,“呱呱再等等,好不好?”

小郎君乖巧地点点小脑袋,“好~”

看着小郎君弯弯的眼睛,苏篱笑意加深,“继续玩儿罢。”

楚呱呱软软地给了他个拥抱,然后才转过身,兴奋地叫道:“小虎哥哥,玩追追!”

苏小虎沉稳地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苏篱的视线追随着两位小郎君,目光愈加柔和。

楚靖支着腿坐在草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间一片柔软——人生在世,得妻得子如此,足以。

长缘方丈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温馨的场景。

郡王有情,苏篱有义,大儿沉稳,小儿机灵——倘若真能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对于这四个“人”来说,无疑会是他们漫长的生命中最舒心、也最难忘怀的回忆。

“阿弥陀佛……”

悠长的佛号,仿佛来自天外,吸引了一家四口的注意。

苏篱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小子见过方丈大师。”

楚靖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略略执手。

长缘方丈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回道:“施主有礼。”

楚呱呱躲在苏小虎身后,一小步一小步地蹭过来,拿眼偷偷地看着他。

苏篱点点小郎君圆圆的鼻头,小声提醒:“小虎,呱呱,快来同方丈大师见礼。”

苏小虎利落地抱拳,声音洪亮,“小子见过方丈大师!”

“见过大师……”楚呱呱虽然有些小紧张,却也乖乖地执手作揖,行了一个晚辈礼。

长缘方丈慈悲的眼睛里多了些许柔和,只见他双手执起佛珠,腰深深地弯下去,“二位小施主,有礼。”

苏篱吃了一惊——这分明是一个大礼。

他同楚靖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楚呱呱的“身份”——按照青蛙的说法,楚呱呱原本来自仙界,地位貌似还很高。

难道说,长缘方丈早就股票 ?

楚靖想起了他与长缘初见时的场景,对方一语便道破他穿越的事实,是以,二人才成了忘年之交。

今时今日,与五年前的场景何其相似?这位得道高僧从一开始就堵住了他们欺瞒或者搪塞的路。

既然如此,楚靖也不打算有何隐瞒,干脆将天花、露水以及渡劫之事一一说明。

尤其是青蛙所说的“生劫被破”一项,虽然楚靖当时做的果断,事后还是不免担忧。他股票 ,青蛙的做法没有错,彼此之间只是立场不同、观念不同而已。

长缘方丈听他说完,微笑着念了声佛号,缓缓说道:“已然发生的事,施主大可不必挂心。”

楚靖看着自家儿子懵懂的小脸,轻叹一声,“虽然我没办法看着呱呱在我眼皮子底下……但也不希望因为我的插手让原本的‘他’有什么意外。”

“阿弥陀佛……”长缘方丈伸出苍白却温厚的手,轻轻地触在楚呱呱的脑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楚靖一听,心里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多谢方丈指点。”

长缘方丈笑眯眯,“阿弥陀佛……”

苏篱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这才股票 ,楚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洒脱。

他抿了抿唇,不放心地说道:“方丈大师,可否劳您看看,小郎君是否大好了。”

长缘方丈面上浮现出一丝戏谑,“小施主大可对自己多些信心。”

苏篱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长缘方丈笑笑,对楚靖说道:“郡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靖挑挑眉,有什么是我媳妇和儿子不能股票 的?

长缘方丈笑眯眯地摇摇头,“民生之事,于稚子而言想必枯燥,不如便放他们去玩,中秋佳节,青山碧水,或许会有一番奇遇。”

实际上,两个小郎君——尤其是楚呱呱的心早就飞到了万岁山上,若是再待下去,他恐怕就要把身下那片草地给揪秃了。

苏篱失笑,主动说道:“我带他们去山上转转,你同方丈大师说话罢。”

楚靖点点头,当着旁人的面便托起他的后脑,无比自然地在额头亲了亲,“小心点,别走太远。”

“你就……放心吧!”苏篱面上笑盈盈地应下,修长的手指却在他腰间狠狠地拧了一把。

楚靖呲了呲牙,表情夸张。

苏篱威胁般哼哼两声,像个战胜的蝈蝈似的,一手拉着一个小郎君扬长而去。

第65章:撞破私情

【偷窥引发的祸患】

八月中旬,天渐渐地凉了起来,尤其是山上,有了树木的遮盖更显清凉。

前一晚刮了半夜的风,竹林中多了些青色的落叶。

一个瘦小的身影像是小动物般蹲在地上,黑黑的小手气呼呼地刨着泥土,一边刨一边碎碎念,“明明就是,却不承认,还要凶我……哼,坏大伯、坏大伯……”

苏篱带着两个小郎君渐渐走近,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黑抽抽鼻头,乌黑的眼睛蹭地亮起来,“篱篱!”

唔,还有别人……不是大狼。

小黑警惕地躲到石头后面,伸着脑袋向外看。

咦?人类幼崽?

两只!

苏篱看到不远处湿润的土堆,扬声唤道:“小黑,你在吗?有两个小伙伴想跟你一起玩呢!”

小伙伴?

一起玩?

小黑耳朵高兴地动了动,嗖地一下从石头后面跳出来。

“呀,有鬼!”楚呱呱吓得躲到苏小虎身后。

苏小虎警惕地瞠圆眼睛,手臂伸前,做出攻击姿势。

小黑生气地撅起嘴,“小黑才不是鬼!”

楚呱呱听见他说话,悄悄地露出半个脑袋。

小黑扬起下巴,黑黑的眼睛里满是鄙视,“胆小鬼!”

苏小虎皱起眉头,扭头看向苏篱,似乎在问:能不能揍他?

楚呱呱却是不在意地哼哼两声,软软地说:“我就是,胆小嘛!”

小黑歪歪脑袋,提议道:“那你跟我去挖兔子洞好了。”

楚呱呱眨眨眼,好奇道:“挖洞,可以变大胆?”

小黑抓了抓耳朵,不太确定地说:“也许……吧。”

楚呱呱非常信任地点点头,“那就去挖洞!”

“走!”小黑高兴地动动耳朵,一把拉过他,朝着后山跑去。

苏小虎茫然地站在原地,明显是受了打击。

苏篱抿着嘴笑笑,将盛着蜜水的瓷瓶递到他手边,温声道:“小虎是哥哥,要照顾两个弟弟。”

“嗯!”苏小虎握了握小拳头,接过蜜水,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个小郎君在树根旁挖兔子洞,苏篱做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小黑一边挖一边像个小话唠似的念叨,“方才我在那边看到大伯,大伯却不理我,还凶我……哼,明明就是他,味道都一样,小黑是不会闻错的。”

难得呱呱十分感兴趣,“哪里呢?”

“就是山下那边,有许多房子的那个。”

唔……楚呱呱皱皱小脸,还是不股票 是哪里。

苏小虎憨声解释,“他说的是方丈大师的寺庙。”

楚呱呱弯起眼睛,“原来是,寺庙呀,我们从寺庙,过来的。”

小黑疑惑地动动耳朵,“你们也是和尚吗?怎么有头发?我以前去那里没见过你们呀!”

“我们不住寺庙,住那边,长长的房子。”楚呱呱伸出黏着泥土的小手,朝着山下指。

苏小虎抓着他细细的小胳膊,换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我股票 那边!”小黑一下子变得很兴奋,“那里叫‘汴京’,对不对?”

“对的呀!”楚呱呱笑眯眯地点点头。

“大伯就住那里,有一个好~大的房子……”小黑垮下肩膀,变得很失落,“我从来没去过。”

楚呱呱眨眨眼,学着大人的样子摸摸他的头,“小黑去我家,做客。”

小黑嗖地伸长脖子,“可以吗?”

“小爹,可以吗?”楚呱呱睁着圆圆的眼睛,期待地看向苏篱。

苏篱走过去,轻轻地理顺小黑篷乱的头发,温声说:“小黑的母亲同意便好。”

“娘亲同意就可以?”小黑眼睛一亮,很快又渐渐地黯淡下去,“可是,娘亲是不会同意的。”

“那可怎么办呢?”楚呱呱也跟着苦恼起来。

苏小虎虽然没说话,乌黑的眼睛却担忧地看着小黑。

苏篱暗叹一声,安慰般摸摸小家伙们的头。

好在,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太久,三个小伙伴很快被地洞里跑出来的一只兔子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我要抓住它!”小黑率先冲了出去。

“我、我也要!”楚呱呱咧着小嘴,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苏小虎也起了好胜之心,暗暗地使着力气。

苏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适时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不愧是小狗妖,小黑虽然维持着人形,速度却并不比兔子差,追到一处陡峭的矮崖时,兔子刚要转弯,小黑嗖地一扑,轻轻松松地将它按在身下。

“啊!小黑,好厉害!”楚呱呱兴奋地拍着手。

小黑嘿嘿一笑,非常大方地将灰扑扑的小兔子递给他,“我常抓,这只送你啦!”

“谢、谢谢……”楚呱呱眼睛晶亮,惊喜地伸出小手,比来比去,却不股票 怎么拿。

“抓耳朵。”小黑耐心地教他,“抓耳朵不疼,也不会跑。”

“嗯嗯!”楚呱呱乖乖地照着他的样子做。

苏小虎默默地捏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下次也要抓一只兔子给呱呱,不,要一百只!

苏篱坐在山石上,微笑地看着孩子们玩闹。

不经意间听到崖下传来隐隐的说话声,苏篱以为是楚靖,于是便抬脚走过去,想要出声提醒。

然而,尚未开口,便意外地看到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赵义和太子妃。

不难看出,太子妃特意乔装了一番,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妇人,若不是对她的声音太熟悉,苏篱差点没认出来。

太子妃似乎在哭,轻薄的帕子贴在面颊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擦拭。

赵义似乎说了什么,苏篱站在上风处,听不清,只看到他抬手去拿帕子,却顺势握住了太子妃的手。

太子妃后退一步,象征性地挣了挣,赵义得寸进尺,伸手将她揽住。

苏篱拿眼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单看这二人的举止,怎么都不像嫂嫂和小叔。更别说,还是礼制极严的皇族。

不得不说,赵义选的这个位置极好,三面靠山,开口处有灌木遮挡,外面守着几个身着便服的侍卫,看似闲聊,实际是在放风。

若是有人经过,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在里面偷情。

唯一算漏的便是这矮崖之上,苏篱的身影被树干挡住,即使有人特意向上看,也不会发现他。

然而,他并没有因为发现这样的隐秘之事而感到丝毫窃喜,反而十分厌恶。

底下那对并非普通男女,倘若他们勾结起来,小皇孙该当如何?大楚的江山又当如何?

苏篱心头没由来地蒙上一层阴翳。

就在他想得入神之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在这里做什么?”

苏篱正心虚,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小心。”旁边伸出来一只苍白的手,牢牢地将他抓住。

苏篱下意识攀住他的胳膊,后背渗出一层湿汗。

——若不是对方及时出手,他八成得掉下去。

要股票 ,赵义二人此时正是浓情蜜意之时,若发现有人偷窥,他这条命八成就留不长了。

“多、多谢。”苏篱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然后,便愣住了。

颀长却消瘦的身形,苍白的肤色,凉薄的眼神,银质面具……还有让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这个人,他见过。也是在这条山道上,那时还有楚靖。

对方似乎不欲多说,只冷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苏篱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生出一股追上去,扒开面具的冲动。

然而,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下面便传来一声凌厉的呵斥,“什么人?!”

苏篱一惊,第一反应便是,被发现了!

电光石火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连累孩子们。

孩子们正围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玩兔子,在这个角度刚好看不到,苏篱稍稍松了口气。

正想主动“自首”,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我竟不能进?”

苏篱一怔,是楚靖。

他站在高处,看得清楚,此时,楚靖正站在开口处,推开几个护卫往里闯。

太子妃面色一白,险些跌到地上。

“别慌!”赵义低吼一声,一把将她拽住,藏到了侧壁上的一个矮洞里,并手忙脚乱地用枯草挡住洞口。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般拍拍手,刚一回身,楚靖便拨开灌木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赵义眼中藏着怒火,面上却带着笑意,“靖哥,这荒山野岭的,你怎么来了?”

楚靖长眉一挑,满脸戏谑,“荒山野岭,你不也在么?”

赵义从容地说出早就想好的借口,“我奉官家之命前来查看地形,跟靖哥先前领的差事差不多——说起来,靖哥此刻不是应该在河间府么,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个嘛……”楚靖露出明显的心虚之色,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我先上去了,回头聊哈!”

说着,便攀住一棵斜生的树干,沿着矮崖往上爬。

赵义难得占了上风,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别啊,靖哥,你还没说呢,平白无故的为何跑来此处?”

楚靖爬到一半,随口答了一句,“听说山顶有个尼姑庵,没见过,过来瞅瞅。”

赵义嘴角一抽,语气一言难尽,“靖哥可真是……口味独特。”

楚靖回身,坚决维护自己的名誉,“看个风景而已,瞎想什么呢!”

赵义自然不信,不过,面上还是敷衍地点点头,“是是,靖哥随意。”

“你好好办差吧,我可看风景去喽!”楚靖一个跃身,翻上山崖。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一路哼着跑调的小曲,消失在崖上。

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赵义这才拉下脸,将太子妃从洞里拉出来。

太子妃吓得手脚直颤,哆哆嗦嗦地说道:“他、他可曾看到我?”

赵义面色阴沉,冷酷的声音仿佛淬着毒,“别管看没看到,姓楚的留不得了!”

太子妃身形一振,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赵义看着她的反应,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继而很快软下声音,劝慰道:“皇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即便为了佳儿,你这和软的心思也要改一改了。”

提到小皇孙,太子妃的神情才变得坚定起来。

她捏了捏手心,目光复杂地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做罢。”

第66章:刺杀

【上赶着让我心疼】

苏篱脑子有点乱,一会儿在想那个面具男是什么人,一会儿又担心有没有被赵义发现。

楚靖晃晃悠悠走过来,大大咧咧勾住他脖子,“宝贝儿,你老公刚刚帅不帅?”

苏篱白了他一眼,“帅是什么?不股票 。倒是挺灵活的,像个大马猴。”

楚靖一听,眼前自动浮现出一张大马猴与自己的对比图,当时就不干了,“我说,你男人在你危难之时大义凛然挺身而出,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苏篱一愣,“你怎么股票 我‘危难’?”

楚靖敲敲他的脑袋,“小傻子,你还真以为我闲着没事喜欢捉奸呢?别人没注意,我可老远就看到你了。叫人发现了也不说赶紧跑,得亏了赵义那小子没叫人上来搜。”

苏篱一脸惊奇,“你眼睛会拐弯么?在下面都能看到?”

楚靖勾唇,笑得不怀好意,“不仅会拐弯,还能透视。”说着,便意有所指地把他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太放肆,苏篱没由来地红了脸,“无赖!”

楚靖哈哈一笑,“孩子们呢?”

苏篱指了指不远处的大石头,小声道:“我就是担心连累他们,才没敢轻举妄动。”

楚靖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姓赵的要真敢拿你们娘仨怎么样,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苏篱原本应该感动,然而听到“娘仨”两个字,只想把这个不着调的郡王给掐死。

楚靖嘻嘻哈哈地逗他,“媳妇儿,我皮糙肉厚耐得住打,只是委屈了你的手。”

苏篱气恼地踩了他一脚,转身找儿子去了。

“媳妇儿,慢点哈!”

楚靖脸上嬉笑着,回头看向匆匆离开的一对男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回程的马车上,苏篱问起了长缘方丈所说的“民生之事”。

楚靖握住他的手,秉着商议的姿态说道:“方丈大师说,倘若我有治水的法子,不妨献出来。篱子,你觉得呢?”

苏篱怔了怔,惊讶而又严肃地问:“治水的法子……你当真有么?”

楚靖轻轻地应了一声,并未否认。

实际上,他不仅有,而且是集合了预防、治理与合理开发利用的一整套方案。

也是凑巧了,大一那年,全球范围的“河流开发治理研讨会”在他们学校举行,体院学生担任志愿者,楚靖凭着颜值被选为解说员,五百多页材料,他足足背了两个月,直到现在都还能脱口而出。

苏篱根本没有怀疑“法子”的可行性,反而激动地坐直身子,急切地说道:“那你为何不说出来?”

“那些手段于这个时代而言太过超前,倘若官家问起来,我该如何解释?”

还有一点楚靖没说,他怕自己对历史改变太多,反而会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隐患。

苏篱咬了咬唇,缓缓说道:“官家的心思我不敢随意揣测,只是,黄河每每泛滥,都会有无数百姓家财俱失,甚至性命难保,倘若、倘若你……”

他抬眼看着楚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他想说,“倘若你有法子,能不能公布出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自私——如果楚靖因此被人看出异样,甚至被官家忌惮,难保不会丢掉性命。

百姓的命是命,楚靖的命也是命。

相同境况下,苏篱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行千万百姓安稳度日,但是,他却不能冠冕堂皇地去要求楚靖。

他默默地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楚靖突然笑了。

他捏了捏苏篱的手,温声说:“如果你也觉得应该,回头我便整理一下,呈给官家。”

苏篱摇摇头,“不,不是,我并不觉得应该,你不必……”

楚靖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方丈大师说了,倘若我把治水的方法公布出来,他愿意为咱们点上一盏长明灯,祈祷咱们俩和睦恩爱,小虎和呱呱股票 顺遂——单是为了这个,我也不能藏私。”

苏篱怔怔地看着他,不股票 应该再说些什么。

他心里清楚,楚靖根本不会在意一盏灯。别看他平日里洒脱随性,大事上却十分谨慎,从他隐藏自己的产业、放任有关自己的流言上就能看出,他不想涉足储位之争。

苏篱抿了抿唇,突然后悔自己说了先前的话,把楚靖推到了这样的境地。

楚靖亲亲他嘴角,笑道:“瞎想什么呢?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想想也是,不能白来这一趟,总得留下点什么。”

“可是……”

楚靖捏捏他的鼻子,打断他的话,“放心吧,我可是独得圣心的郡王,怕什么?”

苏篱捏了捏手指,只得将心里的担心暗暗压下。

******

白天发生了不少事,苏篱心里一直惦记着,以至过了三更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却突然被人晃醒。

“发生了何事?”苏篱迷迷糊糊睁开眼。

潘玉将手捂在他嘴上,小声说:“隔壁摸进来几个小贼,你好好在屋里待着,别出声,我去料理了他们。”

苏篱不解地皱皱眉头,“确定是贼吗?”

没听过做贼的还会拉帮结伙。再者说,他们都不提前踩点吗?郡王家也敢偷?

潘玉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身上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这么长的刀,不是贼是什么?”

苏篱浑身一振,头脑瞬间清醒了——哪里是贼?分明是刺客!

“不行,必须提醒郡王殿下——还有呱呱,呱呱自己住一个屋子!”他越想越心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潘玉一把将他按住,挑眉道:“就你这样的,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老实待着,我去收拾他们。”

说着,便用被子将苏篱困在床上,豪情万丈地出了门。

东侧院已经传来了兵器相交的声音,只见一名红衣小哥手执长箫,与十几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虽然他身法灵敏,武艺超群,却架不住对方人多。

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人且战且退,悄悄地退出战圈,往主屋摸去。

潘玉当即甩出一把花瓣,远远地掷了过去——当然,这些只是普通花瓣,并未附上灵力——在人界,仙家不能用灵力伤害凡人。

饶是如此,那人依旧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乌羽这才发现竟有个漏网之鱼。

“多谢了!”他冲着潘玉感激地笑笑。

潘玉傲娇地斜了他一眼,“废物!”

值守的护卫听到动静,纷纷跑了过来。

楚靖屋里也亮起了灯。

他披上衣服出门一看,不仅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般,冷冷一笑。

他没有理院中的刺客,而是快步走到楚呱呱房里,见小家伙睡得香甜,便指了几个护卫进去守着,自己则是抱着手臂靠在廊下,心安理得地看热闹。

乌羽和潘玉联手,完全处于吊打状态。就连护卫们也只是在旁边围着,根本插不上手。

这可苦那些黑衣人,他们来这里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一心想着,只要把青松、墨竹、云杉、玉柳放倒了就好,其他的凭他们的本事,就算不用迷药都对付得了。

谁成想,刚一潜进院中,还没来得及下手,不股票 从哪里蹿出来一个红衣小子,长箫一横,便绊住了所有人的手脚。后面又来了一个粉衣裳的小美人,长得那么好看,下手却毫不留情。

刺客头头都绝望了,若提前股票 是这般情景,别说十箱金子,就算是一百箱、一千箱,这单生意他也不接!

结果可想而知,总共十八名刺客,在乌羽和潘玉的配合下全部全擒——那些想死的,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刺客被青松和云杉像串蚂蚱似的提走,其余人一涌而上把潘玉二人团团围住。

墨竹率先执手,“多谢二位相助!”

护卫们纷纷说着“多谢”,更有人好奇地往潘玉身上瞅,小声讨论着他是男是女。

愚蠢的人类!

潘玉面色冰寒,挥挥衣袖就要隐身。

乌羽心道不好,连忙把他按住,小声提醒,“稍安勿躁。”

连华也站在槐树下,远远地冲他摇摇头。

潘玉冷哼一声,耐着性子站在原地,却是冷着脸,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乌羽安抚般拍拍他的手,转头冲众人抱了抱拳,“各位见谅,我家表弟性子直,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将他当成娘子……”

潘玉横了他一眼,“谁是你表弟!”

乌羽好脾气地笑笑,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不得不说,潘玉十分吃这招,当即便鼓着脸,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再也不反驳。

“原来是个汉子。”

护卫们解了惑,纷纷露出善意的笑。

“兄弟,你们这功夫哪里学的,竟这般厉害?”

“你们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从前怎么没见过?”

大伙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苏篱好不容量挣脱了棉被的捆绑,急匆匆跑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脸上的惊慌转为不解,他下意识地向楚靖看去。

楚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长臂一伸,给他来了个公主抱。

苏篱面色一红,气恼地给了他一拳,“发的哪门子疯?快放我下来!”

楚靖拿眼瞪他,“光着脚就跑出来,这不上赶着让我心疼吗?”

苏篱一愣,这才注意到,刚刚跑得太急,竟忘了穿鞋。

另一边,潘玉被问得烦了,拿手朝苏篱一指,清清泠泠地说道:“我是他表哥,有问题找他。”

说完,便拨开众人,一阵风似的回到苏家院子。

乌羽慢了一步,被爱武成痴的玉柳揪住,“兄弟,比划比划?”

乌羽暗暗叫了声苦,灵机一动,说道:“我表弟不喜欢我打打杀杀,所以,不好意思了。”

说完,便直奔潘玉而去。

玉柳和墨竹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苏篱,“他们都是你表哥?”

苏篱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玉柳看看潘玉和乌羽,又看看苏篱,感叹道:“你们家人可真好看。”

众护卫由衷地点点头。

第67章:感情危机

【“野男人”的魅力】

本该惊心动魄的一场刺杀,就这样戏剧性地落下了帷幕。

楚靖连夜提审刺客,果不其然,就是赵义拿钱买他的命。

楚靖一脚踩在桌案上,皮笑肉不笑,“爷的命就值十箱金子?有没有眼光?”

十几个刺客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传说中的郡王殿下……果然不寻常。

最后,楚靖逼他们立下了“生死状”——从今以后不再接有关郡王府的生意,更不许接赵义的活,然后便将他们以盗贼的名头扔进了大牢。

苏篱不赞成地皱起眉头,“如此匪类,为何要轻易放过?”

楚靖给他夹了一个圆圆胖胖的饺子,笑道:“义匪,听过没?”

苏篱叨着半截肉馅,茫然地摇了摇头。

楚靖一边将热腾腾的饺子夹到牒子里,一边解释:“这个组织养着一群无儿无女的老人,还有无家可归的孤儿,平时接生意挣的钱多半花在这上面。”

苏篱一怔,“劫富济贫?”

楚靖点点头,笑道:“没想到吧?”比电视剧里演得还夸张。

苏篱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他们为了钱杀人,就是不对。”

“他们并非什么活都接,如果赵义想杀当朝御史,这些人得先把他给宰了。”

苏篱不解,“为何?”

楚靖挑挑眉,笑得有些古怪。

萧童淡淡地插口道:“御史大人爱民如子,是天下皆知的清官。”

苏篱明白了他的意思,更加不解,“那他们就更不该杀郡王殿下了,他可是——”说到一半,他便顿住了。

——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位郡王殿下,在外面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

苏篱尴尬地咽了下口水,不股票 怎么把话往回拾。

楚靖捏捏他的脸,将瓷碟推到他手边,“好了,凉得差不多了,快吃吧!”

苏篱心不在焉地戳了戳碟子,闷闷地说:“反正我股票 ……你是好人。”

楚靖稍稍一愣,继而埋下头,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这算是被发了“好人卡”吗?

苏篱恼羞成怒,夹起一个饺子塞到他嘴里,“好好吃饭,不许笑了。”

楚靖一口一口地嚼着,眼中满是笑意。完了还朝萧童炫耀,“媳妇夹的,就是香。”

萧童捏着筷子,下意识地看向夏荷。

夏荷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童紧了紧手指,假装淡定地继续吃。

只是,那眼中的黯然却瞒不过桌上的亲友。

楚靖叹了口气,两口子的事,外人还真没办法插手。

苏篱吃了一会儿,依旧气愤难耐,“这个赵义,真是虚伪!人前表现得知礼识人,私下里竟然做出这种买凶杀人的勾当。”

楚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咱们撞破了他的‘好事’,以他那芝麻大小的肚量,不杀人灭口可是睡不着觉的。”

苏篱一听,更加担心,同时还有些愧疚——这场祸患,说到底是楚靖替他挨的。

楚靖揉揉他的头,不甚在意地说:“别担心,来了就踏实了,我还怕他不敢明着来,背后使什么阴招。”

苏篱放下筷子,谨慎地说道:“此计未成,他会善罢甘休么?”

“放心,官家还在呢,他不敢做得太过。”楚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提醒小虎和呱呱,这几天别单独出去,你也是。”

苏篱郑重地点了点头。

楚靖捏了捏他颈后的软肉,眼中浮现出浓浓的笑意,“倘若他拿你威胁我,我可半点都捱不住。”

情话来得猝不及防,苏篱正喝汤,一口气顶上来,呛着了。

“咳、咳咳……”

楚靖给他拍着背,嘴上还不忘调侃,“你看你,不就是说句在乎你么,怎么激动成这样?”

苏篱涨红着脸,拿眼狠狠瞪他。

屋内众人纷纷露出善意的笑。

至此,刺杀事件带来的沉重气氛终于彻底散去,大伙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明日的中秋小宴。

楚靖刚刚把人得罪了,自然要小心伺候着。

苏篱接过他凉好的饺子,大爷似的地咬了一口,嫌弃地咧了咧嘴——茴香馅,不喜欢。

“为何要把肉馅和素馅混在一起煮?”

楚靖勾了勾唇,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你挑食。”

苏篱:……

绝交一晚上!

第二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巷子里的邻居们平日里虽来往不多,年节之时都会走动走动。

苏家小院收了不少礼,相应地送出去更多,东西多少不重要,大伙就图个热闹、喜庆。

晚上,苏、楚两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饭后还有迎春姐妹四个现做的月饼,趁热吃下去,更增了几分香甜。

饭后一群人勾肩搭背地去了汴河边,河岸两侧乌泱泱全是人。

大伙一路转一路买,吃得用的玩的,样样都有——反正郡王殿下有钱。

苏篱被楚靖撺掇着喝了些甜酒,最后怎么回去的都不股票 。

重生以来的第一个中秋,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乌羽和潘玉已经暴露在了众人眼前,只能继续冒充苏篱的表哥。

潘玉还好,由于长得太过耀眼,又故意做出高冷的样子,轻易没人敢招惹。

乌羽可就不同了,从青松、玉柳,到众护卫,外加曾经得过武状元的萧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找他“比划”了一回,甚至许多回。

到最后,楚靖都被带得手痒了,揪着他就要上校场。

乌羽一气之下变成了小黑鸟,暗搓搓地躲到了苏篱家的大槐树上。

大伙遗憾极了。

直到很多天后,玉柳还时不时托云杉过来问:“二主子,您家表哥啥时候再来?”

