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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下棵小绿草(穿越)上——孟冬十五

文案:

苏篱原本是九天之上的一棵小仙草,失去记忆掉到了地上。

先是宰相之子,后重生成小小的花农,每逢月末还会变回小绿草。

小绿草有种神奇的能力,身边聚集了一批大佬,大佬们来历惊人,只不过现在还是宝宝。

隔壁住着个天上地下最厉害的邻居,虽然身份高贵,却一身痞气,最喜欢亲亲抱抱撩小草。

小绿草气得嗷嗷叫——用花露水淹你!

然而还是要保持微笑~(^v^) ~

高傲聪慧小仙男受×浪荡撩人大尾巴狼攻

温馨提示:

1、攻穿越,受重生,偏向主受。

2、【主种田+微宫斗+奇幻】甜文哦!~(*^__^*)~

内容标签: 种田文 异能 重生 萌宠

主角:苏篱,楚靖 ┃ 配角:苏小虎,楚呱呱,乌羽,丹朱,潘玉,连华,萧童,白骢 ┃ 其它:种田,夺嫡,宫斗

第1章:新邻居

【不太愉快的相遇】

武德二十年三月初八,汴京城中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权倾朝野的宰相苏良以通敌之罪,满门抄斩。

朝野上下无不唏嘘——听说这个苏良是好官来着,原来竟然是个里通外贼的叛国之臣!

同一时间,汴京西南的百花巷中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已故花匠苏老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花船上找乐子时被大火所伤,毁了容貌。

街坊四邻无不摇头叹息,那个草包也就那张脸能看了,竟然还毁了……哎!

一个月后,百花巷,苏家小院。

榻上之人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细薄的眼皮不住颤动,似乎正被困在噩梦之中。

午门外的喧嚣、百姓的唾骂、监斩官的呵斥……美艳的花娘、炽热的火焰、倒塌的梁柱……

苏篱一个激灵,猝然惊醒。

叛国之罪……

谁不知宰相苏良出身寒门,科举入仕,为官半生向来两袖清风、兢兢业业,他怎么会叛国?他有什么理由叛国!

苏篱心下悲愤,这件事不会这么过去的,不会的!

或许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他一定要为父亲、为兄长、为苏家上上下下三十五条人命申冤!

“啊~醒了呀~”

“小绿草醒了~”

苏篱将不断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下,缓缓地睁开眼,十来个巴掌大小、闪着暖暖莹光的小花灵映入眼帘。

小家伙们或蹲在枕头上,或踩在他胸口,或啃着他的指头,或揪着他的头发,七嘴八舌说着话。

苏篱的神色有些复杂。

若是放在数日之前,有人告诉他世间存在这样的生灵,他定然不会相信。

然而,三月初八的那场祸事,不仅让他从宰相之子“重生”成了小小的花农,还让他拥有了与花灵沟通的能力,仿佛一切都变了……

苏篱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顿时,掉落花灵三五只。

“啊~我掉了~”

“我也掉了~”

“还有我~”

小家伙们扁扁嘴,举起细小的肉胳膊,求抱抱。

苏篱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是会飞吗?”

出口的声音清亮悦耳。

小家伙们歪歪脑袋,咦,听不懂欸~

苏篱摇头失笑,认命地穿衣下床,捡起掉落的小花灵,一个挨一个地摆到花架上。

小家伙们排排蹲,嫩嫩的小手托着两腮,眼睛眯成弯月形,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看。

苏篱笑意加深,半边脸清雅俊美,半边脸扭曲狰狞。

小花灵们丝毫不怕,反而争先恐后地扒到他身上,享受般眯起眼——小绿草开心的时候会有好多好多灵气哦!

苏篱挨个点点花灵们的小脑袋,疑惑地问道:“小郎呢?”

小花灵眨眨眼,刚要回答,就听外面传来一声愤怒的呵斥,“你这小屁孩,做什么欺负我家少爷!”

“我没有!”憨憨的童音,粗声粗气。

苏篱心头一颤,“是小郎?”

没等人回答,他便快速理好衣襟,在脸上绑了一块麻布,急匆匆地出了门。

小巷中,一顶青色小轿停在当中,前面还有一辆宽大的马车,丫环小厮在隔壁人家进进出出——像是在搬家。

苏篱一眼就看到了花猫似的苏小虎,小家伙正瞪着眼睛,握着小拳头,一脸愤愤。

对面站着一个褐衣小厮,长得白白净净,只是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他怀里抱着个五六岁大的小郎君,眼圈红红,想来是哭过。

苏篱猜想,大概是自家小郎君同新来的邻居闹了矛盾。孩童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小虎,过来。”苏篱特意放柔声音。

苏小虎瞅了他一眼,继而很快扭开头,小脸臭臭的。显然,并没有把他当成长辈依赖和尊敬。

苏篱暗自叹了口气,主动走到他身边——不是小郎君不懂事,实在是原身从前的行为……实非君子。

褐衣小厮冲苏篱抬了抬下巴,语气略冲,“你是这家伙的爹?”

苏篱对上他轻蔑的视线,眉头微蹙,“我儿是小郎君,不是‘家伙’,若兄台不弃,可唤他小虎。”

褐衣小厮被他文绉绉的话堵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点点笑意,“怎么了这是,全堵在这里?”紧接着,一个穿着黄色戎装,脚踩乌黑马靴的高大身影从马车后踱步而出。

苏篱瞳孔一缩,继而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惊诧。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百花巷?

莫非他就是新搬来的人家?

不不,苏篱在心里摇了摇头,以他的身份,怎么也不会同花户混居。

“爹爹……”楚呱呱看到来人,顿时飙出满眼泪花。

面貌英武的男人瞬间柔下眉眼,长臂一伸将小郎君收入怀中,“谁欺负我家呱呱了,告诉爹爹,爹爹叫人打他。”

苏篱嘴角一抽——果然是这人的作风!

楚呱呱环着楚靖的脖子,水汪汪的眼睛悄悄看向苏小虎。

楚靖挑了挑眉,瞥向褐衣小厮,“冬青,怎么回事?”

唤作“冬青”的小厮哼了一声,愤愤地指向苏小虎,“这个家、这个小童要抢小郎的点心,小郎不给,他就打小郎!”

“我没打他!”苏小虎大声辩解,“也没有抢他的点心!”

冬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都瞧见了。”

“我没有!”苏小虎小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亲眼——”

“冬青。”楚靖淡淡开口。

冬青立时闭嘴,缩着脖子退到后面。

“什么点心?”楚靖看向怀中幼子,眼中带着暖暖的笑意。

楚呱呱绞着手指,糯糯开口,“迎春姐姐做给呱呱的,叫杏、杏……”

“杏蕊酥?”

“嗯嗯!”小家伙连忙点头。

楚靖看都没看苏篱父子,只是不咸不淡地吩咐道:“冬青,叫迎春拿一碟杏蕊酥出来,送与这位小哥。”

“不必了。”苏篱看着自家儿子红肿的小手,眉头微蹙。

楚靖挑眉,第一次拿正眼看他——寒酸的普通布衫,却被这人穿出了光风霁月的气质,就连蒙面的布巾都是规规矩矩……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当真是流光溢彩。

不是说这小子贪财又好色?看着不大像啊!

楚靖心下诧异,面上却带着不羁的笑,“不必了?小哥是嫌这礼太轻吗?”

苏篱拢在衣袖中的双手紧了紧,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冷声说道:“不过是垂髫小童,打闹磕绊实属寻常,若次次都要长辈出面,郡王未免太闲了。”

楚靖讶异,“你认得我?”

苏篱没理他,只看了看苏小虎手上的伤,视线扫向冬青,“楚府的小厮也未免太霸道了。”他说完,也不管主仆二人作何反应,拉上苏小虎便回了自家小院。

楚靖看向冬青,俊眉微挑,“你打那小孩儿了?”

“我就、就……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是他自己没站稳,杵到了地上……”冬青悄悄后退两步,满脸心虚。

“长本事了,啊?”楚靖抬起长腿,照着他的屁股踹过去。

冬青嗖地一下逃开,哇哇大叫,“主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楚靖都给气笑了,“我要你的命了吗?”

冬青扒在轿子后面,委屈着脸辩解,“不是三郎君说的嘛,这家人不是好人,叫小子们当心些,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欺负小郎君?”

“他没抢。”楚呱呱挠了挠自家爹爹带着细细胡茬的下巴。

“嗯?”

“他没抢。”楚呱呱歪着脑袋,努力组织语言,“他说……买。”

楚靖一下子明白过来。然而依旧觉得自家孩子受了委屈——那小子一定是看自家呱呱可爱,打算强买。

他抬眼看向苏家紧闭的院门,疑窦丛生。

在决定搬到百花巷之前,他就把巷子里这十几户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清楚,不是说这个苏篱大字不识一个,且贪财、势利、懒惰、浪荡、粗俗、无礼吗?

怎么刚刚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楚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有意思……

第2章:楚靖王

【四体不勤的小仙男】

百花巷位于汴京城西南,北临汴河,西靠外城墙,往南走上二里地便是西大街。

这条巷子之所以称为百花巷,是因为居住在这里的十几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花农。

哦,除了最西边新搬来的那家——人家可是今上最疼爱的义子,食邑五千户的郡王。

苏篱重生前见过楚靖,他对那个人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

坊间传言,楚郡王看似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实际惯爱流连花丛、奢靡浪荡。今上不知为此摔坏了多少名贵的端砚,人家就是勇于认错,坚决不改。

想起两个人初遇时的情景,苏篱又羞又气。

“嘶——”苏小虎倒吸一口凉气,红肿的小手往后缩了缩。

苏篱看着小家伙戒备而疏离的模样,既好笑又无奈——这都是原身种下的因。

苏老爹为人善良,一生未曾娶妻,苏篱和苏小虎都是他从汴河边捡回来的。

苏小虎的户贯记在了苏篱名下,也就是说,两个人名义上是父子,虽然年龄只差了九岁。

然而,原身从未关心过这个儿子,气不顺时动辙打骂,倘若不是忌惮苏老爹,他早就把苏小虎给卖了。

想到这里,苏篱对于占了对方身体的愧疚感顿时少了很多。

苏篱将自制的去肿膏涂在小家伙伤处,再三确保每一处都涂抹匀实,这才放开钳制。

重获自由的苏小虎瞬间蹿到门边,隔着三米同他对视。

苏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刚要说话,突然听到“咕噜”一声。

声音很大,架上的小花灵们吓得一个激灵。

又是“咕噜”一声。

细瘦的手捂在肚皮上,小郎君黑黑的面皮染上一层殷红。

苏篱这才反应过来——自家不进午食,小郎君这是饿了。

他眉眼微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想吃什么?爹爹去给你做。”

清亮如山泉的嗓音响在屋内,小花灵们听来却异常可怕,它们也不再顾及“小虎大魔王”在场,争先恐后地扒到苏篱身上,叽叽喳喳地嚷道:

“小绿草不能做饭!”

“会烧房子!”

苏篱嘴角直抽,对于它们的警告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已经学会生火了,不是吗?圣人有云,“勤学苦练,定能成材”。

苏小虎显然也不大信他,在“等他做”和“出去买”之间犹豫不决。

或者……继续饿着,毕竟家里的铜钱不多了。

苏篱走到床边,不紧不慢地脱去身上的细麻外衫,转而换上一身利落的短褐。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气度,足以让人忽略他脸上的伤疤。

小花灵们突然闭了嘴,一个个双手托腮,眨着星星眼,喜滋滋地看着他。

“小绿草真好看~”

就连苏小虎都愣住了。

等到这群小花痴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苏篱已经走进厨房,点起了灶火。

当他抓起那把隐隐露着青皮的花枝塞向灶膛时,苏小虎隐隐地意识到不对,然而,没等他想明白,灶内便滚出湿重的灰烟。

“咳、咳!”苏篱首当其冲。

小花灵们纷纷远离厨房——原本它们也只是在门外看着。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屋内便烟气弥漫。

苏篱刚想拿水泼,苏小虎便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不由分说地把花枝扯了出来。

花枝上连着干叶,燃着未烬的火星,随着小郎君的扯动,火星落到墙外的干草上,只听噼啪一阵细响,墙下的干草竟燃了起来。

“啊~着火了~”

“啊~花花要死了~”

小花灵们纷纷落回自己的本体,抱住枝干瑟瑟发抖。

看着那团瞬间燃起来的火焰,苏篱一时失神,右脸的伤疤似乎发出阵阵灼痛——这具身体对火有着本能的畏惧。

“小绿草~”

“小绿草快过来~”

“会烧死~”

小花灵们惊慌失措,在去救苏篱与保护本体之间犹豫不决。

最终,它们还是克服巨大的恐惧,飘飘荡荡地朝苏篱飞去。

苏小虎手忙脚乱地往厨房里跑,他要舀水,他见过城防兵用水灭火!

看着纯真善良的小花灵、机智勇敢的小郎君,苏篱闭了闭眼,奋力压下狂乱的心跳,声音冷静而沉稳,“别怕。”

小花灵们“哇”的一声,纷纷哭泣起来。

“别怕。”苏篱把小家伙们放到背上,转身跑去帮小郎君抬水。

可是,苏小虎很快就跑了出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慌乱,“没有水……”

水缸里没有水,前日卖水车过来,他人小力气也小,只买了小半桶,现在已经用完了……

“怎么办……”小郎君握着拳头,看着墙下越加旺盛的火焰,眼睛里蓄满湿意。

在火焰的刺激下,苏篱的脑袋阵阵眩晕,他努力表现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冷静地安抚道:“没关系,别害怕,我有办法。”

说着,便快步走向花棚。

花棚门口放着一把掘根的铁锹,墙角有遮盖肥料的沙质土,苏篱握住铁锈,不甚熟练地铲进土里,一铲一铲地往火上埋。

苏小虎反应很快,马上抓起一把小花铲,学着苏篱的样子来来回回地运土。

小花灵们也渐渐镇定下来,它们也没有闲着,一个个鼓着小脸,憋足了力气,指挥着周围的花草树木一起动作。

只见草叶翻滚,树枝摇动,一时间,土墙上、石瓦上,灰尘、土块神奇地旋成一团,哗啦啦压在火焰之上。

原本狂妄可怕的火舌顷刻间缩小了一大截。

“哇~”

小花灵们整只灵都惊呆了。

苏篱也不由地愣了一瞬,没想到这些娇滴滴的小家伙这么厉害。

苏小虎看不到花灵,只以为是爷爷在守护着他们——这是苏老爹临死前安慰小家伙的话——他再也憋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即便哭着,小家伙手上也没停,反而比方才更加卖力。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苏篱心底不期然地生出一股异样,一种他真真正正属于这里的错觉。

就这样,苏篱和小家伙们一起在几乎要脱力之前终于将火彻底扑灭。

小花灵们东倒西歪地挂在枝杈上,小脸红红,眼睛亮亮。

——它们战胜了火焰大魔王!

——它们居然战胜了连大花妖都忌惮的火焰大魔王!

苏篱掏出随身的布帕,擦了擦额头的湿汗。

看着小郎君布满飞灰和泥土的脸,苏篱收起布帕的手一顿,转而朝他走去。

苏小虎嗖地转过脑袋,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苏篱脚步一顿。

苏小虎腾地爬起来,捏着小拳头嚷道:“你休想打我!虽说是我燃起了干草,火却是你点的!”

尽管面上张牙舞爪,不住颤抖的小身子却泄露了小家伙内心的害怕。

苏篱扬了扬手中的布帕,尽量温和地说:“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给你擦擦脸。”

苏小虎一呆,顿时瞪大眼睛,满脸惊诧。

苏篱轻叹一声,将布帕放进他手中,温声说道:“不是饿了么,待我换身衣裳便去街上给你买些吃食。”

苏小虎紧紧抓着帕子,大约感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猛地皱起小脸,急声问道:“你哪来的钱?”

苏篱微微一笑,理所当然地说:“苏——阿爹不是给你留了钱吗?”

说来也是讽刺,苏老爹死前担心原身把家败光,无奈之下只能将仅有的一些银钱偷偷交给苏小虎。

出事之前原身似乎正谋划着什么事,不然早就将银钱抢去,再将苏小虎卖掉——配资公司 这段记忆苏篱很模糊,想来也不甚重要。

“你想要钱?”苏小虎一脸愤愤地看着他。

苏篱点点头,“我去街上给你买些吃食。”

苏小虎顿时大怒,一脚踢飞花铲,拔腿就往外跑,“我就股票 你没安好心!”

苏篱蒙了——这话从而说起?

他想要追出去,却被小花灵们拖住。

“小虎大魔王不会有事哒~”

“小虎大魔王最爱闹脾气啦~”

苏篱不解,“为何要叫小虎‘大魔王’?”

小花灵们对于苏篱的不解更加不解,个头小的抓着圆圆的耳朵反应不过来,个头大的眨眨琉璃似的圆眼睛,表情怕怕,“小虎就是大魔王呀~”

苏篱失笑,想来是因为小郎君经常破坏花花草草,方才得了这个恶名罢。

******

苏小虎红着眼睛跑出门,越跑越伤心。

他还以为坏爹变好了,原来是想哄走阿爷留下的钱!

怪不得他这些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原来是没钱了!

还不如就那样病着,至少不会天天出云鬼混!

苏小虎只知伤心,小小的他根本分不清,自己的难过到底缘于被假意哄骗的气愤,还是可能被抛弃的恐慌。

“咚”的一声,小家伙被撞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跌到地上。

突然,眼前出现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就这样,苏小虎被人提了起来,又很快放到地上。

小郎君仰着脑袋,顶着一张布满飞灰和泪痕的脸,呆呆地看向来人——深眼窝,白面庞,棕色的头发,腰上别着宝剑……好生威武。

阿爷说过,这样的人不能惹。小郎君立马变得警惕起来。

萧童微微低头,眉心紧蹙。

这个孩童他并不陌生——百花巷的底子是他亲自查的——苏老爹生前待小家伙不错,苏篱却恰恰相反。

如今苏老爹去世数月,小家伙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联想到自己儿时的经历,萧童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怒意,他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咕噜”一声。

苏小虎小脸一红,连忙捂住肚子,扎着脑袋就要跑走。

萧童再次将他抓住,吓得小家伙一个激灵,继而又很快露出凶恶的模样,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殊不知,这副不服输的模样反而取悦了萧童。

萧校尉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微不可查地露出几分欣赏。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上的布包塞到了苏小虎怀里。

即便隔着层层包裹,苏小虎依旧闻到了馋人的肉香,小家伙下意识地环住手臂,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诧异。

萧童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出口的声音冷冷淡淡,“拿去吃。”

花猫似的小脸纠结成一团,似乎犹豫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小郎君终于紧了紧手臂,丢下一句“我会还你”,便撒开腿跑走了。

萧童更加满意。

这种满意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走进新家。

夏荷从角门出来,差点同萧童撞个正着。

夏荷顿了顿,脸色臭臭地叫了声“二郎君”,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谁又惹着她了?”萧童眼神微动。

“花花碎了,夏荷姐姐生气。”楚呱呱突然开口。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叫楚靖生生怔住。

萧童更是受宠若惊,“呱呱在……同我讲话?”

小郎君弯起眼睛,害羞似的埋进楚靖颈间。

楚靖的大手夹在儿子肋下,眼神炽热,“呱呱,再说一遍,好不好?”

——这是穿越以来,小家伙第一次主动和除了他、奶娘以及冬青以外的人说话。

是的,穿越。

楚靖来自21世纪,本是华国第一体育大学的特招生,国家队种子选手。他之所以会穿越到大楚,是为了救落水的楚呱呱。

楚呱呱是隔壁数学院一位教授的孙子,只有一岁多,教授每天都会带着他在池塘边玩小青蛙。

楚呱呱性格乖巧、模样可爱,体院的学生都认识他。女队员们八卦说这个孩子患有一种大概叫“儿童孤独症”的病。

楚靖却觉得人家小娃娃啥病都没有,只是不爱说话罢了,前几天他还冲自己笑来着。

当时楚靖还曾幻想,如果自己也能有个这么可爱的儿子就好了。当然,对于天生弯曲的他来说,这种事也就想想而已。

似乎是冥冥中自有定数,那天,突然听到老教授去世的消息,楚靖鬼使神差地来到池塘边。

意外的是,楚呱呱真的在那里。小家伙看到他后,用湿答答的小手指向水面,一脸委屈,“蛙蛙跑了……”

楚靖心头一跳,大跨步跑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楚呱呱便学着小青蛙的样子跳到了池塘里。

楚靖衣服都没脱便跳了下去。

体大最亮眼的一米九二大帅哥,国家队种子选手,就这样穿越到了历史上最负盛名的朝代——大楚。

附带的,还有一个软软糯糯的儿子,以及一只绿油油的小青蛙。

第3章:游泳池(新)

【伤风败俗的楚郡王】

楚呱呱被楚靖夹着身子悬在半空,短短的小腿高兴地晃来晃去。

他勇敢地看向萧童,不甚熟练地说:“花花碎了,夏荷姐姐生气。”

“原来是这样。”萧童扬起嘴角,眼中闪过点点笑意。

楚呱呱红着小脸,不好意思地躲进楚靖怀里。

“儿子真棒!”楚靖使劲亲了亲小家伙嫩嫩的脸蛋,一副标准的傻爹脸,“呱呱要什么,爹爹全都买给你!”

楚呱呱举起一根嫩生生的手指,指了指侧院的小池塘,“要蛙蛙!”

“好嘞!”楚靖一把将儿子扛到肩上,大步流星地朝侧院走去,“看蛙蛙去喽!”

只要儿子高兴,别说一只“穿越蛙”,哪怕把整个大楚的青蛙都捉来,他也给得起!

东侧院是父子二人的私人领地,院中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池塘,还有一个几乎占满整个院子的露天泳池——这是楚靖为了满足自己的爱好,特意找人挖的。

郡王府中也有一套,比这个要大上十倍不止,不仅引了山泉水,每日还有专人打理,可谓是花费巨大——这也正是楚郡王为朝中清流不齿的原因之一。

楚呱呱的小蛙蛙此时正蹲在池塘边,看起来像是在闹脾气。

小郎君蹲在地上,软嘟嘟的手指戳戳小青蛙的后背,“蛙蛙~”

小东西蜷着身子,闭着眼睛,装死。

“爹爹?”楚呱呱担忧地看向楚靖。

楚靖不甚温柔地踢了踢小青蛙的屁股,懒洋洋地说:“这里小是小了点儿,灵气却足,你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充满了大自然的气息?”

小青蛙狐疑地掀开眼皮,扭着脑袋小幅度地动了动。

楚呱呱眼睛一亮,高兴地叫:“蛙蛙!”

“呱~”小青蛙小小地叫了一声,还是有些蔫蔫的。

楚大忽悠清了清嗓子,胡乱承诺,“回头叫人买几棵睡莲给你种上,等到夏天开了花,你想睡哪朵睡哪朵。”

小青蛙“咕呱”一声,似乎在考虑。

楚呱呱一脸紧张。

楚靖撇了撇嘴,“你就知足吧,这里虽然小,可比吃人的郡王府强多了,要是再在那边住下去,指不定哪天咱们仨就被人挖坑给埋了!”

小青蛙终于不情不愿地“咕呱”一声,一跳一跳地蹦到楚呱呱手上——小家伙张开的手掌刚好能容下它。

“咕呱~”

“爹爹,蛙蛙说要睡莲。”

“股票 了。”看在同为穿越者的份上,楚靖勉强把这只傲娇蛙放在了仅次于儿子的位置。

“呱呱~”小青蛙终于满意了,不紧不慢地朝着西面的围墙跳过去。

“啊~蛙蛙跳了~”楚呱呱兴奋地跟在后面。

楚靖抱着手臂斜倚在树上,露出标准的慈父笑。

院中垂柳摇曳,池中水波荡漾,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楚靖一时技痒,三下五除二脱去身上的衣服,只余一条质地柔软的大裤衩。

“扑通”一声,完美落水。修长的手臂有力地划动,眨眼间便游出数米。

“爹爹棒~”楚呱呱立即放弃小青蛙,转而沿着池边追着楚靖跑。

吃醋蛙“咕呱”一声,气鼓鼓地沉到水底。

楚靖直立而起,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朝小郎君伸出双臂,“呱呱要不要试试?”