苏篱只得硬着头皮敷衍,“表哥家里远,过完中秋便回去了,下回来估计得过年了。”

于是,切磋上瘾的玉柳便默默地算起了距离过年还有几天。

******

楚靖夜以继日地将治水的方案默出来,叫人秘密送往宫中,然后便开始着手对付赵义——他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没道理别人打他一棍子,他就得默默忍下。

三天之后,南阳王府出了一个大热闹。

京城百姓都股票 ,南阳王长子赵义尚未娶妻,只有一房妾室,还是当年从受灾的流民中救起来的。

这本是一段令人津津乐道的佳话,谁知,那小妾突然就疯了。

疯了的小妾逢人便说,赵义同宫中的贵人有了私情,俩人何时何地私会,留下何等信物,说得有鼻子有眼。

流言之所以称为“流言”,就是因为人们根本不在意它是对是错,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面。

于是乎,“南阳王长子赵义同宫中贵人私通”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甚至,还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赵义如何被南阳王打得屁股开花暂且不说,只说“宫中的贵人”到底是哪个,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

于是乎,上到皇后,下到宫人,包括东宫那位,全都自发地缩在自家寝殿,生怕牵扯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暗搓搓在放出无数道眼线,下决心要把那颗“老鼠屎”给找出来。

后宫中好生乱了一阵,太子妃的日子尤其不好过。

事后,苏篱问楚靖,“你如何收买了赵义的小妾?”

楚靖笑笑,“有钱能使鬼推磨。”

苏篱眨了眨眼——简直无力反驳。

就这样,时间悄悄地走到了八月末。

楚靖因为献计有功,皇帝大加封赏。

一向不爱与官场之人来往的郡王殿下突然转了性,在樊楼设下筵席,将朝中排得上号的官员全都请到了。

苏篱被他拉着前去赴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中书侍郎,李如安。

李如安既是苏父昔日的下属,也是其得意门生,早年间常来家中做客,苏篱对他印象极好。

如今的李大人年近四十,依旧风度翩翩,举止间的气度比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僚们不股票 强了多少倍。

苏篱坐在角落里悄悄地看着他,心跳越来越快。

机会就在眼前,要如何同他搭上关系?

大胆走过去,找个理由搭讪?

可是,对方再平易近人,想来也没心思同他一个小小的花农客套。

请楚靖帮忙引荐?

苏篱下意识摇了摇头,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将楚靖拉进来,他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蒙上哪怕一丝功利的意味。

眼看着李如安站起身,迈步朝外走去,苏篱以为他要离开,心里一急,起身就要跟上去。

肩上突然压过来一只手,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光看还不够,还要跟踪?”

苏篱扭头,对上楚靖戏谑的脸,不由一愣,“你何时来的?”

楚靖脸色一黑,语气中泛着浓浓的酸气,“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跟前站了半天,你就半点没看见?野男人的魅力就这么大?”

苏篱面上一僵,低声道:“胡说什么,我不过是……”

楚靖捏住他的下巴,一脸醋意,“不过是看见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大叔,就把你老公忘到九宵云外了。”

“你——”苏篱气极,“真是越说越过分了!”

楚靖冷哼一声,抬头瞥了眼李如安。

此时,对方正站在窗前的花架旁,盯着一盆绣球,看得津津有味。

楚靖撇撇嘴,小肚鸡肠地想着:

不就成熟了些,斯文了些,有学问了些么?比你老公高,还是比你老公帅?就让你这么迫不及待地红杏出墙!

第68章:闹别扭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吗】

苏篱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同李如安搭讪,根本没心思关注楚靖的情绪。

眼看着李如安真要离开,他一下子急了,也顾不上唐突不唐突了,急吼吼地就要追上去。

楚靖原本的醋话更多的带着逗弄他的成分,此时,见苏篱一门心思放在别的男人身上,不由地生出些真火。

他一错身,拦到苏篱身前。

楚靖个子太高了,把苏篱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苏篱左右挪着身子,看到的只有他的一身紫袍。

苏篱也急了,用力推他,“快让开,我要出去!”

楚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嗖嗖地说:“老公在这儿呢,你干嘛去?”

“我有事,你别捣乱。”苏篱皱着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楚靖棱角分明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篱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在嫌弃自己。

这样的认知让楚靖恼火。

恼火的郡王殿下理智瞬间清零,不由分说地将人扛起来,大踏步走出包厢。

“你、你别在这时候发疯,快放我下来!”苏篱头朝下,艰难地仰起头寻找李如安的身影。

楚靖一看,都给气笑了,“呵,你说说,媳妇都要跟人跑了,我不在这时候发疯,什么时候发?”

苏篱憋红着脸,气道:“简直是、无理取闹!”

此时,李如安从正闲庭信步般走在廊上,被大步流星的楚靖三两步赶上。

“郡——”看到倒挂在他身上的苏篱,李大人微微一愣,甚至忘了行礼。

楚靖根本不在乎,巴不得离他八丈远,不给小花农任何勾搭人的机会。

苏篱仰着头,和李如安四目相对,他分明看到,对方眼中透出浓浓的惊诧,似乎还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真是丢死人了!

苏篱好不容易鼓起的信心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捂着脸,又气又难受,恨不得跟楚靖绝交。

马车上。

楚靖冷着脸堵在门口,像是在防着苏篱半路跳车。

苏篱气极了,眼尾红得仿佛涂了胭脂,“郡王殿下,你今日当真是过分了!”

他的声音冷冷的,完全不像是往日的腔调。

楚靖紧了紧拳头,心底生出一丝愠怒——

自己不是没扛过他、抱过他、逗过他,他何时真正恼过?

如今竟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过,竟然是为了一个男人!

苏篱根本不害怕楚靖嗖嗖乱放的冷气,一字一顿地控诉道:“从前你霸道些我不计较,今日是何种情况?你没看出来吗,我有正事!”

楚靖横眉,我只看到你一心想去找野男人!

苏篱越想越委屈,眼尾的红晕渐渐晕染开来,“我都要急死了,你却半点都不体谅。亏我还一心为你,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楚靖硬生生开口,“你有什么急事?跟我说,我替你办,不用找别人。”

苏篱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难过,“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说完这话,他便扭开头,微蹙着眉头看向车窗外。

这俨然是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明明同在一个车厢,楚靖却觉得自己被推拒到了千里之外。

双拳一分分握紧,直到指节发白。

楚靖清醒地认识到,往常时候,他可以来硬的,可以用蛮力,只是因为苏篱不在意。

当他在意的时候,无论软硬,都无济于事。

这个小花农,看似性情温和,实际却是最有成算的那种。他心里永远有条线,未经他的允许,即便你自认为再亲密,都无法过线。

楚靖不由地有些心凉。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回了百花巷,苏篱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垂着眼皮,转身关上了院门。

楚靖站在门外,露出一丝苦笑,这道房门根本拦不住他,真正拦住他的是苏篱的态度。

好一会儿,楚靖都没动地方,就那样死死盯着那道木门,像是要用意念打开似的。

黑瘦而精干的车夫挠了挠脸,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子,咱家房门在那边。”

楚靖偏头,不冷不热地瞄了他一眼。

诶呀妈呀,太可怕了!

车夫缩缩脖子,暗搓搓地拉着马车走了。

徒留楚靖一人,继续心凉凉地扮演望夫石。

******

之后的三天,两个人都没有再见面。

原本连墙都没有的两个院子,却生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期间,苏篱变成了一次小绿草。

第二天,苏篱用花露水洗了脸,伤疤已经浅得没了痕迹。

小花灵们围着他说说笑笑,小犀牛也过来凑热闹。

不知怎么商量的,最后小家伙们一致决定把花露水放到小犀牛的池子里,大家一起泡。

“泡水水!泡水水!”

小家伙们站在小犀牛背上,像是跳水运动员一般,一蹬,一蹿,头朝下扎进池子里。

“哈哈~好多水!”

“真好玩!”

“牛牛~跳!”

“昂~”小犀牛晃晃脑袋,只听“扑通”一声巨响,大半池的水溅出池沿。

“啊~我飞起来啦!”

“我、我也飞起来啦!”

好几只小花灵被水带着飞上半空,又重重地落到水里。

小家伙们不仅不怕,反而上了瘾似的大声笑闹——

“再来~”

“再来一次~”

“不,要好多次!”

小犀牛也不嫌烦,乐此不疲地爬上来,跳下去,爬上来,跳下去。

“哈哈哈……”

院子里回荡着小家伙们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夹杂着一两声犀牛欢快的哼哼。

苏篱坐在窗前看着,明明是一副热闹的场景,他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连华走到他身边,柔和的红光包裹着半滴花露。

苏篱目光一顿,“没用完吗?”

连华微微一笑,温声道:“留下半滴,以备不时之需。”

红光缓缓移到耳边,没入柔软的耳垂。

苏篱抬手摸了摸,脑子里却在想着上次楚呱呱的事。想起楚呱呱,就不由地想到某个人,柔软的唇不自觉抿起。

经历了最初的气恼和委屈,此时的心情更多的是遗憾——大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若想再遇到,还不股票 要等到什么时候。

隐隐的还有对楚靖的埋怨——竟然三天都没有出现,如此漫长的三天。

连华看着他变来变去的神情,轻微地勾了勾唇,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苏篱诧异地看着他,“你学会做饭了?”

“植物畏火,这是改不掉的天性。”

“那你……”

连华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以为前天的饭食,以及今日早午丙顿都是怎么来的?”

苏篱眨眨眼,“不是……街上买来的吗?”

他只看到苏小虎提着食篮从外面回来,便下意识地认为是从街上买的。

连华伸出素白的手,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脑门,“我虽没亲自去过,却也股票 ,那样荤素搭配、色香味美的四菜一汤,在普通街市可不好买到。”

苏篱愣了愣,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无意识地咬紧下唇,眼睛悄悄往东侧院瞄了一眼。

楚靖恰好出了屋子,赤着上半身走到水池边。他没有立即跳下去,而是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从苏篱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苏篱微微一愣,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发现——楚靖不笑的时候侧脸的线条竟十分冷硬,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颇具威严。

因为,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楚靖都是笑着的。那种凤眸上挑,暖意融融的笑。

兴许是他的视线太强烈,楚靖偏过头,状似无意地朝这边看过来。

苏篱心头一紧,想都没想便侧过身,躲到窗后。

连华站在对面,清朗的面容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苏篱颊上现了两片红晕,他捏了捏手指,硬着头皮问道:“他……他看到我没有?”

连华朝窗外看去,正对上楚靖无奈的目光。

“没有。”连华轻声回道。

苏篱悄悄地松了口气。

只听“扑通”一声,楚靖跃身落入池中。

苏篱的心也跟着“扑通”一跳,深秋将至,不怕冷吗?

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他扒着窗棂悄悄往外看,只看到夕阳下闪着银光的水花,还有两只一起一伏线条流畅的手臂。

那双手臂揽过他的肩,搂过他的腰,勾过他的脖子,苏篱股票 它们有多结实。

想到过往的种种,原本埋怨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转为羞怯。

入了夜,苏篱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与楚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他的包容,他的体贴,他那些无声无息的好,甚至他的霸道,他的强势,在这一刻都让苏篱觉得无比眷恋。

想见到他,不想就这样形同陌路。

苏篱慢慢地抬起手,抚在胸口——欣喜,雀跃,还有小小的不确定。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吗?

明天就去找他吧,主动同他说话。

可是,要说些什么呢?他会不会生气了,不理自己?

苏篱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担忧,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并不股票 ,当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意识沉入梦乡,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跳入屋内。

架上的红莲微光一闪,蟠桃树不满地晃晃枝干,小花灵们咂咂小嘴,换了个姿势,小小的院落再次恢复宁静。

唯一不同的,只是西屋的床边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棕色的眸子里满含着宠溺和无奈。

第69章:治腿

【别担心,还有我】

第二天,苏篱起床后,觉得脖子有点痒,挠了挠,发现多出一个红红的圆斑。

“都九月了,怎么还有蚊子?”他咕哝一声,起床穿衣。

今天要去找楚靖,原本就注重仪表的他选衣裳时更加慎重。

衣厢里有一件枣红色的长衫,是去河间的路上买的。

苏篱记得清楚,那日他们正沿着河岸查看水情,突然下起雨,天变有些冷,苏篱衣衫单薄,并不能御寒。

当着工部官员以及当地驻军的面,楚靖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苏篱自然不肯,楚靖只得差人去往最近的城镇买了这件衣裳。当时没注意,现在一看,却觉得有些艳了。

要不要穿?

苏篱正犹豫,便听到苏小虎在院中憨声憨气地喊:“爹爹,来客人了!”

“股票 了,这就来!”苏篱来不及多想,干脆披到了身上。

他急匆匆收拾好,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石桌旁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苏小虎正端着茶水,像模像样地摆在桌上。

苏篱却愣愣地站在原地,招呼都忘了打。

楚靖乍一看到他,也愣了一瞬,继而凤眸微扬,笑得一如往常,“怎么傻站在那里,还不快过来见过李大人。”

苏篱这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深深一揖,“小子苏篱,见过侍郎大人。”

李如安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你认识我?”

“前几日郡王殿下在樊楼设宴,小子有幸见过大人。”苏篱顿了顿,补充道,“当时大人在看一盆绣球。”

李如安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楚靖暗搓搓帮着苏篱攀关系,“同为爱花之人,李大人与我这小兄弟也算有缘。”

“郡王殿下所言极是。”李如安看向苏篱,面容和善,“听殿下说,苏小哥家里花木繁多,更有不少极品,我便腆着脸央着他带我前来一看。”

苏篱忙道:“大人谬赞,花木确实不少,极品实不敢当,只是看上去略活泼了些罢了。”

不远处,茶茶听到苏篱的话,脆生生反驳,“才不是!我们就是最好的!”

绣球连忙捂住茶茶的嘴,半搂半抱地把他拉到花架上。

茶茶依旧不服气,叉着腰补充道:“极品中的大极品!”

苏篱嘴角一抽,心虚地瞅了李如安一眼,生怕他会听见。

李如安自然没听到,只是微微一笑,“活泼?苏小哥这形容……甚为新颖。”

苏篱干笑一声,额头冒出三滴汗。

楚靖自然地把手搭到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接连几天没有这般亲密,苏篱还真有些怀念,于是乎并没有把他打开。

楚靖挑了挑眉,几天不见,这待遇竟然还升级了。

李如安在棚中走走停停,遇上喜欢的便品评一番。

苏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适时同他搭上一两句。

楚靖甘愿担任保镖的角色,亦步亦趋地跟着苏篱,时不时占个小便宜。

起初李如安还有些不适应,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堂堂郡王,然而推让了几次,楚靖依旧守在小花农身边,看着两个人之间暗暗涌动的亲密,他也渐渐回过味来。

怪不得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的郡王殿下会突然极力相邀,原来是为了这个小相好。

李如安心里暗自笑笑,不再多此一举,只把心思放在花木上。

原本,他会过来多少是看着楚靖的面子,此时看着眼前的花木,李如安不由地庆幸,真是来着了。

临走之前,他还订下了几盆花,请苏篱送到府上,并礼貌地说道:“听闻苏小哥善诊花病,我家里有一盆绣球,近日来不大精神,届时还要劳烦小哥看上一看。”

这对苏篱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买花送花给花诊病,一来二去不就熟悉了吗?

苏篱股票 ,能有这样的大进展,归根到底还要感谢楚靖。

送走了李如安,苏篱看着眼前的男人,几次张口,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却不知从哪句开始。

楚靖看着一身红衫,脸颊红红的小花农,眼底的情谊几乎满溢出来。

他合上折扇,敲敲苏篱的脑门,低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调侃,“不闹脾气了?”

苏篱嗖地抬起头,“明明是你——咦?你换了扇子?”

“啊,”楚靖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那把是纨绔子弟的标配,这个是我‘从良’的开端,檀木的,还不错吧?”

苏篱抿了抿嘴,从认识他开始就见他拿着那把玉骨的折扇,突然换了一把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有些不是滋味。

楚靖瞧见他眼底的遗憾,笑笑,“喜欢那个?”

苏篱如实点点头,忍不住问:“那把不用了吗?”

“让迎春那丫头收起来了。”楚靖顿了顿,“你若喜欢,回头我叫她找找,送给你。”

苏篱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微微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楚靖揉揉他的头,心下一片柔软。

李如安的事情两个人都没再提,这场不怎么认真的冷战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

转眼,临近重阳花宴,苏篱渐渐地忙了起来。

到底担着一个“寻花使”的名头,从河间府送来的菊花都要先过他的眼。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苏家小院每天都有陌生人前来。苏篱不仅要验花、选花,还要应付各种试图走后门、说好话的花商,简直身心俱疲。

楚靖不想他太辛苦,干脆把人全都指到靖南花庄,苏篱只负责选花,其余诸事全都推给花庄的管事负责。

花庄管事早就从不止一个人嘴里听说了苏篱未来的身份,做起事来自然是竭尽全力,让苏篱省了一大半心。

除此之外,由于李如安的举荐,家里也有一批花木要送往宫中参展,其中,茶茶和绣球更是被选为头花。

这样一来,苏篱就又多了一项工作——设计和制作展架。

设计还可以,若要自己搭,可就难到了他。

正一筹莫展,槐柱便主动请缨,“篱子若忙,这件事便交给我。一早一晚抽出些工夫便能做了,不耽误沤肥。”

苏篱这才股票 ,他专门学过这个,从前每逢花会都能接到不少活,直到腿坏之后,找他的人才渐渐地少了。

苏篱听他说完,简直大喜过望,“正瞌睡,柱子哥便送来了枕头,我可怎么谢你?”

槐柱性子原本就好,这些日子以来有了事做,心境更是开朗了不少。

此时听苏篱一说,他便不由笑了起来,“说什么谢?篱子不嫌我腿脚不灵,肯交给我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篱并没有特意说安慰的话,只是随着笑了笑。

这天,他从外面回来,心血来潮想去看看花架做得怎么样了。

刚一进门,便看到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木料。

苏篱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扬声喊了句,“柱子哥,你在屋里么?”

“这儿呢!”

一个带笑的声音响在不远处,把苏篱吓了一跳。

凝神看去,只见木料翻动,从下面钻出来一个人——正是槐柱。

深秋的天气,他却只着一身短打,灰白的粗布被汗水打湿,和着木屑和泥土黏黏地沾在背上。

槐柱艰难而熟练地搬着腿,换了个方向,面对苏篱。

苏篱眸光一闪,下意识地看向那双光裸的小腿——苍白,羸弱,与身体比例不相符的细瘦,就那样僵硬地垂在地上,让人看着无比心酸。

槐柱却毫不在意地冲他笑笑,憨笑着说:“自己找地方坐,我把这几根木头楔上——渴了就去屋里倒水。”

苏篱木木地点点头,哑声问:“嫂子和小妮呢?”

“街上去了,说是给小妮子扯块花布,做件衣裳。”槐柱头也不抬地回道。

苏篱的眼睛时不时看向他僵直的腿,还有几乎要埋到腰间的细碎木屑。

槐柱做得起劲,以至于深秋的天气,却满头满脸的汗,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滑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苏篱默默地想,到底因为身体不方便吧,否则怎么会如此辛苦?

直到回了自家院子,槐树挥汗如雨的形象依旧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楚靖捏了捏他肉肉的耳垂,“想什么呢?”

苏篱下意识答道:“柱子哥……”

楚靖挑了挑眉,抿着嘴不说话。

苏篱也学乖了,主动解释:“我方才去看花架,正瞧见柱子哥在做工,你也股票 他的情况,我就是觉得……太辛苦了。”

楚靖揉揉他的头,提议道:“若是你心里过意不去,这件事就不必麻烦他了,我找人给你做。”

苏篱摇摇头,有些混乱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他的腿这样,实在是不方便。”

楚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帮他治腿?”

苏篱抬手,捏了捏耳垂上的半滴露水,迟疑地问道:“你觉得……可以吗?”

楚靖勾了勾唇,将手搭在他肩上,朗声道:“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都不必担心,还有我。”

苏篱对上他含着暖意的目光,莫名觉得,先前所顾虑的、担心的、迟疑的一切人和事,都不算什么了。

是啊,还有他。

学会依赖一个人,这种感觉并不差。

第70章:掩护

【你的好,无声无息】

就在苏篱同连华商量着如何帮槐柱治腿的时候,对方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经他的手做出来的花架,不仅结实,还十分精美,甚至会自动旋转,且方便拆装。

就连楚靖也赞不绝口——这样的技术,若放在现代,那妥妥的就是大师级别。

槐柱却很谦虚,一直说着这个边角没磨好,那里抛光不彻底,生怕影响了花展上的发挥。

楚靖大力拍拍他的肩,笑道:“你就放心吧,我去宫里看了,那些人做的,跟你这个比可差远了。”

身份高贵的郡王殿下主动同他说话,还是夸赞的话,这让槐柱激动得红了脸,一个劲搓着手说:“不敢,不敢。”

楚靖看着眼前这个憨实的汉子,默默地接受了苏篱对他的“惦记”。

为了帮槐柱治疗,苏篱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支开槐家其他人,单独把槐柱请到了家里。

一杯茶水下去,槐柱便人事不知了。

苏篱眨眨眼,紧张地看向连华,“能行么?”

连华似乎有些为难,不过,他还是冲苏篱笑笑,温和地说:“毕竟是肉体凡胎,先少用些,看看他身体的适应能力。”

苏篱点点头,小心地将花露水交给他。

连华说“少用些”,真的非常非常少,少到苏篱拿眼看着,根本没觉得那半滴露水有什么变化。

和楚呱呱那次的情形类似,连华放出红色的灵气,织成细密的网,缓缓没入槐柱僵直的腿中。

苏篱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的反应,生怕自己好心办坏事。

潘玉好笑地说道:“放心吧,这人身体虽弱了些,怎么也比呱呱强——呱呱是小孩,又病得快死了,所以连华才不敢轻易给他用。”

苏篱面上一喜,“你的意思是,这露水并非凡人用不了,而是因为当时呱呱身子太过虚弱,所以才不能轻易用?”

潘玉哼哼两声,算是肯定了他的话。

“这真是……太好了!”苏篱大大地松了口气。

潘玉晃晃脑袋,啧啧道:“你看你这样子,怪不得那头狼会吃醋。”

苏篱一噎,羞恼地给了他一拳,“不要乱讲!”

“嗷——好疼呀!”潘玉夸张地倒在连华身上。

连华收回覆在槐树腿上的手,笑着点点两个人的脑袋,“你们呀!”

上扬的尾音,含着无限宠溺。

“嘻嘻……”两个家伙一左一右抱着他的手臂,嬉笑着撒娇。

连华指了指槐柱,温声说:“若顺利的话,过几日便能站起来。”

“真的吗?”苏篱目光灼灼地看向槐柱。

此时,他的腿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原本干瘪的地方隐隐有了肌肉的轮廓,凸起的血管也隐在了皮脂之下,只拿眼看着,一点都看不出这双腿曾不良于行。

几日来,笼罩在苏篱心头的窒闷感终于消了下去。

接下来,只需静待结果。

******

苏篱怎么也没想到,楚靖会在后面插一手。

不知他找了什么借口,竟为槐柱请来一位御医,扎针、吃药、按摩,一通忙活。

不仅如此,他还叫人做了一副怪模怪样的拐杖,让槐柱夹在胳膊底下走路。

街坊四邻就跟看热闹似的,跑到槐家的院子去围观。楚靖也不避讳,大大方方给人看。

更令人惊奇的还在后面。

扎针吃药小半个月过后,槐柱突然能走了!

——虽然依旧需要拄着双拐,但那两条腿,明显就比先前有劲儿多了。

一时间,大街小巷全都传遍了——郡王殿下请来御医,治好了槐家老大的腿!

与此同时,苏篱的脸也引起了大伙的注意。

当初他除掉布巾,大大方方地将脸上的疤痕暴露在人前,大伙起初还时不时说句“可惜”,之后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再后来,苏篱脸上的疤痕渐渐变浅,直到消失,熟识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

直到那天,当苏篱看到槐柱扔掉双拐,扶着墙缓缓迈出一步,不由地灿然一笑。

那个笑太过耀眼,终于有人惊觉到了他的美貌,一语道破,“篱子的脸何时好了?”

苏篱一怔,正要搬出先前想好的借口,槐婆婆便率先把话接了过去。

“多亏了郡王殿下,当初帮篱子搜罗来一大包袱药膏,日积月累地抹着,渐渐地就好了。”

“可不是么,”槐柱媳妇温温和和地搭话,“能跟郡王殿下做街坊,真是咱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还真是。”李叔由衷地点点头,“别的高官贵胄哪里有住咱们这平民巷的,郡王殿下真是好!”

有知情者站出来说道:“殿下本就出自平民,是靠着军功挣到了这等爵位,自然不会看不起咱们。”

此话一出,大伙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怪不得呢,若换成那些眼高于顶的王公贵族,哪里有心思帮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你们还不股票 吧,治水的法子就是郡王殿下想出来的。”

“诶呀,我说呢,月末那会儿,一车接车的赏赐往巷子里送。”

“我大楚有这样的郡王,真是一大幸事!”

“……”

接下来,话题便拐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没人纠结槐柱的腿和苏篱的脸。

******

苏篱这才明白过来,楚靖之所以会折腾得人尽皆知,说到底是在为他打掩护。

看着眼前这个占着自己的床,翻着自己的画册,翘着二郎腿,怎么看怎么无赖的家伙,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半晌,苏篱才嘟哝出一句,“还是要……多谢你。”

楚靖挑挑眉,“怎么谢?”

苏篱抿着嘴,不接话,他现在学精了,才不会傻傻地跳坑。

然而,他到底是低估了楚靖的脸皮厚度。

“你不说,我就自己要了。”说着,便作势要扑。

苏篱一躲,将枕头横在身前,故意表现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不许闹。”

楚靖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正要说话,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唤,“篱子,可睡下了?”

苏篱一愣,是槐婆婆。

“屋里亮着灯,一准儿没睡。”槐伯低声道。

“就算没睡也不方便,我就说早点来。”槐婆婆小声埋怨。

“来太早被别家看到了咋说?”

槐树低声提醒:“爹,娘,小点声。”

老两口这才住了口。

楚靖朝苏篱眨眨眼,“来道谢的。”

苏篱连忙捂住他的嘴,扬声朝外面喊了声,“婆婆,槐伯,我在,稍等哦!”

“好的好的,不急。”槐婆婆连声应道。

苏篱匆匆披上外衫,朝外间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警告道:“你待在这里,不许说话。”

“许咳嗽不?”

“不许,什么都不许!”苏篱凶凶的。

楚靖晃晃脑袋,一脸坏笑,“那我可不敢保。”

苏篱咬牙,“怎么才能保?”

楚靖支着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脸。

苏篱握拳,“休想!”

楚靖挑眉,似笑非笑。

苏篱闭了闭眼,大义凛然地扑过去,啊唔一口,啃在他脸上。

楚靖顺势勾住他的脖子,缠缠绵绵地吻了个够。

苏篱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红的。

槐婆婆一看,既担心,又自责,“可是着凉了,脸怎么这么红?”说着,就要过来摸他的额头。

“没、没事。”苏篱连忙摆摆手,转移话题,“婆婆,槐伯,柱子哥,你们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槐柱还没说话,便咚地一声跪到地上。

苏篱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柱子哥,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凉,你这腿刚好,有话起来说。”

槐伯把他一拦,颤声道:“篱子,别拦着他,这一跪,你当得。”

苏篱愣愣的,不股票 他为何这么说。

槐柱伏到地上,尚未开口,便“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苏篱侧开身,急道:“柱子哥,别这样!”

槐婆婆眼里滚着泪,边哭边说:“篱子,我们都股票 ,若不是你,柱子这腿怎么能好?”

苏篱一愣,下意识地问道:“是郡王殿下告诉你们的?”

屋内,楚靖无语地扶了扶额——傻媳妇诶,真是一诈一个准儿。

槐氏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刚听槐柱说时他们还有些疑虑,此时却是肯定了。

苏篱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槐柱被他扶着坐在木凳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篱子,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股票 ,我的腿并不是这两日才好,早在从你家回去那天便好了。我股票 ,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苏篱讪讪地笑笑,还是被发现了。

“篱子,你放心,只要你不想让别人股票 ,我便打死也不会说。”槐柱看着他,目光赤诚,“只是,我自己却不能装傻,篱子的大恩大德,我槐柱当牛做马都不能报答一二。

“从今往后,我槐柱这条命就是篱子的,若有用的上的地方,尽管吩咐!”说着,又要跪下去。

苏篱连忙扶住他,温声说道:“柱子哥言重了,先前我也没有把握,不想叫你失望,这才没有明说——如今既然好了,便好好过日子,其他的不必放在心上。”

之后,槐家三人又说了好多感谢的话,这才在苏篱的劝慰下离去。

苏篱看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中,这才返身关上院门。

迎门的地方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包袱,苏篱诧异地打开,看到一摞摞里面都是簇新的衣裳——单的棉的,有他穿的,也有苏小虎穿的,秋冬两季都有了。

这么多件,绝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好的,可见,槐婆婆早就开始准备了,不单单是为了感谢他治好了槐柱的腿。

苏篱无声地笑笑,人和人的关系不就是这样吗?彼此扶持,相互惦念。

楚靖从里屋出来,从背后圈住他的身子,伸长胳膊去翻那些新衣,“这是槐家媳妇做的吧?这针脚比绣坊里还好。”

苏篱脑袋一抽,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人家媳妇的针脚,你怎么一眼就能认出来?”

楚靖长眉一挑,好笑地捏捏他的脸,“这是在吃醋吗?”

苏篱懊恼地扎到他怀里,真是……近墨者黑!

第71章:面具男

【他到底是什么人】

九月初九,重阳花宴,今上一早就降下旨意在集英殿举行。

文武百官及外朝来使自宣德门入,过大庆殿进集英门,一路上宫宇恢宏、布局整饬,难免有扬我国威之意。

在此之前,如苏篱一般的寻花使及各地花农要赶个大早,从西华门进入宫城,过了承天门便是集英殿,也算是抄了个近路。

天将将亮,集英殿外各路寻花使悉数到齐,各式各样的花架上,姹紫嫣红的花卉缀着露珠,争奇斗艳。

苏篱也连忙招呼众人准备起来。

正如楚靖所说,他家的花架一经搭成,立刻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更别说,楚靖还利用职权,给他占了个最显眼的位置。

一时间,各地的寻花使,别管认识不认识的全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不愧是汴京的摊子,这花架当真是搭得精巧!”

“无风自动,妙啊!”

“九月了,山茶还能开得这般好!”

“这绣球也不错,打眼瞅着,竟十分端庄大气……”

绣球和茶茶得了夸奖,红着小脸抱在一起,一个得意,一个羞涩。

一个穿着杏黄色朝服的小身影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走至近前,冷冷地开口道:“开宴在即,缘何聚拢于此?”

众人看到他外裳上所绣的四爪金龙,立马猜出了他的身份,纷纷跪伏在地,“微臣/草民参见皇孙殿下。”

赵佳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抬了抬手。旁边随侍的太监尖着声音唤道:“起。”

“谢皇孙殿下。”众人再拜,方才起身。

苏篱方才跪得急了,正悄悄地闷着脑袋揉膝盖。

太子妃端着姿态走过来,声音轻轻柔柔,“难得我儿喜欢,这是哪家的花架?”

礼部员外郎刚好在旁边,躬身回道:“回娘娘,正是咱们汴京的,这位苏小哥住在百花巷,是官家亲点的寻花使。”

“百花巷?”太子妃若有若无地扫了苏篱一眼,眸中闪过莫名的情绪。

苏篱抿了抿唇,躬身行礼。

太子妃没叫他起身,施施然走到花架旁,不冷不热地说道:“这山茶花开得倒是不错。”

说着,似是不经意地挥了挥衣袖,竟将偌大一个花盆带离了木架。

众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茶茶发出一声惊恐地尖叫。

苏篱猛地抬头,正看见茶茶抱着花枝直直地往地上摔去。

他心头狠狠一缩,正要往那边跑,便瞧见一只苍白的手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稳稳地将花盆拖住。

苏篱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将山茶花抢到怀中。

茶茶紧紧地抱着花枝,瑟瑟发抖。

苏篱隐晦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无声地安慰。

绣球也颤颤地飞过来,白着一张小脸,惊魂未定。

太子妃眉头微蹙,正要斥责,一个清冷的声音低声警告,“别惹事。”

苏篱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太子妃不甘的视线,还有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苏篱微微诧异——面具男?

他竟是东宫之人?

莫非是个太监?

可是,他为何会屡次出现在万岁山?

苏篱压下心头的疑惑,冲他躬了躬身,“多谢。”

对方只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拉上小皇孙,转身离开。

一溜宫女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太子妃眼中闪过明显的愠怒,然而,她也只是冷哼一声,挥袖而去。

苏篱更加诧异,这个面具男究竟是何人?竟能让太子妃敢怒而不敢言。

茶茶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喃喃地说道:“是主人……主人救了我。”

苏篱将它放到架上,小声嘲笑,“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移情别恋’……是什么?”茶茶歪歪脑袋,面露疑惑。

苏篱偷眼看了看渐渐散去的人,狡黠地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一场不大不小的事故,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巳时将至,早有传令官颁下旨意,皇帝将带领百官及使节前来赏花。

苏篱连忙加快动作,将花架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九声锣响,禁卫军开道,皇帝御辇缓缓行来。

苏篱等人在事务官的带领下,到偏殿侯旨。

虽然皇帝根本不会朝这边看上一眼,但众人还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恭迎圣驾。

铜锣声停,殿前传来一声高亢的“平身”,苏篱这才随着众人起身,垂首而立。

仗着自己身量矮小,他躲在众人身后,悄悄地朝着殿外看去。

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率先夺去了他的目光。

只见他着一身绛红蟒袍,头戴紫金冠冕,就那样威风凛凛地站在皇帝身边。

苏篱捏了捏手指,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楚靖似有所感,越过重重人影,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威武不凡的郡王殿下凤眸微扬,勾起一个俊朗的笑。

第72章:毒计

【赏我个俊俏的郎君吧】

连日来的辛苦没有白费,苏篱家的花架不仅入了皇帝的眼,还得到了各国使节的盛赞。

那个巧舌如簧的东洋大臣还企图把绣球和茶茶要走,若不是楚靖从中打岔、鸿胪寺卿假装听不懂,还真就叫他得逞了。

宴罢,今上坐于文德殿,论功行赏。

殿内除了皇室宗亲,便是几位皇帝跟前得用的重臣,楚靖同样在列。

苏篱随众寻花使鱼贯而入,偷偷抬起眼,朝着帝王坐下看去。

楚靖也正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笑得慈和仁爱,“靖儿,你这位邻家小哥今日可是立了一大功。”

楚靖朗声一笑,执手道:“父皇真是好记性,事先声明,您该怎么赏还是怎么赏,千万别顾及儿臣的面子!”

皇帝横了他一眼,面上却带着愉悦的笑,“你个滑头,别以为朕不股票 佳儿为何举荐苏小哥。”

“哈哈,就股票 瞒不了父皇!”楚靖咧了咧嘴,带着几分装巧卖乖的憨态。

赵义坐在他下首,看到这情形,暗自压下眼中的妒火,心下冷笑连连——我倒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这样想着,他便偏过头,隐晦地朝着角落处的一位宫人看去。

那人低眉垂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赵义这才缓和了脸色,唇边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楚靖不甚在意地从他身上扫过,继而执起酒盏,遥遥地朝着苏篱举了举。

这时候,宣旨太监已经念完了圣旨,苏篱由于表现出色,特地被皇帝留下来,赐坐享宴。

楚靖一心琢磨着怎么把人拐到身边,并没有注意到角门处匆匆走来一个红衣太监,附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

皇帝面色一变,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太监躬着腰,呈上一个狭长的盒子。

看到那个盒子的瞬间,楚靖蹙了蹙眉,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赵义压下眼中的得意,故作关切地问道:“皇伯父,可是发生了何事?”

对面,南阳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死小子,脑袋被驴踢了?陛下的事也是你能随便打听的!

赵义只当没看见似的,执着地看着上位,貌似在等待答案。

皇帝紧抿着唇,朝众人挥了挥手,“朕乏了,今日便散了吧——靖儿留下。”

苏篱闻言一愣,莫名地有些担心。

楚靖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拱手应下。

赵义却急了,不把事情闹大,怎么对得起他一番辛辛苦苦的布置?

没等他找到借口留下,殿外便传来一声尖利的涕哭,“父皇!请父皇为儿臣作主!”

紧接着,太子妃柔弱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跪到殿下。一名素衣女侍紧随其后。

皇帝寒着脸开口,“张氏,大殿之上,哭哭涕涕成何体统?”

太子妃跪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父皇,儿臣殿前失仪,甘愿受罚……只是,请求父皇看在佳儿的份上,为儿臣作主……”

说着,便抬起遍布泪痕的脸,朝楚靖看去。

殿内之人看到她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四面八的视线齐齐地聚集到楚靖脸上。

楚靖却像没有觉察到似的,蹙着眉头朝殿外看去,确认了皇孙没有跟来,这才松了口气。

实际上,在看到玉盒的那一刻,他便隐隐猜到了赵义的把戏,只是没想到他竟会让太子妃参与其中。

呵呵,还真是下了本钱!

席末,苏篱咬着下唇,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楚靖冲他笑笑,送上无声的安慰。

太子妃身后的女侍以头顿地,扬声哭诉:“陛下,奴婢斗胆进言,此事皆因玉扇而起——我家娘娘原本坐守东宫,等待皇孙殿下归来,谁知竟有人送上这柄玉骨折扇,并言明、言明……”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眼睛慌乱地朝着楚靖的方向瞥了一眼,继而像是受到惊吓般卑微地伏到地上。

赵义夸张地瞪大眼睛,扬声嚷道:“靖哥,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何看你?”

楚靖斜睨着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素日和善的帝王,此刻的声音却冷得仿佛能掉下冰茬,“言明何事?速速说来!”

女侍畏惧地颤抖着,然而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并言明……此扇为郡王殿下心爱之物,此时送与心爱之人,以全……以全郡王朝思暮想之情!”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楚靖成了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哈哈哈哈……本王对皇嫂‘朝思暮想’?这真是今年听得最好笑的笑话!”

太子妃愤恨地瞪着他,原本秀气的脸气得发紫,凭添几分狰狞。

赵义拍案而起,表现得义愤填膺,“靖哥!我向来敬你忠孝守礼,今日——”

“是吗?”楚靖打断他的表演,轻描淡写地说道,“忠孝倒是不错,守礼不敢说,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你——”赵义一肚子草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险些憋死。

南阳王是个面目憨厚的中年人,没啥本事,说话絮絮叨叨,“皇兄啊,臣弟以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侄媳妇一向是安安分分地守在东宫,靖儿哪里有机会看到她,更别提……”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赵义看着自家父王,又气又急,生怕今上被他说动。

皇帝寒着脸,给身侧的太监递了个眼神。

太监心领神会,躬着身子,迈着碎步,将狭长的玉盒呈到楚靖面前。

“靖儿,你且看看,此扇是否为你所有。”

“是,父皇。”

楚靖起身,掀开盒盖,将玉骨折扇拿在手中,象征性地翻着看了看。

实际上,不用看他就股票 ,这把扇子就是他的——刚好是苏篱喜欢的那把——他在手里拿了两三年,别说时不时见面的皇帝,就连熟悉些的朝臣都股票 他有这么一把扇子。

楚靖躬身,不慌不忙地回道:“启禀父皇,这柄折扇确为儿臣所有。只是,儿臣已经有月余未曾使用,原以为是家中小婢收了起来,至于为何到了皇嫂手中,儿臣实在不知。”

赵义冷哼一声,“你倒是推得干净!难不成,皇嫂还能拿自己的名节冤枉你不成?”

“谁股票 呢?或许是被人利用了呢?”楚靖拿眼瞅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赵义正要顶回去,南阳王突然拔高声音,呵斥道:“孽子,闭嘴!是非曲直自有皇兄定夺,你跟着添什么乱!”

皇帝也若有若无地朝他扫了一眼。

赵义心头一凛,心虚地闭上了嘴。

太子妃哭泣的声音再次响起,“儿臣的名节原本不算什么,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只怕、只怕累及佳儿……呜呜……”

有老臣跪于殿下,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太子妃殿下之名节关乎皇孙,切不可轻忽啊,陛下!”

众臣纷纷响应。

赵义低着头,眼中划过一丝得意。

太子妃用帕子遮着脸,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

皇帝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拢在袖中的拳头寸寸收紧。

楚靖跨步上前,朗声说道:“皇嫂名节事大,儿臣也想要个清白,恳请父皇彻查!”

此话一出,众臣反而吃了一惊——按照楚靖在坊间的名声,这些人已经暗自认为他定然不“清白”,没成想,他会要求彻查!

莫非是虚张声势?

赵义心里暗笑,他之所以敢把这件事闹大,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即便闹到宗正寺,他也丝毫不会担心——就看皇帝敢不敢丢这个人了。

他咬了咬牙,再添一把柴,“事关皇嫂,纵使靖哥一时昏了头,也不必闹得人尽皆知……皇伯父,臣侄以为,不如就私下处置了罢!”

“私下处置?”楚靖转身,凤眸冷冷地看着他,“如何处置?是夺我的爵,还是要我的命?”

“自然由皇伯父定夺。”赵义梗着脖子,拼命遮掩住眼中的得意。

“我承认了吗?”楚靖欺近,居高临下地说道,“赵义,你这么着急给我定罪,莫非有什么阴谋?”

赵义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气势上生生短了一大截,“我、我能有何阴谋,你少含血喷人!”

“到底是谁含血喷人,查过之后自有分晓。”楚靖冷哼一声,转身垂首,单膝触地,“儿臣恳请父皇彻查!”

那是一个武将参拜主帅的大礼,皇帝眯了眯眼,看着殿下挺拔如松的郎君,不期然想起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岁月。

年轻的郎君笑得狡黠,他毫不顾忌地嚷道:“属下可不稀罕漂亮娘子,君帅要是真打算赏我,不如就给我指个俊俏郎君吧!”

彼时,长河落日,铁甲寒衣,君臣之间只是朗声一笑,谁都没有当真。

此情此景,忆起当年,皇帝心下五味杂陈。

他垂眼看向殿下的太子妃,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张氏,你也想让朕彻查吗?”

太子妃低着头,袖中的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楚靖眼神厌恶,就像在看一只烦人的苍蝇。

赵义满心紧张,生怕她临时反悔。

众臣更是怀着愤慨、悲悯、同情、怀疑种种复杂的情绪,紧张地等候着她的答案。

似乎过了许久,久到众人几乎失去耐心,太子妃才伏地叩首,“儿臣求父皇作主!”

声音虽不高,却异常坚定。

皇帝闭了闭眼,声音中透出不易觉察的疲惫,“传刑部侍郎,郭荣。”

“传——刑部侍郎郭荣上殿——”

尖利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递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郭荣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拼了命地赶过来。

听到“刑部”二字,赵义的心便凉了半截。

刑部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太子妃或许不会受到什么磋磨,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重刑之下若是有人撑不住……

他恨恨地攥紧拳头,早股票 就不应该听那个中国股市 的,说什么“为佳儿积德”,事成之后统统灭口,哪里还会有这样的麻烦!

第73章:龙阳之好

【危急关头,先求个婚】

御案上的茶水换了三盏,今上却一口未动。

一众官员既尴尬又紧张,暗地里交换了无数个眼神,巴不得有人率先站出来告退——事关皇家私密,自然是股票 得越少越好。

然而,并没有人敢于担当这个出头的椽子,皇帝也没有发话,众臣只得老老实实地侯着。

郭荣来得很快,行动力也强,太子妃身边的宫人连同传信的太监,一个接一个地被挎刀的金吾卫捉去了刑部审讯。

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春雨和夏荷。

郭荣在拿人之前特意请示了楚靖。

苏篱悄悄看着,楚靖听完,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或许,他是大殿之中唯一一个庆幸能够留下来的小线上配资 ——哪怕只是这样隔着半个大殿远远地陪着,他也能安心许多。

楚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越过重重披朱戴紫的身影,冲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苏篱捏了捏手,眼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委屈——仿佛被人构陷的不是对面的男人,而是他自己。

楚靖凤眸一挑,迈着稳健的步子朝他走来。

苏篱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紧张得忘了呼吸。

明明感觉很远的距离,楚靖却三两步走到近前。

“你……要做什么?”苏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紧接着便被勾到怀里。

楚靖带着一惯欠揍的坏笑,低沉而磁性的声音顺着骨头缝儿钻进了耳朵里,“篱子,嫁给我,咱们一起平安度过此劫,好不好?”

这话,当真是问得阴险。“平安度过此劫”之前,先说的是“嫁给我”,就好像苏篱若是不答应,便意味着“此劫”不能善了似的。

苏篱眸光闪动,一颗心更是跳得剧烈,他抿了抿唇,半晌才支支吾吾憋出一句,“为何、为何不是你……嫁给我?”

楚靖展颜,轻快地回道:“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苏篱怔了怔,纷乱的头脑还没理顺,便被他拉到大殿中央。

郡王殿下拉着他的小郎君,撩袍端带跪于殿下,叩首,再叩首,三拜过后,清朗有力的声音传遍大殿,仿佛状元及弟时的春风得意,抑或是名将出征前的豪气干云——

“父皇在上,不孝子靖叩首再拜,恳请您为儿臣指婚!”

今上嘴角一抽,狠狠揪了把大腿上的软肉,才堪堪忍住没把那盏凉掉的茶水浇到他头上。

老子好好的饭不吃、觉不睡,干巴巴坐在这里是为了谁?

还想求赐婚?

哪来的脸!

苏篱也呆住了,说实话他已经习惯了楚靖的霸道和偶尔的不着调,然而,他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人会胡闹到皇帝跟前!

众臣太过震惊,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的视线仿佛要把殿中之人看个对穿——这个楚靖王,莫不是疯了不成?

就连赵义也暂时从慌乱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见鬼似的看着楚靖——这、这个人……为了脱罪,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楚靖无视掉四面八方的反应,冲着上首露出真诚无比的眼神,“父皇,别人不知儿臣的底细,您是清楚的,别说是早已嫁人生子的有夫之妇,哪怕放十个八个天仙在儿臣床上,儿臣也硬不起来呀!”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那些重礼教、脸皮薄的,恨不得跑到泾水河畔洗耳朵。

这一刻,向来心高气傲的南阳王长子赵义,突然觉得自己输了,真的输了。

皇帝终于忍耐不住,修长的手指冲他点了点,声音虚弱,隐隐发颤,“你给朕……闭嘴……”

楚靖嬉皮笑脸,“父皇,那赐婚——”

“啪”的一声,精心保养的龙爪重重地拍在案上,震得骨质瓷碗颠了一颠。

“你若再敢废话一句,别说赐婚,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把你关进刑部大牢!”

“信信信!”楚靖连忙闭上嘴,凤眸上扬,笑得狡黠惹人恨。

今上头疼地捏了捏鼻根,心下哭笑不得——五年的父子情分,怎么就刚刚股票 ,褪下伪装的义子竟然是这副性子!

妥妥的一块“滚刀肉”,叫人又爱又恨。

没等皇帝发话,楚靖便自顾自起身,顺便把苏篱也拉了起来,冲他露出一个暖融融的笑。

苏篱咬了咬唇,心头可谓是五味杂陈。

当众求娶,直言自己意在龙阳——别人只当楚靖是为了自证清白、逃脱刑罚,他却股票 ,这不是他的性格。

他说求赐婚,就真的是了。

第74章:水落石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篱内心的感觉略为诡异。

人生的前十六年,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同一位男子相识、相知,更没想过这个人会跪于殿前,向皇帝请旨赐婚。

即便心意相通之后,他也没敢奢望过两个人真能如普通夫妻般纳采成亲、朝夕相伴。

不可否定的是,楚靖揽着他的肩头求娶的那一刻,楚靖拉着他的手请旨的那一刻,苏篱的内心是欢喜的。

甚为欢喜。

所以,要答应他吗?

对面,郡王殿下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棕色的眸子含着化不开的笑意。

苏篱双唇轻启,正要说话,殿外好巧不巧地响起守门太监的通传——

“刑部侍郎郭荣,请旨觐见!”

殿内之人闻听此言,下意识地坐直身子,精神一震。

今上恢复了端肃的神色,平稳的语调中带着隐隐的威严,“让他进来。”

圣命传至殿外,郭荣匆匆而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他身上,大伙股票 ,真相已水落石出。

随着郭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叙述,案情一层层展露在人们面前。

春雨被楚靖赶出丽人轩后,进入了乐坊做教习。说起来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差事,至少不用在人前卖笑,且能养活自己。

然而,这人就是不知足,几次三番勾引楚靖,遭到拒绝后竟配资开户 上夏荷,试图从她身上寻找机会。

夏荷向来心高气傲,这次之所以会入了春雨的圈套皆因其有一个不难探知的软肋——已故的胞姐。

春雨借此一步步同她拉近感情,试图将其培养成一枚得用的棋子。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春雨千方百计接近夏荷的时候,她自己早已被赵义盯上。

赵义利用她对楚靖的执着,设下一局,诓她交出楚靖的贴身之物。

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春雨竟如此“给力”,转天就拿出了楚靖惯用的那把玉骨折扇。

——是夏荷偷拿的。

夏荷早已默默地将春雨当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因此,当她在她面前哭泣自己对楚靖的情谊时,夏荷什么都没想,主动帮了她一个“小忙”。

实际上,她之所以敢做下此事,就是拿准了楚靖对下人宽和,料定了萧童是她的挡箭牌。

接下来的事,即使萧童不说,众人也猜出来了——夏荷将骨扇交给春雨,希望她可以借此“睹物思人”;春雨将折扇交给赵义,盼着他能帮自己赢得楚靖,哪怕暂时没名没分;赵义将折扇送入东宫,落到了太子妃贴身女官之手……

之后,便有了太子妃怒而生悲,不惜哭上文德殿,当着众多外臣的面请皇帝作主一幕。

至于她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郭荣聪明地没查,也没说。

即便旁人如何猜测,只要刑部没有定论,太子妃就还留着清白,皇家就还保有体面,将来皇孙长大成人就不会因为此事而遭人诟病。

——郭荣无师门支持、无世家倚靠,之所以能够一步步走上刑部侍郎的位置,靠得可不只是腹中的学问和内心的正直。

皇帝对这样的结果十分满意,当即发下口谕,春雨、夏荷二人以奴谋主,充为军女支;东宫诸人护主不力,吃里扒外,据罪行轻重或赐死,或流放;至于赵义……

南阳王虽一头雾水,却本能地没有纠结于案情真假,而是姿态卑微地跪于御案之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今上处此这个逆子。

赵义跪在亲父身后,苍白着脸色,拢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皇帝看一眼痛哭流涕的胞弟,再看一眼战战兢兢的亲侄,原本就仁爱的心更是软了又软。

今上轻叹一声,看向赵义,看样子打算训斥一番,之后很有可能便是大事化小。

就在这时,楚靖突然上前两步,朗声说道:“启禀父皇,儿臣有事上奏。”

今上眉心一跳,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态,“说。”

楚靖垂下眼睑,很快又抬起来,坚定地说道:“父皇,儿臣先前去宗正寺,无意中发现铁塔内藏乾坤,敢问父皇,此为奉圣命欶造,还是有人私自为之?”

皇帝眉头微蹙,缓缓重复,“内藏乾坤?”

楚靖颔首。

皇帝抬手,“近前回话。”

于是,楚靖便起身上前,将这些日子以来调查的情况细细地说了。

众臣不明所以,只看见今上眉头越皱越紧,原本还算平静的目光中带上了明显的愠怒。

赵义更是面色陡变,色厉内荏地大吼道:“楚靖!你休要血口喷人!”

第75章:不算完

【仁爱心软的帝王】

楚靖没有理会赵义的叫嚣,皇帝同样没有搭理他。

他挥挥手,叫来禁卫军统领萧岗——苏篱从前听大哥说过,此人少年时是今上的伴读,现在依旧是他最为信任的武将。

殿中诸臣私底下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发生了何事。

苏篱却很清楚。

楚靖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调查铁塔底下的猫腻,想来,眼下已经得到了有力的证据。

萧岗领命而去,大太监轻咳一声,众臣纷纷闭嘴,就连南阳王都停止了号哭,偌大的文德殿中几乎是落针可闻。

楚靖退回原地,递给苏篱一个安心的眼神。

苏篱轻轻地点了点头,心内当真安定下来。

皇帝坐于上首,清楚地看到两个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

看看近旁面如土灰的赵义,再看看不远处淡定从容的楚靖,今上没由来地生出一个无奈的想法:一早选出的继承人,恐怕无论如何言周教都难当大任,

这样的话,你或许早就应该下定决心换一个。

如果能像楚靖这样……

这个想法甫一产生,皇帝自己便吓了一跳。

赵家的江山,当真要交到一个外姓人手中?

即便他有这样的胸襟,然而将来去到九泉之下,恐怕也无法面对赵家的列祖列宗。

皇帝叹了口气,视线不自觉地转向苏篱,突然心头一动——倘若楚靖娶了男妻,且没有子嗣……

不,不。

今上摇了摇头,果断地把这一卑劣的想法赶出脑海。

萧岗回来得很快,铿锵有力的回复验证了苏篱的猜测,也让众人明白了就竟发生了何事。

震惊的同时,那些对赵室江山,对今上忠心耿耿的老臣纷纷露出怒不可遏的神色——

赵义!

赵义他居然敢私铸兵器!

这、这简直是……意图谋反!

不用楚靖煽风点火,诸位重臣纷纷跪于殿中,请求皇帝惩治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之徒”。

南阳王颤着手指,痛心疾首地指着赵义的鼻子,用生平最愤怒的语气嘶吼道:“你、你这个……你如此大逆不道,将你的母亲、将你的弟妹、将南阳王府置于何处?”

“不,不是这样的……孩儿、孩儿没想谋反……”即便证据确凿,赵义依旧在拼命地为自己开脱。

他红着眼圈缩成一团,看看自己的父王,又看看上位的皇帝,急切中莫名地生出一股诡异的睿智。

只见他膝行上前,抓着皇帝的衣角泪流满面,“皇伯父、皇伯父您听我解释,侄儿只是、只是为了给您个惊喜……对,对,就是惊喜。

“您的寿辰快到了,侄儿听了府中幕僚的话,希望能暗中研制出新型的兵器,在寿宴之时献给您,为了让您开心……

“皇伯父,以前您一定要相信,侄儿没有半点不臣之心呀!”

他红着眼睛,恨恨地看向楚靖,咬牙切齿般说道:“姓楚的,你究竟安得何等心思?如此构陷于我,对你有何种好处?”

楚靖冷冷地哼笑一声,临死还不忘上眼药,果然是他赵义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话别说殿内的重臣们不信,就连南阳王都觉得他在瞎编。

尽管如此,你这位脾性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南阳王你还是希冀般看向上位。

皇帝与他的胞弟如出一辙的温厚的、总是微微扬着的唇此时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并没有去在意赵义话中的真假,更多顾虑的还是赵氏的名声,以及自己身体本就不好的弟弟。

看着今上的神色,楚靖便暗自叹了口气,不用猜便股票 ,即便两罪并罚赵义此次恐怕也只是伤筋不动骨。

他内心里无奈地摇摇头,历史上的仁宗皇帝不就是这样吗?重视亲情,礼遇臣下,当官儿的即便犯了再大的错也挺多只是流放,更何况是在他身边养了十来年的亲侄子。

果然,今上做出决断——赵义不悌不孝,构陷义兄,欺上瞒下,永久性剔除请封世子的资格,保留宗室身份,贬至琼州,无诏不得回京。

闻听此言,你瘫坐在地,心内不知是喜是悲。

保住了性命,阖该庆幸,远赴琼州,是不是就意味着再也没有资格……肖想那个位置?

******

是夜,尘埃落定,文德殿中人去屋空。

苏篱走在长长的宫巷中,眼角的余光瞄着身旁高大的身影,犹豫半晌,低低地说道:“你……别难过。”

楚靖愣了一瞬,转而笑道:“你是说陛下对赵义的惩罚吗?”

他揉了揉苏篱的头,貌似轻松地说:“我猜到了,咱们这位圣人就是这样心慈面软。话说回来,如果换个手段强硬的,你老公我今天估计也得跟着倒大霉。”

苏篱略略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凡今上疑心病重些,别管楚靖有没有真的勾搭太子妃,这顿罚都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里,他心内的不甘不由地少了许多,身边这个人能够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

皎洁的月色中,楚靖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看上去似乎不错。

苏篱捏了捏手指,到底没有再开口。

其实,他你刚刚说“你别难过”,你还有一层意思,是配资公司 夏荷——这个曾经被楚靖救过性命,却同外人一起坑害于他的不像丫鬟的丫鬟。

第76章:下场

【自作孽,不可活】

刑部大牢。

萧童一身戎装,更衬得身姿笔挺,面貌俊朗,就连带路的狱卒都忍不住悄悄地往他脸上看。

萧童面无表情,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只有琥珀色的瞳眸中偶尔闪过的晦暗能够显露出他此时的心情不甚美丽。

昏暗的甬道中,只有“哒哒”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尽头,往右一拐,天光乍亮,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微型的四合院。

从逼仄的甬路到狭小的院子,不仅没有“柳暗花明”之感,反而让人的心情更加沉闷。

四面的房屋仅有一人来高,抬头看去,顶上的天空被密实的铁栅罩住——当真是插翅难飞。

狱卒躬着身子,朝着西侧的牢记略略一指,态度十分恭敬,“校尉大人,那间便是。”

萧童点点头,视线放到他身上。

狱卒头压得更低,识相地说道:“小人在外面守着,有事您喊一声就成。”

萧童终于开口,“有劳。”

对方谄媚地笑笑,转身退下。

萧童抬起脚,一步步走向那处低矮的监牢,双拳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狭小的监牢内,一个细瘦的身影闭着眼睛,微扬着脸,倚在墙面上,似乎睡着了。

萧童却股票 ,她没睡,就像曾经她不想见自己,便故意装睡那样。

可是,现在的她是为了什么呢?