“不不!”小家伙晃着脑袋,惊恐地后退。

自从上次落水之后,楚呱呱就再也不敢下水了。

慢慢来吧……楚靖暗自叹了口气,唇边挂上了灿烂的笑,“那呱呱就在池边,和爹爹比一比,好不好?”

“好\(^o^)/~”小郎君重新高兴起来。

“开始啦!”楚靖放慢节奏,特意配合着小郎君的速度。

楚呱呱夯足了劲儿,鼓着小脸往前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为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增添了满满的温情。

******

隔壁院落,苏篱正站在陈旧而简陋的木梯上,努力克制住颤抖的双腿。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棚上的草席一张张扯开,即便被席上的灰尘呛得咳嗽不止都没有停下。

从东向西,当最后一张草席也成功铺展开来,苏篱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

小花灵们高兴地欢呼起来。

“花花不会冷到啦~”

“小绿草好厉害~”

苏篱微微颔首,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古人诚不我欺。倘若不是亲身经历花农的劳作,他竟不知种花也有如此多的讲究。

他扶着木梯平复着粗重的呼吸,眼中闪着盈盈的微光。

旁边院子的笑声太过诱人,苏篱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正赶上楚靖破水而出,湿发甩动,晶莹的水珠从胸膛滑落,沿着健壮的身躯,一路向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晕。

苏篱眸光一闪,颊上飘起两坨红晕——这个人、几乎是、什么、都、没、穿!

当真是……伤风败俗。

眼前不由浮现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一身戎装的楚郡王笑眯眯地执起他的手,低沉的噪音直直地钻进他耳朵里,“小郎君真乃天人之姿,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苏篱脸色更红——气得。

兴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楚靖下意识看过去,恰好对上小仙男完好的半张脸。

楚大帅哥眉眼上扬,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嗨~”

苏篱正心虚,猝不及防被调戏,一时脚下失了准头,“咚”的一声摔到地上。

“卧去!”楚靖疑惑地扯了扯自己的脸皮——哥又变帅了?

“爹爹~”楚呱呱指指围墙那边,水汪汪的眼睛里带着隐隐的担忧,“掉下去了。”

唉,自家儿子就是心眼好。

楚靖迈开光裸的大长腿,一个助跑,蹭蹭两下扒上了墙头。

围墙那边,苏篱正脸朝下趴在地上,背上缀了一串小花灵。

小家伙们一个个憋得小脸通红,嫩生生地喊着号子:

“一、二、三,起!”

“一、二、三,起!”

“别忙了,我没事。”苏篱撑起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就股票 ,每次碰到那个人都没、有、好、事!

“我说,兄弟,”墙边冒出半截身子,俊朗的男人笑容爽朗,“用帮忙吗?”

苏篱身体一僵,即便心内气恼,面上依旧挂上了惯常的微笑,“不用了,多谢。”

他撑起身体,快速而不显慌乱地整理好衣衫,低敛着眉目,礼貌而疏离。

楚靖一愣,眼前的身影神奇地同记忆中某个矜贵的少年重合。他神色一黯,语气微沉,“没事就好。”

苏篱抬头,难掩惊诧。

楚靖挑眉,视线划过布满疤痕的右脸,落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上——真好看呀,仿佛含着一片璀璨的星空,这是他见过的最有灵气的眼睛。

楚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

苏篱微微蹙眉,心底生出丝丝愠怒——这个人!真是死性不改!

哟,这就生气了?

楚靖扬起嘴角,不由地生出几分兴味,“我等迁居至此,邻里之间不大熟识,还望小哥多加照拂。”

“郡王殿下客气了。”苏篱语气淡淡,并未应下他的话茬。

楚靖笑意加深,故意逗他,“你股票 我是郡王?”

苏篱神色一顿,继而露出几分懊恼,他一时气急竟然忘了,普通花农怎会识得堂堂郡王!

好在,他很快恢复镇定,淡淡地说道:“小子常在州桥卖花,有幸见过郡王殿下。”

“哦?见过一次就记住了?”楚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

苏篱抿唇,“殿下天人之姿,着实令人难望。”他特意把“天人之姿”四个字咬得极重。

“天人之姿?”楚靖想起自己形容苏家少年的话,爽朗一笑,“原来我在外人眼中长得这般好!”

苏篱:……

听不出好赖话吗?

怪不得父亲说这个人就是个草包,真是愚笨至极!

“郡王殿下不累吗?”苏篱突然说道。

“嗯?”

小仙男仰起圆润的下颌,面带笑意,“殿下手掌发白,双臂微颤,想来是累了。”

楚靖面色一僵,他当然累了,这么长时间撑在墙上,换谁都累!他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很厉害了好嘛!

“既然撑不住,就不要勉强了。”苏篱笑眯眯地给出会心一击。

楚靖:……

“家里还有活计要做,小子失陪。”苏篱掸掸衣袖,转身走了。

楚靖:……

喂!你给我回来,听我解释!

本殿下的体能绝对绝对没问题!

******

与楚靖的挫败不同,苏篱的心情十分之好。

小花灵们张开头顶的花萼,像竹蜻蜓似的围着他飞来飞去。

“小绿草好厉害~”

“小绿草连那个人类都不怕~”

苏篱手上一顿,“那个人很厉害?”

小花灵们抱着小脑袋,连连点头。

“很厉害哒~”

“超级厉害~”

“比大妖还厉害也说不定~”

这已经是苏篱第二次听到小花灵们提到“大妖”了,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你们说的大妖,是坏人吗?”

“咦?是不是捏~”小花灵们皱着小脸,不约而同地看向最大的那一只。

赤色花灵扯了扯头顶的花萼,慢吞吞地说道:“不是哦~”

“不是哦~”小家伙们异口同声地重复。

苏篱:……我听到了。

赤色花灵闪着莹莹光亮的小手指向花棚的方向,“大妖在那里,有两只。”

苏篱长长地舒了口气。

紧接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就在花棚!

是、是话本上讲的那种夜入书房、与书生私会的妖吗?

想到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苏篱悄悄红了脸——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呀!

小花灵们热情地带着苏篱见到了那两只大妖。

苏篱定定地看着花架上的两个……碗口大小的盆,一脸不解——这是大妖?

“是呀是呀~”

“很厉害的大妖呢~”

苏篱抽了抽嘴角,左边那个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古色古香,里面装着土,若是种上一株小黑松想来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盆景;右边那个是个光滑圆润的白瓷盆,里面……只有半盆清水。

盆妖吗?

苏篱被自己的猜测逗笑了。

“大妖睡觉觉~”

“花棚着火,大妖救火,睡觉觉~”

小花灵们七嘴八舌地解释着。

苏篱瞬间懂了,想来是花棚从前起过火,两只大妖为了救火耗尽妖力因此陷入沉睡。

——感谢二哥那些五花八门的话本,让他无形中拥有了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强大的接受能力。

想到那个洒脱率性最后却葬身火海的二哥,苏篱心内一阵绞痛。

“小绿草~”

“不哭不哭~”

小花灵们纷纷飞起来,七手八脚地糊到他脸上。

苏篱扒开捂住自己鼻子的小家伙,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脸——同这群心思纯真无垢的小花灵们在一起,任何负面情绪都维持不了半刻钟。

苏篱再次看向两只“盆妖”,“他们睡多久了?”

赤红的花灵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开了……十六次。”

花开花落,十六年了。

苏篱并未太过惊讶,别看这些小花灵们又小又萌,实际每一只年龄都比他大。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苏篱一方面觉得他们应该不是坏妖,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心。虽然他们会奋不顾身地保护花棚,当真可以容忍自己这个外人存在吗?

小花灵们不懂苏篱的纠结,纷纷说起大妖的厉害。

苏篱也暂时压下心内的担忧,执起花锄,像模像样地给花花草草们松起土来。

小花灵们一见,立马飞回自己的本体,乖乖巧巧地坐在花盆里,排队等。

第4章:卖花(新)

【好花卖与有缘人】

百花巷从西向东一共有六套房子,除楚靖家的“豪宅”之外,其余每套都是一个宽敞的四合院,院中间有一大片空地,或盖成花棚,或收拾成苗圃。

其余人家都是四户合住,苏老爹祖上富裕,早年间掏钱买下了一整个院落,老人家去世后便落到了苏篱名下。

此时,苏篱正拎着柳条筐,轻轻拍打着邻居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目慈和的婆婆,约摸五十来岁。

苏篱脸上蒙着布巾,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槐婆婆,这些花肥是我爹生前沤的,小子可否用它换些水喝?”

槐婆婆见鬼似的看着他,愣愣地问道:“你是……篱小子?”

苏篱微微一笑,略带俏皮地反问道:“槐婆婆不认识小子了吗?”

槐婆婆神色怔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自然认得苏篱,几乎是每日都见;然而,她从未见过苏篱如此礼貌的模样。

苏篱见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略微有些不自然。

他以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诚恳道:“我想给小虎煮些豆饭,家里没水了。您看,可否换些水给我?”

槐婆婆这才回来神来,慌忙打开院门,连声应道:“好、好,缸里水还多,你随便舀!”

苏篱悄悄松了口气,声音清亮悦耳,“多谢婆婆,花肥给您放于何处?”

“不用不用!”槐婆婆连连摆手,“街坊四邻住着,不过吃些水,说什么换?”

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身形高瘦的老人,一把夺过苏篱手中的柳条筐,冷声说道:“花肥留下,水在缸里,自己去舀。”

即便早已料到了旁人的态度,真正面对时,苏篱难免觉得尴尬——曾经的相府幺子、少年俊才,何曾遭过如此白眼?

苏篱掩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为了来邻居家借水,他还特意换了身体面的衣裳。

槐婆婆脸色一变,将槐老头拉到一旁,低声斥道:“死老头,你发的什么疯?”

槐老头眼睛一瞪,冷声哼道:“说好了换就是换,不惯他不劳而获的毛病!”

苏篱一怔,顿时明白了老人的深意。

一时间,所有的悲凉郁闷全都一扫而空,他执起双手,深施一礼,“多谢槐伯,多谢婆婆。”

槐婆婆连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

槐老头臭着脸冷哼一声,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水桶,里面的水满得都要溢出来。

苏篱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暖暖的笑——这是他重生以来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

苏小虎回来时,炉子上已经煮好了豆饭。

苏篱只盛了一小碗,其余的全都留给他。

苏小虎朝着大肚炉子瞥了一眼,不满地嘟哝,“这个是冬日用的。”意思很明显,若是用坏了,冬天可怎么办?

苏篱不好意思地笑笑,温声解释,“暂且应付一二,等我学会用灶膛便将它收起来。”

苏小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既欣喜于他的变化,又警惕他有什么目的——也是心累。

苏篱忽略小郎君纠结的表情,不甚熟练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豆饭。

小郎君对比着两只碗里的饭量,不争气地心软了。

他小小地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掏出藏在背后的布兜,动作粗鲁地扔到苏篱面前。

苏篱一愣,“这是什么?”

“自己看。”小郎君粗声粗气地说。

苏篱无奈地笑笑,不紧不慢地解开布包。看到里面压成一团的熏肉,表情难掩惊喜——他喜的不是这块肉,而是小郎君的惦念。

“这是给我的?”苏篱笑意盈盈。

“爱吃不吃!”小郎君口气恶劣,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看着他。

闻着熏肉的焦香,苏篱确实有些馋,自从年前相府出事,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肉了——断头饭不算。

不过,他还是把熏肉重新包起来,笑着说道:“你正长身体,肚子饿得快,留着慢慢吃。”

苏小虎目光一闪,冷冷地说:“这是我吃剩的,就算你不吃我也要扔掉。”

苏篱轻叹一声,揉了揉小郎君乱糟糟的头发,“小虎,若是你总不能好好说话,又怎么能让别人股票 你的心意呢?”

小郎君下意识地想躲,又实在留恋他掌心的温度,于是,就这样梗着脖子,呼噜噜扒完碗中的饭粒,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苏篱笑着摇摇头,将布兜重新包好,决定下次给小郎君煮进菜汤里。

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苏篱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面对断粮的危机,一向不理俗事的苏小公子也开始为生计发愁。

“要尽快赚些银钱才行啊……”

小花灵们凑过来,踊跃地给出建议。

“卖花花吧~”

“像老爹那样卖花花~”

苏篱精神一振,对呀!

这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可都是苏老爹的心血,若是好好地打理起来,对于目前的他来说着实是一个不错的营生。

苏篱可以同花草沟通,能够更好地了解它们的需求,毫不谦虚地说,若是他都养不好花,就没有谁能养好了。

“去卖花花吧~”

“卖花花~”

小花灵们积极地怂恿道。

苏篱双手握拳,踌躇满志,“好,明日一早便去!”

******

第二天,苏篱起了个大早。

就着熹微的晨光,他洗干净脸,束好头发,换了身整洁的布衣,又切上肉丁简单地煮了一砂锅菜汤,就着前两日买来的炊饼吃了一小碗,剩下的便温在炉子上,给苏小虎留着。

放在一个月之前,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能从容而熟练地做好这些事,自己动手的成就感让他异常踏实。

花棚内,小花灵们不约而同地伸了个懒腰,争先恐后地飞到苏篱身边。

“选这个~”

“这个也好~”

小家伙们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其他花草也有意识,只是不能化成花灵,也不能开口说话,但是可以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一盆开得正旺的长寿花晃动着枝叶,急切地“嚷”道:“选我选我!我的花最好看!”

“哼,才不是,那个老头儿以前最喜欢的是我!”一株山茶高傲地反驳。

“唔,人家也想有新主人~”一盆石竹细声细气地“说”着。

“还有我~”

“……”

苏篱根据它们自己的意愿,选了十来盆花,小心翼翼地搬到平板车上,然后便蒙上布巾,告别小花灵,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花车后,远远地缀着一个小身影。

苏篱微微一笑,只当没有看见。

百花巷东边是通水街,沿着通水街往南约摸走上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到达西大街。西大街再往东通过郑门便是内城。

此时,担着柳条筐、推着平板车、赶着小毛驴的百姓们正挨挨挤挤地排成长队,陆陆续续地穿过郑门。

人们看到苏篱脸上的布巾,不免交头接耳。

苏篱面色淡然,眼中却闪过一丝晦暗。

实际上,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如果不是担心吓到别人他连布巾都不会蒙。只是,听着这些人大声小气地谈论着“自己”的过往,是个人都会不舒服——尤其当他们的说法过分夸大的时候。

苏篱能忍,有人却忍不住了。

“闭嘴!都闭嘴!”小郎君捏着拳头,瘦削的小脸气得通红。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继而更加激烈地指责起来——

“诶呀,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这小子凶的!”

“可不是么,这才多大点,就这么横?”

苏篱皱了皱眉,冷冷地开口,“不是说我‘心狠手黑、狼心狗肺’么?诸位今日如此欺辱我父子二人,当真不怕我报复吗?”

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方才说得最欢的几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真好看。

苏篱哼笑一声,朝苏小虎伸出手,“小虎,过来。”

小郎君十分给面子地跑到车边,却没去握他的手。

苏篱已经很知足了。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小兵向他讨了一朵娇艳的石竹花,美滋滋地簪在发间。

苏篱看着对方单纯的笑脸,原本有些压抑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又掐了一朵,插在小郎君胡乱绑着的发团上。

小家伙面色一红,不满地揪下来,却紧紧地抓在手上,没有丢掉。

苏篱轻轻一笑,心情更好。

苏小虎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大步冲到前面。

******

御街尽头有一座州桥,州桥两侧常年摆着卖花的摊子。

苏篱去的时候好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在靠近街角处占了一小块地方,刚好能放下平板车。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苏篱不由地开始紧张——他从未有过做生意的经验,能卖出去吗?

苏小虎亮起嗓门,憨声憨气地叫卖起来——

“卖花喽!”

“山茶、迎春、长寿花,朵朵清香颜色好——”

“郎君舍钱买花戴,明日喜鹊叫枝头——”

“娘子舍钱买花戴,媒人敲破你家门喽!”

小郎君一本正经的语气配合着满口的俏皮话,当真好玩。过往的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苏篱也不由地露出笑脸,紧张的心情稍稍消解。

很快便有客人上门。

“小哥的山茶如何卖?”年轻的郎君语气温和。

“三十文。”苏篱很快说出一个数字——这是“经验丰富”的小花灵们提前告诉他的。

郎君微微一笑,干脆地数出三十文钱,递到他手边。

第一笔生意做成,苏篱难掩喜色,转而看到沉甸甸的花盆,不免迟疑,“您就这样……搬回去吗?”

郎君摇了摇头,笑意温和,“如此便可。”

说着,便伸出素白的手指,折下一根缀着花朵的旁枝。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晨露未曦,衬着郎君修长的手指,更显美意。

苏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只想买一朵。

“郎君稍侯。”他低头去翻钱袋,想要找回二十八文——他方才看到旁边的花郎卖出一串迎春,收了两文钱。

郎君摆摆手,笑盈盈地说道:“难得喜欢。”

苏篱动作一顿,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多谢郎君。这株山茶给您留着,以后我每日都在这里,您方便的时候便可过来取。”

郎君点点头,拈着花枝含笑而去。

苏篱心头一动,隐隐觉得这人的背影十分眼熟。

莫非……在哪里见过?

“我喜欢他。”山茶花晃动着枝叶,美滋滋地说道。

苏篱展颜一笑,轻轻触碰它的枝干。

小郎君含笑的眸子太过好看,晃花了某位郡王的眼。

身高腿长的郡王殿下挤开人群,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小哥这里可有睡莲?”楚靖的视线在花摊上淡淡一扫,定格在小郎君的眼睛上。

苏篱一看是他,美好的心情顿时散去大半,“没有。”

楚靖挑了挑眉,再接再厉,“家里有么?若是有,我可以预定。”

“家里也没有。”拒绝的态度不能更明显。

“这位小哥。”楚靖勾了勾唇,长腿一迈跨过平板车。

苏篱瞪大眼睛,目光惊异——腿……好长。

楚靖勾住他的脖子,自来熟地说道:“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篱仰起脑袋看着他,一脸惊奇——个子……好高。

楚靖扬起眉眼,亲昵地敲了敲他的额头,“怎么,被我英俊的外表迷住,话都不会说了?”

苏篱神色一凝,清清楚楚地吐出一个字,“滚!”

第5章:蝈蝈

【喜欢蝈蝈的小仙男】

冬青提着蝈蝈笼子找过来的时候,恰好瞧见了自家郡王丢人的模样。

他挠了挠头,一双眯眯眼直往苏篱身上瞄——奇怪,主子啥时候换了口味?

楚靖扬了扬下巴,“看啥呢?”

冬青这才收回视线,将竹篾编的蝈蝈笼子往平板车上一放,没好气地说:“您要的‘大青头’,花了比别人高上五成的价钱。”

楚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看赵勇那小子这回不输得哭爹喊娘!”

冬青恨铁不成钢——您说您堂堂郡王,二十多岁的人了,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招猫逗狗玩蝈蝈,真的好吗?

楚靖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新家太小,盛(cheng2)不下你了,是吧?

冬青怂叽叽地缩起脖子,再也不敢逞脸。

精致的竹笼中,威武的蝈蝈摩擦着前翅,发出“括括”的声音,那翠色的翅羽、强健的大腿,当真喜人。

苏篱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再也移不开。

他儿时的第一个玩伴就是一只翠绿色的大蝈蝈,那是二哥用自己的压岁钱给他买的。从那时起,每次二哥惹了他都会买一只蝈蝈赔礼,直到七年前大哥意外身死。

自从大哥死后,二哥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尽管他在别人面前伪装得很好,却瞒不过苏篱的眼。

苏篱怔怔地看着竹笼里的蝈蝈。

楚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喜欢?”

接连问了两遍,苏篱才反应过来。他拢了拢衣袖,一本正经地回道:“郡王误会了,只是觉得新鲜,便多看了两眼。”

楚靖勾了勾唇,狭长的凤眸含着点点笑意。

方才还怒气冲冲地让他滚,这时候又礼数周全地叫郡王,这脾性……怎么也不像是探子所说的“贪财又势利”。

当真是有意思。

“的确新鲜。”楚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篱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别开脸,冷声道:“小子要看顾花摊,郡王请便。”

“好。”

楚靖应得干脆,倒叫苏篱一愣。

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跨过花摊,走出老远。

苏篱望着他手上晃来晃去的蝈蝈笼子,期待地看向苏小虎,“喜欢蝈蝈吗?爹爹给你买一只可好?”

苏小虎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憨声说道:“阿爷说了,有钱没处花公子哥才喜欢那玩意儿!”

苏篱一噎,无话可说。

州桥上,楚靖“扑哧”一声,朗声大笑。

冬青奇怪地看着他,“主子,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听到些好玩的事。”楚靖不着痕迹地朝街角瞄了一眼,心情颇好,“冬青,交给你一个好差事。”

冬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楚靖便笑眯眯地说道:“去,把鱼虫街上所有的蝈蝈都给我买下来,不管多少钱,全、都、买、下、来!”

冬青满脸惊恐地看着他——白总管会打死我的,一定会的!

******

楚靖刚走不久,摊位上便来了一位穿着体面的娘子,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丫环。

娘子瞄了眼花车上的碗莲,面露喜色,“走了一圈,就你们家这个看着顺眼,小哥,这个碗莲怎么卖?”

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花摊上,没有抬头。

“这株莲花是先父所养,要卖十吊钱。”苏篱礼貌地回道。

娘子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还有隐隐的怒意。她竖起柳眉看向苏篱,登时愣住,“你可是住在百花巷?”

“正是。”

“可是西头第二家?”

“没错。”从始至终,苏篱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娘子抿了抿唇,闷声说道:“贵了些,我买不起。”说完,便神色不善地走了。

“您慢走。”苏篱依旧礼貌得体。

苏小虎蹲在花车后面,鼓起小脸,闷闷地说道:“阿爷不卖这么贵。”

苏篱轻抚着碗莲细小的枝叶,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金合欢’,开出来的花是黄绿色,十分罕见。”

小碗莲悄悄地抬起圆圆的叶片,卷了卷苏篱带着薄茧的手指。

苏小虎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懂。

苏篱耐心地补充道:“它值这个价。”

“能卖出去吗?”苏小虎还是不放心。

“可以的。”苏篱笑意温和。

苏小虎鼓鼓脸,莫名地信了。

就在这时,摊上来了一位面容冷俊的郎君,苏小虎腾地跳起来,把苏篱吓了一跳。

萧童对着苏小虎点点头,转而看向苏篱,“方才那位娘子看上了哪个?”

苏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殿前校尉、从五品的亲卫大夫,萧童。他不仅是楚郡王的结拜兄弟,还颇受今上重视。

苏篱卷起衣袖,指向花车,“那位娘子看中了这株碗莲。”

“多少银子?我买了。”萧童说着,便要掏钱。

“十贯。”

萧童手一顿,冷俊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小哥可否容我——”

话还没说完,苏小虎便猛地冲过去,抱起碗莲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边。

萧童下意识地接住,白皙的手指被水渍打湿。

“不要钱。”小郎君憨声说道,“我说过,会还你。”

萧童抿了抿唇,询问般看向苏篱。

苏小虎也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苏篱大致猜出了其中的隐情,微笑着点了点头,“就按小虎说的。”

萧童微微颔首,干脆地道了声,“多谢。”

待他走后,苏小虎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似乎是为了弥补那十吊钱的损失,也似乎是为了表达对苏篱的感激,接下来,小郎君更加尽心地叫卖、帮忙。

临近晌午,车上的花陆陆续续卖了出去,除了那盆山茶。

苏篱将钱数了数,约摸五百文。

苏小虎紧紧地盯着他,一脸警惕。

苏篱失笑,把钱袋往他那边递了递,“你要收着吗?”

小郎君毫不迟疑地抓了过去。

苏篱笑笑,开始收拾摊位。

苏小虎也忙前忙后地搬东西、推车。

苏篱十分欣慰——苏老爹将小郎君教得很好。

一路上,父子两个都没有说话,只一前一后推着车,气氛意外的和谐。

******

巷口,几个半大少年正在追逐玩闹。

苏篱下意识地紧了紧脸上的布巾,生怕不小心露出伤疤吓到他们。

少年们也看到了他们。

意外的是,他们不仅不害怕,还捡起土块丢了过来,一边丢一边大声骂道:“丑八怪!野小子!丑八怪!野小子!”

苏篱的额头被砸了个正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苏小虎显然已经见多了这样的“大场面”,捡起土块便扔了回去,“你们才是野孩子!你们才是丑八怪!”

小郎君的反抗顿时激起了少年们更大的恶意。

他们卷起袖子围拢过来,嘴里说着恶毒的话,“没人要的野小子!被火烧的丑八怪!你们凭什么住那么大院子?怎么不去死!”

苏篱眉头皱成一团,他从未想过,孩子的嫉妒心竟会如此丑陋。

他将张牙舞爪的小郎君挡到身后,一把扯下脸上的布巾。

右脸的伤疤暴露在视线中,少年们齐齐怔住。

“怕了?”苏篱抚了抚脸颊,声音冰冷,“股票 这块疤是怎么来的吗?”

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神色惊疑不定——不是去花船上找中国股市 被火烧的吗?

苏篱哼笑,面容更加狰狞,“是为了杀人放火,不小心烧的。”

“休、休想骗人!”为首的少年色厉内荏,“我们才不信!”

“信不信与我何干?”苏篱微微一笑,半边脸精致好看,半边脸狰狞可怕,少年们吓得头皮发麻。

苏篱勾了勾唇,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街坊四邻住着,我只是好心提醒一声,若再让我听见谁骂一个字,下一回放火烧的就是谁家!”

“你、你敢!”

“我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苏篱声音骤然变冷,吓得少年们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滚!”

方才还凶恶异常的少年,此时却吓得屁滚尿流,你推我搡地跑了。

四合院内,大人们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槐婆婆“哐当”一声关上自家房门,恨不得大笑三声,“真是解气!”

楚靖站在门廊下,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与这个“滚”字相比,苏小哥对自己还真是温柔啊!

******

冬青果然把整条街的蝈蝈都给买回来了。

他猫着腰推着独轮车,做贼似的往院里挪。

“吓!”冬梅嗖地一下从月亮门内跳出来,瞪着眼睛做鬼脸。

冬青一惊,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

“哦哦!”冬梅连连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猫下腰。

冬青朝四周看了看,小声问:“白总管在哪?”

“好像出去了。”

冬青嗖地站直身子,“出去了?”

“是啊。”冬梅点点头,“秋棠姐姐说的。”

“你不早说。”冬青大大地松了口气。

白骢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来,“冬青找我做甚?”

冬青一僵,脖子一寸一寸向后转。

冬梅眨眨眼,仿佛听到了“咔咔”的声音。

白骢看着摞得老高的蝈蝈笼子,笑眯眯地说:“这是把一条街的蝈蝈都买下来了吧?”

冬青脸色一白。

“花了多少银钱?”白总管笑得异常温柔。

“不关我的事!是主子让我买的啊!!!!!”冬青撒腿就跑,留下一串回音。

冬梅意识到不对,揪着帕子说道:“那个,迎春姐姐叫我,我先走了!”

就在这时,楚靖擦着头发,晃晃悠悠地从东侧院走了出来。

白骢“和蔼可亲”的视线转到郡王殿下脸上。

楚靖脚步一顿,刚要装瞎跑走,便听对方说道:“去年的红利算出来了。”

楚靖脚步一顿,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是嘛,不愧是‘金算盘’,效率就是高!”

他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勾住白骢的脖子,“走走走,回院说。”

白骢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语重心长地劝道:“殿下,别忘了,您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钱再多也不能毫无节制地乱花。”

“股票 了、股票 了!”楚靖忙不迭地点头。

白骢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翻开账薄,低头念道:

“东西南北四支商队去年一整年的红利为二十三万四千三百贯;瓦肆略少些,统共二十万六千贯;茶庄次之,为十万三千六百贯;花圃冬季养护花费巨大,不仅没赚,反而搭进去一千三百贯……盐铁二矿——”

楚靖摆了摆手,“那个先不说,这四样总共赚了多少?”

白骢神情一顿,低声说道:“郡王,您真的打算彻底放手?”

楚靖点头,面上再无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既然无意那个位子,不如断得干净,也好叫旁人心安。”

“属下……明白了。”白骢顿了顿,低头去翻账本。

不过,没等他开口,一个糯糯的童音便清晰地报出一串数字,“五十三万九千六百贯!”

白骢垮下肩膀,神情挫败——金算盘什么的,在小主子面前就是渣渣!

楚靖挑了挑眉,毫不吝啬地夸道:“呱呱真厉害!”

“呱呱厉害!”楚呱呱咧开小嘴,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楚靖哈哈大笑——谁说他儿子有病?我家呱呱明明是个小天才!

第6章:陷害

【心口不一的楚郡王】

再说苏篱这边。

他刚一到家,便受到了小花灵们热烈地欢迎。

小家伙们绕着平板车飞了一圈,纷纷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赤色花灵扒到苏篱身上,红宝石似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花花都卖出去了~”

“都卖出去了~”小花灵们异口同声地重复。

“除了茶茶~”

“除了茶茶~”

“我也卖出去了!”山茶花激动地晃动着枝叶,“只是、只是暂时没有搬走而已!”

“这样啊~”赤色花灵飞过去,好脾气地摸了摸它的主枝。

小花灵们也纷纷飞过去摸它的主枝。

山茶花怕痒,抖着枝叶一颤一颤地“笑”。

苏小虎搬起花盆,奇怪地嘟哝,“没有风啊,花枝为什么会动?”

苏篱忍俊不禁,因巷口的冲突而不悦的心情随之一扫而空。

人,果然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呀!

苏篱看着整洁的院落,葱葱郁郁的花棚,欣欣向荣的菜畦,还有单纯快乐的小花灵们,对于这个原本陌生的地方不由地多了几分归属感。

苏小虎还在长身体,苏篱做主加了一顿午食。

小家伙却舍不得花钱,只买了四个炊饼,父子二人就着早上剩的菜汤吃了。

苏篱看着小郎君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铜钱藏起来,心内一阵酸涩。

他像对待大人那样拍了拍苏小虎的肩,温声说道:“以后我会好好卖花赚钱,你午食也可买些肉吃。”

苏小虎捏了捏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问道:“你还去花船不?”

苏篱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

“赌坊呢?”

“也不去了。”

苏小虎这才小小地“嗯”了一声,闷着头跑回了西面的屋子——那是从前他和苏老爹住的地方,现在只有苏小虎。

苏篱住在东屋,只有下午才能见到阳光。

午睡过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流程——洗漱、浇花、整理房间和院子、磨墨、练字。

按照重生前的习惯,苏篱还要喝上一盏茶。只是茶叶珍贵,以他目前的财力根本买不起,且他对泡茶的水也极为挑剔,最次也要是山泉水,否则宁可不喝。

从前的时候,二哥常常因此而笑话他,大哥却百般纵着,并千方百计找来好茶好水哄他开心。

想到已故的家人,苏篱手下不稳,浓黑的墨汁滴到纸上。

“啊~写黑了~”小花灵们惋惜地叹气。

苏篱懊恼地敲了敲额头,正要换纸,院门突然“咣当”一声被踢开。

彼时,苏小虎正坐在树杈上玩着小木剑,看到破门而入的衙役,小脸一下子白了。在他年幼的认知里,只要被衙役抓走,就会被拉去砍头,他不想让苏篱被砍头!

尽管内心恐惧,苏小虎还是从树上爬了下来,勇敢地挡在衙役们身前,“不许抓我爹!”

苏篱心下一颤,这是小郎君第一次叫他“爹”。

“死小子,滚开!”一个长相凶恶的衙役毫不怜惜地将他拨开。

苏小虎脚下不稳,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去。

苏篱连忙跑过去,却还是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摔到了地上。

苏小虎赤红着眼睛瞪向那个将他推倒的衙役。

“小杂种,活腻歪了?”那人甩了甩手,露出一个凶狠的笑,抬脚就要踹过去。

苏篱猛地挡在前面,冷声说道:“光天化日,私闯民宅,当杖责五十,罪重者充军!”

此时,他脸上没有遮盖布巾,横眉立目地说出这些话,当真把人唬住了。

为首的衙役很快反应过来,指了指身上的差服,哼笑道:“嘴皮子倒是好使,却是个瞎的,没看到哥几个这身打扮嘛,秉公办案,奉命拿人!”

苏篱态度更加强硬,“办的什么案?秉得何人的命?既是差役,你可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衙役头头被问得愣住。

实际上,他们今日前来是收了几个花户的好处,并牵扯到一个月前的花船纵火案。

花船纵火案至今没有了结,衙役们吃饱喝足一寻思,便想着先把人拿了再到京兆尹那里领赏,至于苏篱是不是真正的凶手,他们根本不关心——这年头,冤假错案多了去了,更何况还有那几个人证。

谁能想到,这小小的花户竟是块难啃的骨头!

此时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被苏篱一通抢白,衙役们自觉失了面子,不知谁大喊一声,“少跟这小子废话,把他绑了,让他到京兆尹大人跟前分辩去!”

衙役们便一涌而上,七手八脚地上来拿人。

苏篱哪里肯让他们如愿?若真去了那种地方,想出来就难了!

苏小虎举着小木剑冲到前面,却被衙役一脚踢到地上。

“啊!”小郎君惨叫一声,陈旧的木剑当即折断。

“小虎!”苏篱大喝一声,火气瞬间冲至头顶。

灭门的仇恨、牢中的屈辱、连日来的愤懑一齐涌上心头,他想都没想,抓起柴刀就拼起命来。

围观的百姓眼看着动起真格,生怕被连累,一个个脸色大变,慌忙躲开。

唯有槐伯一脸惊慌地冲进院子,对着衙役们又跪又拜,“望差爷明察,这小子混是混了些,却绝不是坏人啊!”

“滚开!是不是坏人你说了算吗?老货!”一个年轻的衙役毫不客气地将他踢翻。

苏篱红了眼,焦急,愤怒,无奈,悲凉……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槐伯,不要求他!”苏篱低吼一声,挥舞着柴刀挑起一筐湿臭的猪粪,朝着衙役们兜头扔下。

衙役们引以为傲的衣裳一个不落地沾上了猪粪,一时间臭气熏天。

小花灵受到启发,一个个鼓着腮帮子,顷刻间草木晃动,墙根下的花肥一筐筐悉数落到众衙役身上。

衙役们也打出了火气,纷纷抽出佩刀,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苏篱双拳难敌四手,虽有花灵帮忙,却也只能拖延一时,眼看着就要被宽刀所伤,西墙边突然翻过来一个人。

楚靖一身玄色戎装,虽然嘴角向上勾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真是热闹!”

似笑非笑一句话,却叫衙役们吓得头顶冒烟,“郡、郡王殿下?!”

他们怎么忘了,这尊大神刚刚搬来百花巷,京兆尹大人特意交待过,不能惹,千万不能惹!

楚靖没有同他们废话,毫不避讳地说道:“苏篱是本王关照的人,谁若想动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衙役们纷纷跪到地上,苦着脸解释,“殿下明察,小的们接到人证举报,说他是花船纵火案的真凶,这才……”

楚靖眉头一挑,“哦?据本王所知,花船纵火案归刑部主审,关京兆府何事?王成莫不是太闲了,连刑部之事都要插手?”

众衙役顿时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惹到了不能惹的人,别说向来霸道的楚郡王,就连京兆尹大人的怒火他们都承受不起!

刚刚还威风八面的衙役们此时一个个鹌鹑似的扎着脑袋,恨不能时光倒流,再也接这个掉脑袋的活儿。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萧童带着郡王府的护院将几个衙役五花大绑,穿蚂蚱似的拎到了京兆府。

京兆尹王成慌忙从小妾房里跑出来,对着萧童一个劲儿说好话。

萧童只一味冷着脸,便得了数罐好茶并一大叠银票——若不是楚靖提前交待,他绝对不会收。

王成把礼送出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不放心,连忙叫上原配夫人,火急火疗地去了外甥府上。

千万不能让那个不着调的郡王到官家那里告状!

******

“不着调的郡王”此时正坐在苏篱家的小院,坐着小木墩,靠着枣树干,悠哉悠哉地……喝白水。

看着手上粗糙的黑陶碗,楚靖嫌弃地咋了咋嘴,“连点茶叶都没有?”

苏篱下意识地怼回去,“小子一介花户,家境贫寒,不比郡王殿下好茶无数。”

说完又忍不住自责——人家刚刚帮了自己,纵然对他的性情不喜,也不该如此不识礼数。

苏篱刚要道歉,楚靖却爽朗一笑,“我就是卖茶叶的,当然好茶无数,喜欢喝什么,回头送你。”

“普洱。”苏篱脱口而出,继而脸色爆红。

啊!!!

苏篱整个人都不好了,刚刚那个说话的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

郡王有毒!

“哈哈哈!”楚靖愉悦地大笑,心头却微微一动。

苏家少年也喜欢喝茶,尤其是普洱。他曾看到过他在书院中泡茶,那模样……矫情到让人牙酸,不过,挺好看的。

楚靖很清楚自己并不喜欢他,至少不是想要一起过日子的那种喜欢。更多的,只是没能将他救下的遗憾与愧疚。

说起来,眼前这个小花户也姓苏,性子有那么几分相似。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他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常常想起那个人吧!

原本都要忘了。

楚靖轻叹一声,喝了口没滋没味的白开水。

此时此刻,苏篱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说实话,他对楚靖的印象不好,很不好,原本已经决定两辈子都要讨厌他,结果人家却在关键时刻帮了他,说是救命之恩都不为过。

唉!

苏篱执起水壶,为楚靖斟满一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郡王殿下,今日之事……多谢了。”

楚靖抬了抬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先别忙着道谢,这忙我可不白帮。”

苏篱一愣,脑中立马敲起警钟。

楚靖微微一笑,那双好看的凤眼往花棚那边瞄啊瞄。

苏篱顿时明白过来,“殿下想要睡莲?”

楚靖摇了摇手指,“不是‘要’,是换。”

苏篱面露不解。

楚靖夸张地叹了口气,开始婆婆妈妈地念叨,“我家呱呱的小蛙蛙有个小池塘,小池塘里光秃秃的啥都没有。小蛙蛙好像有点不高兴,我就想着给它买几棵睡莲栽上,没想到你不愿意卖给我。于是我就买了一车蝈蝈哄小蛙蛙开心,结果它一点都不买账,我就想啊,能不能用那一车蝈蝈换你几棵睡莲?”

“一车蝈蝈?”苏篱迅速抓住“重点”。

“嗯呢!”楚靖点点头,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愿意!”苏篱的模样颇有些迫不及待。

“嗯?”郡王殿下的眼神三分天真七分愧疚,“似乎不大好呢,苏小哥千万不要勉强。”

“不勉强。”苏篱轻咳一声,掩饰般说道,“郡王殿下帮了小子,小子愿意换。”

“当真?”

“当真。”苏篱垂着眼,看似是委屈求全,实际一颗心兴奋得怦怦直跳——蝈蝈呀,一车蝈蝈!

楚靖心里也快笑疯了——这个小花户真是太逗了!

他本着见好就收的原则,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从前在军中时军医调配的伤药,给小郎君用。”

苏篱这才记起,隐约听人说过,楚郡王出身行武,从前也是个拳打四方的英雄线上配资 。

然而,为何如今变成了这副样子?

苏篱正走神儿,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柔柔地抚在他的眼睛上。

“真好看呀!”楚靖由衷地赞叹。

流光溢彩的眼睛倏地瞪圆,小麦色的大手“啪”的一声被打开,苏篱气鼓鼓地下定决心——还是要继续讨厌他!

第7章:反击

【笼络人心的小仙男】

苏小虎被之前的事吓到了,此时正在房中睡觉。

苏篱动作轻柔地给他破皮的手肘和脚裸涂上伤药,小郎君皱着眉头踢打两下——即便在睡梦中也满心戒备。

“没事了,没事了。”苏篱不甚熟练地轻轻拍抚。

小郎君渐渐睡得安稳。

苏篱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这次,他脸上没有围上布巾,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将伤疤暴露在阳光下。

苏篱仰起脸,对着温热的阳光露出一个坚定的笑——既然心软的人会被人欺、被人辱,那他就做一个心硬的人。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宰相府里那个不谙世事的幺子,他的肩上有了必须做的事、必须保护的人。

从今日起,一切都将改变。

苏篱就这样顶着半张脸的伤疤往街上转了一圈。

有人心虚,有人同情,也有人鄙夷,他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进眼底。

苏篱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始终姿态从容地穿梭于一个个摊位,不仅买了苏小虎爱吃的熏肉、汤饼和卤黄豆,还给他买了一把做工精细的小木剑。

当然,钱是从小郎君那里“偷”来的。

回去的时候,苏小虎已经醒了。

小郎君握着空了一半的钱袋,愣愣地望了苏篱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篱也没有主动提,只是把尺余长的小木剑拿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道:“店家说这个是枣木的,想来比之前那个结实,你看看,喜欢吗?”

苏小虎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将剑柄牢牢抓在手里——剑身又厚又沉,还刻着花纹,一看就比他原来那个好上百倍。

苏篱指着上面的“花纹”说:“这是你的名字——苏小虎,爹爹多给了五文钱,嘱咐店家刻的。”

小郎君眼睛里迸出奇异的光彩,细瘦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摩挲了许久,冷不丁说道:“你不是他。”

苏篱一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不是他。”小郎君盯着他的脸,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苏篱抿了抿唇,不知应当作何反应。

“他不会写字,也不会对我好。”苏小虎垂下眼睛,瘦削的小脸上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苏篱轻叹一声,摸摸小郎君蓬乱的头发,“你怕我吗?”

苏小虎几乎不加考虑,便干脆地摇了摇头,“你很好。”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喜欢他,他对我不好。”

苏篱扬起嘴角,暖暖地笑了。

他捏捏小郎君瘦瘦的脸蛋,认真地保证,“我会对你好,也会照顾好这个家。”

苏小虎重重点头,“我不会说出去。”

对于年幼的他来说,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两个爹爹,他只股票 ,自己喜欢现在这个爹爹,不想让他消失。

“多谢。”苏篱郑重地说道。

小郎君悄悄地松了口气。这下,他是真的不怕苏篱了。

不怕他像从前那样突然跳起来打他,不怕他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卖掉,也不怕他偷光家里的钱,更不怕他……离开这个家。

苏篱悬着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刻意伪装,只是没想到小郎君如此胆大心细,竟能做出如此接近真相的猜测。原身真是没福气,这么好的儿子都不股票 珍惜。

苏篱扯扯小郎君乱糟糟的发团,笑着逗弄,“天天看你顶着个小鸟窝,爹爹早就受不了了,这就帮你梳起来,好不好?”

小郎君睁着黑黢黢的眼睛,怔怔点头。

于是,苏篱便拿来木梳,慢条斯理地给小郎君梳起了头发。

一大一小都没有说话,屋内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融洽。

******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

苏篱去槐伯家串门,苏小虎手上拎着一小兜卤黄豆,站在巷子里等他。

巷口站着几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苏小虎绷着小脸朝他们看了一眼,那些人也在悄悄地看他,双方谁都没搭理谁。

苏小虎小小地哼了一声——就算再打一架又怎样?反正他不怕!

突然,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中,硬硬的,不太疼。

苏小虎转身看过去,正瞧见一个白白小小的家伙躲到了房门后边。

“出来。”苏小虎绷着小脸说道。

嫩黄的衣角小小地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伸出两只细细白白的小手,还有一个奇怪的叉叉。

小手握着叉叉朝他对准,“嗖”的一下,飞出一个圆圆的球。

苏小虎往后退了两步,圆球软趴趴地落到地上——原来是个干巴巴的泥球。

小郎君虎着小脸,再次说道:“出来,我都看到你了。”

这下,连嫩黄的衣角都消失了。

苏小虎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不急不躁地说:“快出来,给你吃卤黄豆。”

过了好一会儿,门廊里才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

苏小虎眼睛眨了眨,有些懊恼地看了看自己的小黑手。

小白脸弯起眼睛,冲他露出讨好的笑。

苏小虎愣了愣,主动走过去。

楚呱呱抓着门柱,紧张得指节发白。

苏小虎远远地站定,将手里的布兜递给他,“卤黄豆,给你吃。”

“谢、谢谢。”楚呱呱怯怯地把布兜接过去,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弹弓递给他。

深红色的木料,刻着花纹,包着金边,绑着牛筋,哪怕是掰下一个角都足够普通人家吃用一年。

苏小虎摇了摇头,断然拒绝,“我不要。”继而又煞有介事地嘱咐,“你自己留着,但以后不能随便打别人,会被揍。”

“给你。”楚呱呱鼓着小脸,执着地递到他跟前。小郎君完全不怕了,整个人从门廊里走了出来。

苏小虎还是摇头。

楚呱呱有点生气,直接把弹弓扔到他身上便转身跑回了院子里。

人高马大的郡王殿下正在台阶下等着,只稍稍一弯腰便将小小的儿子捞进了臂弯。

楚呱呱双手举着陈旧的布兜,高兴得两眼弯弯,“卤……黄豆!”

楚靖挑眉,“拿弹弓换的?”

“(⊙v⊙)嗯!”小郎君得意地点头。

楚靖戳戳儿子软软的鼻头,“小傻蛋。”

楚呱呱气哼哼,“爹爹傻!”

“是,爹爹傻。”郡王殿下一脸宠溺。

门廊外,苏小虎将精致的弹弓收进怀里,宝贝地拍了拍。

想起那张白嫩的小脸,再看看自己黑不拉叽的手,终于下定决心,回家要用水洗一百遍!

******

与此同时,槐家所住的四合院中。

苏篱进了院门,忽略掉各种打探的目光,径直跟着槐婆婆进了南屋。

南屋旁边隔出一个门洞,是四套屋子中最小的,价钱也最便宜。

苏篱隐约股票 ,槐伯家过得不太好,因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槐伯的儿子槐柱,先前搭花架时摔断了腿,这两年一直瘫在炕上,每日的药钱几乎要把家里耗光。

苏篱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槐伯盘腿坐在炕上,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娘子藏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苏篱冲她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吓得小娘子“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苏篱摸摸右脸,有些懊恼。

槐婆婆面上一阵尴尬,连忙说道:“小妮子不懂事,篱子勿怪。”

苏篱笑着摇摇头,冲着槐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子多谢槐伯舍身相护,累及槐伯受伤,小子多有不安。”

槐伯瞪眼看着他,没好气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头子没念过书,听不懂你这文绉绉的话。”

苏篱失笑,再次躬身,“总之,多谢槐伯。”

槐伯哼哼两声,如实说道:“若单是为了你,我才懒得理,我是为了你那死去的爹。”

苏篱一噎,讪讪地挠了挠下巴,说出此行的目的,“小子心里明白此次祸事由谁牵头,也股票 他们为了什么。他们如此害我,小子不会坐以待毙。”

“看来你还没傻透。”槐伯白了他一眼,“说吧,要老头子做什么?”

苏篱拱了拱手,直接说道:“小子想将花肥方子传出去,还请槐伯帮忙。”

槐伯倏地瞪大眼睛,险些没有坐稳,“你要将老苏家的花肥方子卖掉?!”

苏篱摇摇头,“不是祖上传下的那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槐伯信他才有鬼,断然拒绝,“不行!”

汴京城的花户们谁不股票 ,苏老爹家的花之所以比别人养得好,全赖了他家的花肥方子,那可是安身立命的东西,怎么能轻易公开?

苏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不是想卖,而是打算把方子送出去,不单是槐伯一家,其他几个老实本分的人家也在他的考虑之内。

这样做一来笼络人心;二来不再让自家成为众矢之的;三来也叫那些害他的人股票 ,得罪他没有任何好处。

槐老头却不肯占这个便宜。

苏篱再三强调,“这个方子的确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不信您比比,我沤的花肥和我爹的不一样。”

苏篱并没有说谎,这种沤肥的方法是小花灵们告诉他的,不仅考虑到一年四季的干湿变化,还照顾到了不同花木的喜好,效果比苏老爹那个还要好。

犟脾气的槐老头当真让苏篱回家拿了一份,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和苏老爹那个确实不同,这才显出几分犹疑。

西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苏篱心下一动,低声劝道:“槐伯,就算您不为别的,单是为了柱哥的药钱……”

这下,就连槐婆婆都被说动了。

她就槐柱这么一个儿子,倘若能多赚一文钱,是不是就能多一分希望?