明明是她舍了自己送给她的玉簪,千方百计托人给他传的话。

透过密实的铁栅,萧童看向里面虽面色憔悴,却像是特意整理过仪容的女子,主动开口,“你要见我?”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

夏荷心内一涩,半晌才睁开红肿的眼睛,沙哑地说道:“你股票 了吧,秋收之后,我就要被押到西北去了。”

“嗯,方才听传信的人说了。”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倘若放在平时,面对他这样的态度,夏荷必然会骄傲地别过脸,再也不多说一个字。然而,此时此刻,为了改变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她只能把内心的高傲踩到脚底。

夏荷深深地吸了口气,继而抬眼看着对面的男人,泫然欲泣,“你从前说过的,都是假的吗?”

萧童眸光一暗,声音更加低沉,“你可中意我?”

“我……”

夏荷想说“中意”,此时的她想拼命讨好眼前的男人,然而,当她对上萧童那双带着寒意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时,所有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萧童看着夏荷,想起了两个人的初遇,当年的她红唇粉颊,笑靥如花。她说:“郎君,来碗热汤,暖暖身吧!”

彼时的他身负重伤,贫病交加,倘若没有那碗热汤,恐怕很难熬过那个冰冷的冬夜,也就不再有机会遇到楚靖。

他把她放在心里,整整十年……

萧童阖起双眸,或许是不忍看她此时的狼狈模样,也或许是不想见她丑陋的灵魂。

“夏荷,”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没有羞怯,也不再悸动,“你并不中意我……”

再开口,声音比狱中之人还要沙哑,“我原本以为我可以等,你却没给我这个机会。”

夏荷颓然地跌坐到地上,是呀,我并不中意他,我只是……在意他的地位罢了。

萧童转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好自为知罢。”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夏荷猛地惊醒过来,大力抓着铁栅,原本清秀的面容近乎癫狂。

“萧童——你忍心吗?”

“你忍心看着我去做一个千人枕万人唾的……军.女支吗?”

那个词,几乎被她嘶吼出来;即使只是这样说着,心里便泛起了巨大的恶心感。

——她家祖上代代为官,祖父更是官至宰相,若不是父亲站错队,若不是燕地起争端,自己和姐姐依旧过着无忧无虑的配资官网 ——凭什么、凭什么!

萧童脚步顿住,棱角分明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倘若她谋害的不是于他有救命之恩、有再造之义的大哥,他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下她,谁成想,她偏偏……

他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手腕一翻扔进了监牢之中。

“咣当”一声,金器触地,打破了夏荷最后一丝奢望。

“啊啊啊——”凄厉的哭喊回荡在小小的四合院。

萧童仰起脸,压下眼中的湿意。

即便明知会被今上降罪也要助她保住尊严和骄傲,也算是他对她最后的情义吧!

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拐入甬道之中。

昏暗的牢房中,不知何处传来凄厉的哭喊,尖利的嗓音大声咒骂着——

“赵义!你骗我!你居然骗我!你说是为我布的局,为了我……”

“赵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萧童捏了捏拳,脚步并未停留——终归是自作孽,不可活。

******

南阳王府,宗祠。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清凉的月色撒入屋内,打在那道颓丧的身影上。

赵义看清来人,呆滞的面容陡然变得狰狞,“你还有脸来见我?都怪你出的骚主意!若不是你告诉我要未雨绸缪,我又怎么会失去世子之位、怎么会被贬往琼州?”

说到这里,赵义悲从心起,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水,只有重犯才会发配到那里——皇伯父此举是何意?傻子都股票 !”

面具男强忍住皱眉的冲动,语气是惯常的冷然,“有这个力气哭嚎,不如定下心来想想如何挽回败局。”

赵义表情一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莫非你有法子能让皇伯免去对我的处罚?”

“免除不可能,你若做得好,兴许能换一个地方。”

赵义撇嘴,“换到哪里不是一样?一旦我离开汴京,与那个地方便彻底无缘了。”

面具男冷笑一声,往他跟前扔了张舆图,“先看看再说吧!”

赵义下意识低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用朱笔标出的地方,“真定?”

面具男点点头,“京北三大重镇之一,北临燕州,南望大名,距京城不过千余里,其驻军……”

他还没说完,赵义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真定再好也是姓楚的封地,让我去跟他抢地盘,你疯了吗?”

早就股票 赵义是个草包,却没想到,他不仅蠢,还怂……

面具男头疼地捏捏眉心,冷冷地讽刺道:“没让你去跟他抢封地,就算想抢,你也没这个资格。”

赵义一噎,语气变得更加恶劣,“说了这么多,合着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面具男闭了闭眼,圆润的指尖点了点幽云之地,尽量平静地解释道:“大楚与辽终有一战,即便是现在,边境之地也不太平,你趁此危急之时自请督军,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赵义突然福至心灵,脱口道:“你是说……兵权?”

面具男点点头,“起初可能会危险些、艰难些,只要你耐得住。”

“我耐得住!”赵义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态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我我、我该怎么向皇伯父去求?请先生教我!”

面具男勾了勾唇,细细地说了起来。

逆着月色,他眼中的情绪不甚清晰,唯有那低沉缓慢的声音给了赵义无限的希冀。

此时,倘若苏篱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万般惊讶——他,竟是赵义的人。

******

与此同时,百花巷。

萧童从刑部回来后,径直进了书房,坦诚地对楚靖说了自己的所做所为。

楚靖并没有像他先前猜测的那样生气或失望,而是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账册,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我还发愁呢,要是你勇闯刑部大牢,带着她远走高飞,我该怎么向义父赔礼道歉——总不能把樊楼充公吧?想想还真有点心疼。”

萧童闻言,紧绷的表情明显一松,一板一眼地说道:“不必送樊楼,或可考虑靖南花庄。”

即便不关心庶务,从白骢一天到晚的念叨里他也股票 些,靖南花庄从前年起就开始赔钱,今年寒潮更是搭上一大笔。

楚靖却果断地摇摇头,哼道:“那可不行,我还得留着它做嫁妆呢!”

萧童表情一裂,“嫁、嫁妆?”

“啊,”楚靖一本正经地说着雷人的话,“我家篱子就喜欢花花草草,当然要把花庄给他。”

“可、可是……你怎么能……嫁?”萧童张口结舌。

楚靖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纠结,“啪”地一声合上账薄,“我得去看看我家小篱子了,今天这一出八成把他吓着了,没我陪着他可睡不踏实。”

然而,屁股刚刚离开椅子,还没站稳,墨竹便一脸严肃地推门而入。

“主子,刑部刚刚传来消息,夏荷……畏罪自杀。”

“是吗?”嘴上说得轻巧,垂于身侧的手却骤然收紧。

墨竹隐晦地瞄了萧童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难过——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多年,如亲人般的存在,此时眼睁睁看着她走入死局,没人心里好受。

萧童看向楚靖,沉声道:“我现在就入宫,向官家请罪。”

“不用了。”墨竹适时开口,“半个时辰之前,刑部侍郎郭大人连夜入宫求见官家,一力将罪责担了下来。”

萧童一愣,稍显急切地问道:“官家如何罚的?”

“罚俸半年。”

萧童面上现出浓浓的愧疚,询问般看向楚靖,“大哥,我……”

楚靖摆摆手,“你要是现在进宫澄清,郭大人可就不是罚俸半年这么简单了。下月初郭大人府上长女出嫁,你记得单独准备一份贺礼,亲自送过去。”

他瞅了眼墙边的博古架,笑道:“我记得,郭大人偏爱太湖石摆件,你去求白骢,叫他帮你寻几样好的。”

萧童闻言,心里这才好受许多。

这一夜,看似平静如昔的汴京城内不股票 有多少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苏篱再一次探出身,看向隔壁院落——楚靖的书房里,烛火始终未熄。

第77章:浓情蜜意

【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赵义很快便心想事成了。

他按照面具男教的,老老实实在宗祠跪了三天三夜,期间滴水未进,直到饿晕过去被守门人发现。

皇帝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来了一趟南阳王府,明着说是找胞弟下棋,真实目的到底如何,所有人都股票 。

赵义趁机跪到御前,口口声声说着要去真定府做监军,戴罪立功。

今上听完他所谓的“报国之心”,不管其中的水分有多大,都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三天后,赵义一早便入宫拜别了皇帝,在南阳王府众多侍卫的护送下绝尘北上。

就在同一天,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东宫偏门,消失在茫茫的雾气中。

九月十五,大朝会。深居后宫的太后颁下懿旨——太子妃贤孝淑德,自请前往安陵为太皇太后守墓。

自此之后,大楚王朝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即便在后世史书中也只是寥寥记了一笔:张氏,英宗之母,出身不显,早殁。

楚靖听说了这两个消息,不过是一笑置之。

这桩害人不成反把自己搭进去的皇室丑闻,就此便彻底落下帷幕。

******

九月十六,天朗气清。

苏篱在自家院里摆下小宴,以答谢重阳花宴上,李如安的举荐之恩。

李如安很给面子地来了。

宴罢,苏篱拿出了自己往日所做的书画,虚心地请李如安指点。

李如安一边看一边点头,直到看到那幅清新脱俗的《墨色牡丹图》,神色方才一变。

“你究竟是谁?”李如安目光如炬地看着苏篱,单刀直入地问道。

苏篱起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家父曾是苏府的花匠,为相爷做事,家父走后便换成了小子。”

李如安冷哼一声,温润如玉的脸变得严肃而陌生,“你便是以这样的理由赢得了郭阳的信任吧?”

苏篱神色复杂,“看来,您都股票 了。”

李如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淡淡地说道:“那件案子,郭阳股票 得不多,与其问他,还不如去问问他夫人。”

苏篱愣了愣,不股票 他为何会这样说。

显然,李如安并不打算解释,转而缓和了面色,手中摩挲着那样墨色牡丹图,平静地说道:“你处心积虑接近本官,是想看此案的案宗吧?”

苏良高居宰相,配资公司 他的案宗备了两份,一份在刑部,一份在中书省。李如安身为中书侍郎,有足够的权力接触到案宗。

苏篱的呼吸由于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可、可以吗,大人?”

李如安放下画册,呷了口茶,淡淡地说道:“明日午时,来中书省找我罢。”

苏篱心头一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同意了?”

李如安看着他,终于恢复了一惯的浅笑,“为什么不呢?”

你若真能从中看出什么,老师在天有灵,也便可以瞑目了。

李如安捏着杯盏,轻叹一声,只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后面这句。

苏篱简直欣喜若狂,同时又忍不住骂自己蠢——若是他能早些看出李如安是这样一个爽快豁达的人,何必浪费这些时日?

楚靖翘着腿坐在躺椅上,看着他一会儿兴奋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懊恼地敲敲头,白嘟嘟的脸变来变去,让人忍不住咬一口。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苏篱吓了一跳,与之相比,咬在脸上的大狼牙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你何时回来的?”

楚靖处罚般又咬了一下,一开口便是满嘴醋味儿,“在你为别的男人欣喜若狂的时候。”

苏篱心情好,不跟他计较,拉着他往石桌旁走,“连华做的桂花糕,特意给你留的,过来尝尝。”

楚靖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又不忍心扫他的兴,于是便勾着唇拿起一块,朝花架上的红莲晃了晃,“多谢啦!”

红莲轻轻地摇晃着叶片,算作回应。

蟠桃树扭着枝杈,扒住翠绿的莲叶,看上去就像在阻止苏篱同楚靖讲话。

郡王殿下不由失笑,“过去这些天了,还气呢?”

蟠桃树冷哼一声,在土里转了个圈,用后背对着他。

“别气了哈,回头我帮你揍乌羽那小子。”楚靖心情颇好地逗他,“你看,我跟篱子眼瞅着就要成亲,咱们两个院子早晚得合成一个,你总不能连你自己都不搭理吧?”

此话一出,不仅是潘玉和连华,就连苏篱这个当事人都惊讶地瞪大眼睛,“我跟你……何时说要成亲了?”

楚靖挑挑眉,微眯的凤眸中带着浓浓的威胁,“篱子,亲爱的,婚都求了,难道你打算始乱终弃?”

苏篱不股票 想到什么,脸色倏的一红,语无伦次,“什、什么始乱终弃?才没有……”

看着他羞恼的小模样,楚靖心里的痒痒肉顿时被勾了起来。

他笑呵呵地凑过去,声音低沉而诱惑,“你若想有,我不介意配合……”

苏篱堵住耳朵,尽量让自己冷静地说道:“别忘了,官家还没同意赐婚。”

楚靖扬起唇角,愉快地说道:“你若愿意,我现在就可进官请旨。”

“我——”苏篱下意识地想说“不愿意”,然而,对上楚靖认真的目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哪怕玩笑也是一样。

是的,他是愿意的,非常,非常,愿意。

苏篱咬着唇闷在那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暴露出了内心的紧张。

楚靖喜欢逗他,但当他真正为难的时候,他反而不忍心。

他长臂一伸,将人揽到怀里,声音里满是温情和宠溺,“不用说,我都股票 。”

苏篱仰头,低声说道:“倘若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

楚靖捏捏他的脸,笑眯眯地说着霸道的话,“我说过,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既然成了我的人,这辈子也别想摆脱我。”

这一瞬间,苏篱莫名地信了。

就算将来有一天,他真的会像连华他们所说的那样会回到仙界,楚靖也一定能找到他。

生平第一次,他主动把自己塞进一个男子的怀抱,心中没有忐忑,没有羞怯,只有满足。

楚靖先是诧异,继而狂喜,他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想要把他压在身下,想要趁机占尽便宜……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脑后和腰间,这是一个珍视的、护卫的姿态。

郡王殿下聪明地没有破坏这份单纯的美好。

第78章:首告之人

【楚靖是他的仇人?】

第二天,苏篱如约来到中书省。

李如安将他带到内衙的一处静室,一位模样精干的小长随抱来一摞卷宗,摊放在书案上。

“你便在这里看吧,有事吩咐长生去办。”李如安态度温和。

苏篱躬身,“多谢大人。”

李如安笑笑,挥挥衣袖,回了前院。

长生上前,笑呵呵地说道:“小的在外间候着,郎君若是饿了、渴了便吩咐一声。”

苏篱礼貌地揖了揖手,“有劳。”

“您客气了。”长生咧了咧嘴,转身出了静室。

等到屋内只剩了苏篱一人,他才一点点松开拳头,摊开的手心中赫然是一排深深的指痕。

苏篱丝毫没有在意,只是颤着手一一抚过案上的卷宗。

他闭上眼,拼命压制住内心激荡的情绪。半晌方才重新睁开,黑沉的瞳眸中只余坚定。

素白的手翻开近旁的册子,按着鲜红指印的口供呈现在眼前。

苏篱深吸一口气,沉下心,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时间不股票 过去多久,日头从正当空缓缓地向西偏移。

长生进来换了三次茶水,苏篱却一口未动。

案卷看了大半,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心里不免有些焦急。

外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莫名地有些耳熟,苏篱沉浸在案文中的心思不由地被吸引过去。

隔着窗棂,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苏篱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叫道:“唐先生?”

唐悠然扭头看过来,眼中泛上点点笑意,“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小篱。”

苏篱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自然地说道:“侍郎大人知我识字,便交待了一些差事。”

唐悠然笑笑,没有深究。

苏篱将话题转到他身上,“先生为何也在这里?”

“有一桩旧案,昨日山长问起,我便过来询问一二。”

“哪桩旧案?”苏篱随口问道。

唐悠然看着他,缓缓说道:“年前,相府的案子。”

苏篱心头一颤,掩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方才没有泄露真实的情绪。

“哦,是吗。”他听到自己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唐悠然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他偏开头,看着墙下已然现出枯黄之色的杂草,闲话般说道:“山长说,此案的首告之人是郡王殿下……”

没等他说完,苏篱便突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唐悠然诧异地看着他,耐心地重复道:“我在说,相府的谋逆之案,是郡王殿下率先发现异样,禀报给官家的。”

苏篱踉跄一步,跌到门框上。

唐悠然面色一变,伸手扶住他,“小篱,你怎么了?”

苏篱垂着头,晃晃脑袋,声音里透出不同寻常的黯哑,“无、无妨,或许是……看字太久,头有些晕。”

长生上前一步,担忧地说道:“小的扶您进去歇歇吧!”

苏篱点点头,冲着唐悠然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失赔了。”

唐悠然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好生歇着。”

苏篱轻轻地“嗯”了一声,搭着长生的手臂回了静室。

唐悠然在窗口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好生坐下,这才转身离开。

苏篱状似疲惫地摆摆手,低声道:“抱歉,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长生躬了躬身,默默退下。

苏篱无力地趴在书案上,心内仿佛掀起惊涛骇浪。

重生以来,他一直试图查到首告之人,想弄明白对方究竟有何目的,为何要诬陷父亲,而且是以“叛国”这样的重罪。

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或许是父亲的政敌,或者是同苏家有仇之人,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楚靖。

竟然是楚靖……

苏篱的心紧紧地缩成一团,后背的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

如果楚靖真是自己的仇人……苏篱不股票 自己会怎么做,他的心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煎熬。

眼前不由地浮现出楚靖的身影,他有力的手臂,他脸上的坏笑,还有他逗弄自己的模样……

不,不对。

苏篱猛地抬起头,理智告诉他,楚靖不是那样的人,他决不会以一己私利诬陷一个清官!

去问问他,如果没有亲耳听到他的答案,苏篱便不会听任何人说,他不相信楚靖会那样做。

苏篱再也待不下去,匆匆告辞,急不可耐地踏上回家的路。

******

小院中,楚靖正坐在石桌旁,翘着二郎腿,眉眼带笑地同乌羽说着什么。

大槐树上,小花灵们学着他的样子,笑嘻嘻地翘着腿。

潘玉气得红了脸,一个挨一个地戳着小脑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就不股票 学学好!”

小家伙们你挨我挤,嘻嘻哈哈。

苏篱推开院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揪紧的心就这样缓缓地放松开来,他甚至冲着楚靖笑了笑。

楚靖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脸色怎么这么差?”

“相府的案子,是你呈给官家的吗?”苏篱迫不及待地开口——他怕自己再不问,会失去勇气。

楚靖半拉半抱地把他带入屋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相府?”

苏篱被他按在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宰相府,苏良的案子。”

“哦,那个呀,”楚靖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一边倒水一边不甚在意地说道,“有人往我府里递了份证据,里面有苏良和辽王来往的书信,我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报给了官家。”

苏篱呆呆地愣住,他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

这一瞬间,他竟觉得无比轻松,楚靖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说明他并不能算是自己的仇人?

紧接着,苏篱的神色又是一暗,事情终归是因他而起。

“想什么呢?脸色变来变去的。”楚靖将水喂到他嘴边。

苏篱习惯性地张开嘴。

盯着他把满满一杯水喝光,楚靖这才满意地捏捏他的脸,“乖~”

苏篱看着他,没由来地增添了许多勇气,“你同苏家有旧怨吗?”

楚靖失笑,“我一个闲散王爷,既没有官职,又没有继承权,同朝廷命官能有什么旧怨?”

——除了调戏过人家的小郎君之外。

想到那个才华横溢的苏小公子,楚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曾经,他还觉得自家小花农和对方很像来着。

苏篱执着地问道:“那个人为何会找上你,他是谁?”

楚靖躺到他身边,支着胳膊,似笑非笑地说:“现在股票 问我了?”

苏篱眨眨眼,不股票 他为何会这样说。

楚靖笑笑,他股票 ,自家小伴侣一直在与洛阳太守书信来往,后来又主动接近李如安,便猜到了可能与相府旧案有关。

只是,苏篱没主动提,他也就假装不股票 。

苏篱也很快想到这一点,自己私下里的小动作,想来根本埋不过他。

楚靖抬手,顺着他汗湿的额发,轻声问道:“你想替苏良翻案?”

苏篱垂着眼睑,点了点头。

楚靖手上一顿,玩笑般说道:“现在股票 是我挑起来的,会不会恨我?”

苏篱抬眼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楚靖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凑过去抱住苏篱细细的手臂,“媳妇,冤枉啊,我只是把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官家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挺大一个人,竟撒起了娇。

苏篱抿了抿唇,再次问道:“那个人是谁。”

楚靖摇摇头,“不股票 ,大晚上的,那人把东西丢到呱呱屋里,连府里的暗卫都没惊动。后来我把呱呱屋里的人换了一拨,再后来就搬到这边了。”

苏篱垂下眼,尽管听起来漏洞百出,然而,他并不怀疑楚靖的话。

心情放松的同时,又免不了失望——事情仿佛回到了原点,找不到任何头绪。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股票 了我是首告?”楚靖冷不丁开口,“李如安告诉你的?”

苏篱摇摇头,李如安或许真的股票 ,但他更清楚自己和楚靖的关系,所以始终没提。

可是,唐悠然会何会突然告诉自己这么隐秘的事?他到底是无意,还是有心?

“那就是唐悠然了。”楚靖肯定地说道。

苏篱怔了怔,“你怎么股票 ?”

楚靖哼笑,“能接触到这个案子的才有几个人?其中你认识的除了李如安就是唐悠然——草!就股票 那小子没安好心,千方百计想破坏我在你心里的完美形象。”

郡王殿下气得骂了句脏话。

苏篱一时无语。

楚靖拍拍他的头,相当霸气地说道:“行了,你好好歇着,这事包在老公身上,不出三天,一准儿给你查个明白。”

苏篱眨眨眼,愣愣地看着他。

拒绝?无疑会伤他的心。

感谢?似乎太过见外。

苏篱咬了咬唇,一时间不股票 应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你就不好奇吗,我为何会关注这个案子?”

楚靖笑笑,伸手将他捞到怀里,表现出一副大度而体贴的模样,“我等着你告诉我。”

苏篱抬头,视线中只有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看不到那张霸道而俊朗的、充满攻击性的脸。

这让他莫名地提起了勇气。

苏篱喉结微动,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是苏璃。”

第79章:暗室

【要学会利用你老公】

一旦开了头,便不觉得有多难了。

苏篱扯了扯嘴角,声音稍稍提高,“你一直不股票 吧,第一次见面,我就认出你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靖却莫名地听懂了。

他伸手捏住苏篱的下巴,轻柔地抬了起来,棕色的眼睛盯在精致的脸上,鼻子,眼睛,额头,下巴,通通看了个遍,没有找到一处相似的地方。

“是烧伤的缘故吗?”他好奇地捏了捏恢复如初的右脸。

苏篱抓开他的手,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个身体已经被砍头了。”

饶是楚靖这个穿越者,乍一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由地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那个身体‘死’了之后,你的灵魂重生到了小花农的身体里?”

苏篱轻轻地点了点下巴。

楚靖恍然,怪不得,搬来百花巷之前他让萧童调查过苏篱,结果和见到的人完全不同,竟然是换了个芯子——早该想到的。

苏篱仰起脸,紧张地看着他,“你会不会怕我?”

楚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大手不规矩地摸到肉肉的屁股上,捏了捏,“就你这软趴趴的小模样,还想吓到我?”

一瞬间,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苏篱暴露出自己的小脾气,恨恨地在他手臂上挠了一把。

楚靖看着他,笑意加深,“别说,这凶巴巴的样子还真像。”

苏篱哼了一声,拉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往床里侧挪了挪。

楚靖厚脸皮地凑过去,重新把人勾到怀里,“刚搬来那会儿,看我换着花样接近你,是不是觉得很傻?”

苏篱傲娇地扬起下巴,“很讨厌。”

楚靖凤眸微扬,低沉的声音声音霸道地钻到耳朵里,“是啊,眼高于顶的苏小公子,从来没把我这个‘莽汉’放在心上。”

听到“莽汉”二字,苏篱不由地想起了重生之前两个人的初遇。

脸悄悄地发起了烧,他暗地里吐吐舌头,小声嘟囔,“还不是怪你,第一次就……”

“就调戏你,是不是?”楚靖坏笑着贴上他的额头。

鼻翼间满是霸道的气息,苏篱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楚靖夸张地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笑意,“怪不得你那么关心相府的案子,是为了帮自己报仇吧?”

苏篱抿了抿嘴,闷闷地说道:“父亲是被冤枉的。”

楚靖毫不怀疑地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就交给我,我倒要看看谁敢害我媳妇。”

苏篱腾的红了脸,“谁是你媳妇?”

楚靖挤了挤眼,“媳妇的前生也是媳妇,难不成你还想换攻?”

苏篱简直无言以对。

******

是夜,楚靖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虽然苏篱嘴上说着不许他留下,转过身却默默地铺好了两床被褥。

楚靖股票 ,虽然面上表现得一切如常,实际上,他心里十分不安的。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苏篱突然做起了噩梦。

他的动作很大,像是在被人追,脸上现出俱色,手脚不断地挣扎。

楚靖原本就睡得浅,从他刚刚闹出动静的时候便醒了。

他不敢贸然把他叫醒,只心疼地抱到怀里,一下下轻柔要顺着他汗湿的后背。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低沉舒缓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响在耳边,苏篱渐渐平静下来,疲惫地睁开眼。

就着清凉的月色,他清楚地看到楚靖眼底的担忧和宠爱,眼睛里不争气地泛上了湿意。

苏篱抬起胳膊,主动环上他的脖子,耳朵贴上硬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咚——

咚——

咚——

苏篱闭了闭眼,慌乱而急促的心跳渐渐放缓,最终与他同频。

看不到小伴侣的脸,楚靖不大适应,粗砺的大手伸过去,摸到微凉的侧脸上,湿湿的一片。

指尖微微一颤,继而被嫌弃般打开。

楚靖压下心底漫上的丝丝疼意,微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宠溺,“梦到了什么?”

苏篱在他怀里蹭了蹭,暗搓搓抹掉脸上的水渍。

头依旧埋着,声音闷闷的,“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我儿时顽劣,偷跑进父亲书房,他发了好大的火……”

“挨打了?”大手放到肉肉的屁股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嗯……”闷闷的鼻音,似乎掺着小小的不满。

楚靖略显疑惑,“据我所知,苏相是个脾气温和的人。”

苏篱扁扁嘴,委屈地吐槽,“对我们很严厉……自我记事起,同父亲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也从未见过他笑。”

楚靖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朝内朝外,他同苏良见过不止一次,印象中对方总是带着淡淡的笑,说话的语气也是十分和气。今上曾经说过,苏良是最没有脾气,却又最有才干的宰相。

这样的人,对待亲子为何会连个笑容都吝啬?

“只是进了书房,便挨了打吗?”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梦境十分在意。

“我原本只是经过,没打算进去,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苏篱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父亲原本不在,是在书架后面……”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是暗室!书房里有暗室!”

楚靖目光一凛,“是梦,还是记忆?”

苏篱蹙着眉心,摇摇头,“我分不清了……方才梦到的,却像真实发生过。”

“去看看。”楚靖果断地说道。

苏篱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他,“去……看看?”

楚靖点点头,一脸严肃,“如果苏相书房中真有暗室,兴许会有什么发现。”

苏篱闻言,也不由地生出莫大的期待,然而……

“我先前去看过,相府被封了,且有禁军把守,怎么进去?”

楚靖捏捏他的鼻子,露出一个自信的笑,“这可难不倒你老公!”

看着他飞扬的眉眼,苏篱眸光闪动,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在那张棱角分明的唇上软软地亲了一下。

惊喜来得太突然,楚靖毫不客气地反客为主,眼角,眉心,脸颊,还有软软滑滑的嘴……尽心尽力地亲了个够。

苏篱呼吸急促,手脚发软,想要推开他,抬起手来,却莫名其妙地环到了脖子上。

感受到小伴侣乖顺的迎合,郡王殿下心底的爱意不断膨胀,再膨胀,即便为他赴汤蹈火,也值了。

第80章:潜入相府(一更)

【意料之外的黑衣人】

楚靖虽然自信满满,却并没有大意,而是做了详细的部署。

青松、墨竹、云杉、玉柳四大护卫全都带上——尤其是轻功极佳并且和苏篱关系最好的云杉。

楚靖事先交待给他,一旦发生意外,必须安全地将苏篱带走,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此外,还有乌羽,虽然他法力受到压制,但是变成黑鸟去探路完全不会引起禁卫的怀疑。

听着他井井有条的安排,苏篱不由地想起了他先前说过的话——要学会利用你老公……

软软的耳廓不受控制地红成一片。

这就是有人依靠的滋味吧?