就在这时,西屋突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语气却十分坚定,“爹,您不想要就别要,别为了我犯难。”

苏篱一愣,原身和槐柱接触不多,没成想对方竟如此耿直。

他对槐伯一家的印象着实不错,更加想帮他们一把。

槐伯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篱小子,老头子也不占你的便宜,这方子我不白要,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苏篱刚要拒绝,却被他截住话头,“现在没有,先欠着,挣了钱再给。”

苏篱笑笑,这才干脆地说了声“好”。

槐伯家里没人识字,苏篱只得把花肥的配方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他怕老人家记不牢,边讲边拿起灶边的木炭把关键的几处画在了一块废弃的羊皮上。

槐婆婆宝贝似的握着那张破破烂烂的羊皮,笑呵呵地说:“这个好,老婆子都能看懂!”

苏篱喝了口水,温声请求,“其余几家还要麻烦槐伯。”

“承了你这么大情,这点小事老头子还能不给你办?”槐伯咧了咧嘴,罕见地露出笑脸。

出门的时候,苏篱分明看到东西两家的窗户后面躲着人,哪怕隔着窗户,他都能感受到对方深深的恶意。

苏篱勾了勾唇,露出一个不屑的笑——这只是开始,走着瞧吧!

第8章:赵义

【未卜先知的楚郡王】

第二天,苏篱照例带着苏小虎去州桥下卖花。

看到“鹤立鸡群”的楚郡王,他才想起还欠人家睡莲,哦,还有那一车蝈蝈。

重点是蝈蝈。

想到蝈蝈,苏篱再也无心卖花,只想赶紧回家游说小睡莲。

于是,后面的几盆花被他以十分实惠的价格卖给了“有缘人”,再也不说“它值这个价”之类的话。

苏宅,花棚。

苏篱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以一种怪蜀黍的目光看着那几盆小睡莲。

小睡莲们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冷意,抱在一起哼哼叽叽,“小绿草,我们告、告诉你哦,物、物种不同,不能授粉!”

苏篱满脸黑线——谁要跟你们授粉!

不对,我是人类,用不着授粉!

小睡莲们卷起圆圆的叶片,“哼叽~”

苏篱清了清嗓子,开始游说:“隔壁那个郡王,你们昨天见了吧?他们家有一个大池塘……”

“(*@ο@*)哇~大池塘!”

“嗯,他说要换几株睡莲,放在池塘里,给小青蛙……”

“(*@ο@*)哇~还有小青蛙?”

苏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所以你们……”

小睡莲们根本不听他说话,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我喜欢小青蛙!”

“我想让它睡在我的叶子上~”

“我想让它吃我的花~”

“青蛙才不吃花!”

苏篱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问道:“你们的意思是……想去?”

“我想!”睡莲一号举起了一片叶子。

“我也想!”睡莲二号举起了两片叶子。

“还有我!”

“我我我!”

睡莲三四五六号把所有的叶子都举了起来。

苏篱:……

所以担心了一路怕没花愿意去的他,原来是自作多情了吗?

恼羞成怒的苏篱把全部睡莲一骨脑地打包送去了楚靖家。

小睡莲们丝毫没有所谓的别离之苦,到了新家之后简直要高兴疯了。

小池塘不太大——一家莲不用住得很远!

绿油油的小青蛙——超可爱哒!

(*@ο@*)哇~还有小小只的人类哦,比小虎大魔王可爱多啦!

小睡莲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新家,完全把苏篱这个旧主人抛到了脑袋后面。

楚靖稍稍低头,看着小仙男紧绷的脸,轻笑一声,“舍不得?”

“没有。”苏篱不自觉地鼓了鼓脸。

难得孩子气的模样着实取悦了楚靖,郡王殿下一高兴,大大咧咧地搭上人家的肩膀,“走,搬蝈蝈去。”

苏篱条件反射地一侧身,“扑通”一声,把自己给摔进了池塘里。

楚靖:……

天地良心,我啥都没干!

******

苏篱一边撮着酸痒难耐的鼻子,一边闷着头搬花架——为了安置心爱的小蝈蝈,他专门把花棚边上那间放农具的小耳旁腾了出来。

为了表达愧疚之情,楚靖不顾苏篱的百般拒绝,坚持跟过来帮忙。附带一只白白软软的楚呱呱。

楚呱呱拿着一兜咸香酥脆的炒黄豆,乖乖巧巧地递给苏小虎。

苏小虎也把自己的小零食拿出来,和小伙伴一起分享。

两只小竹马到西屋去玩,留下大人们在耳房忙进忙出。

“啊嚏!”苏篱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楚靖无奈地扯扯他梳得整齐的发髻,“不舒服就放着,我叫人给你收拾。”

苏篱打掉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不敢劳烦贵府诸位。”

楚靖挑了挑眉,失笑,“只敢劳烦我?”

提到这个苏篱就来气,“谁叫你动手动脚!”

楚靖极力辩解,“我那是在表达友爱。”

“我和你没有爱!”

此话一出,空气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

苏篱懊恼地捂着脸,红晕染到了脖子根。

楚靖将拳头抵在唇边,肩膀可疑地抖动。

“不许笑!”小仙男恼羞成怒。

“没、没笑……噗——”楚郡王欲盖弥彰。

最后,还是楚靖率先示弱,亲手斟上一盏热茶,低沉的嗓音特意放柔,“来,喝口水,消消气。”

袅袅茶香钻进鼻翼,苏篱转过身,眼底漫上几分喜色,“槐露泡的?”

楚靖勾起唇角,“喜欢?”

苏篱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接过去,浅浅地呷了一口。

“果然是槐花的露水!”他抬头看向楚靖,晶亮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欣赏,“没想到郡王殿下还有这样的雅兴。”

楚靖眼尾上扬,含着笑意敲敲他的脑门,不加思索地说道:“股票 你毛病多,特意备下的。”

苏篱一愣。

楚靖也愣了。

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半晌,楚靖才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抱歉。”

“无妨。”苏篱很快应道。

紧接着,两个人便装作很忙的样子搬架子,搭架子,挂蝈蝈笼子……谁都没有再开口。

苏篱自认为窥探到了郡王殿下的小秘密,极力装出一副“我很呆,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

楚靖担心伤到了小花农脆弱的自尊心,生怕他又哭又闹说什么“原来我就是个替身”之类的话,再也不敢毛手毛脚。

好不容易把蝈蝈房收拾好,郡王殿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

楚靖四仰八叉地瘫在躺椅上,看着小池塘里的莲花,唉声叹气。

白骢坐在一旁翻着账薄,好笑地说道:“不就是花圃赔了钱么,至于这样?”

楚靖顺着台阶胡乱应道:“是你说的,我还养着一大家子人呢,再这么赔下去可怎么办?”

白骢顿了顿,郑重地问道:“您决定好了,盐铁二矿的红利……当真要献与国库?”

提到这个,楚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他压低声音,认真地说道:“赵义那人的性情你我都清楚,我不能给他留下丝毫把柄。”

白骢眸光一闪,隐晦地追问:“殿下,您怎么股票 ……就一定是他?”

楚靖抿了抿唇,他能说吗,因为他从后世穿越而来,因为他学过这段历史。

大楚仁帝,在位二十三年,唯一的亲子英年早逝,膝下只余一位皇长孙,年仅六岁。仁帝垂危之迹,力排众议,立族弟之子赵义为太子,并约定待皇孙长成之后,便由赵义立其为太子,还位于正统。

赵义口口声声答应下来,风风光光登上皇位,兢兢业业演了几年戏,等到彻底站稳脚跟,那位可怜的皇长孙就“夭折”了。

不仅如此,仁帝一脉所有的皇女、皇孙、皇孙女或突然暴毙,或获罪流放,甚至仁帝生前器重过的文官武将也没有一个能得善终。

在大楚近千年的传承中,那无疑是一段腥风血雨的时期,就连楚靖这种不爱学习的人对这段历史都记忆深刻。

然而,这些话他却不能对白骢说,就算说了对方也不会信。

因此,楚靖只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你就当我未卜先知好了。”

白骢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顿了顿,再次开口,“真定那边的五千人马也要撤了吗?”

楚靖抿了抿唇,“先放着。”那可是他最后的后手,轻易动不得,“若除去盐铁二矿,可还养得起?”

白骢敲了敲账薄,“目前来说没多大问题,只是,这花圃若再赔下去……”

说来说去,又回到了原点。

楚靖也挺无奈,城南花圃是他来到汴京后经营起来的第一项买卖,从前也是大把的银子往里进,只是近两年年景不好,竞争又大,反而成了漏钱的窟窿。

若真就这么舍了……楚靖心里还挺过意不去,那里可养着不少人呢,都是之前同他一起从真定逃难过来的。

看着小池塘里新栽的睡莲,楚靖突然有了个主意。

“骢子,你看这几棵睡莲怎么样?”

“啊?”白骢一时间跟不上他的思路,“挺、挺好的吧,属下不大懂,粗眼看着,品相该是不错。”

“从隔壁小花农那里换的。”楚靖竖起一根手指,笑得十分得意,“只用了一车蝈蝈。”

“一车蝈蝈很少吗?”白骢真想给这位“不管账不知柴米贵”的郡王殿下好好上一课。

“这可是极品睡莲,有价无市!”楚靖更想给这位“眼里只有账本”的总管大人好好上一课。

白总管败下阵来,“殿下想说什么?”

楚靖挑了挑眉,终于说出自己的打算,“你说,咱们不自己种了,只做中间商,赚差价,如何?”

“赚差价?”白骢迅速抓住重点,并很快明白了楚靖的打算,“您是说……低价从股票配资 购入,利用商队运往外地高价卖出?”

楚靖鼓掌,“不愧是金算盘!”

二人相视一笑,当即达成共识。

******

楚靖料到赵义会找上门,午饭过后,便早早地摆好了茶水点心等着他。

果然,刚刚无聊了半刻钟,门人就来报,赵公子来了。

每次听到“公子”这个称呼,楚靖就想喷饭——自己不过是皇帝的义子,就被封了郡王,赵义这个真正的皇亲国戚,一天到晚在今上跟前扮演二十四孝好侄儿,到头来却什么封号都没捞着。

这也是赵义最看他不顺眼的地方。

“义弟,怎么今日得了空闲?”楚靖晃悠着大长腿,笑呵呵地打招呼。

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赵义都恨不得掐死他,然而面上还是要努力维持热情友好的模样,“还不是我那个心软的舅父么,下面的人得罪了靖哥,便求着我来给他说情。”

楚靖剑眉一挑,故作怒色,“王大人想让本王饶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哪能呢?”赵义矮下姿态,笑呵呵地说道,“那几个杂碎得罪了靖哥,不用你说,舅父就把人给收拾了。”

楚靖晃晃脑袋,故意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们可不是得罪了我,是罪有应得。”

“是、是!”赵义连声应和,“只是我那舅舅……”说着,便给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色。

随从连忙送上来一个模样精致的锦盒,恭恭敬敬地放到桌子上。

楚靖往锦盒上扫了一眼,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慢悠悠地说:“我这几日不会进宫,义父想来也不会宣我。”

“得嘞!”赵义一拍手,亲热地拍拍楚靖的肩膀,“跟靖哥说话,就是痛快。”

楚靖笑得同样亲切——老子收钱收得也很痛快。

正事说完了,赵义却没有马上走,而是挤眉弄眼地说道:“靖哥,那几个挑事的花户,用不用兄弟帮你教训教训?”

楚靖笑笑,“这点小事用不着你动手,有人打算亲自收拾。”

赵义挤眉弄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苏家那小哥,我以前见过,确实有几分姿色,只是,听说前段时间伤了脸……”

见过你个头!

楚靖傻了才会信他,不知找哪个瘪三查出来的消息,就在这胡乱打探。且看吧,这货转头就得在他“风流浪荡”的名声上重重地添上一笔。

楚靖心里暗骂,面上却顺水推舟地应下来,“你靖哥念旧。”

“呵呵……是是!”赵义干笑两声,这件事算是彻底揭过。

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思,临走之前,他特意透给楚靖一个消息,“靖哥,监天台那边有个说法,不知是真是假……”

“嗯?”楚靖掀了掀眼皮,以为他又要拿什么事膈应自己。

“听说寒潮将至,就在这几日,靖哥的花圃……可要提前做好准备。”赵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抬脚走了。

楚靖的确被膈应到了。

“墨竹。”

“属下在。”

“去查!”

“是。”

楚靖的脸色不太好,若这个消息是真的,受损的可不止他一个人的花圃,汴京城,或者说整个中原腹地的花农们都得遭殃!

第9章:寒潮

【费力不讨好的郡王】

自从有了蝈蝈房,苏篱每天除了要打理花花草草外,还要照顾三十三只小蝈蝈。

好在小蝈蝈们很好养,房间里干净通风,每天再喂些草叶就好。它们尤其喜欢东墙底下那一排小草,苏篱刚一把草叶塞进笼子就会被迅速吃光。

蝈蝈们摩擦翅膀的声音很好听,苏篱听着听着就能安心睡着。

花肥的事情也定了下来。

花户们得了好处,并没有装聋作哑,纷纷给苏篱送了礼。要么是羊肉,要么是烧酒,最次也是一大块猪肉,这对配资官网 清贫的花户们来说都是顶好的东西。

大伙悄悄地来,放下东西就走,并不想给苏篱惹事。

殊不知,苏篱反倒想把事情闹大,不闹大,那些红眼病们怎么会跳坑?

总之,与刚重生时的浑浑噩噩相比,苏篱现在的日子过得忙碌却充实。

楚靖的心情却不大好。

寒潮的消息是真的。

或者,在他的理解里不应该叫“寒潮”,而叫“倒春寒”。

倒春寒严重时,对于农户们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墨竹声音低沉,透着丝丝感伤,“西北路指挥使八百里加急送来奏报,西北灾情严重,刚刚返青的牧草大片大片地冻伤,牛羊无草可吃,冻死、饿死不计其数。”

楚靖抿了抿唇,看向白骢,“咱们的‘中间商’计划,看来得提前了。”

白骢一愣,“这个时候提前,不是上赶着赔钱么?”

话刚一出口,他便回过味儿来——楚靖就是为赔钱。

他多赔一分,花户们便能少赔一分。

楚靖凤眼微扬,透出点点笑意,“干不干?”

白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干能成么?”

自打五年前开始在楚靖手下当差,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这么下去,他“金算盘”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楚靖爽朗一笑,大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回头还有个好差事,保准儿叫你一分不差地赚回来。”

白骢顿时提起劲头,“是何差事?”

楚靖神秘一笑,“过两天再说。”

白骢面上摇头叹气,心里却觉得这事做得……真特么高尚。若不是他家王爷名声太差,真能在史书上记一笔了。

说起名声差……

白骢似笑非笑地看向楚靖,“昨日春雨姑娘明里暗里地打听,殿下何时再去丽人轩看她……”

楚靖面容一僵,想也不想便说:“就说我没空。”

白骢失笑,“您这是打算再也不去了?”

“再说吧!”楚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先顶一阵,回头我把青松调过去。”

青松?

白骢挑了挑眉,让那个万年冰山脸去管勾栏院,真不股票 是青松护卫的不幸,还是花娘们的不幸。

白骢的动作很快。

灾情十万火急,他毫不含糊地利用楚靖的郡王特权让京兆府贴出告示,昭告全城。

告示的内容简单粗暴:为筹备即将到来的端午花会,郡王名下的花圃按市价收购当季花卉,无论数量,无论品种,花户们务必在四月之前将家中余花送往京城南郊的靖南花庄。

赤果果的强买强卖。

苏篱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楚靖疯了吗?

端午花会是官府主持、郡王督办没错,但是,就连皇帝本人都不会下这样的命令吧?

说是“按市价收购”,谁不股票 ,等到四月中旬,春花未败、夏花初放,品相好的植株价钱比三月至少要翻上一番。

花农们费尽心力养了整整一年,就指望这一季的收成,谁愿意这时候卖掉?

苏篱恨不得翻墙过去把楚靖打死。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家伙不仅是个奢靡浪费、好色成性的纨绔,还是个滥用职权、唯利是图的混蛋!

就连那一屋子蝈蝈,苏篱都觉得没那么可爱了。

赵义也觉得楚靖疯了。

和苏篱的愤怒不同,他算是看了大笑话。

“我说什么来着?姓楚的那小子就是个傻的!明知寒潮将至,不赶紧把花卖了不说,还上赶着往家里收,寒潮一来还不得冻死?你说,他图什么?”

房内站着个身形清瘦的郎君,脸上带着银质面具,声音清雅动听,“历年端午花会皆由郡王督办,楚郡王许是担心届时无花可收罢。”

“所以他就想出这么个主意——贴出告示强行收购?旁的暂且不说,暖房的炭钱能赚回来不?”

“可不是么,楚郡王此举……当真是伤了钱还招来骂名。”郎君轻声应道。

汴京城中,不明真相的百姓们无比庆幸——幸亏楚靖不是今上亲子,否则的话,万一他当上储君,十有八九得是个昏君啊!

与此同时,宫城之内。

皇帝赵祯坐在御案之后,久久未言。

直到太监总管姚德轻轻地喊了三遍,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这靖小子怎么就不姓赵?”

姚德嘿嘿一笑,“郡王殿下倘若姓赵,陛下也不会如此干脆地封他为‘郡王’了不是?”

赵祯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就你精。”

姚德嘿嘿一笑,扮巧卖乖恰到好处。

赵祯看了眼案上为赵义请封爵位的折子,声音微沉,“阿义……再磨两年罢。”

“陛下英明。”姚德深深地躬下身去。

唉,楚郡王……怎么就不姓赵呢?

******

告示贴出来的第二天,便有花农赶着驴车拉着自家大盆小盆的花苗送往靖南花庄。

自此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或是碍于楚靖的权势,或是为了向他卖好,陆陆续续将手里的花苗卖了出去。

这其中就包括之前害过苏篱的那几家。

只不过,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们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却怒气冲冲——车上的花苗一盆没少。

“听说那边嫌他们的花苗不精神,没收!”槐婆婆乐呵呵地把这个消息八卦给苏篱。

那几家人做事向来不地道,他们仗着衙门里有亲戚,不仅害过苏篱,对其他人家也是动辄欺负辱骂占便宜,大伙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槐婆婆笑了一会儿,脸上再次现出愁容,“城东和城北那几家都卖了,听说还有东京那边的花户听到了信,也赶着驴车拉过来卖,就差咱们这几家了——篱小子,你咋打算的?”

“我不会卖给他。”苏篱果断地说。

“能、能扛住么?”槐婆婆十分不安。

苏篱握了握拳,说道:“我有个主意,只是有些冒险,槐伯、婆婆,你们若是不放心……”

“我们听你的。”不等苏篱说完,槐伯便率先表态,“从前苏老哥在时我们都听他的,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就听他儿子的。”

“对!”另一个年轻些的花户也下定了决心,“苏伯从来没叫我们吃过亏,篱兄弟,虽说你先前……那啥了些,现在已经改好了,我们信你。”

“对,我们信你!”

槐伯目光炯炯,“篱小子,你说吧,打算怎么着?”

对上一道道诚挚而信赖的目光,苏篱顿觉压力巨大。

同时,也更有底气。

第10章:唐悠然

【一封特殊的信】

苏篱确实有自己的路子,只是不确定能不能成。

他和花户们说好,做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摆摊,尽量赶在四月之前将足龄的花苗卖出去;另一方面,等着他的消息。

苏篱写了一封信,信中画了一朵线条细致的墨色牡丹——这是从前大哥教给他的,这是只有他父亲苏良的亲信才股票 的传信方法。

苏篱的大哥叫苏琼,字悠之,人称“悠之公子”,坊间所言“公子端方,温润如玉”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苏篱藏好书信,在车马行雇了驴车,直奔城北的安阳书院——那是苏琼生前就读的地方。

汴京城布局整饬,街道四通八达,沿着内城墙一路往北,经金水门,过五丈河,自新封丘门出外城,便能看到花团锦簇的含芳园,安阳书院就在含芳园西边,相隔不过十余丈。

老旧的驴车吱吱纽纽走了小半天,直到赶车小哥清清亮亮说了句“主家,到了”,苏篱翻腾的胃才稍稍好受些。

从前,跟随大哥前来,他都是坐着两人抬的小软轿,哪里受过这样的颠簸之苦?

如今物是人非,故地重游,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苏篱紧紧地闭了闭眼,细细地整理好衣衫,抬脚下了驴车。

不经意间看到脚上的布鞋,苏篱这才猛地想起,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介花户,若是无人引领连进入书院的资格都没有。

重生以来,这是苏篱第一次如此强烈而鲜明地认识到,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相府不存在了,苏家小公子苏璃也不存在了。

“这位小哥,请问您是要找人吗?”年轻的门房见他呆立良久,脸上又蒙着奇奇怪怪的布巾,好奇地过来询问。

苏篱握了握拳,努力压下复杂的心绪,执手施礼,“我乃一介花户,姓苏,想寻贵院藏书楼的管干先生,烦请小哥帮忙通报。”

门房见他言行有礼,不似歹人,便好言好语地问道:“小哥所寻的管干先生是哪一位?”

苏篱微微一笑,“姓唐。”

门房这才还了一礼,“小哥稍侯。”说完,便向管事交待一声,入院通报。

约摸过了两刻钟,苏篱便见到了要找的人。

没想到,还是位熟人。

“卖花的小哥?”年轻郎君笑意温和,“原来你姓苏。”

苏篱愣了愣,连忙行礼,“小子苏篱,不知竟是……唐先生,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唐悠然灿然一笑,执手道:“小姓唐,名晓,字悠然。若蒙不弃,苏小哥可唤我一声‘悠然’。”

苏篱再次一愣,“悠然?”

唐悠然微笑颔首,“是也。”

苏篱耳边猛地跳出来一个洒脱率性的声音——

“待我及冠,便求父亲给我赐字‘悠然’,悠然公子,比大哥的‘悠之’如何?”

苏篱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在心里悄悄地摇了摇头,不,他不是二哥。

整个汴京城谁人不知,苏二公子凤表龙姿、风流倜傥,眼角眉梢都染着桀骜肆意,即便回炉重造,也不会是这种温和内敛的模样。

“可是有何不妥?”唐悠然疑惑地开口。

“不,没有。”苏篱垂眸,继而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只是觉得先生这字……很好听。”

唐悠然微微一笑,眉目柔和。

苏篱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苦涩——不可能的……自己的存在恐怕已是万中无一,二哥又怎么会……

“苏小哥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唐悠然将苏篱请至外院的会客厅,斟上一盏香茶。

好巧不巧的,正是他喜欢的梅花雪水泡的普洱。

苏篱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依旧不失礼数,“有一封书信,烦请先生转达。”

“叫‘悠然’便好。”

苏篱执手告饶,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默默地坚持着,二哥的字,他不会用来唤别人。

唐悠然也不强求,转而问道:“这信苏小哥是要送往何处?”

“东京,洛阳太守府。”

唐悠然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半点惊讶之色。

他没有打听信的内容,更没有问为何一个小小的花户会向洛阳太守送信——若是普通信件,也就不用经过他的手了。

******

虽然信顺利交了出去,苏篱的心却没有彻底放下来。

洛阳太守会不会念旧情他不得而知,即便对方念旧情,愿不愿意帮这个忙更是两说。毕竟,对方一旦伸出援手,得罪的可是当朝炙手可热的郡王。

苏篱下了驴车,踱着步子往巷子里走去。

他心里有事,便没有注意对面的行人。不经意撞到一个硬实的胸膛,苏篱捂着鼻子,下意识地说道:“抱歉,没留神——”

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楚靖那张俊逸飞扬的脸。

郡王殿下大大地叹了口气,笑呵呵地埋怨,“你确实应该‘抱歉’,这么宽的巷子,我紧躲慢躲,愣是被你撞上。”

苏篱看着他,目光冷然。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开玩笑?当真不股票 自己的行为多么令人不齿么?