就像梦中的那头狼,尽管外面电闪雷鸣、山崩地裂,只要藏在他的尾巴下,依着他粗粗硬硬的尾毛,便觉得什么都不怕。

******

夜色掩映下,数条黑影在空旷的大街上疾速而行。

苏篱环着楚靖的脖子,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拖了后腿——分明是他的事。

他抿了抿唇,刚要说些什么,前面便传来青松的低语,“主子,拐过前面的路口,便是苏相府。”

苏篱紧了紧手臂,心跳骤然加快。

楚靖背着手拍了拍他细瘦的腰身,温声安慰:“别怕。”

苏篱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间,感受着熟悉而安全的气息,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靖这才冲青松几人点了点头,“走。”

按照计划,乌羽先去探路,然而几人选了个守卫最为薄弱的地方翻墙而入。

楚靖隐约查到,相府中似乎留了什么东西,皇帝之所以叫人守着,便是为了趁机捉拿苏良余党;但是,大半年过去,根本没有什么动静,禁卫难免松懈。

是以,直到一行人潜入后院,都没被发现。

楚靖的视线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南墙下的那片竹林上。

“便是这里吗?”

苏篱点点头。

穿过这片竹林,可以直接通到书房的后窗——这还是苏篱小时候同二哥玩耍时无意间发现的,就连府里的下人都不股票 。

楚靖将苏篱放下,低声吩咐:“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和篱子进去,若有意外便响竹笛。”

四人一鸟低声应下,继而四散开来,隐入林中。

乌羽保持着黑鸟的形态,寻了根最高的竹子,稳稳地抓住。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苏篱脑中不由地浮现出往日的一幕幕,怀念、难过、仇恨……种种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楚靖拉住他的手,低声安抚,“跟紧我,不会有事。”

关切的声音响在耳迹,苏篱这才稍稍收回心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靖牵着他,轻手轻脚地进入林间。

林中没有路,竹与竹之间空隙很窄,需得小心慢行方才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

苏篱原本还有些急躁,然而,被楚靖温暖而干燥的手掌握着,听着他舒缓而沉稳的呼吸,焦躁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记忆中的后窗不知不觉中便出现在眼前。

古旧的窗棂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小字——小璃之窗。

这是当年二哥为了哄他,用匕首刻下的,尽管过了十年的光阴,字迹变得斑驳不清,苏篱还是一眼便找了出来。

楚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粗砺的大手在上面摸了摸,“是这个?”

苏篱忍着眼中的湿意,微微颔首。

楚靖揉揉他的头,将匕首插.入窗缝之中,一点点挪动,没过多久便听到“咔嗒”一声轻响,窗栓被拨弄开来。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保里面无人把守,这才推开窗户跳了进去,继而回过身,轻而易举地将苏篱抱起来,提进去。

书房中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原本整齐的书架被挪得横七竖八,架上的古玩悉数不见,藏书散落一地。

苏篱揪了揪胸口,仿佛这样能够让窒闷的呼吸顺畅些。

楚靖轻叹一声,托住他的后脑,将他带入怀中。

苏篱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哑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楚靖点了点头,引着他往墙边走去。那里有个书架嵌入墙体之中,无法移动,他刚一进来便发现了。

这里最有可能就是机关所在。

果然,下一刻,苏篱的动作便验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他弯下腰,素白的手慢慢地摩挲到书架的右下角——那里有个不太显眼的祥云图案。

苏篱闭上眼,回忆起梦中的情景——

瘦小的他趴在书案之下,看到架子底脚的图案向右转了三圈,又向左转了两圈,继而中间的一个小点微微一凹……

苏篱的手不由地按照这个规律动作起来。

当最后一个步骤做完,“咯咯”的机括声在静夜中猝然响起。

楚靖心头一凛,抱着苏篱就地一滚,利落地隐到隔断之后。

好在,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原本浑然一体的书架向两边分裂开来,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暗门。

苏篱呼吸一窒,迫不及待地想要过去,却被楚靖拦下。

他把苏篱护在身后,侧身将门推开。

里面的空间出乎意料得小,四面墙壁上凿着一个个的格子,里面放着书信、公文、令牌等物。

夫夫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解下外衫,用最快的速度将格中之物取下,打包带走。

这一趟出乎意料得顺利。

苏篱刚刚松了口气,便听到竹林那头传来小小的骚动。

先是乌羽发出一声示警般的鸣叫,几人纷纷隐去身形。

谁知,对方不仅没有过来抓人,反而脚步一转,逃也似的远离竹林。

玉柳离得最近,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乌羽立功心切,翅膀一扇在半空中化为人形,从侧面包抄。

等到青松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三人已经缠斗起来。

那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都蒙得严严实实。他明显并不恋战,只想趁机逃脱。

楚靖护着苏篱,给墨竹、云杉二人使了个眼色,“将人拿下,速战速决。”

二人齐声应下,双双加入战团。

就着月色,苏篱隐隐地看到那人的身形,竟觉得无比眼熟。

他下意识地抓住楚靖的手,越握越紧。

楚靖不轻不重地回握,无声地安慰。

就在四人即将得逞之时,那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什么,不管不顾地朝着身前一散。

云杉下意识顿住动作,闪身躲开。

他便趁着这个空隙逃了出去。

然而,没跑两步,青松便从旁边闪身而出,挥出手中的竹竿,重重地砸在他的后颈。

苏篱心头一紧,便见那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没事儿,只是晕过去了。”楚靖捏捏他的手,低声道,“先离开这里。”

苏篱点点头,主动攀住他的脖子。

楚靖勾了勾唇,动作熟稔地将他抱到怀里。

******

厅内,楚靖坐于上首,苏篱被他按坐在旁边属于主母的椅子上。

青松、墨竹、云杉、玉柳四人挎着手分列左右,乌羽变回黑鸟,与前来看热闹的潘玉一左一右倚在门边,将出口牢牢堵死。

一股刺鼻的气味飘过,黑衣人眼皮微动,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便恢复了清明——这是一个长久处于战斗状态的人才会有的警戒之心。

楚靖意外地挑了挑眉,沉声道:“兄台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不敢与郡王称兄道弟。”虽处于劣势,语气却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只是,那出口的声音却叫苏篱狠狠地吃了一惊——这、这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楚靖。

楚靖笑笑,同样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黑衣人看了看苏篱,继而收回视线。

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放在面罩之上,缓缓揭下。

面罩之下,露出了唐悠然那张清隽俊逸的脸。

尽管早已有了猜测,苏篱依旧难掩意外,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既然不是贼人,楚靖自然不会为难他,立刻叫人松绑、看坐。

唐悠然也不推辞,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凌乱的鬃发、发皱的衣衫,这才大大方方地坐下。

楚靖挑了挑眉,笑道:“不愧是唐家嫡子,这礼仪规矩果然叫我等莽夫叹服。”

唐悠然勾起唇角,嗤笑一声——不股票 是笑楚靖这句话,还是笑他的为人。

楚靖晃晃脑袋,并未放在心上。

反倒是苏篱,颇有些打抱不平地问道:“先生本乃书院管干,为何深夜潜入相府?”

相比之下,唐悠然对他的态度就温和多了,“同你的目的差不多吧!”他抬起头,笑得有些古怪,“你都股票 了吧?配资公司 你的身世。”

苏篱呆了呆,“我的身世?”

唐悠然挑挑眉,视线往楚靖身上扫了一圈,“堂堂郡王殿下‘深夜潜入相府’,难道不是为了你?”

楚靖刚要否认,苏篱便冲着他笑笑,继而肯定地点了点头,“郡王殿下确实为了我——只是,这同我的‘身世’有何干系?”

唐悠然或许以为他在装傻,言语间莫名地带着几分包容,“你若不股票 ,为何会趟这波浑水?”

苏篱轻咳一声,拿出了一贯的说辞,“家父本是苏府花匠,也算是间接地受相府一案牵连而死,此案疑点重重,小子想要查明真相,以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苏老爹是相府花匠,这事我怎不知?”唐悠然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苏篱微微一愣,怎么听都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奇怪——就像他对相府有多熟悉似的。

第81章:所谓真相(二更)

【苏篱的胎记】

唐悠然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说,他是苏篱的大哥苏琼的好友,也是他的追随者。他之所以会潜入相府,和苏篱的目的一样——拿到证据,为苏家翻案。

空口白牙,苏篱自然不能尽信,但是,紧接着唐悠然便微笑着接连抛出两个重磅炸.弹——

“小篱已经见过小黑了吧?你不觉得他很亲切吗?”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是真真正正的苏家三子,而小黑,是你的亲生侄儿。”

苏篱闻言,心头剧震,他根本来不及掩饰便脱口而出,“你是说……小黑是大哥的孩子?!”

直到楚靖握住他的手,苏篱才反应过来,这不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吗?

可是,如此隐秘之事,唐悠然又是从何得知?

对上他夹杂着懊恼、质疑、防备的目光,唐悠然依旧端着温和的笑,“小篱不必担心,此事我早已得知,如果想借此对你不利,我不会等到现在。”

苏篱张了张嘴,其实有许多话要问,一时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

楚靖捏了捏他的手,语气沉稳如常,“配资公司 篱子的身世,你是如何得知?”

唐悠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样子并不打算隐瞒,“我见到小篱的第一眼就股票 了,他的模样与苏家大公子少年时几乎一般无二——郡王殿下想来不股票 吧?”

楚靖眉头微挑,轻描淡写地说道:“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单凭长相,恐怕不能尽信。”

唐悠然笑笑,言语间礼貌有余,恭敬不足,“郡王殿下来汴京时日不多,恐怕有所不知,苏小公子因意外生于汴梁河的游船之上,许是在母体耽搁太久,出生时便没了气息。

“彼时,君王在侧,特意下了旨保下此子,接生嬷嬷害怕受到责罚,便在匆忙间找来一个新生婴孩,李代桃僵。”

楚靖心内惊讶,面上却是不屑地哼笑道:“唐先生做一个小小的管干,恐怕是屈才了,真该去酒楼说书。”

被如此讽刺,唐悠然却不恼,只是目光温和地看向苏篱,“那嬷嬷曾亲口招认,真正的苏小公子腰窝处有一青色胎记,状似狐尾,到底有没有,小篱心知肚明。”

苏篱眨眨眼,下意识地看向楚靖。

——有吗?

楚靖轻咳一声,隐晦地点点头。

——有。

唐悠然眼睁睁看着两个人的交流,掩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

苏篱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唐悠然是把这具身体当作了“苏璃”。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不是苏老爹从汴梁河边捡来的吗?

更何况,连华说过,这具身体原本是一颗小草籽,只是碰巧了和“苏璃”在同一天出生,又恰好换了灵魂而已。

唐悠然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能问的都问了,楚靖没有理由再拘着他。

唐悠然临走之前对苏篱说道:“有空去看看小黑吧,他若股票 你便是他的三叔,不股票 会有多高兴。”

苏篱脑中灵光一闪,“莫非……小黑口中的‘大伯’便是唐先生?”

唐悠然笑笑,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他撩起衣摆,大跨步地走出了百花巷。

此时,天已蒙蒙亮,不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清脆的驼铃声。

卖水的车子摇摇曳曳,偶有清水洒出,在清凉的街道上留下斑斑湿痕。

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苏篱心头微动,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另一个人,一个让他每每想起心便疼得缩成一团的人。

身后靠过来一个温热的胸膛,宽大的手罩在他布满愁容的脸上。

郡王殿下温声开口,“篱子不用担心,就算这个身子真是苏小公子,我也会把你保下来,没人敢伤害你。”

苏篱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他笑着摇摇头,不可能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真正的“苏璃”。

唐悠然的话原本就漏洞极多。

且不说恰好刚刚出生的婴孩多么难得,就算真能找到,当此之时,前有君王仪仗,后有苏府家丁,产婆如何能将穿过重重包围将其送入船中?

唐悠然故意这样说,莫非是以苏篱的性命在威胁楚靖?

苏篱摇摇头,他没必要这样做。

他能想到的,楚靖自然也能想到。

郡王殿下更加介意的是,唐悠然怎么会股票 苏篱身上有胎记?自家媳妇身上的胎记居然被一个野男人股票 了,这还了得?!

楚靖暗地里咬咬牙,对苏篱打下包票,“这事儿肯定有问题,媳妇,交给我,一定把它查个明明白白!”

苏篱感激地点点头,纠结着要不要把自己会变绿草的事告诉他,或者……直接变给他看?

******

即便股票 自己和苏家人没有血缘关系,苏篱依旧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如今既然股票 了小黑是兄长的遗腹子,不管真假,他都要去看上一看。

随行的还有楚靖,以及一直惦记着小黑的两个小郎君。

配资公司 小黑的身世,在股票 苏篱与画像中的人长得相像的时候,楚靖就已经着手在查。

他原本想借此找到苏篱的亲人,没成想,唐悠然竟冷不丁放出这么一个大招。

他勾着苏篱的脖子,半开玩笑地说:“你大哥不会也是狗妖吧?”

苏篱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绝无可能!”

楚靖扬起唇,继续逗他,“话可别说得这么绝对,我早就查出来了,小黑那个娘亲是你大哥的通房。”

苏篱吃了一惊,大哥居然还有通房?

楚靖笑着弹弹他的脑门,“大哥走得时候,你也才八岁吧?毛都没长齐,大人的事不懂也正常。”

苏篱习惯性露出小疗牙,“你才毛都没长齐!”

楚靖挑挑眉,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哑而暧昧,“我毛长没长齐,篱子不股票 ?”

苏篱腾地涨红了脸。

车帘之外,云杉重重地咳嗽一声,调侃道:“主子呀,两位小郎君可还在外面呢!”

紧接着便传来两个小家伙嘻嘻哈哈的笑声——主要是楚呱呱的。

一句话说得苏篱耳朵都红了,气恼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楚靖远远的。

“兔崽子,赶你的车,耳朵那么长小心割了下酒!”楚靖笑骂一句,长腿一伸,隔着车帘狠狠地踹了一脚。

云杉夸张地吱哇乱叫,惹得马车一阵摇晃。

苏篱没扶稳,猝不及防地往旁边跌去。

楚靖正笑眯眯地张着手臂,抱了个满怀。

“看吧,是我的就是我的,想跑都不成。”

苏篱绷起脸,正要反驳,红润的唇便被牢牢封住,只能乖乖沉溺在对方霸道而又安全的气息中。

******

万岁山下。

云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打着盹儿,顺便看着马车,难得有半日清闲,即便当了回车夫他也不计较了。

苏篱拄着一根粗粗的木棍走在前面,苏小虎亦步亦趁地跟着,楚靖扛着呱呱垫后。

寂静的山道上时不时传来一家四口的说话声,引得树洞里的小松鼠都好奇地探头探脑。

走到半山腰,便听到一个脆脆的孩童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呱——呱——哥——是——你——吗?”

楚呱呱嗖地一下扬起脑袋,睁着圆圆的眼睛确认道:“是小黑吗?”

苏小虎绷着小脸点点头。

说起来,他对小黑的感觉是有些复杂的,一方面挺喜欢这个黑黑傻傻的弟弟,另一方面又不想让呱呱喜欢他,也是苦恼……唉!

楚呱呱却想不了那么多,只单纯地快乐着,细白的小手拢成喇叭,小郎君扯着嗓子回道:

“是——我——哦——还有——小虎——哥哥!”

话音刚落,山道上便飞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真的是飞,就像小鼯鼠似的,从一个高悬的石崖上滑翔而下。

苏篱吓了一跳,慌忙间张开手臂去接。

小黑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黑瘦的小脸上不仅不见丝毫恐怕,反而满是从容。

只见他手臂平伸,偶尔缓慢地开合着,似乎是在调整滑行的方向,眨眼的工夫,便“飞”到近前,完美落地。

楚呱呱瞪大眼睛,一脸艳羡地拍着小手,“小黑好厉害!”

苏小虎并没有因为呱呱夸对方就生气,反而认同地点点头,心里对小黑的喜欢更多了一层——在他心里,有实力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就连楚靖也不由地挑起眉眼,极为欣赏地叫了声“好”。

唯有苏篱,绷着脸教训:“这样多危险,万一摔到了怎么办?”

小黑讨好地抱住他的腰,仰着黑黑的小脸,笑嘻嘻地说:“没事哒,摔到了也不疼。”

苏篱一听,心里一阵阵难受。

那么高的地方,当真不疼吗?必然是挨过更疼的事,才觉不出疼来吧!

小黑露出尖尖的小白牙,弯着眼睛同大家打招呼,“靖伯伯、篱篱叔、虎虎哥、呱呱哥!”

小家伙的声音憨憨的,配合着这奇特的称呼,让苏篱再也绷不住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危机解除,三个小家伙高高兴兴地凑成一堆。

苏篱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眼睛不离孩子们。

楚靖厚脸皮地凑过去,硬是跟他挤在一起。

苏篱往旁边挪了挪,又被他霸道地勾回去。

苏篱无奈地横了他一眼,只得由着他去。

郡王殿下得意地扬起眉眼,跟媳妇儿头挨着头一起看着孩子们玩。

不远处,苏小虎按照楚呱呱的指示,把身上的小包袱卸下来,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小黑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过去,“是什么?”

“给小黑的礼物哦!”楚呱呱神秘地眨眨眼。

“哇!”小黑嗖地一下凑过去,整个脑袋都要钻到包袱里。

苏小虎只得退开,由着他自己去刨。

每刨出一样,楚呱呱就尽职尽责地解释一句,诸如“迎春姐姐做的桂花糕”、“秋棠姐姐缝的小荷包”、“三叔买的小木剑”、“小虎哥哥新收的花种”、“呱呱给的金豆子”、“小犀牛团的泥块块”……

直到小黑捡起一个粗粗的木棍,楚呱呱突然顿住,诧异地看向苏小虎,“这是什么?”

苏小虎抿了抿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郡王殿下临走前塞进来的。

软软的木料,散发出清香的气息,两头粗,中间细,就像一根粗粗胖胖的大骨头。

小黑眼睛一亮,“啊唔”一口,本能地咬到了嘴里。

楚呱呱:(⊙o⊙)

苏小虎:(⊙﹏⊙)

苏篱:……

楚靖:呵呵呵……

磨牙棒而已,上次他无意间看到小黑啃树皮,特意叫冬青去花鸟市场买了一根,花了一锭银子呢!

好在,小黑喜欢得很,咬着木棍高兴得转圈圈。

于是,楚呱呱和苏小虎也开心起来,追在他身后跑跑跳跳。

就在这时,蜿蜒的小路上,一个妇人黑着脸疾步走来,看样子像是隐藏着极大的怒火。

然而,在看到苏小虎的那一刻,她面色陡然一变,生生地愣在那里。

第82章:遗腹子(三更)

【小黑和小虎,奇妙的缘分】

苏小虎察觉到妇人的视线,扭头看了过去。

妇人看到苏小虎的正脸,浑身一怔,继而跌跌撞撞地朝着苏小虎跑了过去。

苏小虎下意识地将呱呱和小黑护在身后,做出一个戒备的姿态。

妇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感,反而一脸激动地拉住他,不由分说地撸起衣袖。

苏小虎脸色一变,丝丝黑气本能地从指间释放出来。

苏篱神色一变,急声提醒:“小虎,不要!”一边喊一边朝着三个孩子跑过去。

楚靖同样严肃着一张脸,大踏步地跟在旁边。

他们两个都大意了,原以为妇人是来找小黑的,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抓住苏小虎。

苏篱抢回苏小虎,将三个孩子一起护在身后。

他难得寒着一张脸,冷声说道:“这位娘子,不知你拉我家小郎所谓何事?”

妇人哀戚的目光怔怔地从苏小虎身上收回来,茫然地转向苏篱,干涩的双唇微微开合,喃喃地说道:“麒儿,他是我的麒儿……”

说着,便有大颗的泪珠从那双尚显风韵的眼睛里滚落出来。

苏篱听到她的低语,脑子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她是大哥的通房,她给大哥生下了一个遗腹子,倘若小黑不是那个孩子,那么,有没有可能……

苏篱扭头,怔怔地看向身后的小郎君。

即使他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多想,然而还是无法控制住脸上复杂的表情。

苏小虎捏着小拳头,看看苏篱,又看看妇人,黑瘦的小脸上带着十足的恼意。

“你又来找我做什么?你不是把我扔了吗?”

微含怒意的嗓音,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妇人瘫坐到地上,双唇开开合合,最终,只是哑着声音问出一句,“麒儿,你、你记得娘亲?”

苏小虎恼恨地别开脸,冷冷地说道:“我不叫麒儿,你也不是我的娘亲!”

“你记得娘亲,对不对?”妇人一下子慌了,苍白的手慌乱地朝他抓去。

苏小虎气恼地躲开,还把苏篱往旁边扯了扯,那样子仿佛生怕被她碰到似的。

妇人似乎并不在意,依旧瘫坐在地上,边哭边笑,“娘亲就股票 、就股票 ……我的麒儿是文曲星转世,生下来就会认人……麒儿记得娘亲、记得娘亲……”

小黑看着她状若癫狂的模样,怯生生地走到近旁,弱弱地叫道:“娘亲……”

“不!”妇人突然大喊一声,赤红着眼睛死死地看向小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小黑吓得一个哆嗦,嘭的一下变回原形。

黑黑瘦瘦的小狗仔可怜地呜呜叫着,夹着尾巴钻到苏篱衣角里,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

看到他这个模样,妇人更加厌恶,原本清秀的面庞竟显出几分怨毒,“你这个妖怪!我不是你娘亲!不是你娘亲!”

楚呱呱眨了眨迷蒙的黑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楚靖上前一步,将儿子抱到怀里,轻声安慰:“呱呱不怕,爹爹在这里……”

“爹爹……呜呜……”楚呱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篱也心疼地将小狗崽拢到臂间,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背毛。

小狗崽蜷着身子呜呜咽咽,黑黑的眼睛里竟也洇出湿湿的泪珠。

苏篱眼圈一红,求助般挨到楚靖身边。

楚靖心疼坏了,一边安慰儿子,一边安慰伴侣。

苏小虎捏着硬实的小拳头,愤愤地瞪了妇人一眼,转身去看弟弟们。

妇人又急又慌,眼瞅着就要冲上去。

楚靖挡在妻儿身前,威势尽显,“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王对你不客气!”

妇人缩了缩肩膀,虽心内畏惧,却还是很快调整过来,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低声回道:

“民妇无意冲撞贵人,只是、只是见到失而复得的孩儿,一时激动……”

楚靖看到她对待小黑的态度,心内早已厌恶至极,是以也不想再保持什么君子风度,而是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

“失而复得?那也得问问小虎乐不乐意、问问我的王妃乐不乐意!”

“我不乐意!”苏小虎毫不犹豫地说,“她把我扔到河里,被阿爷捡回去,我早已是阿爷的孙儿,是爹爹的儿子,同她没有任何关系!”

向来寡言的孩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叫苏篱既惊讶,又感动,忍不住将小郎君搂到怀里,红着眼圈笑出声来。

相比之下,妇人却是哭得更凶,“麒儿,娘亲没有办法啊,你生着病,大夫说救不回来了,娘亲只得、只得……”

“只得迫不及待地找个股票 的婴儿来代替他,从而期待有朝一日能够踏进相府大门,是吗?”

楚靖干脆而残忍地替她说出真相。

妇人无言反驳,只一味摇头哭诉,“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楚靖冷笑一声,扭头看向苏篱,到底顾忌着他的兄长,不愿意把话说得太过难听。

没想到,苏篱却皱眉问道:“你也股票 ,如今我、如今苏家大公子已经不在了,相府也垮了,你再要回小虎还有何意义?”

妇人抬起头,满面凄楚,“他是我的孩儿呀,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请把他还给我,好不好?把他还给我!”

“小黑也是你的孩儿,为何不好好待他?”

“他不是!”提到小黑,妇人再次激动起来,“他是我从林子里捡的,原以为是个好好的小娃娃,谁股票 竟是个妖怪!如果不是没办法,我早就、早就……”

苏篱不想听她后面的话,冷声说道:“既然这样,小黑我就带走了。”

“麒儿留下!”妇人强势地提着要求。

苏篱终于股票 了什么叫“怒极反笑”,他一边笑,一边拉起苏小虎的手,白皙而精致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恶意,“如果你觉得小黑是妖怪而不想要他,那么,我便让你看看,小虎——”

苏小虎聪明地捕捉到自家爹爹的意图,脸上露出一个堪称“邪恶”的笑,浓黑的雾气从掌心冒出来,化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朝着妇人扑出。

妇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万般惊惧地盯着那团黑气,“啊”的一声尖叫,昏死过去。

苏小虎面无表情地收回黑气,绷紧的小脸上连丝同情都没有。

就在这时,山顶传来一个略显老态的妇人声音,“娘子,您在哪里?发生了何事?”

苏篱猜想到是妇人的家人来寻,正好省得他们费力把她送回去。

夫夫二人对视一眼,抱上孩子,转身离开。

苏小虎还不忘把带给小黑的礼物一样样捡回包袱里,打好结,稳稳当当地扛到背上。

直到坐回马车,楚靖才终于绷不住脸上的笑意,曲起手指弹了弹苏小虎的脑门,“人才啊!”

苏小虎抿抿嘴,就当是夸奖了。

反观小黑,刚刚从难过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正愣愣地看着马车内饰。

苏篱将他放在腿上,用生平最温和的语气说道:“抱歉啊,小黑只能跟我回家了。”

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疑惑,继而是满满的惊喜,小家伙嗖地一下站起来,憨憨地说道:“爹爹愿意认小黑了?”

苏篱笑笑,认真地点点头,缓缓说道:“只要小黑不嫌弃,以后就和小虎哥哥一样,都是爹爹的孩子。”

小黑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到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苏篱连忙补救,“呱呱也是我的孩子!”

“小爹爹……”小郎君扁着嘴,得寸进尺。

“……嗯。”苏篱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声。

郡王殿下一手搂着媳妇,一手圈着三个儿子,活脱脱一副人生赢家的气派。

马车行到半路,楚呱呱和小黑便头挨头睡着了。

苏小虎盘着腿,抱着小木剑守在一旁,就像个忠诚的小护卫。

苏篱和楚靖压低声音说话,“这件事定然瞒不住唐悠然,倘若他股票 了小虎的身世,会不会……”

楚靖哼笑一声,“给他十个胆子,还敢来郡王府抢人吗?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吗,别忘了,你在他眼里可是正拉八经的苏小公子,将大哥的儿子养在身边,天经地义。”

苏篱听他说完,不安的心终于略略放下。

视线转到小黑身上,苏篱欲言又止。

楚靖猜到他的意思,主动说道:“这个不急,我叫人慢慢查,倘若找不到他的亲生父母,咱们便养着——只要你这个当小爹的别嫌累,我就养得起。”

苏篱白了他一眼,嘴硬地说道:“我自己养就好,用不着你。”

楚靖长眉一挑,凑到他耳边,低声调戏,“连你都是我的,别的还怎么分得清?”

苏篱面色一红,气恼地将他推开,“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

旁边,苏小虎直直地挺着腰板,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楚靖活动了一下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打趣般问道:“小虎呀,你真记得那个恶毒的中国股市 ?真的是她把你扔到汴河里去的?”

直到现在,他都不大相信,总觉得这小子闷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鬼精鬼精的心。

苏篱扯扯他的衣袖,小声提醒:“别这么说……到底是苏小虎的亲娘。”——与楚靖相反,苏篱已经信了。

苏小虎没有任何不悦的样子,依旧绷着小脸,小大人似的点点头,“记得。我身上烫,医不好,后来屋里多了一个娃娃,她便把我装到木盆里,放在河里飘。”

说这话时,苏小虎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难过的样子。苏篱却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心疼得不行。

楚靖惊奇地挑了挑眉,面上现出几分正色,“被苏老爹捡到的时候你才多大?能记得这么清楚?”

“从肚子里,我就记得。”苏小虎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楚靖来了兴趣,笑眯眯地问:“那你告诉我,你娘亲叫什么?”

苏小虎臭着脸,“我没有娘亲。”

郡王殿下递给苏篱一个“你看吧,这可不怪我”的眼神,转而问道:“那个中国股市 叫什么,你还记得不?”

苏小虎低下头,学着记忆中的样子,缓缓念道:“丽……娘。”

楚靖这下是真信了,据他调查,张氏在相府时的闺名便是“丽娘”——倘若不是亲耳听来,苏小虎不可能股票 。

苏篱突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问道:“那你记得你爹爹吗?”

苏小虎扬起脸,黑黑的眼睛里含着小小的控诉。

苏篱尴尬地笑笑,纠正道:“爹爹是说……小虎的亲生爹爹,我的兄长,你还记得吗?”

苏小虎点点头,憨憨地说:“大郎。”

——是了,这便是府里的下人们对大哥的称呼,小虎记得,他真的记得!

苏篱一时间激动,忍不住红了眼圈,他张开手臂,将苏小虎紧紧抱住。

苏篱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半路得来的孩子,竟然会是大哥的骨肉!

楚靖看着父子二人,不由地啧啧称奇。

——这得是怎样的缘分,才能如此阴差阳错?上辈子把脖子扭断了都不一定能实现。

苏小虎不太自然地偎在苏篱怀中,想了想,憨憨地补充道:“他和爹爹长得一样。”

苏篱抱着他,重重点头。

配资公司 长相的问题,他昨日问过连华,唯一的解释便是:狐尾草原本就没有人形,如今之所以会同苏家大哥肖似,想来是受了原身魂魄的影响。

好在,苏篱并不讨厌,反而觉得十分亲切。

在他心目中,苏家人就是他的亲人,大哥和二哥永远都是疼他爱他,值得他尊敬的兄长。

第83章:一更

【当年的事】

就像苏篱预料的那样,唐悠然确实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小黑和小虎的事根本没有瞒过他。

他特意来了一趟百花巷,什么都没说,只定定地看了苏小虎半晌,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去了万岁山。

据后来回报的人说,盛怒之下的唐悠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差点把张丽娘掐死。

好在,楚靖早就派人将张丽娘看了起来,多亏了墨竹机灵,没有刻意阻拦唐悠然,见他气出得差不多了,才叫人把他劝住。

讲真,自从见过小黑那个可怜又可爱的孩子,阖府上下所有人都觉得张丽娘死不足惜。

但是,她还不能死,楚靖还要从她身上寻找突破口。

张丽娘原本就贪生怕死,此时,为了再见上苏小虎一面,几乎是知无不言。

从她的讲述中,楚靖才股票 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她早在八年前便离开了相府,那时候,苏琼将近弱冠之龄,却迟迟没有订下亲事,作为通房的她率先怀下了庶子。

按照高门府弟的惯例,正室尚未进门,庶子是说什么都不能留下的。没想到,苏琼不仅没有让她打掉孩子,还暗中将他们母子安置到了别处。

住在别庄的张丽娘一心做着母凭子贵的美梦,没成想,孩子尚未生下,苏琼便死于非命。

配资公司 这一点,楚靖听苏篱说过,那年苏琼出京办事,回来时却不小心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至于这件事是意外,还是有人暗害,谁也说不清。让楚靖费解的是,据说当年苏良并没有报案,只是暗中派人查探一番,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配资公司 苏府之内的猫腻,张丽娘股票 得并不多,她手里只有一封苏琼事先留下的亲笔信,嘱咐她一旦自己出事,便让她交给苏府的二公子——苏玦。

——想来,早在那时候起,那位聪明通透的苏大公子便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信中写了什么?”楚靖突然开口。

张丽娘摇了摇头,面容哀戚,“奴婢不知,大郎曾叮嘱要亲手交给二郎君,奴婢不敢擅自窥探。”

楚靖摆弄着手中的折扇,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张丽娘点点头,继续道:“奴婢按照大郎事先说的法子,通过别庄的一个老奴配资开户 上了二郎君,亲手将信交给了他。”

“苏玦看过信后说了什么?”楚靖敏锐地问道。

张丽娘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二郎君什么都没说,他看上去似乎很生气……”

即便这些年过去了,每每回想起来,那日的情景依旧异常清晰。

苏玦当时听说是苏琼的信,似乎并不大相信,当着她的面便打开了。后来,似乎是认出苏琼的笔迹,他才稍稍重视了些,坐到椅子上读了起来。

谁股票 ,信还没有读完,他的脸上便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捏着信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他涨红了脸,将信塞到袖中,丢下一句“一派胡言”,便骑上马匆匆走了。

张丽娘当时很担心,担心自己从此之后便无依无靠,担心自己的孩子无法平安长大。

好在,让她庆幸的是,即便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苏玦都没有出现,他还是派人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们母子。

就这样过了四五年的时间。

谁股票 ,后来苏玦也出了事——勾栏院中的一场大火,把这位风流肆意的苏二公子烧成了一块黑炭,倘若不是随身的佩饰,甚至无法识别他的身份。

苏玦死后,照顾张丽娘母子的人便换成了唐悠然。

唐悠然声称自己是苏琼的朋友,手中也确实有苏琼留下的信物。

他将母子二人从别庄接出,送到了万岁山上的尼姑庵中,每月会亲自送来衣食米面,并会耐心地同小黑玩上一整天,直到现在。

楚靖沉吟片刻,不由问道:“苏玦和唐悠然,这两个人有没有同时来过?”

张丽娘摇了摇头。

楚靖隐隐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只得暂时放过。

“小虎是何时被送走的?”

张丽娘面上闪过一丝挣扎,过了半晌,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苏小虎是将满百天的时候生的病,在此之前苏玦几乎没有见过他,因此,张丽娘才敢随便捡来一个婴儿代替真正的苏家血脉。

她死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从林子里捡来的“野孩子”,在周岁那年的月圆之夜突然变成了一只皮毛黑亮的小幼犬!

六年来,她一边害怕着小黑,一边又不得不依赖他获取苏玦和唐悠然的照顾,偶尔还会梦到那个被她放弃的孩子。

内心的恐惧、怨恨、煎熬时刻折磨着她,让她的性格愈加喜怒无常,动辙对小黑连打带骂,还威胁他不许告诉唐悠然。

楚靖皱了皱眉,冷声打断,“不必说了。”

张丽娘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地问:“奴婢、奴婢何时能见到麒儿?”

楚靖冷笑一声,“你不怕了?”

张丽娘颤了颤,面上现出明显的挣扎,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恳求道:“奴婢想见见麒儿……请郡王殿下应允。”

楚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叫得再亲那也是我儿子!

到底记着苏篱的嘱咐,楚靖没有一口回绝,“回头本王问问小虎,倘若他想见你,那就再说。”

说完,便再也待不下去,起身欲走。

张丽娘一时慌了神,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似的,急声说道:“奴婢股票 一个人!兴许对殿下有用!”

楚靖驻足,挑眉,“谁?”

张丽娘仰头望着他,战战兢兢地说出一个人名。

楚靖眉心一皱,缓缓说道:“据本王所知,早在十六年前,她便与苏夫人一同死在了游船之上。”

张丽娘摇摇头,急切道:“她没死,奴婢亲眼看到过她——前年中秋,官家祭山,她同一众命妇走在太后娘娘的凤驾之后,奴婢不会认错!”

楚靖挑了挑眉,“你为何如此肯定?”

张丽娘伏到地上,半晌,才低声哭道:“她是奴婢的教养姑姑,奴婢跟在她身边整整十年……”

楚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挥袖而去。

******

楚靖被迫听了一耳朵糟心事,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暴躁。

墨竹等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惹到他。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回了百花巷。

楚靖闭了闭眼,刻意压下胸口那股烦躁的情绪,这才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清新的桂花香气盈入鼻间,树下,苏篱正在画画,三个小萝卜头你挨我挤地围在桌旁,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潘玉闲适地倚在枝杈间,指间随意拨弄着琴弦,轻薄的袍角垂落而下。

乌羽停在不远处,眯着眼睛,听得入神。

花架上,小花灵们肩膀碰着肩膀坐成一排,乖乖地伸出小手。

连华一袭青衫,手持湿热的帕子,嘴角含着恬淡的笑意,正耐心地给小家伙们擦着小手。

素白的宣纸上,斜生的花枝刚刚成形,苏篱换了一支笔,笔尖轻点,一朵红艳的梅花跃然纸上。

小黑歪着脑袋,不知想到什么,欣喜地眨了眨眼。

黑黑的小手悄悄变换了形状,毛乎乎的小爪子往红色的颜料上快速一醮,咻地一下拍过去,鲜艳的小花便挂在了枝头。

“咦?”楚呱呱看看画纸,又看看小黑,一脸惊奇。

小黑咧开嘴,嘿嘿一笑,毛乎乎的爪子早就变回了细瘦的小手。

苏小虎紧了紧怀中的木剑,他方才看得分明,却什么都没说。

苏篱笑着摇摇头,干脆放下画笔,将宣纸推到小家伙们面前,“你们来画,好不好?”

“好~”楚呱呱弯着眼睛,第一个响应。

小黑也咧着小嘴,兴奋地点头。

苏小虎虽然没有说话,却难得地放下木剑,跃跃欲试。

小家伙们快乐的笑声,花灵们好奇的惊叹,伴着琴声和笛鸣,小院中一下子热闹起来。

苏篱不经意回头,伟岸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唇角自然地弯起笑意,“回来了?”

“嗯,回来了。”

楚靖微微颔首,心中的郁闷和暴躁早已烟消云散。

回家了。

第84章:二更

【这匪夷所思的真相】

就在小黑适应着新配资官网 时,楚靖也马不停蹄地展开了调查。

张丽娘供出的不是别人,正是洛阳太守郭阳的继室——王氏。

之前,春末寒潮,苏篱曾经亲自到太守府上致歉,遇上的那个装扮华贵的妇人便是她。

或许,早在王氏看到他的那一刻,便已预料到了这一天。因此,当楚靖找上她的时候,她表现得十分平静。

有楚靖出面,郭阳不敢违抗,而是陪着王氏一起到了汴京。

王氏的身份到底特殊,楚靖看在郭阳的面子上并没有把她关入私牢,而是带回了百花巷秘密审问。

苏篱、郭阳一同旁听,就连乌羽和潘玉也来凑热闹——当然,后者隐去了身形,除了楚靖和苏篱之外,没人能看到。

亲耳听到王氏的供述,郭阳才股票 ,与自己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继室,并非从江南流落至此的孤女,而是自己的恩师——苏良房中的大丫环。

当年,王氏恋慕苏良,一心希望被他收入房中。怎奈,苏良与夫人感情甚笃,并无纳妾的心思,即便在苏夫人怀有身孕之时,旁人都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王氏原本对苏良忠心不二,只叹,情之一字,在日日夜夜的磋磨中,叫人渐渐地换了心肠。

苏良身边的长随叫王忠,是王氏的亲哥哥。

王氏很早就发现了王忠的不对劲儿,他会在暗地里模仿苏良的言行举止,还会把他不要的字画拿回屋中悄悄地临摹——要说王忠有上进心,打死王氏也不信。

她原本是打算告诉苏良的,恰恰在这时,王忠承诺给她,会帮助她得到苏良。

这个诱惑太大了,王氏根本无力拒绝。

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预料。

她发现,王忠越来越不像她原来那个老实忠厚的亲哥哥,他会在苏良处理公文时找各种理由进入书房,还会时不时偷偷出府,在无人之处放飞信鸽,甚至会偶尔露出让人陌生的阴狠之色。

在此期间,王忠还哄着他做了一些事,大多与苏良和苏夫人有关。

王氏很害怕,同时又十分心虚,事情拖得越久越不敢开口。

直到有一天,她经过王忠的后窗,无意中听到了那个可怕的计划——他想要代替苏良!

王氏想要阻止他,王忠却笑着说:“这样不好吗?你带着你心爱的男人远走高飞,我留下来掩人耳目,妹妹,我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啊!”

王氏自然不肯信他,然而,内心深处又不免生出几分希冀——如果王忠真能成功,是不是就像他说的那样,自己可以带着郎君远走高飞?

她不在意他的功名、他的官位,只要能相守一世,哪怕是粗茶淡饭她都愿意。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针对苏家的阴谋彻底展开。

看着苏良与夫人把酒言欢,看着他对着两个儿子温和地说话,看着沿途的百姓对他恭敬有加,王氏突然后悔了。

她不想毁掉这一切。

她找到王忠,原本想让他中止计划,不曾想,却无意中闯入了他们的密谋之地。

狭小的船舱内,王忠坐于上首,虽然仍是那副浓眉大眼的长相,周身的气势却与平日大为不同。

两边坐着数名黑衣死士,皆是身形高大、细眉长眼,一看便不是大楚人。

看到王氏的那一刻,王忠眼中露出浓浓的不屑和厌恶,他挥了挥手,嘴里发出奇怪的音节。

紧接着,王氏便被人五花大绑,丢入了后舱。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股票 ,这个“王忠”早已不是他的哥哥,而是辽人,他说的那句话是辽语,王氏跟府中养马的那对老夫妻学过!

那些辽人不知如何想的,并没有当场杀了她,这便给了王氏一丝生机。

她当年跟着苏良四处游学,不仅学了些拳脚工夫,还会凫水。

她趁着船上混乱主动滚落到水中,又借着水声的遮掩挣扎着将身上的绳索解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苏良死了,被辽人丢掉河里,苏夫人难产,险些一尸两命。

苏篱心思一转,忍不住问道:“那个新生的婴儿,是你换的?”

王氏点点头,拭去脸上的泪痕,哑声道:“妾身刚将郎君的尸身安置在水草丛中,便看到旁边有个初生的婴儿。这或许是天意,叫我保下苏家的命脉。”

别人不股票 ,苏篱却清楚,那个婴儿想来就是刚从草籽里生出来的自己。

王氏哽咽着继续道:“接生嬷嬷是我认识的人,小郎君出生后没有气息,她正着急,我很容易便取得她的信任,将小郎君换出……”

苏篱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按照王氏说的,她当初交换成功了,那么为何这个身体会被苏老爹捡到?

潘玉看出他的疑问,笑嘻嘻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喽!当时,我和连华去汴河接你,刚一到,便看到你被人抱到了船舱,我就趁他们不注意,把你偷了出来。”

只是,因为小绿草的出生,连华和潘玉的行踪被仙界察觉,天雷突降,二人沉睡,并不股票 两个婴儿交换了灵魂。

至于唐悠然所说的“胎记”,实际并非接生嬷嬷所说,而是当初花船起火,他将苏篱救下时,亲眼看到的。

当然,这件事苏篱至今都不股票 。

此时,王氏正说到苏良尸身的安葬之处,另一边,潘玉倚在门边,兴致勃勃地分析着两个婴儿灵魂交换的原因。

“当初我和连华还以为你被人夺了舍,现在看来,八成是因为你这棵小草心地太好,看不得那个小家伙刚出生便没了命,这才把自己的‘仙体’主动给人家住。”

乌羽扇扇翅膀,不解道:“小绿草的本体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潘玉白了他一眼,颇为骄傲地说:“当然了,你没听呱呱变成的那个大仙说嘛,小绿草的本体还有一个名字,叫‘凝元草’,不管是魂魄受伤还是快要死掉,只要我家小草出马,都能给他救回来。”

楚靖的注意力原本放在王氏那边,不经意听到这句,冷不丁回头,将苏篱勾到身边,沉声道:“我家的。”

……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时的情景颇有些诡异,皆因旁人看不到潘玉,自然也不股票 门边还有这么一个“小剧场”。看在大伙眼里,便是王氏正说到那次在太守府中同苏篱的初遇,楚靖便突然将人拉到膝上,实打实地宣告主权。

苏篱瞪着他,情不自禁地红了耳尖。

王氏停止哭泣,目光复杂地看向苏篱。

“小郎君和夫人眉眼间颇为相像。”她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眼中却带着无言的哀伤,“妾身当年做错了事,之所以苟活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天——妾身愿意到刑部自首,望郡王殿下为郎君正名!”

说着,便跪到了楚靖身前。

楚靖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扭头看向郭阳。

到底是宦海沉浮了半辈子的人,郭阳早已调整好心情。他看着王氏,淡淡地问道:“你想好了?”

王氏重重地点点头,面上现出坚毅之色,“妾身股票 ,能为相府翻案,一直是老爷心中所愿,哪怕刀斧加身,妾身也决不退缩。”

她顿了顿,眼中染上一丝抹不去的温情,“唯愿老爷从今往后珍重自身,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郭阳闭上眼,低低地应了声,“好。”

第85章:尘埃落定

【你怎么不把我的姓也改了】

苏篱虽然在唐悠然和王氏面前默认了苏家三子的身份,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到底没有苏家血脉,因此并不打算公开。

于是,这件事他没有出面,而是交由楚靖处理。

楚靖带着王氏进宫面圣,禀明实情,并求得圣旨,由刑部和中书省的官员一起,将真假苏良的尸身皆从埋葬之地挖出。

当年,真苏良被辽国死士扔进河中,机缘巧合被王氏找到,匆忙之下葬入了城北的公墓。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七年,尸身早已腐烂不堪,难以辨认。

假苏良虽身负重罪,然今上仁慈,依然允了未被牵连的相府旧人将其收敛,用一口薄棺葬入乱坟岗。

他死去不足一年,脸上的人皮面具干瘪脱落,露出一张根本不属于苏良的脸。

之后,楚靖又带着禁军搜查相府,“无意中”发现密室,找到上百封假苏良与辽王往来的书信。

甚至还有一份手札,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如何混入苏府,如何取代苏良,又是如何挑拨朝中大臣的关系、进而为辽国谋利。

这份手札放得隐密,就连苏篱和楚靖都没有发现。

说起来,也是苍天有眼,假苏良之所以留下这样致命的证据,无非是担心万一他在大楚发生意外,其隐姓埋名为大辽鞠躬尽瘁的“丰功伟绩”无法被后世得知。

至此,王氏的供述彻底得到验证。

就这样,年前闹得满城风雨的相府大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转折,当年获罪之人悉数平反,苏良更是被加封为“平安侯”,由禁军扶灵,送入苏氏墓地,与夫人合葬。

单论功绩,苏良不足以得到这样的殊荣,皇帝这样做无非是想给这个因为才德过人而被辽人盯上的倒霉臣子一些补偿罢了。

其中,也包含着隐晦的谢意,感谢他提供了一个对辽宣战的借口。

就在皇帝私下与近臣商议发兵辽国之时,苏篱和楚靖正在十里长亭,送别唐悠然。

“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四方游学,饱览大好河山——这也是悠之兄的心愿。”唐悠然微眯着眼,看向远处的青山,语气中带着说不尽的怀念。

“悠之”是苏琼的字。

苏篱忍不住问:“先生早就股票 ,对吗?配资公司 辽人的阴谋。”

“不算早,但也不晚。不仅是我,还有一些人也股票 ,大家都在等,等这样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唐悠然看向楚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若不是郡王殿下手段通天,又颇得官家信任,此事还不股票 要拖多久。”

楚靖挑挑眉,总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好话也会变成坏话。

“本王倒是好奇,你是怎么股票 的?”

“我看过悠之兄留下的信。”

楚靖挑眉,“信不是给苏玦了吗,你为何能看到?”

唐悠然笑笑,一字一顿地说:“无可奉告。”

双方的目光凌厉地撞在一起,爆出浓浓的火药味。

苏篱连忙倒上一杯清酒,送至唐悠然手边,“先生,一路保重。”

“江湖再见。”唐悠然接过,一饮而尽。

那带着淡淡笑意的潇洒模样,一如春时桥头初见,郎君掐下一朵山茶花,眉眼含笑,惊艳了时光。

******

王氏知情不报且助纣为虐,本是重罪,今上念其诚心自首,是故网开一面,赐下一杯鸩酒,也算留了几分体面。

至于张丽娘,唐悠然似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自那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万岁山。

张丽娘托人给楚靖传信,希望能他履行之前的承诺,让她见上苏小虎一面。

然而,当楚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苏小虎却断然拒绝了。

他并非记恨张丽娘的狠心丢弃,只是,在苏小虎心目中,对方就是个陌生人,完全没有见的必要。

小黑在一旁听到了楚靖的话,睁着黑黢黢的眼睛,怯怯地求道:“我、我能去看看娘亲吗?”

楚靖挑了挑眉,扭头看向自家媳妇。

“当然可以。”苏篱笑着摸摸小家伙毛乎乎和小脑袋。

对于小黑的念旧,他不仅没有半点失望,反而更加喜欢这个有情有义的小家伙。

那天天气很好,虽然山上的树叶快要掉光了,阳光却暖暖的。

小黑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一蹦一跳地往山上跑。

后面跟着两位家长,还有两个哥哥。

说起来,楚呱呱实际上要比小黑小一岁,但是小郎君想要一个弟弟,于是便哄着小黑叫哥哥。

小黑性子憨憨的,对什么事都不计较,呱呱让叫,他就乖乖地叫了,即便后来苏篱有心纠正,怎奈小家伙们已经习惯了,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楚呱呱是三个孩子中最聪明、最敏感,也最记仇的,他依然记得张丽娘对待小黑时凶恶的模样,因此一路上都在楚靖耳边悄悄地说她的坏话,生怕她再把小黑要回去。

苏小虎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情愿的样子,表情始终淡淡的,就像个旁观者。

张丽娘提前得到消息,一早就等在庵庙门外。

她远远地看到一行人走来,视线直直地定格在了苏小虎身上。

然而,任是她多么激动,苏小虎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反观小黑,却是十分热情地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一样样掏出里面的吃食、用具,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娘亲,这个是花花糕哦,甜甜软软,超好吃!”

“这个是酱酱饼,您咬一口,香香哒!”

“还有这个,是火烧,大爹爹做的!”

“……”

张丽娘看着兴高采烈的小黑,又看看一脸冷漠的苏小虎,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小黑倏地一下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放下,变白变胖了一些的小手贴到她脸上,小心翼翼地擦。

“娘亲,不哭。”

“如果、如果不喜欢,小黑下次再拿别的……”

说到这里,小家伙扭头看向苏篱,小声问,“可、可以吗?”

苏篱搭上小家伙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家里的东西,就是小黑、小虎和呱呱的,想拿什么都可以。”

小家伙咧开嘴,晶亮的黑眼睛期待地看向张丽娘。

然而,此刻张丽娘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苏小虎身上。她没有回应小黑的话,反而期期艾艾地叫了声,“麒儿……”

苏小虎绷着脸,冷冷地说道:“我叫小虎,苏小虎。”

张丽娘身形一晃,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

小黑半抬着小手,无措地站在那里。

苏篱蹙了蹙眉,将小家伙拢到身边,对着哭泣不止的中国股市 ,淡淡地说道:

“你可股票 ,小黑为了今日的见面准备了多久?他亲自跑到后厨,和郡王家的小娘子们一起做下这些吃食,满心期待地拿给你——在你心里,可有半分她的位置?”

张丽娘怔了怔,视线一点点放到小黑身上。

小黑仰着圆圆的脑袋,弱弱地叫了声,“娘亲……”

张丽娘一把抱住他,“呜呜”地大哭出声。

小黑吓了一跳,这是第一次,娘亲主动抱他。

小家伙没有感到欣喜,反而有些惊慌,他担心是自己惹哭了娘亲,一个劲儿软软地说着好话。

张丽娘哭得泣不成声。

倘若,倘若重来一次,她当初打开心扉接纳小黑,此时此刻,是不是就有脸问上一句,“你可愿意留在娘亲身边?”

人生到底没有如果,事已至此,她连问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苏篱正式收养了小黑,并给他起了一个大气的名字——苏泽。

楚靖亲自到京兆衙门上户籍,暗搓搓地把一家三口放到了自己名下,并毫不犹豫地给小黑改了姓。

看着小黑细细的手指点着户册,憨憨地念出“楚泽”二字,苏篱的脸黑得宛如墨斗鱼。

他毫不怀疑,若不是苏小虎是苏家仅存的血脉,他今日看到的八成会是“楚小虎”。

苏篱气得把楚靖揪到屋里,拿画轴抽他。

“郡王殿下了不起啊,你那么大本事,怎么不把我的姓也给改了?”

楚靖假意躲着,嘻笑道:“宝贝别气,你要是真这么想改,赶明儿咱们就成亲,王妃金册上立马就会多出你的名字——楚苏氏。”

苏篱瞬间炸毛,“你——滚!”

楚靖闪身,一把将人搂到怀里,画轴丢掉,手脚困住,温热的唇贴上去。

没有什么是一个吻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来几个。

第86章:变变变

【种下一个媳妇,长出一棵小草】

九月,对苏篱来说是异常忙乱的一个月,甚至忙到忘记了一个重要的日子。

这天吃过晚饭,楚呱呱拉着小黑亲亲热热地凑到了苏小虎的房间,“大义凛然”地宣布——今天晚上三兄弟要一起睡。

苏篱帮他们铺好被褥,耐心地叮嘱了一番,方才回到西屋。

刚一进门,便看到先前声称要回去“处理公务”的人正光着膀子四仰八叉地霸占着他的床。

郡王殿下颈间微微泛红,半散的头发滴着水,一看就是刚从泳池里出来。

苏篱睨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埋怨,“呱呱都股票 入冬了,要加衣裳,你这个做爹爹的尚不知冷暖。”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里却拿起干燥的布巾,罩在他头上。

楚靖极其配合地把头探过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小伴侣的照顾,还趁机捏了捏那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嬉皮笑脸地调戏。

“这是在怪我不够体贴吗?来,老公这就给你暖暖。”

苏篱一个不慎被他扯到怀里,细薄的中衣贴着他赤.裸的胸膛,鼻间充斥着熟悉而浓烈的霸道气息。

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莹白的小脸泛上浅浅的红晕。

楚靖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笑容里带上三分邪气,“择日不如撞日,媳妇,今天咱们就把房圆了呗。”

红晕瞬间蔓到耳根,苏篱没好气地打他,“整日里胡说!”

“嫌我胡说了?成,那咱们就来个不胡说的。”楚靖勾了勾唇,作势要去解衣带。

苏篱又羞又慌,连忙裹着被子翻到了床里侧。

“唉!”

楚靖夸张地叹了口气,如愿以偿地霸占了半边床铺。

苏篱自然不知他的目的本来就在此,还在那里暗自庆幸。

窗外,潘玉倚在枝杈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抬眼看到无月的星空,他突然想起什么,面色一整。

刚要出声提醒,却被连华拦下。

“是时候让他股票 了。”连华轻声说。

潘玉撇了撇嘴,“你确定小草已经准备好了?”

连华朝屋内看了一眼,唇边含着淡淡的笑,“他们之间哪里需要准备?”

潘玉耸耸肩,不置可否。

于是,前一天晚上心满意足地抱着媳妇儿入睡的郡王殿下,第二天,还没睁眼,便觉得怀里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拿手往旁边探了探——

媳妇儿呢?

大手四处乱摸,不知碰到什么,指尖传来一股刺痛。

楚靖睁开眼睛一看,嗬,床上这是藏着刀呢?竟割了好几道细细的小口子。

旁边的被子拱起一个小包,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伸出来,继而是一个泛着蛋黄颜色的小穗头。

楚靖眯了眯眼,仿佛听到了“吭哧吭哧”用力的声音。

终于,翠绿色的小草整个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看到楚靖躺在旁边,小绿草似乎并不觉得惊讶,反而颇为熟稔地在他颈间滚了滚,像是在打招呼。

楚靖挑了挑眉,拿手捏捏他细细的小草叶,“小家伙,好久不见。”

黄色的小穗头歪了歪,似乎在疑惑。

倘若楚靖此时恢复了狼王的本事,一定能够听出,小绿草是在说:“什么好久,明明昨天晚上才见过。”

楚靖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伸手要去抓他。

苏篱灵巧地躲过,正惊叹自己的好身手,突然看到身上绿油油的小叶片。

小穗头瞬间绷直了,整棵草都惊恐万分——竟、竟然……变身了!

翠绿的叶片嗖地一下捂到楚靖眼睛上,妥妥的掩耳盗铃。

那一瞬间,楚靖清楚地“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我不是苏篱!你什么都没看到!

楚靖心头一动。

苏篱……

小草妖……

一人一草的模样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

郡王殿下没由来地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自家媳妇儿……就是小草妖?

震惊之下,他一把将细长的草叶从脸上揪下来,看到小绿草因吃痛而抽搐的模样,又连忙放开。

苏篱猝不及防地摔到被子上,圆嘟嘟的穗子气愤地“瞪”向楚靖。

郡王殿下声音发颤,“媳妇儿?”