苏篱什么都没说,冷着脸往旁边挪了挪,抬脚欲走。

他走得太过心急,丝毫没有注意到墙根底下那团荆条,险些一头栽上去。

“小心!”楚靖横过手,将他扶住。

苏篱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那条健壮的手臂。

楚靖无奈地叹息一声,语气亲昵,“离家门口就差这么几步,着什么急?”

苏篱咬了咬下唇,情不自禁地开口,“郡王殿下,您这样做……是否有何隐情?”

楚靖微微一愣,继而挑了挑眉,露出标志性的坏笑,“你觉得呢?”

苏篱握了握拳,饱满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生气了呢……

楚靖稍稍低头,看着小郎君微垂的眼,长而浓密的睫毛也无法遮挡眼尾漫上的红晕,莫名地有些不忍。

“我不会妥协的。”苏篱突然说道。

楚靖微微一笑,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如此轻描淡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苏篱,“我决不会妥协的,尤其是对你这种唯利是图的权贵!”

这已经是他能够说出来的最恶毒的话了。

楚靖看着小郎君决绝的背影,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墨竹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殿下,为何不解释?”

楚靖抬起凤眸,无奈地扫了他一眼,“解释什么?告诉他我楚靖人格高尚,想自掏腰包替花户挡灾吗?”

墨竹眸光一闪,“有何不可?”

楚靖失笑,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家殿下是何名声你不会不股票 吧?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墨竹不服气,“就算会有人置疑,也好过眼下——”

“没有时间了。”楚靖神情严肃,“寒潮自西北而来,经河套入中原,不日便会抵达东、南、西、北四京,四京之中花户人口不下万数,我必须用最短的时间、采取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做最多的事。”

墨竹垂首,“属下明白了。”

楚靖拍拍他的肩,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苏家紧闭的院门。

既然决定做这个坏人,那便做得彻底吧!

春寒之灾就连现代都无计可施,何况是技术落后的古代?说出来只能凭添恐慌。否则的话,今上也不会降下密旨,令三司隐瞒。

好在,户部赈灾银子已经备齐——正是他前不久才上交的盐铁二矿的红利;去岁年景好,延丰仓、永丰仓、顺城仓三大粮仓存粮充足,以今上的仁爱,必不会亏待百姓。

旁的,就不必在意了。

第11章:微醺

【心生生地漏跳一拍】

从汴京送信到洛阳,快马加鞭不过五个时辰。

送信的人早上出发,夜里便带着洛阳太守的口信和信物敲开了苏篱家的门。

洛阳太守答应得很干脆,四月初十河南府要举办万花会,恰逢太守母亲六十大寿,需要一批上品的山茶与海棠,叫苏篱尽快送去。

苏篱十分庆幸,百花巷种得最好的便是名贵的山茶与各色海棠,只要能把这两样卖出去,这一季的收成便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他又做主多添了六十盆长寿花,算作送给太守母亲的贺礼。

花户们没有意见,洛阳太守给出的价钱比靖南花庄要高出三成,这样算下来,他们不仅不会赔,还有得赚。

槐伯主动揽下送花的差事,雇上十余辆驴车,叫上所有青壮,带上太守给的信物,马不停蹄地去了洛阳。往年举办花会,他们也会各地跑着卖花,洛阳更是常去,是以苏篱并未太过担心。

花户们回来的时候,又将太守的信物带了回来。

槐伯喜气洋洋地说道:“太守大人说了,这个信物就放在篱小子这里,以后若是再有好花,大可送过去。”

苏篱笑笑,接过那个四四方方的青铜牌。

铜牌中间是一个篆体的“郭”字,背面镌刻着“昌黎”二字。苏篱第一次见时便猜到了,洛阳太守郭阳来自昌黎郭氏,大楚有名的郡望之家。

槐伯脸上现出深深的笑纹,“太守大人还说,多谢篱子的长寿花,老夫人很高兴,还赏了银钱。”说着,便把装钱的布包递给苏篱。

苏篱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每锭都是足称的二十两——这快要赶上他们卖花的钱了。

槐伯搓着手,显得有些惶恐,“起初我不敢收,多亏了管事老爷提点,说是难得老夫人喜欢,也算讨个吉利……”

苏篱点点头,笑着开口,“槐伯且安心,长寿花寓意好,花开结团,颜色金黄,确实喜庆,也是咱们赶上了。”

他心里清楚,家境殷实的人家,动辙赏个三五十两并不稀奇。从前他们家又何尝不是这样?

花户们看着苏篱如此淡定,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继而便是高兴——他们把事情办成了,还往太守大人家里走了一圈,这事儿值得吹嘘大半辈子。

当苏篱把四十两赏钱一并算进去,要给大伙分了时,花户们无论如何也不要。最后,还是苏篱坚持,众人这才百般不好意思地接了。

槐伯拍拍大腿,笑呵呵地说:“晌午让你们柱嫂子收拾几个菜,小子们都到我家吃酒去!”

“好咧!”

“早就馋柱嫂的手艺了!”

年轻小子们纷纷响应。

不用拜帖,不用登门礼,男人们盘着腿围坐在炕桌边喝酒闲聊,娘子们端着酒菜进进出出,孩童们在屋中追逐玩闹,间或讨上一两口吃食——这样的体验对于苏篱来说无比新鲜。

不知谁感慨地说了一句,“大伙多久没这么凑一块了?”

槐伯心下黯然,自从槐柱出事,家里便一直愁云惨淡,日子也过得捉襟见肘,确实好长时间不这般热闹了。

住在北屋的李叔抿了口酒,叹道:“从前都是苏老哥张罗,自从老哥病了,哥几个倒显着没那么亲厚了。”

“李叔别急,这不又有了篱子么。”槐柱靠着高高的被垛,笑呵呵地拍了拍苏篱的肩,“以后咱们就跟着篱子干。”

“跟着篱子干,错不了!”李叔的儿子,李贵端着大海碗朝着苏篱举了举。

苏篱拢在袖中的手颤了颤,心也跟着颤了颤——请不要再敬他酒了,梅子酒虽不辣,后劲儿却足,他从前可从未喝得这般狠过。

然而,大伙显然没听到他的心声,一个个全都执起酒碗,也不说什么漂亮话,直接一口闷。

槐柱拍了拍自己僵直的腿,垂着眼说道:“说到底还是要感谢篱子,有了花肥方子,我便能帮着家里沤肥,不至于做个废人。”

说这话时,他并无丝毫伤感,倒显得十分豁达,大伙都笑了起来。

既然他主动谈起,苏篱也便顺势问了一句,“柱哥这腿是骨头断了么?还能不能治好?”

“断了骨头,也伤了筋,错过了好时候,想治好不容易。”槐柱轻描淡写地说道。

苏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相比之下,他倒是幸运得多。

如今除非必要,他都不戴布巾,大伙见得多了也便习惯了。就连槐柱家的小娘子都不害怕了,每次碰上他都会怯生生地叫上一句“篱叔”。

大伙说起将来的打算,大抵是踏踏实实种花,攒些钱,将租住的屋子买下来,或者送孩子进学塾,都是十分朴实的愿望。

想到自己的血海深仇,苏篱紧紧地攥了攥拳头——在真正强大起来之前,不能想,不能提,不能暴露。

他垂下眼睑,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压下眼底的赤红。

李贵瞅了他一眼,玩笑道:“篱子,你这是打算今儿个一顿就把槐伯珍藏的梅子酒喝光么?”

槐伯根本不受他的挑拨,照着他脑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你小子喝得多,还有脸说别人!”

李贵嘿嘿一笑,抓起海碗,又美美地喝了一口,“这酒本就是苏伯酿的,篱子回家不也能喝得上?我可不成!”

经他这么一提,苏篱这才想起,家里确实有个酿酒的方子,在原身的记忆中苏老爹每年都要做些梅子酒,酿好了就分给街坊四邻吃。

李贵朝他眨了眨眼,“篱子,今年我们还能吃上新酒不?”

苏篱笑着摆摆手,“若是等我酿酒,等着小梅子长成大树都不一定成。”

难得的俏皮话让大伙纷纷笑了起来,就连西屋的娘子们也挑开帘子打趣了两句。

苏篱抬眼看到柱嫂子,隐约想起方才有人说,她从前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娘,怪不得手艺这么好。

“回头我把方子拿过来,麻烦柱嫂子做。”苏篱这话说得轻巧,大伙却纷纷愣住。

槐柱第一个反应过来,忙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么好的方子怎么能随随便便拿给外人?”

“外人?”苏篱酒劲儿上头,一双桃花眼看着众人,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回头叔叔伯伯家里若是有什么豆酱方子、咸菜方子、点心方子也一并拿出来,这样咱们不是都有得吃了?”

众人不知,苏篱竟是个这样的性子,一时间感慨万千——从前真是错怪了他。

大伙推杯把盏,屋内再次热闹起来。

东西两屋的情形却大为不同。

眼瞅着从前过得最不好的那几家卖了花、得了钱,还凑成一堆喝酒吃肉,他们却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花被退了回来。

小娘子们站在院子里巴巴地望着南屋,馋肉馋得直哭,婆娘们嫉妒得摔门摔窗,嘴里骂骂咧咧。

槐婆婆听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叫小孙女拿上吃食到院子里和孩子们分着吃——大人之间再不对付,都不该牵扯到孩子。

谁知,小妮子高高兴兴地出去,却红着眼圈回来,手上的吃食也沾了土,“婶子不让大丫二丫吃,将肉扔到地上,说是、说是不稀罕……”

小娘子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李大娘性子辣,一把将小妮子搂过来,利落地说道:“不吃拉倒,还省了!”

槐婆婆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他们从前就是太心软。

******

回家的时候,已过了晌午。

苏篱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三月底的风,怎么这般凉?

巷口传来响亮的吆喝声,苏篱扭头一看,正瞧见一辆宽大的平板车,由一头高大的骡子拉着,叮叮当当地拐进了巷子里。

“小哥,借个光!”车夫笑得热情而友好。

苏篱也扬起嘴角,往墙边靠了靠。

后面又进来一辆盖着篷子的马车,苏篱没在意,一双眼睛只盯着平板车上的东西——竟是几只收拾好的大肥……羊?看这脑袋的模样,应该是羊。

一、二、三、四……足有四只,正挨着个放在干净的油布上,上面又盖了一层,只露出四颗头。

汴京城羊肉最贵,因为没人养,需要从北边买,不年不节能一口气买上四只羊的,也就那个人了。

苏篱下意识地看向后面的马车,正瞧见楚靖从车上跳下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腿——真长啊!

然后是突然伸过来的胳膊——唔,大概是他的两倍粗。

那双神采飞扬的凤眸中闪过惊讶与好笑,继而是低沉磁性的声音,“就这么平地站着,也能摔跤?”

“我才没摔。”苏篱鼓了鼓脸,下意识地反驳,“我在躲驴车。”

楚靖嘴角上扬,笑意更深。

苏篱眨了眨眼,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真是欠扁。

楚靖低头,在他身上轻轻地嗅了嗅,“喝酒了?”

苏篱横了他一眼,“关你何事?”

殊不知,那一眼的风情,生生地叫郡王殿下的心漏跳一拍。

从来都股票 小郎君的眼睛好看,却没想到还能好看成这样——圆润的眼头沾着点点湿意,长长的眼尾染着层层红晕,长睫飞扬,露出丝丝狡黠、缕缕得意,端得是媚眼如丝!

楚靖的手不由地加重了力道。

苏篱一声痛呼,眉头微微蹙起,“放开。”

楚靖没放,视线挪到布满伤疤的右脸上,从前没在意过的地方,此时却觉得碍眼之极。

小郎君似是想起什么,转了转黑亮的眸子,灿然一笑,“我把花卖出去了,就不卖给你!”

果真是醉了……

郡王殿下低沉的声线中透出些许沙哑,“不卖,便不卖吧!”

第12章:烤羊肉

【偷鸡不成蚀把米】

酒劲儿上头,苏篱一觉睡到了日头西斜。

起床的时候,一阵湿冷的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小花灵们纷纷围过来,荧光闪闪的小脸上表情夸张。

“厉害的人类送你回来哒~”

“脱你的衣服~”

“解你的头发~”

“摸你的脸~”

苏篱揉了揉酸胀的脑袋,反应过来它们话里的内容,脸顿时黑了。

小花灵们毫无所觉,继续兴致勃勃地八卦——

“小绿草要授粉了吗?”

“小绿草还没开花啊~”

“要先变绿哦~”

“对哦~先变绿~”

小家伙们齐齐托腮,“什么时候才能变绿呢?”

苏篱的脸真的绿了。

修长的手指捏起小花灵,一只接一只裹到布巾里,动作粗鲁地绑了个死结,手臂一扬丢到了花架上。

“啊~”

“啊啊~”

“暴躁的小绿草!”

“果然是要授粉了吧~”

小家伙们左突右冲,差点从架子上滚下去。

苏篱不理它们的吐槽,从木箱中翻出一件薄夹袄,哆嗦着手脚穿在身上。

呼——终于暖和了些。

他走出房门,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略感压抑。

西墙下,苏小虎正猫着腰吭哧吭哧地铲花肥,累得小脸红扑扑的。

苏篱一愣,心底顿时生出浓浓的愧疚,“这些活爹爹来做,小虎快歇着。”

小郎君吸了吸鼻子,憨声说:“柱子叔说可能要下雨,让咱们把花肥收起来。”

苏篱掏出布巾,替小郎君擦去额头的湿汗,“怎么不叫爹爹?”

“爹爹喝了酒,要多睡觉。”苏小虎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苏篱怔了怔,心下一阵熨帖,他动作轻柔地抚着小郎君的发顶,不股票 说什么好。

苏小虎嘿嘿一笑,嗖的一下冒出两个鼻涕泡泡。

“哈哈哈哈~”苏篱没忍住,毫无同情心地笑了起来。

“不许笑!”小郎君捏住鼻子,懊恼地扭过头,一张小脸臭臭的。

苏篱连忙止住笑,努力挽救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想来是冻着了,走,爹爹带你去找厚衣服。”

小家伙这才稍稍原谅他,不情不愿地跟他进了屋。

这段时间一直是苏篱收拾房间,是以股票 小郎君的冬衣放在哪里。

没成想,打开衣厢的时候,他却愣住了——箱子里的衣裳又小又旧,大多数袖口都是拼接过的,布料款式和原身那些相比差多了。

苏小虎却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黑黑的小手往箱子里刨了刨,随手拉出一件厚些的披到了身上。

苏篱手指僵硬地替他系上扣子。

小郎君转着眼珠,黑瘦的小脸可疑地红了。

苏篱细细地扯平衣服上的褶皱,喉咙发紧,“袖子短了些,小虎先凑合着穿,明日跟爹爹到街上量了尺寸,做件新的。”

小郎君却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说:“裁了旧衣服接一接就好,银钱要留着买花苗。”

苏篱心下五味杂陈——明日一定要给小郎君做上几件新衣,再不叫他受苦!

小花灵们终于挣脱桎梏,纷纷趴到窗台上,可怜兮兮地喊冷。

苏篱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想着要不要提前把草棚遮上。

“眼看着就要入夏了,怎么突然又冷了起来?”东边院子里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苏篱抬头一看,李贵正登在木梯上一边搓着手一边盖花棚。

下面传来李大娘气恼的声音,“赶紧盖完赶紧下来,哆嗦成磕头虫了也不股票 加件衣裳!”

李贵嘿嘿一笑,三两下扯下草席,连蹦带跳地下了梯子,又惹来李大娘一通念叨。间或还有槐婆婆的搭话声,院内的气氛和乐融融。

苏篱的心也稍稍安定。

他小心翼翼地登到木梯上,扯着草席一点点往下拉——尽管已经做了许多次,这样的活计对他而言依旧是个不小的挑战。

鼻间飘进阵阵焦香,苏篱拿眼扫了一圈,视线定格在西边的院子里——

那个叫冬青的小厮把一整只羊用木柱架着,翻过来掉过去地烤。旁边站着一个模样娇俏的丫环,语气欢快地指指点点。

楚靖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正神情惬意地转来转去。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苏篱耳边冷不丁响起小花灵们的话——

“脱你的衣服~”

“解你的头发~”

“摸你的脸~”

苏篱面色一黑,白皙的手指愤愤地抓起一块土疙瘩——好想砸晕他!

“醒了?”楚靖突然看过来,扬起的嘴角含着浓浓的笑意。

苏篱一个激灵,手里的土疙瘩一下子掉到花棚里。

“啊!!!”山茶花被砸到,气哼哼地瞪了苏篱一眼。

“嘘——”嫩黄色的小花灵连忙飞过去,用所有花都能听到的声音窃窃私语,“小绿草快要授粉了,不要惹他!”

“( ⊙ o ⊙ )啊!”山茶花立马变了一副“表情”。

继而,满棚的花花们全都凑到一起,神秘兮兮地嘀嘀咕咕。

苏篱满头黑线——好想把这些家伙全、部、都、卖、掉!

楚靖看着小郎君气鼓鼓的模样,笑意更深,“吓到了?”

才没有!

苏篱在心里恨恨地回答,淡色的唇瓣依旧闭得死紧。

楚靖挑了挑眉,“哑巴了?”

“你才哑巴了!”苏篱立马反驳,说完又立马后悔——风度、要保持风度!

楚靖笑笑,显出一副大度的模样,“过来吃烤肉吧,马上就好。”

“不必了。”苏篱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之后又觉得语气太过生硬,不情不愿地加了句,“多谢。”

“哈哈~”郡王殿下被小花农别扭的样子愉悦到了,不屈不挠地劝道,“过来吧,呱呱也想小虎了。”

苏篱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明明上午还在一起玩!

楚呱呱听到苏小虎的名字,像只小青蛙似的一跳一跳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抱住楚靖的手臂,“小虎?”

楚靖捏了捏儿子圆圆的小鼻头,诱哄道:“叫小虎过来吃肉,好不好?”

“好~”楚呱呱高兴地眯起眼。

楚靖指了指墙头那边,“呱呱自己跟篱叔叔说。”

楚呱呱这才注意到还有外人在,害羞地趴到楚靖怀里,抱着脖子撒娇,“爹爹说~”

楚靖哈哈一笑,任由儿子黏在自己身上扯衣服、挠下巴、抓头发,半句斥责都没有。

苏篱眨了眨眼,难掩惊奇——他怎么也没想到,传说中“风流薄情”的楚郡王对待亲子竟是如此纵容宠溺!

说起来……他好像尚未娶妃吧?

儿子都这么大了?

果然够风流、够薄情!

苏篱默默脑补出一场始乱终弃、去母留子的大戏。

“爹爹?”苏小虎见他久久不动,疑惑地叫了一声。

苏篱回过神,连忙把剩下的草席悉数拉下,急匆匆下了木梯。

“记得过来啊,带着小虎。”郡王殿下含笑的声音从墙那边飘了过来。

苏小虎眨了眨眼,询问般看向苏篱。

苏篱抿了抿唇,如实说道:“郡王家在烧羊肉,小公子邀请小虎去吃,小虎去不去?”

苏小虎听到呱呱的名字,黑亮的眼睛闪了闪,不过,他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问道:“爹爹去不去?”

苏篱摇了摇头,“爹爹不方便去。”

苏小虎从来没吃过羊肉,他很想尝一尝,然而听到苏篱的话,他还是偷偷把口水咽下去,绷着小脸说道:“那我也不去了。”

苏篱摸摸他的头,温声鼓励,“小虎去没关系。”

小郎君坚定地摇了摇头,果断地远离西墙——肉香味儿越来越大,再不走非得馋死不可。

苏篱皱了皱鼻子,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好久不吃羊肉了。

围墙那边,冬青抓着一把大蒲扇,一边卖力地扇风一边小声抱怨,“再扇火就灭了,主子您图啥?”

楚靖瞪了他一眼,更加小声地说道:“叫你扇你就扇,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啊,听主子的话就对了。”冬梅撩起衣裙,扇得十分欢乐。

冬青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说,你好歹是个小娘子,能不能矜持点?”

冬梅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主子又不喜欢中国股市 ,我怕啥?”

他不喜欢中国股市 我喜欢啊!难道我就不值得被警惕吗?!!——冬青内心狂吼一百遍。

然而,表面还是要怂怂地点头并且乖乖扇风——做个小厮容易吗?

围墙这边,苏篱正在考虑要不要带着苏小虎过去走一趟——毕竟人家诚意邀请,就算不想前去赴宴也该当面道谢才对。

然而,一想起楚靖那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他就浑身长毛。

正犹豫的工夫,门洞里突然探出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楚呱呱对上苏篱的视线,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苏小虎也看到了,非常有男子汉气概地叫道:“呱呱,出来。”

小郎君一寸一寸挪出来,怯怯地看了苏篱一眼,蚊子似的叫了声“篱叔叔”。

不等苏篱应声,他便迅速转移目光,对着苏小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苏小虎握了握拳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呱呱好可爱!

苏篱也是同样的感觉——这样一个软软萌萌、乖巧可爱的小郎君,真是让人喜欢到心坎里。

“去吃肉。”楚呱呱揪着衣角,糯糯地说道。

“咕呱~”小青蛙从他胸前的荷包里跳出来,冲着苏小虎叫了一声。

“蛙蛙也来了?”苏小虎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篱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孩子笑得这般单纯肆意。

“小虎,去不去?”楚呱呱执着地问。

不等苏小虎回答,苏篱便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去吧,不然呱呱会失望的。”

苏小虎当然不想让小伙伴失望,于是,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干脆地应道:“去!”

楚呱呱咧开小嘴,圆圆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儿。

小郎君顺利邀请到了小伙伴,心里一高兴就把自家爹爹交待的任务给忘了。

于是,当楚靖换了身帅气的衣裳,重新出现在院子里,左看右看只看到苏小虎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爹爹呢?在梳洗打扮换衣裳吗?”郡王殿下厚着脸皮问。

苏小虎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我爹爹要照顾花棚,让我替他向您告个罪——我少吃一些,给爹爹带回去。”

“我、我也少吃!”楚呱呱连忙表态。

楚靖:……

看着两个小郎君紧紧牵在一起的小手,郡王殿下内心深处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他了。

第13章:冻雨

【戴了一顶绿帽子】

寒潮真的来了。

苏篱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刚一从被子里出来便感觉到一股湿冷的寒意。

花架上空空如也,耳边异常安静,小花灵们大概都被冻回了自己的本体。

苏篱打理好自己之后便去了苏小虎的西屋。小郎君已经起来了,正抻着新做的衣裳左看右看。

“喜欢吗?”苏篱笑着问。

“嗯。”苏小虎诚实地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苏小虎穿着新衣服跑去找楚呱呱了。

苏篱在自家花棚转了一圈,满足了大小花灵们的各种要求,然后才出了家门。

细细的雨丝密密地落着,苏篱扬起衣袖快走几步,没料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夯实的土路上竟结了一层冰。

天上下雨,地上结冰,这是怎样的天气?

苏篱心头蒙上了一层疑云,他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进了槐伯家的院子。

槐伯和槐婆婆都在花棚里做活,李贵一家也在,两家人正拿着柔软的干草裹在娇嫩的花枝上。

“这样做有用吗?”苏篱虚心求教。

“能顶大用。”李叔笑呵呵地说道,“往常年份大伙也是这样整,八成的花木都能活下来。”

苏篱抿了抿嘴,他家用的是木炭,那是楚呱呱送给苏小虎的,今日若不是小花灵们吵着让点上,苏篱都不股票 。

只是这话却不好说,显着他跟楚靖多亲近似的。

苏篱掩饰般笑笑,转而问道:“往常年也有过这样的天气吗?”

“倒春寒常有,这么厉害的时候却不多。”李叔看向槐伯,“像这种下冻雨的年景,也就生柱子那年有过一次吧?”

“可不是。”槐婆婆把话头接下,“若不是一出门被冰面滑倒,兴许他还得在肚子里多待几天。”

这话一出,大伙都笑了起来。

苏篱抓住了一个陌生的词——冻雨。

原来,这叫冻雨。

花棚里的气氛还算轻松,虽然今年遭了灾,好在名贵的花木都提前卖了出去,剩下的这些悉心照顾一番,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李贵晃着脑袋说道:“你说那个楚郡王图啥?急吼吼地催着大伙卖花,这下倒好,全砸手里了!”