叶片变长,抽他。

长长的叶子与手掌接触的那一刻,楚靖听到一个嫩嫩的声音——滚。

无比熟悉的语调,是他家小花农没错了。

郡王殿下风中凌乱——自家媳妇,变成了一棵小草?

看着眼前小小的,绿绿的,嫩嫩的媳妇,楚靖想要抱起来,却又无从下手。

第87章:二哥

【二哥曾经想杀他】

虽然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玩闹了一阵,楚靖便明确地肯定,这棵高傲又娇气的小绿草是自家媳妇无疑了。

虽然模样变了,个头变了,那傲娇又聪慧的小性子可是半点没变。郡王殿下撩起媳妇来,依旧是那么熟稔而……顾脸皮。

皇帝决议发兵北上的消息传到百花巷的时候,楚靖正捧着小绿草占便宜。

听完墨竹的回报,他的脸色不太好。

——历史上,仁帝便是在对辽战败后急火攻心,患病去世的。此后,赵义登基,排除异己,血洗朝堂,加强皇权,增加赋税,大楚迎来了最黑暗的时期。

从前,站在后世的角度,楚靖最多觉得气愤和可惜。自从今上成了他的恩人,亲眼见识到赵义的无能和虚伪,他再也没办法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楚靖为此做了诸多准备,也旁敲侧击地跟今上谈到过许多次,然而,他心里明白,燕云十六州是大楚历代君心中共同的一个结,

如今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借口,今上自然不会放弃。

历史,还是按照本来的样子在继续……楚靖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绿绿的,带着细微小刺的叶子绕过来,圈住他的手,圆圆的穗头歪了歪,软软地说:“别担心……”

楚靖把小小的一棵搂到胸前,亲了亲,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主动进宫,把这些年叫人暗中查探的北地舆图交到皇帝手中。

有那么一刻,楚靖甚至想亲自带兵,可是,还没开口便被皇帝转移了话题。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越发沉稳周到的义子,暗自叹了口气。

——赵义如今在北地,他必须把楚靖留在京中,自己一旦有个万一……

楚靖并不知皇帝心中所想,只是尽可能地帮助他调遣军队、派送军粮。

冬日将至,北地天寒,中原的兵士到了关外多半会不服水土,他叫兵部和工部提前备足粮草和冬衣,最大可能地保障衣食安稳。

然而,楚靖怎么也没想到,问题真的会出在粮草上面。

十月初,三十万大军从汴京出发,一路疾行,历经半个月才悉数到达真定府。

十月中旬,两军交战,大楚军首战告捷,斩辽军大将于马下,龙心大悦。

十月末,一个带着伤的兵士快马加鞭,拼着一死跑回京城,随之而来的,还有楚军粮草告罄,兵士们饥饿疲软,无力迎敌的消息。

“顺城、富国二仓的存粮悉数北上,六十万军队吃上一整年都够了,为何会粮草不足?!”

楚靖和皇帝有同样的疑问,那两个粮仓的存粮是他亲自盯着装运的,不可能出问题。

军情紧急,皇帝来不及追究责任,只得火速下令,向沿途各地临时征调,并派中书令亲自押运,顺便调查粮草之事。

彼时,苏篱再一次变成小绿草,他把结出的露水交给楚靖,希望能帮上一些忙。

不知楚靖是如何运作的,第二天,中书侍郎李如安便带着一个玉质的小罐子随中书令一同北上。

半个月后,中书令回京,同时带回来一个人——两个月前,主动请求前去真定担任监军的赵义。

赵义被押在囚车之中,形容狼狈,全城的百姓都冲到街上看热闹,苏家的三个孩子也不例外。

小黑兴奋地拉着楚呱呱,苏小虎绷着小脸跟在后面,三个小郎君仗着身量小,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苏篱不放心,急匆匆地跟着。

楚靖也一身便装,亦步亦趋地护在妻儿身后。

小黑跑得太快了,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他揉了揉鼻子,刚要道歉,却愣住了。

“大伯?”憨憨的声音,湮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对方却听到了,只迅速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小黑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衣袖,声音拔高,“大伯!你是大伯!”

“不是,你认错人了。”男人带着银质面具,声音嘶哑。

他试图掰开小黑的手,小黑鼓着脸不松手,黑黑的眼睛里漫上水气,“大伯,不要走,小黑想你……”

男人手上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这时,苏篱和楚靖相继赶到。

看到男人的那一刻,苏篱有片刻的愣怔。

楚靖很快反应过来,钳住对方的肩膀,“你是来救赵义的?”

男人的脸被面具遮住,看不清表情,他的视线快速在苏篱和苏小虎身上扫过。

这个人,让苏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联想到小黑刚刚的称呼……

苏篱捏了捏手指,猝不及防地掀开他的面具。

一张苍白、清俊的脸直直地映入眼底,斜飞的眉毛,微扬的桃花眼,直挺的鼻梁,微薄的唇……

那一刻,苏篱仿佛被摄住了呼吸,手中的面具倏然落地。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唐悠然,然而,不是……不是唐悠然。

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男人显然毫无准备,眼中闪过震惊、懊恼、释然种种情绪,唯独没有愤怒。

他趁机挣开楚靖的钳制,抓起面具,转身就走。

苏篱像是按了开机键,猛地冲上前将他死死抱住,“不!不许走!”

男人挣了挣,到底是不忍心伤到他,微红的眼睛闭了闭,哑声道:“小篱,放开……”

听到这个熟悉至极的称呼,苏篱的喉咙像是堵住一团湿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抱着他,一个劲摇头。

这边的小小事故渐渐引起了人们的围观,楚靖打了个手势,迅速有暗卫从四处闪身而出,护着几人脱离了人群。

面具男被苏篱拉着,被小黑拽着,被暗卫盯着,只得识相地随他们一同离开。

******

苏家小院,堂屋中。

苏篱盯着男人的眼睛,双唇开开合合,终于叫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称呼,“二哥……”

是的,这个面色苍白,眼中盛满忧郁和风霜的男人,就是曾经肆意洒脱、风流倜傥的苏家二子,苏玦。

与苏篱的激动相比,男人显得冷静许多,他看向苏篱那双苏家人标志性的桃花眼,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见过我?”

苏篱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二哥并不股票 他“借尸还魂”的事。

他抿了抿唇,求助般看向楚靖。

楚靖握住他的手,看向苏玦的目光显出几分凌厉。

他对苏玦的身份依旧存着几分疑虑,“你为什么会替赵义办事?和唐悠然什么关系?”

苏玦看了看小黑,又看了看苏小虎,抿着唇,一言不发。

小黑紧紧贴在他身边,满眼依恋。

一个淡粉色的小花灵从门外飞进来,先是蹭了蹭苏篱的脸,继而疑惑地看向苏玦,最后,还是安心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苏玦似有所感,朝着它的方向看过去。

看着这一幕,苏篱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答案脱口而出,“你也是……唐悠然?”

苏玦自知瞒不过,干脆地点了点头。

一股夹杂着紧张和失望的复杂情绪从苏篱心底生出来,他抱着最后一丝期待,轻声而又迟疑地问道:“那你……是不是……二哥?”

苏玦看向他,眼中透出淡淡的无奈,“花船失火那日,你看到我了,对吗?”

苏篱愣了愣,反问道:“是你救的我?”

苏玦挑了挑眉,好奇道:“你没见过我,怎么能一眼认出我就是你‘二哥’?”

苏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什么,不由懊恼地咬了咬唇。

苏玦显然并不打算追究,反而放松地扬起眼尾,轻笑出声,“就连这咬嘴的毛病都一样……”

楚靖皱了皱眉,问出了一个在心底埋藏许久的问题,“首告的证据是你叫人暗中给我的,对吗?”

苏玦勾了勾唇,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不错。”

苏篱闻言,如坠冰窖——证据是二哥给的?!

楚靖看着伴侣的表情,脸上现出明显的怒意,“你那样做,有没有考虑你三弟?”

两个人都股票 ,这个“三弟”指的并不是眼前的苏篱,而是那个跟着假苏良一同下狱,被判了斩刑的人。

苏玦换了个姿势,语气中现出几分冷意,“郡王殿下有所安排,不是吗?”

“那你呢?你就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如果郡王殿下都做不到,我一个隐姓埋名的罪人又有何本事?”苏玦说得轻描淡写,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真正的情绪。

楚靖眉头微蹙,“我确实向官家求情,饶他一命,可是他自己不愿意,他不想独自苟活。”

楚靖直直地看向苏玦,言语间诸多含义。

真正“独自苟活”的苏玦却是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被他的话伤到。

苏篱怔怔的,他猛地想起来,刚刚入狱那会儿,确实有人身他递话,说是官家有意放他一马,由斩刑改为流放。

那时候,苏篱正心灰意冷,想也没想便拒绝了,那时候,他一心想着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他没想到,是楚靖替他求的情。

苏篱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双手微颤。

楚靖安慰般捏了捏他的手,手臂展开,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篱闭了闭眼,细密的痛楚如针扎般在心上蔓延开来——二哥早就股票 假苏良的阴谋,却没有告诉他一句,甚至、甚至一度想置他于死地。

是的,他的确做到了,那个苏璃真的死了。

他睁开眼,眼底湿红一片,“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你忍心吗?”

“我为何不忍心?”苏玦似乎被触到了痛点,表情再也不像之前那样云淡风清,“他占了我弟弟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我弟弟的荣华富贵,却对着那个贼人俯首帖耳、孺慕非常——我为何不忍心?!”

苏篱冰凉的心紧紧一缩,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二哥心里竟是这样的想法。

楚靖不忍心看到小伴侣露出这种凄楚又落寞的表情,将人紧紧地揽到怀里,转而说道:“既然这么恨他,你为什么还要设法救他?”

苏玦面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苏篱愣愣的,凉透的心寸寸回暖——二哥曾设法救他?

第88章:完结章(上)

【花灵结契,二哥赴死】

苏玦对“苏璃”的感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两个人相伴长大,苏玦曾经的确把苏璃当成最亲的弟弟来疼爱。另一方面,股票 真相后,他又难免迁怒于苏璃。

这种复杂的情感一直折磨着苏玦,让他对苏璃的态度时好时坏。

就像楚靖说的,当初救苏璃的有两拨人,一拨是楚靖自己,另一拨就是苏玦。

苏玦想把苏璃从牢里换出来,但是因为犹豫而晚了一步。苏璃的死,从那时起就成了他的心结。

苏篱并不股票 苏玦的心思,他心里其实颇有些愤愤不平。

配资公司 身世的真相,他之前没有告诉唐悠然,是因为对方毕竟是外人。此时此刻,面对这个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哥哥,他突然不想隐瞒了。

苏篱闭了闭眼,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说:“二哥,我是小璃。”

苏玦原本正看着窗外的槐树出神,听到这话,不由地怔了怔。

那一瞬间,他奇迹般地明白了苏篱在说什么,然而,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苏玦勾了勾唇,长着细细纹路的眼尾挑起淡淡的笑意,“我股票 呀,你是‘小篱’。”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声里,看向苏篱的眼神却带着不易觉察的陌生,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苏篱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苏玦瞳孔一缩,笑容僵住。

楚靖向前两步,温热的掌心搭在苏篱肩上,不轻不重地地按了按。

仿佛有一种无形中的力量从楚靖掌心传出,渗入苏篱肩头,汇入四肢百骸。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二哥,我股票 你听懂了,我是小璃,是你曾经疼爱过、也恼恨过的弟弟。”

苏玦身形一晃,一瞬间心跳如鼓。

他撑住椅背,似乎想笑,肌肉却僵住了,以至于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我向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股票 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倘若眼前的人不是“小璃”,他又怎么会“股票 ”?

“我股票 。”苏篱上前一步,笃定地说,“二哥说过,所谓‘天命难违’不过是懦夫给自己的失败找了一个体面的借口而已。”

苏玦目光一滞,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犹记当年,红梅初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手执书卷,坐于亭中朗朗而诵。亭外,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散入梅园,绘成一幅静谧而绝美的画卷。

高大俊逸的青年大踏步走入,声音清朗,自信而肆意,“说什么‘天命难违’,不过是懦弱者的借口而已,我却觉得‘人定胜天’。小璃呀,没事别看这些没用的,免得坏了心性……”

这样的场景同样浮现在苏篱眼前。

他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天股票 ,他需要用多大的力量和勇气才能如此平静且强势地面对失而复得的亲人。

他无数次设想过二哥其实没有死,设想过两个人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没出息地哭出来,然后二哥会骂他蠢,骂完之后又会捏捏他的脸,替他擦去眼泪——就像小时候一样。

苏玦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苏篱,“你怎么没……”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个字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死了。”苏篱对上苏玦的视线,赌气般说出真相,“那个身体才是真正的苏家血脉,他和贼人一起死在了断头台上,我在‘他’死后恰好重生到了现在的身体上。”

尽管苏篱说得混乱,苏玦却听懂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天崩地裂。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曾经怨过恨过、又无法真正放下的幼弟,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他一心在意的“苏家血脉”已经魂归天外。

他相当于……把两个弟弟都害死了。

丝丝黑气像烟雾般从他身上渗了出来,眨眼的工夫弥漫至整个房间。

连华和潘玉从修炼中惊醒,不约而同地冲出本体。

苏篱皱了皱眉,心口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无法呼吸。

楚靖见事不妙,一掌劈向苏玦颈间。

苏玦身子一僵,继而软倒在太师椅上。

潘玉撒下花瓣,连华祭出红光,严严实实地将黑气罩住。

众人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有些凝重。

******

除了陈年暗伤外,苏玦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却一直不曾醒来。

苏篱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说出那些话,如果他不说,二哥就不会受这么大的刺激。那可是他最喜欢的二哥呀,刚刚相认就被他气得昏迷不醒。

楚靖拍拍他的肩,冷静地安慰道:“不怪你,这件事他理应股票 。”

苏篱红着眼圈,一副要哭的模样。

楚靖轻叹一声,扳过他的身子,一五一十地说:“你股票 吧,他一直在帮赵义,这次军粮被吞的事八成和他脱不开关系。”

苏篱皱了皱眉,本能地不信。

以二哥的才识谋略,不应该看不出赵义是个什么货色,他为何会帮他?甚至还做出侵吞军粮这种于国不利的恶事?

楚靖对上苏篱的目光,表情严肃,“我有一个猜测,他或许不想帮任何人。”

苏篱眨了眨眼,“这是何意?”

楚靖正要回答,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想帮任何人。”

“二哥,你醒了!”苏篱惊喜地扑过去。

对上苏篱满含着欣喜和关切的目光,苏玦像是被烫到了般移开视线。

苏篱咬了咬唇,略委屈。

楚靖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木凳上,塞过去一盏温热的茶。

苏篱想也不想就递到苏玦跟前,“二哥,你润润嗓子。”

顶着楚靖杀人般的目光,苏玦明智地摆了摆手。

他抬起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出口的话语冰冷无情,“任何人当皇帝都和我无关,我不想扶持任何人,我只是想毁掉大楚,毁掉辽国,让所有人给爹娘、给大哥、给苏家陪葬!”

苏篱表情愣怔,显然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到了,“二哥,你……”

苏篱顿住,他不想指责苏玦,没有人比他更理解对方心中的仇恨和苦楚。然而,换作是他,他不会这样做,他不会选择与所有人为敌。

楚靖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冤有头债有主,你这样行事未免太过偏激。”

苏玦阖着眼,并未吱声,显然他并不否认楚靖的说法。

看着他斑白的鬓角,苏篱心疼地抿了抿唇。

他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我虽没见过父亲,却也股票 ,他饱读诗书,心系黎民,如果泉下有知,父亲决不会允许你做出这种有损国运之事。”

豆大的泪滴从苏玦眼角泌出来,没入发间。

苏篱也终于控制不住,趴在他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苏玦没有睁眼,却张开手臂紧紧地把苏篱抱住。

苏篱颤着肩膀,哭得更凶。

楚靖瞄了眼圈在自家媳妇儿背上的手臂,拼命脑补着“这是大舅子、这是大舅子”,才尚算理智地走出门,把空间留给了兄弟二人。

兄弟两个一个无声落泪,一个嚎啕大哭,惹得满院子的小花灵们都泪眼汪汪。

尤其是茶茶,因为和苏玦之间某种无形的配资开户 ,对于人类的喜怒哀乐,它比其他花灵更多了一层体会。

******

苏玦在苏家小院住了下来。

他没提救赵义的事,也没说要离开,就这样像个富贵闲人似的每天跟苏篱一起浇浇花、看看书,兄弟两个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在相府中的那段悠闲时光。

苏篱也没有问,仿佛只要没人开口,眼下的配资官网 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十一月底,赵义被贬为庶民、流放琼州的圣旨颁下来,维持了小半个月的宁静终于被打破。

是夜,弯月如钩,苏玦像往常一样站在花架前,拿一块细软的绢布,轻柔而耐心地擦拭着山茶花的叶片。

茶茶坐在他的肩膀上,眯着眼,托着腮,享受得不得了。

苏篱慢吞吞地朝他走了几步,又在中途顿住。他咬着唇,一脸纠结。

苏玦转过身,眉眼含笑,“怎么了?”

茶茶也学着他的样子,疑惑地看向苏篱。

苏篱鼓了鼓脸,显出几分孩子气。

——马上就要到月末了,他就要变成小绿草了,要不要提前告诉二哥呢?还是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苏玦将绢帕塞入袖中,主动上前,笑着调侃,“说吧,是打碎了书房的花瓶,还是捅破了南窗的绡纱?”

苏篱闻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孩童时期他既淘气又怕受罚,每次闯了祸都会可怜兮兮地去找苏玦,苏玦往往会笑话他一番,然后替他去背锅。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捏了捏那张含笑的脸。

二人都有片刻的愣怔,这久违的亲昵的小动作……仿佛打开了最后一道枷锁,直到此刻起,那层隔在二人之间的薄雾才终于彻底散去。

兄弟二人真真正正地相认了。

再次有了兄长照拂的小苏篱,不由地恢复了记仇的本性,他撇了撇嘴,开始翻旧账。

“七月半那日,你拿的那盏未燃起的河灯,其实是打算烧给我的吧?”

苏玦笑笑,带着浓浓的歉意。

苏篱哼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就是因为你没点燃,所以我没办法投胎!”

苏玦眼中划过一丝伤感,他揉了揉苏篱的头,声音微哑,“小璃,抱歉,是二哥不好,让你受苦了。”

这句话说完,苏玦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般,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声“抱歉”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了。

苏篱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是开玩笑的话,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

苏玦三言两语把他哄回了屋,安安静静的小院里只剩下他自己,还有肩上那只困得直磕脑袋却怎么也不肯去睡的小花灵。

苏玦扭着脸,圆润的指头试探性地探过去,刚好戳在茶茶鼓鼓的小肚子上。

茶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你、你碰到我了!”

苏玦听不到它说话,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光团,他微微一笑,友善地说:“你这段日子一直跟着我,是想让我帮什么忙吗?”

茶茶仰着花瓣脑袋,呆了呆,摇摇头,又拼命点头。

“帮忙!要帮忙!请你帮我要了我吧!”小家伙咧着小嘴,兴奋地表达着这样的意思。

潘玉被它尖尖的嗓门吵醒,枝条一甩丢过来一片花瓣,“闭嘴,小花痴!”

这是大伙近来给茶茶起的外号,最初源于楚靖之口,潘玉叫得最多,乌羽次之,连华都会偶尔调侃两句。

茶茶朝他做了个鬼脸,半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那一瞬间,苏玦突然看清了它的模样,绿绿的花萼,肉嘟嘟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身子……

视线不由地一滞,这是一个……小花仙?

茶茶听到了他的心声,忙不迭地点头。

“你看到我啦!看到啦!结契结契!”

一边兴奋地嚷嚷着一边抓起苏玦的手指,啊唔一口吞到嘴巴里。

苏玦只觉指尖一麻,芝麻大的血珠渗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花灵便抱住他的手往自己眉心印去。

“别!!!”

潘玉瞬间清醒过来,从本体中扑身而出。

连华也随之化出身形。

然而,终归是晚了一步。

耀眼的光圈在相触的地方闪现,渐渐将一人一灵围拢起来。古老的仪式已经开启,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

潘玉一个踉跄,跌在连华身上,“他是魔啊,茶茶怎么能……”

连华轻叹一声,眉间蹙起抹不去的忧虑。

这一晚,不知苏玦用了什么法子,苏篱睡得很沉,就连茶茶欣喜若狂的尖叫声都没有吵醒他。

第二天,他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啼哭声惊醒。

睁开眼睛一看,粉色的小花灵正趴在连华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走了!呜呜……”

“没有带上我!呜呜……”

“他不要我了!呜呜……”

“刚刚结契他就不要我了!呜呜……”

“讨厌他!再也不要喜欢他了!呜呜呜……”

听着小花灵的哭诉,苏篱猛地意识到什么,外衫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推开苏玦的房门。

最可怕的情形出现了。

终于。

——冷冷清清的屋子,空空荡荡的床铺,临窗的书案上,摆着一张浅黄色的信纸。

苏篱怔怔地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想踏进去。

楚靖轻叹一声,握了握他的手,拿起那封信。

吾弟,见字如面。

数日来朝夕相处,观你有友相陪,有人相伴,致趣不弃,饱寒无忧,愚兄甚慰。

而今愚兄手染鲜血,身负人命,现且北上,入辽擒贼,为父为兄、为家为国,为复仇,亦为赎罪。

勿念勿寻,珍重自身,抚育幼侄。

唯愿来生,我再为兄,永不相负。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张扬而洒脱的字迹,一如当年苏二公子,凤表龙姿,风流倜傥。

苏篱颤抖着瘦弱的肩膀,泪眼模糊。

第89章:完结章(中)

【死亡并非终点】

此时正值十一月末,正是北地最为天寒地冻的时候。

苏玦说,不必寻他。

苏篱默默地做出决定,最晚等到腊月初九,如果再没有苏玦的消息,他就带着茶茶北上寻人。

这一次,他把凝结出的露水小心地收在耳后,小花灵们懂事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吵着要,他们股票 ,那滴露水要留给茶茶的结契人。

腊月初八。

一大早,天上就下起了细细的雪粒,巷子里飘着腊八粥的香气。

若是往常,苏篱定会燃起红泥小炉,煮上一盏香茗,或写上两首小诗,或画上一株腊梅。

然而,今时今日,他却全然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在收拾行李,心里乱糟糟的,手上也没了章法,一件衣裳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

楚靖起身,揽住他的背,一下接一下轻轻拍抚,“别急,这些交给迎春做。走,去喝粥,还热着。”

“我有点怕……”苏篱卸下坚硬的壳,不介意在伴侣面前表现脆弱,“我做了不好的梦,心里一直发慌,我担心——”

“什么都不用担心。”楚靖亲亲他,低沉的声音没在唇间,“我陪着你,一起去找。”

苏篱闭了闭眼,靠在他宽厚的胸膛。

粉色的小花灵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小小的嘴巴里发出尖细的哭声,“他要死了!他要死!”

苏篱闻言,头皮一麻,整个人如坠冰窑。

他愣愣地看着楚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楚靖撑着他的身体,尽力保持着镇定,看向茶茶,“他在哪儿,你能感觉到吗?”

“回来了,他要回来了!”小花灵突然跳起来,不管不顾地向外飞。

疾行的骏马穿进巷子里,不知踢翻了谁家的柴禾,惹来一声咒骂。厚实的门板重重地拍到墙垛上,楚靖半拉半抱着苏篱快步走到院子里。

疲惫的马儿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小院之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地滚落到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二哥!”苏篱大叫着冲过去。

“大伯!”小黑也扑过去,吓得大哭。

苏玦抹去嘴边的血迹,撑着身体爬起来。

苏篱连忙去扶。

“不用……”苏玦抬起手,把他挡在原地。

苏篱眼睛瞠大,视线放在他沾面血迹的手上。确切说,不只是手,苏玦浑身上下都是血,墨色的袍子被鲜血浸透。

“二哥……你疼不疼?”苏篱颤着手,跪到他面前,“大夫,去叫大夫!”

不用他说,楚靖已经派人去叫了。

潘玉下意识地挥出一道灵力,想要替苏玦止血。

连华心头一惊,连忙把他拦了下来,“他是魔,你的灵力只会伤害他。”

潘玉怔了怔,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苏小虎绷着小脸跑到屋子里,拿来干净的布巾和伤药。

苏篱手忙脚乱地给他涂。

小黑也颤着小手帮忙。

楚呱呱揪着楚靖的衣服,心疼地看向苏玦。

对于众人的忙乱,苏玦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在楚靖试图搀起他的时候,摆摆手,拒绝了。

他揉了揉小黑乱篷篷的头发,“乖乖听你小爹的话。”

小黑抓着他的衣袖,重重点头。

苏玦又戳了戳茶茶绿绿的花萼,低声说:“抱歉,不能再做你的主人了。”

茶茶拼命摇头,“能的,要做!”

苏玦勾了勾唇,似乎想笑,却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苏篱连忙凑过去,想要替他拍背,却又无从下手——苏玦浑身都是伤,黑袍遮住的身体没有一块好地方。

苏玦低下头,皱着眉将喉间的血腥咽了下去。

再抬起来时,沾满血渍和尘土的脸上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小璃,二哥回来了。”

苏篱鼻子一酸,眼中不由地涌上湿意。

“别哭……”苏玦抬手,轻轻覆在他脸上。

白皙的面颊顿时印上一抹湿红。

苏玦露出几分懊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解下身后的包袱,一层又一层,轻柔而缓慢地打开,露出一艘做工精巧的楼船。

“我说过,要送你。”苏玦抓起木船,塞到苏篱怀里,“送不了大的,先拿小的抵。”

染满血渍的手指抓在木船上,印下道道湿红。

苏篱的视线早已模糊,他抹了把泪,颤声说:“二哥,咱们先进屋,处理伤口……好不好?”

苏玦看着他,微挑的桃花眼异常晶亮。

他颤着唇,轻声道:“小璃,再叫一声。”

苏篱抓着他的衣袖,“二哥……”

苏玦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缓缓地、缓缓地跌到苏篱怀里。

“二哥,你怎么了?”苏篱怔怔地跪着,伸手去推苏玦。

茶茶心有所感,尖叫着趴到他身上,大声叫:“醒过来!不许死!”

小黑哀嚎一声,变成了原形。

楚靖将手覆在苏玦颈间,摇了摇头。

连华不再忌惮苏玦身上的魔气,抬步上前,眼中带着浓浓的悲伤。

“浑身都是伤,如果不是入了魔,血早点流干了。”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跋涉千里,见了苏篱最后一面。

潘玉背过身,眼圈发红。

乌羽站在他身边,把三个孩子扣到怀里。

小黑低低地呜咽,楚呱呱大颗大颗地掉着泪珠,苏小虎捏着拳头,眼圈湿红。

“不,二哥不会这么轻易死。”

苏篱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坚定的力量,他推开楚靖的手,从耳后摸出那滴露水,学着连华的手法按向苏玦眉间。

没有用。

露水悬在半空,根本没办法融进苏玦身体里。

苏篱转身,求助般看向连华,“怎么回事,是不是我做得不对?连华,你来。”

茶茶也飞起来,抓住连华的手,用力往苏玦那边扯。

连华单膝跪地,心疼地抚过苏篱的头,又捏捏小花灵,哽咽道:“他为魔体,花露至纯,魔气与灵力生而相克,即便是我,也不行的。”

苏篱愣住了,咸涩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摸挲着,抓住苏玦的手,拍拍他的脸,轻轻叫着,“二哥,你醒醒,别再开玩笑了……”

小时候,二哥便时常装睡逗他。

楚靖心疼地扶住他,低声劝:“小篱,别这样,让他走得安心些。”

苏篱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颤着手,替苏玦整理好被血水浸透的衣裳,然后掏出布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擦干净,就是天底下最英俊的二哥了……苏家二子,凤表龙姿,谁都比不上……”

茶茶抱着苏玦的脸,呜呜地哭。

一花一草两个灵物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苏玦身上,像是打开一道阀门,丝丝魔气从苏玦身上散逸出来。

连华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将探头探脑的小花灵们整个拢住。

潘玉祭出花瓣雨,焦急地喊:“茶茶,过来!”

茶茶却像被定住了似的,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玦。

苏玦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先是双手变成黑气消散在空气中,继而是脚、腿、手臂、肩膀……

苏篱慌了,哭着去护。

小黑也扑过来,围着苏玦的身体团团转。

茶茶一会儿扑到苏玦脸上,一会儿扑到他心口,哭得险些要断气。

他们并不股票 ,自己的眼泪和触碰反而加剧了苏玦的“消失”。

就在他消散得只剩一颗半黑半红的心脏的时候,茶茶突然捏起拳头,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坚定之色。

“不要!”连华挥手打出一道红光,试图将茶茶拦住。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茶茶化成柔和的光晕,将那颗缺了一小半的心紧紧裹住。

——你是我的主人。

——你和我结了契。

——我都没有同意,你怎么能死?

——花灵和主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茶茶下定了决心,和苏玦一起魂飞魄散。

漫天的花雨纷纷扬扬,潘玉跌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

“傻子!”

“你这个小傻子!”

在场的人类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原本四季不败的山茶花突然合上花瓣,垂下叶片,蜷起枝干,枯萎了。

小花灵们围着花盆,哇哇大哭。

连华身上突然红光大盛,一丝灵力袭向呆坐的苏篱,抢也似的卷起他耳后的露水,毫不迟疑地冲向渐渐变弱的粉色光晕。

潘玉怔了怔,连滚带爬地冲到连华身边,抽出浑身的灵力,助他一臂之力。

两位至纯至性的花仙,拼上千年的仙力,将可聚元神、可肉白骨的“凝元之露”融进了茶茶几欲消散弱的灵体中。

能不能拼得一丝生机,就看茶茶的造化了。

做完这些,潘玉跌到一旁,刚好被乌羽护住。

连华灵力尽失,身体虚虚实实,几乎无法维持人形。

白羽黑翅的仙鹤扇动羽翼,一跃千里,奔至人间。

巨大的鹤身翩然落地,化成一位英俊的青年,接住连华摇摇欲坠的身体。

丹朱叹息一声,似埋怨,更多的是心疼,“为何总是这般傻?”

连华没有回答,从丹朱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牢牢地锁在了他脸上。

******

仙界除昆仑、蓬莱、瀛洲之外,另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对应着人间的名山大川。

仙界背后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至黑至暗至阴至冷的魔界。

魔界最为黑暗的地方,是历代魔尊的安息之地——魔塚。

自上一任魔尊逝后,魔塚已经近千年没有动静了。

这一天,无家可归的小魔物们再次绕过守卫,偷偷蹲守到魔塚附近,打算沾沾魔尊陛下强大的魔气。

他们正像往常一样啃着土块唠着嗑,沉寂的魔塚突然魔气大盛,浓黑的气息冲天而起。

剧烈的魔气冲得魔物们脑门发晕,上至魔王下到魔胎全都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力量。

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捂住心口,表情微怔。

透过浓浓魔气,小魔物们看清了他的长相,一个个惊恐地竖起犄角——魔、魔尊活过来了?!

我的老天爷!

杀遍三界无敌手的魔尊陛下活过来了!

快跑呀!!!

第90章:完结章(下)

【一线生机】

要说潘玉当初在昆池时最讨厌谁,第一是乌羽,第二就是丹朱。

乌羽毛黑、嘴贫,闲着没事儿就来骚扰他。

丹朱恰恰相反,仗着自己出身好,长得俊,成天到晚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还要跟他抢连华。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此时此刻,最让他安心的也是这两个人。

看着丹朱下垂的右臂,潘玉眉头皱起,“你的翅膀怎么回事?”

“无碍。”丹朱淡淡开口,不欲多谈。

潘玉撇嘴,果然还是很讨厌!

连华轻轻地触碰着那只手,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他和潘玉私自下界,惹来天道雷劫。他自愿献上千年莲子,与长缘方丈换来一记佛缘。

然而,来之不易的佛缘也只是护住了小院片刻光景。

是丹朱以自断一臂为代价,挡下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为他们争取到滞留人间的机会。

丹朱想要说什么,灵体却无法维系,他最后看了苏篱一眼,便化成红光回到了本体之中。

丹朱抱起红莲,朝楚呱呱和楚靖分别行了一礼,便化为仙鹤,乘风而去。

潘玉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楚呱呱周身突然华光大盛。

炫丽如虹的七彩光晕中,楚呱呱瘦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稚嫩的面容也渐渐发生变化。

所有的转变皆发生在瞬息之间,等到苏篱从木然中挣脱出来、楚靖奔至呱呱身边,他们幼小可爱的儿子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清冷、高傲、强大、矜贵,仿佛单单看上一眼,就能把人的眼睛闪瞎。

乌羽失声惊呼:“白琼仙尊?!”

楚呱呱,不,现在应该叫他白琼仙尊了,他淡淡地看了乌羽一眼,继而自然地转移了视线——就像随意扫到了一棵树、一只鸟那样,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可不是么,整个院子里的“人”,在他看来的确是花花鸟鸟。

除了楚靖。

“青狼仙尊,别来无恙。”白琼开口,语气淡淡的。

“呱呱呢?”楚靖看着他,黑沉的眸子里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与上次短暂的清醒不同,白琼这次恢复了全部的记忆,不仅有在仙界担任仙君的,还有每一世轮回中作为凡人的。

他自然记得曾经和楚靖以父子相称,也记得这个昔日的对头如何把他抱在怀里、扛在肩上,喂他吃饭,逗他说笑,如何一点点把他养大。

“魔尊归位,我不必再入轮回,呱呱他……”向来强大而冷静的东方少帝破天荒地迟疑了一下,“他不会再出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白琼身上。

白琼挥手,小小的院落顷刻间化成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

苏篱神情一动,这是他的家,他相府的家!

他眼睁睁地看着下人从面前走过,却对他视而不见,他看到二哥在庭中读书,任凭他如何呼唤,对方都充耳不闻。

苏篱急了,想要跑过去,却被楚靖抱住。

“小篱,冷静点儿,这不是真的,只是幻境而已。”楚篱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就站在这里,当是在看故事,好不好?”

苏篱扒着楚靖的手臂,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哑声应道:“好……”

即便只是“故事”,他也不舍得错过。

就这样,白琼用幻境为他们讲述了一个漫长而曲折的故事。

一切的起因源于苏玦。

就像苏篱经历过的那样,苏玦原本是相府次子,上有温良敦厚的长兄,下有鬼灵精怪的幼弟,他自己更是凤表龙姿、才华横溢。

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却在最好的年华尝尽了家破人亡之苦。

苏琼费尽心机,甚至牺牲自己保下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料到他今后的命运——

永世为魔,万劫不复。

上一世,没有小绿草出现,相府中只有一个被皇帝保下的幼子——苏璃。

苏玦股票 真相后,怀疑苏璃是仇人之子,因此在复仇计划中设计他和假苏良一同问斩。

苏璃死后,他才看到了苏琼的信,股票 了苏璃是自己嫡亲的弟弟。

滔天的仇恨、弑杀亲弟的悔恨,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让他生魔渐生。

他为了复仇,以一己之力挑起两国争战,屠尽数十万军士,造就了上千万冤魂。

苏玦沾染着满手的鲜血,终成一代魔头。

即便入了魔界,他的杀戮之心依然没有收敛,从普通的魔头,到魔王,再至魔尊,继而向仙界挑战。

苏玦成为魔界有史以来最疯狂、最有“建树”、最令人/妖/仙闻风丧胆的存在。

强大如他,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千年一轮回,每次轮回都要经历一次失亲杀弟之痛。

待他轮回归来,仙界就会有近百年的光阴被他搅得鸡犬不宁。

直到天道降下一道预言——东方之殿,昆山之巅,紫微星落,天狼星出,魔祸可破。

此后百年,东方帝后产下一子,名曰白琼,落地之日,紫微星沉,天河倒转。

又过了百年,昆山之巅出现了一头青狼,不知根源,算不出命数,却勇猛善战,打跑了山神,收拢了整个昆山的妖物,自立为王。

预言在前,四方天帝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琼和青狼都听说过彼此,却没想到会和对方有什么瓜葛。

毕竟一个出身高贵,正直严谨,行走坐卧皆用法相,寻常妖物看上一眼就会灰飞烟灭。

另一个是来历不明的青狼,天生地养,率性肆意,即便参加天帝的宴会也是以狼形示人。

他们仅有的一次交集就是联手打败魔尊。

这是魔尊有史以来首尝败绩,提前入了轮回。

此战之后,白琼与青狼扬名四海,成为天地间唯二被天道承认的战神,从此被称为“仙尊”。

一人一狼的梁子也是从这时候结的。

白琼为截住魔尊去路,一剑劈开昆山,毁了青狼的老巢。

青狼阴差阳错抢走了白琼种下的凝元草,让他失去了涵养魂魄的最佳时机。

是的,白琼在与魔尊斗法时伤到了魂魄,若不能及时救治,很有可能会堕入魔道。这是四方天帝、也是白琼自身最大的秘密,一旦公开将引起四海之乱。

凝元草由蓬莱岛万年精气汇聚而成,志坚且无垢,传说炼化一株可镇神魂、修本体、增进万年修为。

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东方帝君倾四海之力方才得到一株。

白琼带着他经过昆池,凝元草非常喜欢这个地方,扎下根就不走了。

白琼魂魄受损,需得回到紫微殿闭关,无奈只得设下结界,待百年后仙草长成再来取用。

青狼不识货,偶然经过白琼设下的结界,把人家当成了狐尾草。

青狼闲着没事儿听小妖们唠嗑,说是狐尾草要想长大,必须由狐狸尾巴护着才可以,不然会被冰雪冻死,或被风吹死。

青狼看着小绿草娇娇弱弱的样子,难得动了恻隐之心。

“这里没狐狸尾巴,狼尾巴倒是有一个,你要不要试试?”

小绿草晃晃叶子,就像在回应他。

青狼呲了呲牙,把粗硬的尾巴盖了过去,原本只是为了好玩,没想到,这样一玩就傻不拉几地“玩”了百年光阴。

当然,这百年间,青狼和小绿草也是有过交流的,比如,像这样——

“你不吃我吗?”小绿草怯怯地仰着小穗子。

“我为什么要吃你?”青狼语气凶凶的。

“吃了我可以成仙。”

“我不想成仙。”

“哦。”

或者这样——

“今天也不吃我吗?”小绿草每日例行一问。

青狼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微笑着说:“有点儿想吃了。”

小绿草吓呆了,“那、那你吃快点,我怕疼……”

青狼呲呲牙,“放心,我技术很好。”

“呜……”哭唧唧。

青狼叹了口气,低下头,好声好气地哄。

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再等多久能化成人形?

化开人形才能“吃”呀!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青狼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昆池的水涨了又落,池中的红莲开了又败,就连小乌鸦叼来的那棵蟠桃树都扎了根、开了花,“狐尾草”还是没能化成人形。

青狼不淡定了,干脆把他从土里揪出来,揉成一颗圆圆胖胖的草籽,拿给仙界公认的最聪明、最博学的南星仙君去看。

南星仙君傻了眼,这哪里是一抓一大把的狐尾草,明明是白琼仙尊用来救命的凝元草啊!

此时,凝元草已经沾染了青狼的气息,即便白琼抢回去也已经不能用了。

青狼股票 后,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差点和白琼打起来。

想吃我家小草?!

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白琼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同他多做纠缠,只得听从南星仙君的劝告,历经九十九道轮回,重炼魂魄。

他下界之前和青狼打了一架,无意中把裹着凝元草籽的那方泥土带到了下界。

连华和潘玉为了护住小绿草,不顾一切地跟了下去。

青狼原本也要跟着的,却被早有准备的四方天帝拦住。

青狼震怒之下,四位帝君联手才堪堪将他制住,即便如此,还是让他溜走了一魂一魄。

不知什么缘故,青狼没有去往小绿草落脚的地方,反而投身到了白琼轮回的第九十世,并且记忆全失。

东方帝君生怕他又整幺蛾子,拉着南星仙君想办法。

南星仙君抱着龟甲推算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算出一线生机。

“若成,少帝殿下可摆脱轮回之苦,若败……”南星仙君拢着衣袖,话音一转,“帝君可愿一试?”

别人不清楚,东方帝君却股票 ,九十九世炼魂之说只是拖延时间,根本不能彻底修复幼子的神魂。

别说有一线生机,就算有十分之一线的生机,他也试!

于是,南星仙君派座下玉蟾前去引导,带着楚呱呱穿越到一切的起点——大楚武德二十年。

至于青狼的魂魄投身而成的楚靖,完全是捎带脚的。

西方帝君股票 了这件事,厚着脸皮塞进来一头大白虎。

整个仙界都股票 ,西方帝君把这头小老虎当成儿子来养,更何况这头白虎也是为了救他才被魔气所侵。

南星仙君既然答应了东方帝君,就不敢得罪西方帝君,谁叫他掌管命盘呢?

就这样,威武不凡的神兽白虎投身到了相府长子苏琼的通房张氏肚子里。

苏琼死后,白虎以遗腹子的身份生下,生病之时被张氏丢弃,顺着汴河让苏老汉捡到,成了苏篱名义上的儿子——苏小虎。

西方帝君满意极了,能够入得此局本身就是极大的功德,没想到还能日日伴在凝元草身边,这样一来,小白虎即使不能脱胎换骨,身上的魔气也不足为惧了。

至于灵犀兽牛牛,完全是因为惦记玩伴兼大哥白虎,哭着喊着要跟下来的。

西方帝君被他哭烦了,直接把他丢了下去,反正灵犀是瑞兽,即便不通过南星仙君也没关系。

所有人中,只有苏玦才是大楚王朝真正存在的人,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真真切切的——

出身富贵,却身世凄凉,将杀父仇人送上断头台的同时,也误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悔与恨的煎熬让他开始疯狂地报复,以一人之力毁掉了两个王朝,终入魔道。

这一世,由于苏篱等人的介入,苏玦的命运改变了。

他只身入辽,杀尽了害他全家的仇人,最后看了一眼平安股票 的幼弟,毫无遗憾地闭上了眼。

他没有因为屠杀无辜而成为魔王,不会再积累冤魂登上魔尊之位,也不再受杀戮之心驱使试图毁灭仙界。

这样一来,白琼的神魂之伤、白虎的魔气入体都将不复存在。

南星仙君所说的“一线生机”,被他们牢牢地抓住了。

这场幻境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身上的桎梏,该恢复的记忆恢复了,该有的灵力也有了。

所有人都很好,除了茶茶。

至少从表面来看,茶茶成了整个故事里唯一的牺牲者。

不过,有失必有得,不是吗?

白琼打出一道仙力,护住山茶花本体。

蓬勃而温和的仙家之气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生机。小花灵们受到本能的驱使,想要凑过去,却又努力压制住,不和茶茶抢。

白琼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再次扬手,一个圆滚滚的仙力球丢过去,罩在花灵们头上。

“啊~又来了~”

“我们也有~”

“呱呱好厉害~”

小家伙们欢欢喜喜地抱成一团,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潘玉的视线放在山茶花上,猛地反应过来,惊喜道:“茶茶还活着?”

白琼微微颔首,“尚有一线生机。”

“够了,这就够了……”潘玉站直身体,朝着白琼深深一揖,“多谢仙君出手相助!”

白琼抄着手,矜持地摇摇头,“不必谢我,若无凝元花露护住灵体,即便是我,也无回天之力。”

潘玉看向苏篱,嘻嘻一笑——他家小狐就是厉害!

哼,可惜被臭烘烘的青狼王拐走了!

苏篱看向白琼,执着地维持着原本的称呼,“呱呱,你二伯他……还活着吗?”

白琼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微闪,他能无视白虎专注的视线,能对楚靖视而不见,却唯独对苏篱硬不下心。

白虎、灵犀、苏玦、楚靖,包括他自己,这一世的经历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漫长的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唯独苏篱,在大楚配资官网 的这些年是他开窍以来最初的配资官网 ,也是他全部的记忆。

“他不会死。”白琼的语气不自觉放柔,“不过,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说完又觉得忍心,补充道,“不完全是。”

苏篱扬起嘴角,突然笑了,“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庆幸、喜悦、放松,仿佛宝贵的东西失而复得。

白琼无法理解苏篱的喜悦从何而来,即便魔尊重生,也已经不再是苏玦了,他很有可能不认他,甚至根本不再记得他,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楚靖冲他抬了抬下巴,面露讽刺,“活得再久又有什么用?论做人,你还嫩着呢!”

白琼到底是不淡定了,忍不住反讽一句,“你身上还背着因果吧?也不股票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楚、郡、王?”

“放心,儿子,爸爸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比脸皮厚度,险少有人胜过楚靖。

果然,白琼最先动怒,“厚颜无耻!”

楚靖抱着手臂,得寸进尺,“呱呱,爸爸有没有教过你,小孩子不许说脏话。”

“哼!”白琼化成一道彩光,拂袖而去。

苏篱不满地揪住楚靖的耳朵,“不要欺负呱呱!”

“股票 了,媳妇儿,疼疼疼……”楚靖假意求饶,借机偷了个香。

潘玉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本体。

小花灵们凑成一团,笑嘻嘻地看热闹。

苏小虎抱着小黑,愣愣地看着白琼离开的方向。

苏篱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满意地笑了起来。

真好。

******

由于苏玦只身入辽,连斩十余名首领,辽国因此而大乱,无暇顾及边境之战。

大楚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回失地。

风雨飘摇的燕云十六州,终于又重归大楚版图。

仁帝大喜,大赦天下,并当朝下旨,封楚靖为太子。

楚靖再三推辞,并以罢官远游为要挟,求仁帝收回成命。

仁帝无奈,只得将此事暂时押后。

没成想,这样一押,就再也没有后续了。

楚靖消失了,连带着小院里的所有人和物——就连树都没有了。

仁帝床头多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大太监要叫太医来验,却被仁帝阻止。

他盯着瓷瓶良久,最终叹息一声,一饮而尽。

历史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仁帝没有在这一年驾崩,他多了二十年的时间将皇孙抚养长大。

仁帝之后,皇孙即位,开创一代盛世。

楚靖,这位具有风流之名,又屡次力挽狂澜、面对储位毫不动心、受到两代帝王盛赞的异姓王最终成为一代传奇,留在史书之上。

——正文完——

第91章:番外圆圆满满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千年一度的蟠桃盛宴摆在了瑶池。

作为昆山的大地主、天地间唯二的战神,青狼王理所当然地收到了请帖。

按规矩是可以带家属的,而且,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万年老光棍,大大小小的神仙们只要有家属的都会带,没有的也常常想办法“制造”一个。

楚靖就悲伤了,媳妇扎在土里不爱走动,大儿子、二儿子暂时不打算认爹,只有最乖巧可爱的小儿子愿意跟着他出来。

当初,小黑跟着楚靖和苏篱来到仙界,作为他们的亲生孩子记录在了神仙册上。

主宴上,楚靖排位靠前,小黑在一群神仙崽中待遇自然也不低。

这就引来了许多人的嫉妒。

“哼,长得又黑又瘦,丑死了!”

“吃相可真让人受不了!”

“是呀,怎么像一万年没吃过饭似的?”

“青狼仙尊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他根本不是亲生的!”

“唉,真走运!”

“狗.屎.运!”

……

小神仙们用力嘲笑着他,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痛快一些。

小黑对此浑然不觉,只一心吃着面前缺油少盐的烤鸡腿。

唔,和秋棠姐姐做的差远了……

就连冬梅姐姐也比不上呢!

虽然不好吃,也不能浪费呀!

爹爹说了,小黑是个勤俭节约的好孩子!

……

终于有人忍不住,凑到他面前趾高气扬地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何来到蟠桃宴?”

小黑支起耳朵,虽然不喜欢这个花花绿绿的人,但是想到冬青哥哥嘱咐的话,还是礼貌地说:

“我叫小黑,大爹爹是昆山青狼仙尊,小爹爹是昆池凝元圣君,我有一个大哥叫苏小虎,是白虎星君,还有一个二哥叫楚呱呱,是白琼仙尊……”

明明是很正常的自我介绍,却惹来一帮神仙崽极大的反应。

“你说谎!白虎星君怎么可能是你哥哥?”人家可是西方帝君默认的接班人!

“白琼仙尊更不可能!”这位不仅是战神,还是东方少帝,将来可是要做天帝的!

“我没有说谎!他们就是我哥哥!”

小黑也生气了,他脾气好,从不跟人争执,只有涉及到家人这一点的时候异常执着。

原本只是嗷嗷叫着吵架,不股票 是谁先动起了手,缺油少盐的烤鸡腿滚到了地上,小黑尖尖的嘴巴少掉了几根毛,对面那个花花绿绿的小神仙衣服被扯成了一条条。

就在好几个高高壮壮的崽子围着小黑打的时候,仙乐奏响,一尊绝美的法相落在他们面前。

小崽子们呆呆地看着,不由自主地背过耳朵,低下脑袋,甚至伏到地上。

小黑歪歪毛乎乎的小脑袋,抽了抽鼻子。

呱呱哥哥?!

黑黑的鼻子又抽了抽,他不会认错,就是呱呱哥哥!

“呱呱哥哥!”

小黑迈开腿,兴奋地跑到白琼面前,前爪扒着他华美的法袍,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求抱抱。

白琼顿了顿,最终还是俯下.身,把他抱了起来。

“呱呱哥哥~”

小黑眯起眼睛,伸出热乎乎的小舌头,亲昵地去舔他的脸。

咸咸香香的鸡肉味扑面而来,白琼面色一窘,伸出食指,抵住他湿乎乎的鼻头。

“阿欠!”小黑打了个喷嚏,冲着白琼傻兮兮地笑,“哥哥~汪~”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模样,白琼没由来地想起了那段短暂却快乐的日子,不自觉地软下目光。

低眉敛目、嘴角含笑的白琼仙尊让一众大大小小的神仙惊掉了眼珠子。

小黑完全不理会他们波澜壮阔的内心世界,只扒着白琼的脖子亲亲热热地说话。

“呱呱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去?爹爹可想你了!”

白琼抿着嘴,不吱声。

小黑自顾自地说:“小虎哥哥倒是回去过两次,却不进屋,就躲在云朵里偷偷看,我叫他他也不理我……”

想起这件事小黑就有些不开心,不过,他的语气又很快兴奋起来。

“大爹爹和小爹爹要成亲了,呱呱哥哥一定会去吧?”

白琼目光一闪,终于有了反应,“成亲?”

“汪汪!”小黑高兴地晃耳朵。

白琼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我会去。”

说完,不仅是身后的随侍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汪!”小黑兴奋地抱住他的脖子,“小爹一定会很高兴!大爹也是!”

想到苏篱和楚靖,好吧,主要是苏篱,白琼不由地放松下来,竟开始隐隐地期盼起来。

白琼把小黑放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小黑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把鸡腿捡回来,用水仔细洗干净,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再也没人嘲笑他。

******

宴上,白琼不小心多饮了两杯,酒宴散时,竟些微地有了醉意。这还是万年以来的头一遭。

他不想让旁人看到,于是便把侍从支开,褪了法相,独自走着到了瑶池岸边。

却没看到祥云,就连看管祥云的小仙都不在。

一头巨大的白虎走过来,语调平缓,透着淡淡的熟稔,“没有祥云,骑虎可行?”

白琼抚着额角,略略思索了一小会儿,低不可闻地应了声,“可。”

于是,白虎便伏下.身,将这位天地间模样最俊、最年少有为的仙尊扛到了背上。

他暗搓搓地绕着九重天走了个来回,其间遇到数不清的神仙与坐骑,惹来无数道羡慕的视线。

要股票 ,东方少帝白琼,在每一年“仙兽们最想驮的榜单”评选中,每一年都稳居榜手。

这样的人,本尊驮到了!白虎心中不无得意。

即便走得再慢,路还是有尽头。

东方天宫近在眼前,白虎憋了一路,终于鼓起勇气,大声说:“帝君说要将西方天宫传与我,待我就任,便来提亲,可好?”

白琼抓着他的颈毛,不说话。

白虎也不催,就停在原地,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日宫与月宫换了班,矜贵持重的东方少帝终于开了尊口。

“可。”

“吼!”

同意了!

“吼吼!!!”

居然同意了!

白虎高兴疯了,撒欢似的绕着东南西北四方天地跑了个遍。

白琼仙尊坐在他背上,俊美的脸上含着淡淡的笑。

******

青狼仙尊与凝元圣君大婚的消息传遍了四方天地。

魔界也得了消息。

一大早,粉色的小花灵就伏在魔尊胸口哭唧唧,“要去!要去!”

魔尊手执书简,面无表情,“没有请柬,去不得。”

茶茶立马抬起小脑袋,粉粉嫩嫩的脸颊上哪有半颗泪珠?

“有请柬就能去吗?”

魔尊哪里不晓得他的小心思?不过,他却假装不晓得,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茶茶欢呼一声,从胸前的乾坤戒里掏出一片淡粉色的桃花瓣。

“诺,请柬!”小小的手托着大大的花瓣递到魔尊跟前,粉水晶般的眸子里满是得意。

魔尊怕他受累,把花瓣接到手里。

一片花瓣顿时散成无数片,温软的桃花香气中,响起潘玉清清亮亮的声音,“圣君大婚,我等在昆池设下喜宴,恭侯魔尊大驾!”

“去不去?”小花灵仰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

魔尊垂下眼,黑沉的眸子里早已不再古井无波。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无论苏篱还是茶茶,原本只是沧海一粟,微小到不值一提。

没成想,就是这小小的两粒,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心口,再也择不出来。

魔尊不仅去了,还带了贺礼。

那是一艘精美的楼船,可以变成桃核般小巧,收进袖中,也可如山岳般巨大,可载人,亦可载物,可畅行河川,也可遨游九天,三界之内来去自如。

据说,它的完全形态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八层,之所以少了一层,是为了给天帝留点颜面,毕竟仙魔两界已经签了和平共处十项原则,再挑起纷争就不美了。

苏篱依然像人间时的样子,只是浑身有灵气更浓、模样也更好看了些。

他依旧叫魔尊“二哥”。

魔尊船都送了,再不应就矫情了。

******

潘玉和乌羽站在昆池入口,先接待了浑身煞气的魔尊,又接待了法相庄严的白琼仙尊,还有刚刚继任西方帝君的白虎、地位一般却极受尊崇的南星仙君,等等。

这些魔或仙,若是放在往常,他们穷其一生都难得见上一位,没想到,今时今日却能与他们平等论交。

对面飞过来一头灵虎,身形巨大,尾巴粗长,额头长着淡黄的花斑。

潘玉心头一窒,脸上带出隐隐的薄怒。

就是这个家伙,因为小小的口舌之争,就恶毒地把他主干上生生折断。满天的神仙没有一个出手救他,只因他不过是个“小小的花妖”。

若不是乌羽拼着性命虎口夺妖,叼着他拼尽全力飞到昆池,如今他八成已经是一截枯枝了,哪里还有脸面在这里迎接贵客?

看着那头与先前相比更高更壮的灵虎,潘玉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应对准备。

意外的是,仇人见面,并没有分外眼红。

灵虎放低了姿态,恭恭敬敬地叫他“蟠桃仙君”,哪里还有半分嚣张的模样?

看着对面一张张略带讨好的笑脸,潘玉一瞬间如醍醐灌顶。

昆池虽小,却有昆山为嶂,凝元圣君虽没不擅长打打杀杀,却架不住靠山的地位高——上有魔尊为兄长,下有两方少帝为养子,再不济还有青狼仙尊为伴侣,这可是一位彻彻底底的杀神。

更何况,就连天帝都巴望着小绿草每月一滴的仙露炼药,九天之内哪个敢得罪昆池?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潘玉昂首挺胸,再无半分惧意。

乌羽看着明艳可爱的心上人,不由想起了两人的初识。

那时,他还只是一只黑黢黢的小乌鸦,法力低微,久久不能化成人形,就连父母都嫌弃他,只有这枝蟠桃枝嘴硬心软,为它遮风挡雨。

他是仙树,他是妖身,乌羽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能像这样并肩而立。

真好。

******

青狼仙尊大婚,四方来贺。

众目睽睽之下,白琼仙尊与白虎少帝双双上前,执的是晚辈礼。

苏篱红了眼圈,习惯性地去揉他们的头,突然发现,原本豆丁一般的小孩,突然间变得比他更要高上许多。

楚靖给两人使了个眼色。

白虎拉着白琼的衣袖,两个人齐齐蹲下,垂着头,乖乖顺顺地给苏篱摸。

这一幕不知惊掉了多少神仙的下巴。

西方帝君闷了口酒,嘴里骂着“白眼崽”;东方帝君摇摇头,脸上有无奈也有欣慰。

九天之上原本不分日夜,唯有昆池,青狼仙尊胁迫日、月二宫,生生地在这方小天地中辟出白天黑夜。

是夜,洞房。

苏篱拥着大红的锦被——白骢和苏童特意从人间买来的料子,迎春姐妹亲手缝的——紧张地看着新鲜出炉的夫君。

楚靖掰着手指算了算,别说十六岁,一百六十岁也有了。

一个字,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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