李大娘扑哧一笑,压低声音说道:“这人兴许是算计着提前买,压压价,没成想倒把炭火钱搭了进去!”

“这就叫呀,人算不如天算!”槐伯摇着头感叹。

苏篱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他隐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不股票 为什么,他越来越觉得楚靖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虽然那副色眯眯的样子依旧令人讨厌。

此时此刻,槐、李两家说说笑笑,旁边花棚中气氛却没这么轻松。

刘二和葛三正看着一棚子蔫不拉叽的花犯愁,猛地听到隔壁传来的笑声,恨不得将那层厚厚的隔板盯出个窟窿。

葛三刮了刮牙花子,恨恨地说道:“二哥,你说那几家是不是得了啥秘方,咋就冷不丁将花养好了,还提前卖了出去?”

刘二冷笑一声,“可不就是得了秘方么!”

葛三手一顿,立时撑大了一双眯缝儿眼,“啥秘方?”

“花肥方子!”刘二咬了咬牙,恨声道,“我家大丫从槐家小妮子那里套出的话,槐柱天天在家鼓捣花肥,方子是姓苏的给的!”

葛三一拍大腿,“二哥,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说?”

“早说有啥用,还能偷过来不成?”

此话一出,二人双双愣住。

偷过来?怎么就不成了!

刘二和葛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了恶毒的心思——别管偷、骗、抢,这方子他们定然要搞到手!

******

苏篱从槐伯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的冰却没化。

刚一拉开院门,他便听到了孩童的欢笑声。

“啊~小虎——慢、慢一些!”楚呱呱大声叫着,糯糯的嗓音中夹杂着兴奋与惊慌。

“呱呱别怕,这次来个快的!”苏小虎笑呵呵地嚷道。

“啊~我害怕~~~~”楚呱呱颤着声音回应。

苏篱略略讶异,同住一个月,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楚呱呱如此大声地说话。

他从门洞里转出来,好奇地朝着巷口看去。

滑溜溜的冰面上,苏小虎正弓着身子往前跑,背后连着一根长长的麻绳。

绳子那头拴着一个模样奇特的木椅——扶手和椅背围成一圈,下面没有腿,只有一个又厚又长的椅面,前后两头稍稍翘起——此时,楚呱呱正一脸惊恐地坐在上面。

苏小虎“嗖嗖”地拉着,经过苏篱身边的时候只咧着嘴叫了声“爹爹”,便停也不停地跑了过去。

到了西边那头,楚呱呱脸上的惊恐立马变成兴奋。他举着小手从木椅上跳下来,尖着嗓门嚷道:“到我了!到我了!”

苏小虎点点头,笑呵呵地坐到椅子上。

楚呱呱把绳子扛在肩上,吭哧吭哧地拉了起来——若说苏小虎那个是“虎”的速度,楚呱呱这个就和小跳蛙差不多了。

然而,楚呱呱自己却很高兴,苏小虎也不催他,反而用脚滑着地面,默默地给他助力。

苏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童年,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不知不觉竟站了好一会儿。

楚家那边出来了七八个丫环小子,一水的年轻俊俏。

冬青跑在最前面,眉飞色舞地嚷着,“小郎,我来帮你!”

冬梅穿着花袄和厚底的绣鞋,忙不迭地追上去,“我来,我先来!”

其余三个丫环年龄稍大,到底稳重些,只含着笑意站在门边。

另有两个穿着戎装的年轻郎君,看上去像是护卫,抄着手靠在门柱上,模样甚是悠闲。

苏篱顿了顿,主动走过去,朝着几人揖了一礼,形容不卑不亢,“敢问,郡王殿下可在府中?”

夏荷站得最近,瞥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云杉清了清嗓子,刚要回话,迎春便笑盈盈地说道:“我家主子到樊楼去了,郎君若是有事,我可叫人寻主子回来。”

“多谢娘子,小子无甚要事。”苏篱再次执了执手,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家院子。

夏荷白了迎春一眼,没好气地说:“怎么,若是他说有事,你还真叫人去找主子不成?”

迎春不想同她争辩,便淡淡地回了句,“不过一句客气话。”

夏荷切了一声,“就你会做好人!”

迎春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没有回话。

秋棠戳了戳夏荷的脑门,玩笑般说道:“你这个小心眼,人家不就是没把碗莲卖给你么,至于你记到现在?”

夏荷撇了撇嘴,刻薄地回道:“不过是捧高踩低的小人,我犯不着!”

秋棠摇头笑笑,不再多说。

云杉和玉柳对视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迎春的视线始终放在楚呱呱身上,眉间无怒无喜,仿佛夏荷话里的讽刺与自己无关。

******

家中下人之间的小小冲突楚靖丝毫不知,此时他正坐在“京城第一楼”的包厢中,吃着热腾腾的羊肉锅,听着白骢用平板的语气念叨这两日赚了多少银钱。

楚靖用筷子戳了戳桌面,不满地哼道:“我说,老白,赚了钱是好事,你能不能表现得稍微高兴点?”

白骢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道:“属下只是个下人,没资格高兴。”

“我说你——心眼怎么这么小?”楚靖挑起一大坨羊肉,没好气地扔到他碗里。

“属下只是个下人,没资格心眼小。”

“行行行,我错了。”楚靖双手合十,“我保证,下次再有什么计划,我一准儿提前跟你商量,成了吧,白大管家?”

白骢这才掀开眼皮,一双茶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殿下保证?”

“保证保证!”楚靖忙不迭地点头,往嘴里塞了挺大一块芋头,含含浑浑地说道,“我这不是怕你想起从前的事,心里不舒服嘛!”

白骢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淡淡地说道:“早就过去了。”

楚靖瞅了他一眼,“你放心,从前坑过你的那些人咱们一个没管。这些羊都是从普通牧民那里买来的,不用我说,墨竹就把这事办好了!”

“我股票 。”白骢抿了抿唇,心下一阵快意——真是老天有眼,也让那些冷心冷血的畜生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樊楼坐落在御街正中,紧临东京码头,就连皇帝都不股票 这个百年老字号的酒楼早在三年前就成了楚靖的产业。

三年的时间,楚靖结合现代化管理模式,时不时推出新菜式,愣是将一个江河日下的酒楼重新扶上了“京城第一楼”的宝座。

寒潮虽是灾难,利用好了也是莫大的商机。

楚靖从西北受灾的牧民那里买来快要冻死饿死的牛羊,既帮他们减轻了负担,又能在中原赚上一笔,可谓是一举两得。

毕竟,再大的灾难也阻挡不了有钱人享受配资官网 ,大楚都城汴京多得是有钱人。

樊楼的牛羊肉锅一经推出,立马引得无数食客蜂涌而至——这样湿冷的天气,不吃顿火锅简直对不起这场倒春寒!

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女眷便请了樊楼的师傅到家里去做,于是,生意本就兴隆的樊楼再次赚了个盆满钵满。

至于花庄的损失……与樊楼的利润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楚靖喝了点小酒,笑呵呵地数着银子——他股票 ,全汴京的人都在笑他傻,那就去笑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把银子赚到手,再拐个嫩乎乎的小男妻,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说到嫩乎乎……微微有些醉意的郡王殿下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苏篱——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啊,可真好看!

于是,楚靖便提着羊肉、拿着锅底,晃晃悠悠地进了苏家小院。

彼时,苏篱正坐在花棚里擦着半干的头发。

小花灵们扒着他的衣领,挠着他的耳朵,抓着他的布巾,嘻嘻哈哈地作怪。

对于楚靖不请自入的行径,苏篱用一个狠狠的瞪视表达了自己的鄙视。

瞪人的样子也好看……郡王殿下勾起嘴角,笑得像个坏蛋。

苏篱抽了抽鼻子,“喝酒了?”

楚靖果断摇头,“那点酒,根本不叫喝,就是尝了尝。”说着,便去摸苏篱的头发,“我来帮你擦。”

果然是醉了。

苏篱躲开他的手,顺势将他扶到木墩上,“歇会儿罢,我去给你倒碗水。”

“等等。”楚靖抓住他的手,眯着眼睛指着他的头顶,“那是什么?”

头顶的小花灵一僵,满脸惊恐。

苏篱也僵了,心虚地往头上摸了摸,把绿色的小花灵抓下来,悄悄藏到身后。其余几个小家伙也急急忙忙藏了起来。

楚靖呵呵一笑,“一道绿光,我以为是顶……绿帽子,哈哈哈!”

苏篱无语——绿帽子戴给谁?幼稚鬼!

第14章:真相

【内疚的小仙男】

小花灵们吓傻了。

苏篱也猛地反应过来——楚靖能看到花灵?

他僵着脖子往背后瞅了瞅——方才抓下来的那只,刚好是绿色。

不等他求证,一只大手便重重地压在头顶。

“看什么呢?”手中的布巾被抽去,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迹,“头发湿着……会生病。”

苏篱的心没由来地颤了颤,敏感的耳廓不受控制地红了。

“害羞了?”耳边传来一声低笑,“真可爱……”

你才可爱!

苏篱气恼地仰头,反驳的话尚未出口,颊边不期然地印上一个温热的触感……被、被亲了?!

楚靖俊眉一挑,凤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苏篱整个人都被黑气笼罩。

郡王殿下咋了咋嘴,似是觉得味道不错,再次俯身,“啾”的一声,亲在嘴巴上。

苏篱的怒火腾的一下燃至头顶,想也没想便一拳挥了出去。

楚靖歪头,堪堪躲过。

苏篱更怒,再挥一拳。

楚靖轻轻松松地捏住,一带,一拉,力道巧妙地将人扯进宽厚的胸膛。

“放开!”苏篱挣扎,却纹丝不动,一时气红了眼。

楚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棱角分明的脸歪在苏篱眼前,“别气别气,让你亲回来。”

殊不知,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淡定。他并没有醉得不股票 自己在做什么,如果说第一次只是意外,第二次,真的是鬼使神差。

楚靖惯用无厘头的调笑来掩饰彼此的尴尬。

苏篱却怒火中烧,挣脱不得,一时气极,低头咬在他的手腕上。

“嘶——”楚靖倒吸一口凉气。

苏篱红着眼睛瞪他。

楚靖扬起眉眼,带着薄茧的指肚捏捏他软软的脸颊,声音温和宠溺,如同面对闹脾气的情人,“好了,乖,别闹了。”

苏篱毫不买账,反而扣紧牙关。

楚靖眨了眨眼,“再闹我亲你啰!”

苏篱头顶冒烟,“你敢!”

楚靖挑眉,低头,作势要亲。

苏小虎和楚呱呱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楚呱呱:(⊙o⊙)?

苏小虎:……

楚呱呱咻地抬起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间露出苏小虎面无表情的模样,楚呱呱连忙分出一只手去帮他捂。

“羞羞,不能看!”糯糯的嗓音煞有介事地说着。

苏小虎这才眨了眨眼,将黑瘦的小手盖在那只白嫩嫩的手上。

“哈哈,傻儿子!”楚靖笑得舒畅。

苏篱脸色爆红,一脚踢在他膝盖,“滚!”

于是,郡王殿下便捞上儿子,圆润地离开了。

苏篱在后面吼,“拿上你的肉!”

楚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是呱呱送给小虎的。”

苏篱:……

信你才有鬼!

他正考虑要不要把那坨超大块的羊腿肉隔着院墙扔过去,苏小虎已经绷着小脸扛着肉块,一言不发地放进了厨房。

——以后也要努力赚钱,买肉给呱呱吃!

小郎君默默地下定决心。

苏篱只得……忍了。

******

此次寒潮来得凶猛,好在朝廷应对及时,并没有造成什么混乱。

那些毁了庄稼的农户得了银钱和粮食,灾情严重的还免了今年的赋税,总之大伙的日子都还过得下去。

苏篱的心里却十分愧疚。

他仗着父亲和大哥的关系求得洛阳太守帮忙,没成想却来了寒潮,反倒连累人家受了损失。

苏篱不希望对方认为是自己存心算计,更不愿意断了双方的配资开户 ,再三思量过后,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洛阳。

出发之前,他将苏小虎托给槐婆婆照看,并和小花灵们交待好,最多三日便回。

楚靖得知了这个消息,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放心,“云杉,你往洛阳走一趟,暗中保护他。”

云杉没有多问,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立马去收拾行装。

倒是墨竹,两道浓黑的眉毛惊讶得似乎要飞起来,“主子,您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楚靖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我看你该跟青松换换。”

莫名其妙被调去丽人轩,正满心不爽的青松期待地看向墨竹。

墨竹一口饭差点喷出来,连连告饶,“主子,我错了、错了,您没看上小花农,一定没有!”

楚靖晃晃脑袋,似笑非笑,“乖~”

墨竹大大地松了口气。

青松垮下肩膀,无比遗憾。

谁都没有注意到,楚靖夹菜的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非常肯定,他并没有“看上”苏篱。

受父母的影响,楚靖脑子里有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在找到可心的伴儿搭伙过日子之前,决不乱搞。

是以,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尽管身边狂蜂浪蝶无数,他依旧只有右手相伴。

之所以会对苏篱另眼相看,大概只是觉得他可贵吧。

对,可贵。楚靖都很少见到这样的人——纯粹得如同一块水晶,自以为喜怒哀乐掩藏得很好,实际全写在了脸上。

******

苏篱先前去过洛阳,是以对这段路途并不陌生。

他在车马行雇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师傅,四更天出发,一路紧赶慢赶,下午便到了。

苏篱来得巧,郭太守刚好在府中,他将信物交给门房,很快便得到了通传。

郭阳比想象中要年轻些,此时他穿着常服,头戴方巾,唇上的短须微微上扬,看上去十分亲和。

苏篱悄悄地舒了口气,整了整脸上的布巾,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可苏篱,见过大人。”

郭阳见他举止有度,不似普通小民,心下便多了几分重视。他早就查探过苏篱的底细,是以对他面戴布巾的举动并不感到惊讶。

他扬了扬手,淡淡地说道:“不必拘礼。”

“谢大人。”苏篱起身,敛袖,垂首。

郭阳呷了口茶,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识字?”

苏篱再次揖身,“回大人,略略认得几个。”

“会画墨色牡丹?”

“皆为主子所授。”苏篱面不改色地说道。

郭阳挑眉,“主子?”

苏篱掩在袖中的手心虚地握了握,说得模棱两可,“家父曾在相府做过花匠,也替主子做过一些……旁的事。”

郭阳眸光一闪,不知有没有信他,转而问道,“你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苏篱面色一整,深深一揖,“寒潮突至,小可实在没有料到,此次前来,只为收回那批花木。”

“哦?”郭阳眸中现出几分讶异,还有淡淡的笑,“你这是不想卖与我了?”

苏篱执手,诚恳道:“累及大人蒙了损失,是小可的不是。”

“哈哈,你倒是实诚!”郭阳突然开怀大笑。

苏篱不解地看着他。

郭阳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方才说道:“你不必自责,寒潮之事我早就得了消息。”

苏篱一愣。

郭阳抬眼看他,好心情地解释道:“此等大事,各府要提前防范,赈灾的钱粮也要及时准备,陛下一早就下了密旨。”

苏篱恍然——原来如此!

他舒了口气,不由地想到楚靖——他是不是也早就股票 了?

苏篱抿了抿唇,试探性地说道:“虽大人心宽量大,小可还是要告罪——小可思虑不周,无端让您得罪了郡王殿下。”

“苏小子多虑了。”郭阳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汴京来的花,如果郡王殿下不点头,我怎么会收?”

苏篱指尖一颤,慌忙垂下眼睑,遮住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成想,到头来竟是他不察实情,误会了那人!

郭阳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又问了几句宰相府的旧事,便挥挥手让他走了。

苏篱心思复杂地离开偏厅,经过中庭时,远远地看到一位形容端庄的夫人,他连忙垂下眼,恭敬地侧了侧身。

穿着华丽的妇人不甚在意地往他脸上扫了一眼,突然怔住。

【小剧场】

苏小虎:“爹爹,您和呱呱的爹爹……”

“什么都没有!”苏篱极力辩解。

苏小虎(叹气):“爹爹,咱们只是小小的花农,没办法做郡王妃的。”

苏篱(尴尬):“小虎,别乱想。”

苏小虎(一脸严肃):“阿爷说过,你喜欢男人。”

“我……”苏篱略方,不,是很方——我喜欢男人我怎么不股票 !

第15章:生病

【痞里痞气的楚郡王】

苏篱并不股票 ,自己的出现如何搅动了别人的心。

事情顺利解决,他无意在洛阳多待,只在从前常去的铺子给苏小虎买了些花糕便启程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是半夜,苏篱破天荒地没有洗漱,迷迷糊糊地趴到了床上。

苏小虎夜里睡得沉,根本没听到动静,还是楚呱呱过来玩看到了放在门外、沾着泥土的鞋。

“篱叔……在家?”这两天饭桌上时不时出现苏篱的名字,引得楚呱呱也不由自主地关心起来。

苏小虎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苏篱已经回来了。

只是,这么晚了,爹爹为何还没起床?

“生病?”楚呱呱歪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苏小虎担心不已,大着胆子推开了苏篱的房门。

彼时,小花灵们正围在苏篱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对策——

“好烫好烫,小绿草要煮熟了!”

“生病了,小绿草生病了~”

“吃甜甜,吃甜甜就好了~”

绿色的小花灵从头顶取下一个米粒大小的珠子,晃晃悠悠地送进了苏篱嘴里。

晶莹剔透的珠子入口即化,苏篱晃了晃脑袋,睫毛颤动。

小花灵们齐齐凑过去,十来双亮闪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然而,苏篱只是咳嗽了一声,继续蹙着眉头,昏睡不醒。

楚呱呱听到他的咳嗽声,果断地下了结论,“篱叔生病了。”

苏小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对“生病”二字有着异乎寻常的恐惧,先前阿爷就是生了病才离开了他。

他蹭蹭两下跑到床边,黑瘦的手碰了碰苏篱的脸,更加慌乱——爹爹好烫!

“找大夫,要去找大夫……”苏小虎抬起脚就往外跑。

楚呱呱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急急地说道:“找我爹爹,他很厉害!”

苏小虎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满心期待地去了楚家。

彼时,楚靖刚刚游完十公里,正踩着躺椅擦头发,听说苏篱病了,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去了苏家小院。

小花灵们原本正压在苏篱身上掀眼皮、扯耳朵,楚靖高大的身影刚一出现,小家伙们便纷纷叫着,一哄而散。

“厉害的人类来啦!”

“厉害的人类能看到我们~”

“会被抓去吃掉!”

“要先煮一煮~”

楚靖听不到小花灵们瑟瑟发抖的叫嚷,迈开光.裸的长腿,径直朝着床铺走去。

两个小郎君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短短的路程便已气喘吁吁。

楚呱呱靠在苏小虎身上,抓着他的手摇了摇,上气不接下气地安慰道:“不、不要担心,爹爹、很厉害,篱叔,不会有事。”

“嗯,爹爹不会有事!”苏小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内,楚靖的温热的掌心贴上了苏篱的额头,继而是脸颊、颈侧。

苏篱身上很烫,脸色却很白,尤其是那双微嘟的唇,白得近乎透明。

楚靖扫了眼略显潮湿的屋子,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地将人捞到怀里转头吩咐,“把许大夫叫过来,再让迎春拿两床棉被。”

“是。”云杉领命而去。

苏小虎想了想,跑到厨房去找药锅。

楚呱呱抱着小青蛙,颠颠地跟在后面。

楚靖瞥了儿子一眼,十分惆怅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苏篱身上。

脱中衣、擦手脸,粗手粗脚的郡王殿下笨拙地伺候着昏睡的小花农。

小花灵们你挨我挤地凑成一堆,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小绿草要授粉了~”

“可是,厉害的人类没开花~”

“唔,伤脑筋呢~”

小家伙们不约而同地歪歪头,敲脑袋。

******

苏篱尚未睁眼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身下的床褥又厚又软,颈间的丝被散发着淡淡的熏香,恍惚间,苏篱以为自己还在相府,“丹朱,什么时辰了?”

“没有丹朱,只有靖哥。”耳边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午时一刻,醒得倒是及时。”

唔,不是丹朱?

苏篱的大脑迟钝地转了转,撑开沉重的眼皮,待看清床边之人,不由失声,“楚靖?怎么是你?!”

楚靖扬眉,曲起食指,亲昵地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头,“胆子不小,敢直呼本王的大名。”

苏篱怔了怔,待看清房内的摆设,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在相府了。

记忆瞬间回笼,苏篱不由地想起在洛阳太守那里得知的真相,再看向楚靖时,眼中便多了些许尴尬。

楚靖不甚在意地笑笑,托着肩膀将他扶起来,“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刚熬好的,正热乎。”

身体上的接触让苏篱很不自在,然而,面对楚靖的好意,他又没办法无礼地将人推开。

楚靖看着他那张纠结的脸,忍不住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于是,他故意端起药碗,煞有介事地说道:“有点烫,我喂你。”

“多、多谢,我自己来。”苏篱连忙摇了摇头,伸手去接。

没成想,指尖刚一接触到药碗,他便“呀”的一声缩回了手——太烫了。楚靖的指肚附着剑茧,触觉不敏锐,苏篱却不然。

然而,楚靖已经放开了手,于是,一碗滚烫的药汁就这样一滴不剩地撒在了苏篱前襟。

楚靖面色一变,想也没想便掀开丝被,手指灵活地解开了苏篱的衣带。

苏篱慌忙压住他的手,又羞又气,“你做什么?”

“别闹,让我看看,有没有烫着?”楚靖眼中写满担忧。

苏篱面色一顿,语气稍稍缓和,“多谢关心,无甚大碍。”

楚靖眉头一皱,陡然生出十足的气势,“都是大老爷们,怕什么?烫伤可不是好玩的!”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扯开苏篱的衣襟。

白晳的胸膛直入眼帘,细软的汗毛根根直立,楚靖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妥。

郡王殿下认错态度很好,直接表现就是当即扯开外衣,露出只着一条泳裤的健美身材,“呐,给你看回来,就当扯平了。”

浓浓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苏篱薄薄的面皮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

楚靖哈哈一笑,长眉凤目中皆是风流,“这身材,你不亏。”

苏篱恼羞成怒,大力合上单薄的里衣,咬牙说道:“谁想看你!”

“不想吗?”楚靖颇为遗憾地合上衣服,叫来迎春重新煎药。

苏篱悄悄地松了口气,裹着被子翻身躺下,用后脑勺对着楚靖。

看着他气得冒泡却极力忍耐的模样,楚靖的笑意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莫名觉得气鼓鼓的小花农有些可爱。

他抬脚出了房门,再回来时手上便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蝈蝈笼子。

笼子里的蝈蝈被草茎逗着,发出清亮的“括括”声。

苏篱嗖地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过去。

楚靖勾了勾唇,逗得更加带劲。

蝈蝈左躲右闪,振动翅膀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急促。

苏篱却不愿意了,闷闷地说道:“你别闹他。”

楚靖长眉挑起,“心疼了?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苏篱面色一顿,极力辩解,“我当然不喜欢!我又不是你这样的纨绔子弟……”

后一句说得极轻,楚靖却听到了。

“纨绔子弟?”楚靖不怒反笑,“不是‘唯利是图的混蛋’了?”

苏篱倏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股票 ?”

话一出口,他便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头——这就是原地招供啊!

郡王殿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笑而不语。

苏篱懊恼地皱了皱脸,最终,还是低下头诚恳地说道:“抱歉,郡王殿下,先前误会你了。”

楚靖整了整衣袖,故意板起脸,“平白无故蒙受了那么大的冤情,一句‘抱歉’就完了?”

苏篱嘴角一抽,无语地看着他,“殿下想要怎样?”

楚靖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怎么也该让我……占些便宜!”话还没说完,带着薄茧的指肚已经捏到了苏篱脸上。

苏篱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被对方粗大的手抓个正着。

“郡王殿下,请自重。”苏篱气恼地低斥。

楚靖挑着一双好看的凤眸,面露不悦,“这就是你的诚意?”

苏篱眸光一闪,略有迟疑。

楚靖趁着这个工夫左捏右捏,占尽了便宜。完了还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回头叫人给你带些去疤的药膏,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下。”

苏篱摇摇头,淡淡地说道:“多谢殿下,不必了,我并不在意。”

“我在意啊!”楚靖笑得痞里痞气,“小脸白生生嫩乎乎的,看着才养眼。”

“不用你看!”苏篱终于忍耐不住,再次炸毛。

“哈哈!”楚靖咧开嘴,笑得十分畅快。

苏篱绷着脸扭开头——这个家伙,果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第16章:醋了

【一段模糊的记忆】

苏篱没想到唐悠然会过来探病,说到底,两个人不过是一盆山茶花的交情,最多再加上送往洛阳的那封信。

然而,人家不仅来了,还带了他最爱喝的普洱茶饼和梅花雪水。看着那个典雅大方的定窑白瓷瓶,苏篱简直受宠若惊。

他慌忙起身,却被唐悠然拦下,“不必起来,若再累得你病上一场,倒是我的罪过了。”

苏篱半撑着身子,满脸羞愧,“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唐悠然笑笑,语气温和,“这两日没见你去州桥卖花,一打听才股票 你病了,正赶上槐家老伯收摊回家,我便请他带个路。”

苏篱还是坚持从床上下来,背着身子穿好外衫。

唐悠然看着他局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到苏篱回身的时候,他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既病着,何必拘礼?”

“圣人有云,礼不可废。”苏篱玩笑般揖了揖手,不好意思地说,“您是来搬山茶花的吧?实在抱歉,近日事忙,我险些忘了。”

唐悠然笑着摇摇头,一双温和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山茶花不急,我就是来看看你。”

苏篱对上他的视线,莫名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莫非是原身?

原身见过唐悠然?

记忆好像隔着一层薄雾,苏篱想要挥开,却不得其法。

眼瞅着苏篱在走神儿,唐悠然也不恼。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被窗前那盆山茶花吸引了注意力。

枝叶翠绿,花朵娇嫩,长得可真好。

“啊啊啊!!!他看我了!看我了!”山茶花拼命摇晃着枝丫,朝唐悠然伸去。

“咦?”唐悠然诧异,“起风了么?”

他看到苏篱单薄的衣衫,想要关上窗户,刚一走到窗前便被花枝勾住了衣裳。

“哈哈哈哈~摸、摸到你啦~”山茶花激动地晃动着枝干。

其他花灵感受到唐悠然的气息,纷纷躲到花架后面。

“他好奇怪~”

“怕怕的~”

小花灵们怯生生地小声说着。

“不许说他奇怪!他最好了!我喜欢他!”山茶花大声辩护。

小花灵们担忧地看着它,“茶茶,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要!”山茶花果断拒绝。

花灵们的争辩吸引了苏篱的注意力,他回过神儿,不经意看到窗前静立的身影,脑海中突然冲出一股刺痛。

苏篱脸色一白,猝不及防地向后跌去。

唐悠然就像长着后眼般,迅速转身,一个跨步上前将他扶住,“是不是不舒服?别逞强了,去床上躺着。”说着,便把他扶到了床边。

苏篱就着他的力道坐回床上,一双眼睛着了魔般愣愣地看着他——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带着担忧的眼睛越看越觉得熟悉。

唐悠然扶着他躺好,温声说道:“好生歇着,我去找大夫。”

“不,不用。”苏篱抓住他的手,缓了口气,哑着声音解释,“方才头突然疼了一下,现在无碍了。”

唐悠然看着他,露出无奈的神色,“我给你倒些水喝。”

苏篱笑笑,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多谢。”

唐悠然眼尾上扬,笑容亲切,“不必客气。”

屋中便有茶壶与杯盏,唐悠然低头,轻轻地吹了吹,“刚好是温的,不必换手了,就这样喝吧。”

苏篱不好拒绝,便就着他的手浅浅地喝了一口。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哟,青天白日的,注意影响。”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苏篱咬了咬下唇,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了?”

楚靖哼笑,“嫌我来的不是时候,对吧?”

苏篱气极,也不再顾及身份,“胡说什么!”

楚靖却勾了勾唇,视线落到唐悠然身上,“这么俊的郎君,不介绍介绍?”

唐悠然将茶盏放回桌上,拢了拢衣袖,浅浅地行了个揖礼,“下官唐晓,见过郡王殿下。”

“姓唐?”楚靖略一沉吟,“安阳书院的管干?”

唐悠然不卑不亢,“正是下官。”

燕州唐氏,每一代的嫡长子都会担任安阳书院的管干,其余族人也多是学识渊博之人,可谓是地位与声名并重的郡望之家。

楚靖“嗯”了一声,兀自坐在了床边唯一一张木凳上。

“郡王殿下想必有要事,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了。”唐悠然看向苏篱,浅浅一笑,“小篱,改日再叙。”

小篱?

楚靖眉心一跳。

苏篱抱歉地看向唐悠然,作势就要下床,“我送先生。”

“好好躺着,生病了还不老实。”楚靖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床上,一张脸臭臭的。

苏篱脸色也不太好,低声说道:“先生初次来,对这边不熟悉……”

唐悠然顺势说道:“不必担心,方才走了一趟,想来不会迷路。”

苏篱还要说什么,楚靖猛地扯住被子,将他兜头罩住,“你老实待着,我去送!”

黑乎乎的被子里,苏篱整个人都蒙蒙的——郡王殿下是不是突然疯了?

唐悠然却是一脸淡然,“不劳殿下,下官告辞。”说完,转身便走。

楚靖撇了撇嘴,象征性地把他送到门口,门槛都没迈过去便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屋内,苏篱靠在床柱上,丝被已经被扯了下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疑惑地看向楚靖,“郡王殿下,您今日好生奇怪。”

楚靖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苏篱咬了咬下唇,皱着脸不说话。

楚靖突然笑了,伸手捏住他肉肉的下巴,“好吃吗?”

“啊?”苏篱愣愣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多大人了,还咬嘴巴?”楚靖的视线放在那双饱满湿润的唇瓣上,喉头一动,竟有些口干舌燥。

苏篱连忙把尖尖的小白牙拿开,黑亮的眼睛里闪过无法掩饰的懊恼。

楚靖笑意更深,眯着眼说道:“别人可以叫‘小篱’,到我这儿就是‘郡王殿下’?”

苏篱眨眨眼,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不许再叫郡王,不许用尊称。”楚靖霸道地命令。

苏篱终于明白他在纠结什么,眼中闪过惊诧,“你今日……果真是很奇怪。”

楚靖敲敲他的脑门,执着地说道:“赶紧答应!”

苏篱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不叫‘郡王’我叫什么?”

楚靖勾了勾唇,“靖哥哥、亲哥哥、小哥哥……任你选。”

苏篱气得瞪大眼睛,“不许拿勾栏院里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勾栏院?”楚靖挑眉,“这可就冤枉我了。”

苏篱哼了一声,肯定地说道:“那日我还见你从丽人轩出来,别跟我说你是去谈家国大事的!”

“哦?”楚靖凤眸微扬,眼中盛满了笑意,“原来小篱对我这般上心。”

“你——”苏篱脸色涨红,这人真是疯了!

“看你这气鼓鼓的样子,莫不是醋了?”

苏篱忍无可忍,直接拿脚踹过去。

“哈哈哈!”楚靖见好就收,适时软下姿态诱哄,“别气别气,晚饭叫湘娘做荷叶饭,可好?”

苏篱:……

完全无法拒绝。

他真的好喜欢荷叶饭啊,怎么办!

******

苏篱股票 自己在做梦,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梦里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剧烈摇晃的花船,炽热灼人的大火,尖叫奔逃的花娘,还有浓稠到化不开的恐惧……

突然,有人破开火焰,踩着黑色的官靴冲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苏篱感觉到梦中的自己艰难地掀开眼皮,对上一双满含担忧的眼睛——眼头圆润,眼尾微扬,好生熟悉。

场景一转,来到了一个静谧的屋子。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飘着墨香的房间。窗下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一身黑衣,黑布蒙面。

苏篱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却是喉头一痒,剧烈地咳嗽起来。

黑衣人回身,一个跨步奔至窗前。

苏篱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的模样,突然,眼前一晃,就这样醒了。

苏篱撑着手臂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股票 那不是梦,而是一段记忆,一段不股票 为什么异常模糊的记忆。

可以肯定的是,花船失火那天,他不是因为幸运而逃出来的,而是被人救出来的。

那人穿着黑色的官靴,住在一间充满墨香的屋子里。

会是唐悠然吗?

苏篱心中生出浓浓的疑惑。

【小剧场】

苏篱:你就不能说一个我不那么喜欢的,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赶你走吗?

楚靖(邪魅一笑):晚饭吃我,怎么样?

苏篱(非常果断地):滚!

作者菌:哈哈哈哈,终于可以用“邪魅一笑”了我的天,可憋死我了!

第17章:新生

【新出生的小花灵】

苏篱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小花灵们姿态各异地趴在花架上,睡得正香。

绿色的花灵本体是薄荷,年龄也是最小的,小家伙打着小鼾,摊开手脚翻了个身。

小花灵原本就滚到了花架边缘,这样一翻便直直地坠了下去。

苏篱忽地掀开被子,鞋也没穿便跑了过去。

好在屋子够小,他伸长手臂,刚好接住小花灵下坠的身体。

苏篱松了口气——若是摔下去,又会哼哼唧唧哭得可怜。

小家伙软软的,触感微凉,蜷着手脚刚好占满苏篱的掌心。

薄荷花灵因为突然的碰撞而惊醒,睁开眼睛看到苏篱,安心地咧开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苏篱的心都化了。

带着暖意的指尖轻轻点在小花灵脑门,苏篱压低声音,“这么爱摔,怎么不回本体去睡?”

薄荷花灵握起小小的拳头,憨憨地揉了揉眼,“这里好……长力气。”

苏篱笑笑,轻轻地将它放回了花架上。

赤色的绣球花灵也醒了,很有担当地将小薄荷拢到怀里。

苏篱冲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

“喔喔喔~”

不知谁家的公鸡飞到屋檐上,响响亮亮地叫了三声。

苏篱推开房门,苏小虎正穿着利落的衣裳,提着小木剑朝院门走去。

父子两个看到对方,双双怔了一瞬。

“小虎要出去?”

“今日要卖花?”

两个人同时开口。

苏篱笑笑,温声说道:“今日要剪花枝,不出去。”

苏小虎点了点圆乎乎的脑袋,小大人似的说道:“我先去练剑,回来和爹爹一起剪。”

“练剑?”苏篱诧异——小郎君什么时候开始学剑了?

“童叔教我,去晚了要挨罚。”苏小虎憨声憨气地解释。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推开一条缝,门缝后露出一只黑黑亮亮的眼,还有故作凶恶的软软声线,“小虎,三叔说,再不起,打板子。”

苏小虎腰板一挺,匆匆跟苏篱说了一声,便打开门栓和楚呱呱手牵手去了楚宅。

苏篱看着一高一矮两道瘦小的身影,神情更加诧异。

“还没睡醒呢?大早上站在门口发呆。”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含着晨起的微哑,还有淡淡的笑意。

苏篱这才发现,不股票 什么时候面前竟站了个高大的身影。

楚靖着一身利落的绛色衣衫,腰上束着宽大的银丝玉带,袖口用同色的护腕绑着,裤脚也收到靴子里,更显得身高腿长、英姿疯爽。

苏篱险些看呆了。

“好看吗?”楚靖挑起凤眸,笑容肆意。

苏篱面色一红,掩饰般说道:“郡王殿下这是要出门?”

“嗯。”楚靖没再逗他,只是含着笑意说道,“商队要去北边买种子,我去送送他们。”

苏篱疑惑,“去北边?”大楚粮食七成产自江南,为何要去北边买种子?

楚靖点点头,耐心地解释:“北边有种小麦,一年一熟,正适合受灾的地区补种。”

苏篱这才明白过来,楚靖是在想办法减少寒潮带来的损失。

“殿下高义。”

楚靖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揉了揉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没这么严重,顺手而已。”

苏篱抬起细长的手指,纠结地抠了抠耳廓,破天荒地没有打开他的手。

******

回到院子的时候,小花灵们已经起来了,小家伙们纷纷回到自己的本体,高高兴兴地收集着露水。

“这是叶露水~”

“这是花露水~”

“薄荷今天最多呢~”

“是呀是呀~我最多!”绿色的小花灵高兴地转圈圈。

看着小家伙们忙忙碌碌的身影,苏篱揪着的心蓦地一松——配资公司 那个“梦”,顺其自然吧,到了该股票 的时候自然也就股票 了。

山茶花蔫蔫的,淡粉色的花朵都耷拉了下来。

苏篱摸摸他的枝干——这是花灵们最喜欢的事——温声问道:“怎么了?”

山茶花缠上他的手指,带着隐隐的哭腔,“他是坏人吗?”

苏篱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

他想不透为何花灵们会忌惮唐悠然,单凭直觉,他并不觉得对方有任何危险性,相反,还莫名地令他安心。

苏篱想了想,轻声反问:“茶茶觉得呢?”

山茶花歪了歪花枝,一副自己也搞不懂的样子。

苏篱笑笑,换了一种问法,“如果他是坏人你还喜欢他吗?”

山茶花晃了晃枝叶,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认真地说:“喜欢吧,我觉得他很好。”

苏篱弯起眼睛,笑意温和,“那就相信你的感觉。”

山茶花愣愣地歪着枝干,似乎在思考着他话中的深意。

苏篱没再打扰它,而是拿起花钳,看向旁边的芍药,“这个旁枝要剪掉吗?”

“剪掉!”芍药花果断地“说”,“骨朵儿好多,重死了。”

苏篱扬起唇,“咔嚓”一声,弯垂的旁枝连同上面的花蕾一齐落到地上。

“疼不疼?”他抚了抚断开的杈口。

芍药花轻松地舒了个懒腰,“不疼,痒痒哒~”

苏篱笑笑,执起花壶,给它浇了些清凉的水。

就在这时,小花灵们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绣球花灵惊喜地叫道:“快看茶茶!”

苏篱扭头看去,只见山茶花发出一道柔和的亮光,主枝上那朵淡粉色的花缓缓合拢,又渐渐膨大,伴着“嘭”的一声轻响,花瓣绽开,一只拇指大小的粉色花灵蜷着小小的身子,出现在花芯之中。

“茶茶~”

“茶茶长大啦~”

“欢迎茶茶~”

小花灵们纷纷张开头顶的花萼,热情地围了上去。

苏篱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头脑一片空白。

绣球把茶茶抱起来,十分开心地交到苏篱手上,“抱抱它,快抱抱它!”

苏篱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小小的花灵接住。

软软的,凉凉的,散发着山茶花的清香……那一刻,苏篱恍惚间有一种感觉,这样的场景,他好像曾经经历过。

“大妖睡着后,就没有花花出生……”绣球伤感地说。

“茶茶是第一只哦~”黄色的长寿花开心地转圈圈。

“我会好好照顾它~”绿色的小薄荷握着小小的拳头保证。

“才不用!”淡粉色的小花灵扶着苏篱的手指站起来,高高地扬着小下巴,“我很厉害!”

小伙伴们都笑了,果然是茶茶呢~可爱!

就这样,小山茶出生了,苏篱莫名的有种初为人父的惊喜。

好在,小山茶根本不需要他照顾,小家伙吃空气、喝露水,偶尔回到本体吸吸花肥,一点都没有新生儿的娇弱。

苏篱蹲在花棚里观察了大半天,再三确定不需要他额外做什么之后,这才放心地离开。

苏小虎正坐在台阶上啃胡饼,隐隐的还有羊肉的香气。

小郎君看他出来,便把身旁的食盒往他跟前推了推,“呱呱说,这是羊肉火烧。”

苏篱拿起来,发现竟是沾着芝麻的胡饼里夹的咸香的卤羊肉,那酥香的味道勾得人口舌生津,“郡王殿下给的?”

其实,不用问也股票 。

果然,苏小虎点了点头。

苏篱看着眼前的“火烧”,想到先前的羊腿,还有生病时那一副副汤药,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欠了人家很多。

苏篱心里一阵愧疚,想了想,便将剪下的花枝束起,又提了两坛梅子酒,敲开了隔壁的院门。

带路的是个叫秋棠的大丫环,头上戴着金钗,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偏襟小褂,下身着一条水蓝色的百折裙,走动间裙裾翻飞,香风阵阵——这样的打扮,比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不差。

苏篱咬了咬唇,这个楚郡王,对丫环们可真好!

“好看吗?”秋棠突然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苏篱被抓个正着,脸上不禁染上微微的红晕。

秋棠悄悄地笑了一下,只当没看见似的,轻轻柔柔地说:“这条裙子是殿下教我们做的,别人家可没有。”

苏篱愕然,“郡王殿下教你们……做裙子?”

“是呀,主子人可好了。”秋棠见缝插针地帮楚靖说好话。

苏篱眨眨眼,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个高大的男人……做裙子?

秋棠被他瞪着眼睛的样子逗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这个小花农眉眼真是精致,精致到让人不由地忽略他脸上的伤疤。

怪不得主子会对他另眼相看。

秋棠定了定神儿,趁机问道:“苏小哥,你觉得我家主子怎么样?”

苏篱又是一愣,轻咳一声,含糊道:“郡王殿下……挺好的。”

挺好的?这就是夸奖喽!

秋棠以袖掩面,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回头就向主子讨赏去!

说话的工夫,便到了东侧院。

苏篱暗暗观察着院内的环境,没有精巧的景致,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奇怪的池子,然而,他不仅不觉得突兀,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就像进入了一个坚固的避风港。

秋棠默默地退下,只余苏篱一人站在水池旁。

池塘中现出层层水波,一只绿得发光的小青蛙轻盈地跳到莲叶上,冲着苏篱鼓了鼓腮帮子,“咕呱~”

睡莲们摇曳着细嫩的花茎,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小绿草来啦~”

“小绿草来看我们啦~”

苏篱刚想说话,肩头便被轻轻地蹭了一下,不用回头他便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息——是一棵年岁不小的枣树。

“呵呵呵,真是聪明的小家伙~”苍老而和气的声音传进苏篱耳朵。

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心情从苏篱的心底生出,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欢迎的。

“哗啦”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破水而出,有力的手臂撑住池沿,轻轻松松地跃到岸上。

楚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笑意飞扬,“喜欢这里?”

苏篱别过脸,面色微红——这个人,竟然不穿衣服,真是……有伤风化!

楚靖凤眸微扬,粗大的手指捏到苏篱脸上,“害羞了?”

苏篱一把打开他的手,下意识地反驳,“殿下多虑了。”

檐下突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咯咯咯咯~大青狼被打啦!大青狼怕媳妇!”

楚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媳妇?小黑,告诉我,谁教你的?”

“我不叫小黑,我叫乌羽!再叫我小黑,我就叫你大青!”黑色的小八哥扇动着翅膀在廊柱上跳来跳去,声音中满是气愤,“大青大青大青!”

楚靖按了按额头的青筋——真……丢人。

苏篱微微张着嘴巴,满脸惊愕——一只……会说话的鸟?

第18章:变身(补全)

【名贵的狗尾巴草】

苏篱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清风阵阵的竹林边,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小鸟站在蟠桃树上跳来跳去,树下站着一个抱着古琴的精致少年,气得面色涨红。

“死鸟,你给我下来!”少年声音清亮,尾音微卷。

“不下不下,有本事来捉我啊!”黑鸟贱贱地冲他扇翅膀。

“你给我等着!”少年挥袖将琴收起,足尖一点便跃到树上。

“啊啊啊!狼王救命啊!小桃花杀鸟啦!”小黑鸟哇哇叫着落荒而逃。

“潘玉……”苏篱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

楚靖挑了挑眉,伸手将人扶住,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不寻常的味道,“先前是丹朱,这回是潘玉,苏小哥的蓝颜知己还真不少。”

苏篱猛地抬头,却不小心撞到了对方微微低垂的下巴。

“嘶——劲儿还挺大。”楚靖捂着下巴,吡牙咧嘴。

“抱、抱歉。”苏篱连忙低头,好巧不巧的,脑门又被撞了一下。

“唔……”苏篱下意识地后退,已然忘了身后就是游泳池。

“当心!”楚靖长臂一伸,眼疾手快地将人圈住,“小傻瓜。”

苏篱眨眨眼,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光.裸的胸膛——股票 的麦色皮肤,流畅的肌肉纹理,微凉的水渍……

苏篱不由地看呆了。

楚靖垂头,看着贴上自己胸口的那只细白的手,唇边的笑纹明显加深,“这手感,可还满意?”

苏篱回过神,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我……抱歉。”他尴尬地转过身,紧紧捏着细长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楚靖侧着身子凑过去,笑得痞气,“没关系,喜欢就多摸几下,我很大方。”

“休、休得胡言!”苏篱红着脸,努力作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光天化日,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楚靖哈哈一笑,敲了敲他的脑门,“年纪不大,道理不少。”

苏篱拨开他的手,扎着脑袋低斥,“快去穿衣服!”

楚靖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好,听你的,自个儿坐会儿,我换完衣裳就出来,成吧?”

苏篱咬了咬唇,忍不住怼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

楚靖笑着拍拍他的头,“嗯嗯,大孩子,好好玩。”

苏篱皱着脸甩甩脑袋,懒得理他。

想起方才的一连串“事故”,苏篱脸色越来越红。

他懊恼地拍拍脸,干脆把梅子酒扔在石桌上,不辞而别。

那架势,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下回再来呀,小~绿~草~”小八哥在后面怪声怪气地叫道。

睡莲和枣树也摇晃着枝叶同他告别,就连高贵冷艳的小青蛙也“咕呱、咕呱”地配合了两声。

苏篱攥了攥拳头,楚靖说的没错,他喜欢这里,喜欢这里每一个活泼友好的小生灵——除了那个有伤风化的楚郡王!

******

苏篱回到家之后,简直羞愤欲死。他破天荒地打破了自己一贯的行为准则,不顾形象地扑到了床上。

苏篱越想越懊恼,一不小心就给睡着了。

他是被小花灵们的惊叫声吵醒的。

“啊啊啊~小绿草变成小绿草了~”

“啊~小绿草要授粉啦~”

“会有小小绿草咩?”

“不会~小绿草是公哒~”

“哦哦,公哒小绿草呀~”

不怪花灵们激动,床上哪里还有苏篱的影子?只剩了一棵晶莹剔透、翠色欲滴的小草“种”在床铺上。

小花灵们眨巴着颜色各异的眼睛盯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

“丹朱,别吵……”小绿草在床上翻了个身,两片细长的叶子弯成团团,气哼哼地捂住花穗。

“哇~小绿草说话啦~”

小花灵们争先恐后地凑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小绿草又翻了个身,底下的两片叶子放松地伸展开来。

“哇~小绿草翻身啦~”

小花灵们再次由衷的惊叹。

大概是觉得吵,翠绿色的小草叶抖了抖,莹白而细嫩的根须蜷成一团。

“嘘——”绣球花灵将闪着荧光的手指放在唇边。

“嘘——”小花灵们纷纷效仿。

“不要吵到他。”绣球花灵压低声音。

“不要吵到他~”小花灵们小声地发出气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大踏步走近。

“不过换了身衣裳,转眼就不见了人影,若不是小黑说你跑了,我还以为你掉进了池子里。”楚靖跨进门,张扬的声音中满是笑意,“你说你,不就是摸了把胸么,我又没说摸回来,你跑什么?”

楚靖脚步一顿,凤眸在屋内来来回回扫了两圈,面露疑惑,“人呢?”

小花灵们齐齐地呆坐在床铺上,一张张小脸惊恐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厉害的人类,好像能看到它们!

唔……小绿草怎么办?

“莫非没回来?”院门敞开着,楚靖以为苏篱在屋里,门都没敲便进来了。

他看到床铺上的小绿草,目光一顿,“嘿,云杉,进来进来,给你看个稀罕!”

“什么稀罕?”云杉抬脚进屋。

楚靖指指床上的小草棵,满脸笑意,“见过把草种在床上的不?”

云杉托着手肘点了点下巴,不太确定地说:“大概是……名贵品种?”

楚靖“啧啧”两声,大大咧咧地把小绿草拎起来。

“啊!!!小绿草被捉住了!”

“要吃掉吗?”

“会煮一煮!”

小花灵们吓得抱住脑袋,大声尖叫。

楚靖捏着小绿草晃了晃,嗤笑一声,“什么名贵品种,你看这模样,不就是棵狗尾巴草么,田间地头到处都是。”

云杉凑近一看,认同地点了点头,“还真是。”

小花灵们不干了,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小绿草才不是狗尾巴草!”

“小绿草是仙草!”

苏篱在被楚靖拎起来的那一刻就醒了——没办法,小花灵们的尖叫声几乎要把房顶掀起来,就算冬眠也得被吵醒。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脑袋——看在旁人眼中,便是最上面的两根叶片抱着中间的花穗扭了扭。

楚靖手上一顿,“会动?”

云杉抱着手臂,不甚在意地说道:“是风吧?”

苏篱抬起“脑袋”,看到了楚靖的脸——无比巨大——继而发现了他揪着自己屁股的手。

没错,就是屁股!

这个死性不改的好色之徒!竟然欺负到了本公子头上!

苏篱恨不得长出一百颗牙,把他咬个五脸花!

“放开我!你、你个混蛋!”苏篱扭着身子,不顾礼仪地破口大骂。

此时此刻,他根本没反应过来为何楚靖能如此轻松地把他揪起来。

楚靖眉心一跳,一脸惊奇,“真会动!”

“主子,这只是一棵狗尾巴草。”云杉淡定地提醒。

楚靖把小绿草放到另一只手上,翻动着翠绿的叶片看来看去。

狭长的叶片,细小的根须,椎形的穗头……唔,大概比普通的狗尾巴草绿了些,也好看了些。

苏篱被他一通翻动,一时间头晕目眩,险些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看着突然变大的小花灵,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是我变小了,还是它们长大了?

“放开小绿草!”赤红的绣球花灵飞起来,冲着楚靖大叫。

“放、放开小绿草!”其他小花灵也捏着拳头围到苏篱身边,圆圆的眼睛瞪着楚靖,一脸的视死如归。

楚靖侧了侧头,低声道:“云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云杉抿了抿嘴,“是风吧?”

楚靖手上一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

“是。”云杉抱了抱拳,干脆地退下。

楚靖扯了扯小绿草最上面的叶片,低声诱哄,“现在没人了,再动一个?”

苏篱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叶片僵僵的,没有任何反应。

楚靖伸出粗糙的指肚,点了点他的小穗子,“来,动一动。”

“啊~”小花灵们纷纷瞪大眼睛,奇怪地看着楚靖。

“不是要吃小绿草~”

“是授粉哦~”

“授粉吗?太好啦!”

小家伙们顿时放下惊恐的心思,一个个兴致勃勃地看着楚靖。

楚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终于认定刚才大概真的是风。

看着小绿草翠绿欲滴的叶子、细嫩娇小的模样,楚靖心头一动——丢掉怪可惜的。

花架上刚好有一个空盆,里面盛着掺了花肥的土,楚靖随手刨了个坑,把小绿草栽了进去。

接触到泥土的那一刻,苏篱猛地打了个激灵——就像搁浅的游鱼回归大海、展翅的雄鹰飞上天空,浑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

你是属于这片土地的。

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他。

苏篱扎下根须,舒展开叶片,抖了抖毛茸茸的穗子——清风、泥土、阳光、空气……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舒畅无比。

巴掌大小的草棵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暖暖的微光。

楚靖努了努嘴,大概真是什么名贵品种吧,怎么看都比野地里那些狗尾巴草好上许多。

说起来,狗尾巴草哪个品种比较名贵?

第19章:风水宝地(补全)

【坑爹儿子苏小虎】

楚靖做完好人好事,拍拍手走了。

小花灵们大大地松了口气,一涌而上将苏篱团团围住。

苏篱傻傻地举着细长的叶片,一脸蒙——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梦吧?

赤色花灵围着矮墩墩的花盆转了一圈,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惊叹,“小绿草果然是仙草!”

“是仙草哦~”小花灵们齐声附和。

“这是怎么回事?”苏篱颤着声音看向绣球。

“大妖说了,只有仙草才能种到这个盆里!”绣球花灵激动得手舞足蹈,“大妖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

“好久好久哦~”小花灵们齐齐看着苏篱。

苏篱整个人,不,整棵草都不太好了——他以为“小绿草”只是一个昵称,没成想他真的变成了一棵草……这对做了十六年人的他来说,真的有些难以接受。

小花灵们显然无法体会到苏篱的忧伤,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山茶花灵叉着腰看向黑乎乎的花盆,脆生生地问:“为什么只有仙草才能种?”

“大妖说的哦~”绣球花灵慢吞吞地回道,“其他花都不能接近哦~”

“我才不信!”淡粉色的小花灵哼了一声,大着胆子伸出脚,重重地踩到花盆上。

黑黑胖胖的花盆老老实实待在那里,没有丝毫反应。

茶茶悄悄地松了口气,继而得意洋洋地看向小伙伴,“看,明明是骗人的。”

然而,它还没得意太久,便发出“啊”的一声惊叫,紧接着整只灵都被甩了出去。

苏篱一急,细细的叶片突然变长,牢牢地缠住了茶茶的身体。

然后,他便僵住了——明明只想伸个手而已,怎么就甩出了叶子?

“(*@ο@*)哇~”小花灵们眼睛亮亮的,小绿草的叶子会变长欸!

翠绿的叶片像一条长长的水袖悬在半空,淡粉色的花灵被柔软的叶片缠着,像只风筝似的荡来荡去。

茶茶不仅不怕,反而兴奋地叫了起来,“再高点儿!再高点儿!哈哈哈哈~真好玩!”

其余花灵一见,争先恐后地扒到苏篱身上。

“我也要~”

“还有我~”

巴掌大的小绿草被十几只小花灵一压,狼狈地瘫在了花盆里。

“啊,手、手,别踩手!”苏篱艰难地动了动上边的叶片。

“哦哦!”鹅黄色的小花灵连忙移开身体。

苏篱刚刚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嘶”的一声痛叫,“腰、腰断了!”

“抱、抱歉~”小薄荷红着脸,毛手毛脚地退开。

苏篱抖了抖穗子,身上的叶片陡然变长,将小花灵们一只只卷上半空。

这一场景看在旁人眼里无疑是诡异的,对苏篱来说却如同本能般驾轻就熟。

苏篱的内心十分茫然——他现在还算是人类吗?

他下意识地把原因归在了从前的“苏篱”身上,难道说,原身是一只绿草妖?

一只凉凉的小手轻轻地碰了碰翠绿的叶片。

苏篱身上一痒,这才发现,花盆边还有一只小花灵。

“你也想上去玩吗?”苏篱用意识和它交流。

绣球花灵摇摇头,慢吞吞地说:“我陪着小绿草。”

苏篱在意识深处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真是贴心的小家伙。

“我还能变回去吗?”他弯起叶片,拼出一个人形。

绣球点了点顶着花萼的小脑袋,慢悠悠地说:“可以哒~以前变过哦~”

苏篱松了口气,只要能变回去就好,冤情未申,陷害父亲的人尚未找到,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说起来……苏篱忍不住问:“原身、我是说这个身体,多久以前变过?”

绣球扯了扯头顶的花萼,指了指窗外的日头,“落了三十次。”

那就是一个月之前……苏篱晃了晃毛茸茸的穗子,那时候他在养伤,昏迷不醒。

“没人发现吗?”

绣球伸出一根细小的指头,“只有一次,时间很短,没有人类看到。”

苏篱再次松了口气,看到自己眼下的模样,又有些哭笑不得,“不会真是狗尾巴草吧?”

绣球晃晃脑袋,“是仙草哦~”说完还重重地点了点头,强调道,“大妖说的,不会错。”

“大妖吗?”苏篱笑笑,细长的叶片放到小花灵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绣球花灵仰着荧光闪闪的小脸,舒服地眯起了眼。

其余的小花灵们也像一只只小八爪鱼似的扒在苏篱的叶片上,不知何时已经呼呼地睡起了觉。

苏篱特意观察过别人家的花草树木,都不像家里这些有灵性。

他不由地想起小花灵们说过的话——自从十六年前两只大妖来到这里之后,花棚里的花就变得聪明了许多。

赤色的绣球花灵第一个从本体中“生”出来,继而是鹅黄色的长寿花灵、淡黄色的迎春花灵、乳白色的栀子花灵……最后是翠绿色的薄荷花灵。

后来,两只大妖为了救火而沉睡,就再也没有新的花灵生出。

苏篱不禁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这一切都是两只大妖的功劳?他们把苏家小院改造成了专门孕育花灵的风水宝地吗?

******

直到夕阳西下,苏篱都没有变回人形。

为了不让苏小虎着急,他伸长叶片,卷起毛笔,不甚熟练地写下了一张字条——父因急事去洛阳,不日便归,勿念。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三餐可去街上买,不必心疼银钱。”

苏篱放下笔,轻轻扇动着叶片,晾干墨迹,温声说道:“谁能帮我把信送到小郎屋子里?”

“我去送~”茶茶急急忙忙举起小手。

“我也去~”小薄荷紧随其后。

苏篱晃晃穗子,看着两只个头最小的家伙一人抓起字条的一边,晃晃悠悠地从窗口飞了出去。

茶茶性子急,小薄荷慢吞吞,两只小花灵一前一后,时不时还能听到奶声奶气的搭话——

“薄荷,你快点!”

“人家就是飞不快嘛~”

“还不如我自己送呢!”

“人家也想送啊~”

苏篱忍不住笑,突然发现,就这样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植物也挺好的。

字条刚放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苏篱连忙伪装成普通花草的样子,小花灵们也乖乖坐好,假装不存在。

片刻之后,苏小虎便提着小木剑跑进门,身后跟着小脸红红的楚呱呱。

“爹爹,我回来啦!”小郎君站在水缸旁,憨声憨气地嚷了一声。

往常时候,苏篱都会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对他说:“先去洗手,稍后吃饭。”

今日却不同,苏小虎洗好了手脸,又帮着楚呱呱擦去脸上的湿汗,屋内依旧是静悄悄的。

楚呱呱歪了歪头,“没有人吗?”

“爹爹,你在哪儿?”苏小虎扒着厨房的门板瞅了瞅,又跑到花棚里看了看,最后进了苏篱的屋子。

苏小虎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前的花盆上。

“怎么长了棵草?”说着,便三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小绿草揪了起来。

苏篱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挥出尖利的叶片,将将挨到苏小虎手腕的时候,又生生顿住。

好险好险,差点把小郎君割伤——苏篱蜷起叶片,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咦?”楚呱呱眨眨眼,白生生的小手指向小绿草,“在动。”

“嗯?”苏小虎抬起手,眼睛盯住小绿草。

苏篱一僵,连忙装死。

苏小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安慰般拍拍楚呱呱的手,“不要怕,只是一棵杂草而已。”

楚呱呱咧开缺了牙的小嘴,糯糯地说:“爹爹说,杂草做肥料。”

“好。”苏小虎点点头,隔着窗子用力一甩,把手里的“杂草”扔到了小推车里。

推车中放着刚刚买来的鸡粪,刺鼻的臭味直冲脑门,苏篱“呕”的一声,恶心得根茎抽搐。

更加悲惨的是,苏小虎和楚呱呱正隔着窗户看着,他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棵死草,一、动、都、不、能、动!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苏小虎和楚呱呱才手牵手回了东屋。

苏篱嗖地伸长叶片,疯了似的从小推车里跳出来。

小花灵们也忍受着臭气,七手八脚地把他拉到水缸边——缸里每天都晒着河水,专门用来浇花。

苏篱不顾一切地跳进去,拼命地搓搓洗洗。

东屋里传出小郎君们的说话声。

楚呱呱提高声音,惊喜地说:“是字条哦,篱叔藏了礼物咩?”楚靖经常同他玩这样的游戏,每次都难不倒他。

苏小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会念。”

“我会,一点儿。”楚呱呱体贴地凑过去,伸出细嫩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父、因、么么、去、么么,不、日、么么,么么……三、么、可、去、么、上、么,不、么、心、么……啊,最后两个字念‘银钱’!”

苏小虎捏着字条的手抖了抖,做出一副异常诚恳的模样,夸道:“呱呱……真厉害。”

楚呱呱顿时弯起眼睛,甜甜地笑了。

苏小虎小声提醒,“牙齿露出来了。”

小郎君连忙捂住嘴巴,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缺了口的牙。

苏小虎笑笑,抓起他的手,“去给师父看看吧。”

“嗯!”楚呱呱乖巧地点点头,对于苏小虎的“不信任”毫不介意。

苏篱终于从水缸里浮起来,看着儿子愈加壮实的小身板,恨不得把他揪回来,打屁股,一百下!

第20章:花露水

【拔根而起的花草们】

尽管反反复复洗了一百零八遍,苏篱还是觉得身上臭臭的,此时正耷拉着叶子蹲在角落里,生闷气。

小花灵们头挨着头围在他身边,好声好气地安慰他,并十分大方地把头上的蜜珠摘下来给他吃。

小花灵们的蜜珠由露水和花蜜凝结而成,吃起来的甜丝丝的,不仅可以愉悦心情,还能恢复体力。

苏篱原本就喜欢甜食,更何况是这种天然好味道的,他厚着脸皮吃了一颗又一颗,一不小心全都吃光了。

苏篱愣了愣,尴尬地摸了摸穗子,“抱歉,失礼了。”

“没关系哒~”

“我们喜欢给小绿草吃~”

“养小绿草棒棒哒~”

小花灵们十分大方地说道。

苏篱笑笑,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一个严肃的声音,“这字条可是他亲手写的?”

另一个声音恭敬地回道:“属下比对过,确实是。”

“啊!是厉害的人类!”小花灵们面露惊恐。

苏篱抬起叶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花灵们纷纷举起手指,小声地发出气音,“嘘——”

说话的工夫,楚靖便进了院子,“青松,你去屋里看看,可有打斗的痕迹。”

“是。”青松一如既往地端着那张冰山脸,动作利落地进了西屋。

楚靖又道:“墨竹,东边那几家近来可有异动?”

一身玄衣的护卫摇了摇头,“与往日并无不同。”

楚靖抿了抿唇,吩咐道:“云杉,你去趟城门,看看今日有无身份可疑之人进出。”

“是。”云杉领命而去。

青松很快出来,执手道:“回主子,屋内并无异状。”

楚靖握了握拳,面色更加沉静,“给洛阳太守传信,若是见到苏篱,请他照应一二。”

“是!”

苏篱听到这里,才股票 楚靖是在为自己担心,他不禁有些感动,同时又忍不住自责——意外的变化倒累得这么多人奔波,然而,眼下的情况如何向对方明言?

绣球花灵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花穗。

楚靖突然看向墙角,低声道:“墨竹,你有没有看到一道红光?”

“红光?”墨竹诧异地扬起剑眉,“是晚霞吧!”

楚靖抬头,此时正值夕阳西下,瑰丽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灰色的土墙笼罩在红霞之中,现出一层暖暖的红光。

楚靖舒了口气,摆摆手,“带呱呱和小虎去吃饭罢,不用等我。”

墨竹虽疑惑,却没多问,执了执手,便独自离开。

苏篱和小花灵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楚靖再次朝墙角看了一眼,径直进了蝈蝈房——小花农平日里最宝贝这些小玩意儿,可不能饿着。

喂完蝈蝈之后,他又看到了花棚——小花农肯定是走得急,花都忘了浇,可不能旱着。

抱着类似的想法,郡王殿下不仅喂了蝈蝈、浇了花,还在卖水车过来的时候亲自挑着水桶出去买,把卖水的小官吓得呀,哭着喊着要把一整车水都送给他。

最后,还是楚靖虎下脸才打消了对方的想法。

楚靖扯了扯汗湿的衣服,站在狭窄的院子里扫了一圈,“扑哧”一声,笑了——放着香喷喷的晚饭不吃,在别人家干了一通活,真是着了魔!

反观苏篱,早就惊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楚靖私下里……竟是这样一个默默付出的好人!

小花灵们也惊呆了,不股票 要不要继续害怕楚靖——这个人类虽然很厉害,却是一个会浇花的好人呢!

楚靖丝毫不知自己接连得了两张“好人卡”,他一个助跑,直接从墙头翻了过去。

“(*@ο@*)哇!”

“好优秀!”

小花灵们星星眼,不约而同地决定,不再害怕他啦!

苏篱仰着穗子,呆呆地看着楚靖帅气的风姿,翠绿的茎叶微微一颤,心头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吃过晚饭,苏小虎没有回来睡觉,只有冬青过来,手脚利落地把里里外外的门全都锁上。

苏篱一直没回屋子,他喜欢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

虽然心理上很难接受,身体却十分诚实,苏篱干脆放任自己,把根深深地扎到泥土里。

小花灵们也你帮我我帮你的把本体搬出来,围着墙角摆成一圈。

“今天要在外面睡啦~”小家伙们开心地飞来飞去。

苏篱被小花灵们的快乐情绪所感染,放松地张开茎叶,舒展根须,尽情地汲取着天地之间的灵气。

天色越来越晚,黑沉的夜幕中没有月亮,只挂着几颗星星。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旋成一团,无声无息地进入翠绿的叶片。

苏篱舒服地打了个颤,意识渐渐沉迷,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天地间的灵气渐渐拉成一条翠绿色的、细长的线。

长长的细线进入小绿色的身体,又从根部流出,穿到西边的院子,又绕回来,经过光滑莹白的水碗、古色古香的花盆,再次去往楚宅,最后回到苏篱的身体。

灵气凝成的细线静静地流淌着,起初很慢,之后渐渐加快,形成一个循环。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

柔和的晨曦中,苏篱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刚一睁开眼,便对上一圈亮晶晶的圆眼睛。

苏篱勾起一个暖暖的笑,“早。”

“早~”小花灵们齐齐地粗着奶奶的小嗓门回应。

苏篱的心都要化了。

他抬起手,很快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喜的情况——他变回了人形!

苏篱欣喜地站起来,张开手臂上看下看。

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是变形前那身衣服,尽管沾上了晨露和泥土,苏篱却无暇在意。

“何时变回来的?”他笑着把小花灵们拢起来,一只挨一只地放到自己手臂上。

“何时呢?”小花灵们左扭右扭,找了个舒服姿势,继而看向绣球。

绣球扭了扭身子,慢吞吞地说:“鸡叫的时候哦~”

苏篱略略一想,大致明白了这个身体的变化规律——约是三十天一次,想来是在月末,持续时间多则一天,少则一瞬。

就在他暗自总结的时候,小花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股票 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怎么了?”苏篱好笑地问道。

小花灵们听到他问,一个个垂着头,绞着手指,貌似不好意思开口。

苏篱挑了挑眉,真是新鲜,简单纯真的小花灵们竟然也有了小心思。

最后,还是茶茶上前一步,脆生生地说道:“我们想要你的花露水,行不行?”

苏篱一愣,“花露水?”

茶茶指了指他右边的耳垂,“在那边。”

苏篱抬手一摸,惊讶地发现原本软软的耳垂上竟“长”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硬疙瘩。

“这是……花露水?”

“嗯呢~”小花灵们齐齐点头。

苏篱捏了捏,“怎么取下来?”

“拿下来哦~”

拿下来?

苏篱心念一动,原本还硬硬的小疙瘩竟像水流般淌进了他的手心。

苏篱摊开手,垂头看着那滴透明的、如同水银球般的“花露水”,神色莫名。

小花灵们眼巴巴地盯着那小小的一颗,一张张小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想要”。

苏篱勾了勾唇,坏心眼地合上手掌。

“啊~没有了~”小花灵们露出失望的神色,委屈地看着他。

苏篱压下唇边的笑意,轻声问道:“你们为何想要这个?”

“好吃~”

“长力气~”

“变聪明~”

小家伙们纷纷说出自己的心思。

好处这么多吗?

苏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股票 ?”

“就是股票 啊~”小花灵们不约而同地说道。

是直觉吗?苏篱笑笑,没有继续纠结。

他把花露水交到茶茶手里。

“吚呀~是我的啦!”淡粉色的小花灵欢呼一声,扬起小小的手,将晶莹的露珠送到嘴边。

其余小花灵瞪圆眼睛看着它,不约而同地吞了下口水。

茶茶愣了愣,犹犹豫豫地把手拿下来。

小花灵们的视线随着它的动作挪了挪,一脸紧张。

茶茶鼓了鼓肉肉的小脸,小手一伸,无比心疼地说道:“我吃太大了,分一分好了。”

“好的呀~”小花灵们瞬间露出笑脸,开心地把茶茶围在中间。

“只有一滴,不够分呢~”绣球慢吞吞地提醒。

“不够分哦~”

“怎么办呢~”

小花灵们苦恼地皱起脸。

苏篱笑笑,善意地提醒,“能不能冲到水里?”

“对呀对呀~”

“冲到水里就多啦~”

“可以冲好多好多哦~”

“还能泡根根!”

小花灵们迅速达成一致意见,兴高采烈地飞到花棚里。

过道的地方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盆,里面盛着大半盆水。

茶茶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把露珠放到了水盆中。

无色透明的露珠溶入水中的那一刻,神奇地变成了翠绿的颜色,静止的水面漾起微波,眨眼的工夫,大半盆水都变绿了。

“(*@ο@*)哇~”小花灵们捧着小脸,齐声惊叹。

苏篱低头看着那盆碧绿如翡翠的水,一脸惊奇。

小花灵们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好,一个挨一个地跳到水盆里,开心地游来游去。

苏篱忍不住笑,不是用来喝的吗?竟然变成了泡澡。

更神奇的还在后面。

不知从哪一棵开始,棚子里的花草们竟然纷纷来到水盆边,学着花灵们的样子排起了队——是的,它们把根从土里拔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小花灵们丝毫不觉得惊奇,非常大方地让出水盆。

于是,所有的花花草草都泡到了好吃的、长力气的、变聪明的花露水。

小家伙们还凑到一起,兴致勃勃地商量好了下一次的用法。

没错,下个月的花露水就这样被预定了,整个过程都没有苏篱的参与。

因为,他在看到花草们豪放地拔出根须的那一刻就已经石化了。

——此处,当真是人间界么?

第21章:护短

【口若悬河的小绿草】

时间进入四月,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苏篱没有再变成小绿草,那天的事苏小虎和楚靖都没有再提,他就这样奇迹般地糊弄了过去。

花棚里的花新开了一批,以夏令的牡丹、芍药、月季、栀子为主,这些都适合剪下花枝来卖,无论男女都喜欢掐上一朵簪在发间。

此外,还有盆栽的碗莲、百合、八仙,都是苏家种得比较好的,再加上花露水的加持,更是灵气十足。

苏篱一大早便剪好了花枝、摆好了花盆,推着平板车出了巷子。

苏小虎照例跟在一旁,他比苏篱起得还早,先去隔壁的楚宅练了半个时辰剑法。

州桥下依旧是那些熟面孔,苏篱照例来到老位置。

旁边姓吴的小哥嘻嘻哈哈地道了声“早”,苏篱笑着回了,并把带来的蜜水给他喝。

吴小哥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呦,这么甜!”

苏篱笑笑,“带了不少,吴哥口渴了便来倒。”前段时间他时来时不来,多亏了吴小哥照应他才保住了这个位置。

吴小哥咧开嘴,眼角现出深深的笑纹,“你家养着蜂呢?那玩意可精贵!”

苏篱一愣,当即明白过来。

汴京城内有花蜜可卖的铺子不多,也不是时时都有,偶有猎户从山里寻得了才会拿出来卖,也有专门卖花蜜的商贩,大多是从南边进的货,因此卖得很贵,只有大户人家才消费得起。

苏篱不过普通花户,自然是买不起的。

他笑笑,没有多说,只当是默认了。

吴小哥羡慕了几句,便转而同旁边的人攀谈起来。

苏篱一边整理花车一边听着他们说话。

一位姓孙的中年花户说起了京郊农田的事,“前面不是遭了灾么,原以为一季的收成就这么毁了,谁成想,我前日去南郊送花,竟看到地里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

吴小哥明显不信,“这都入夏了,还能种麦子?该不是看错了吧?”

“诶诶,这事我股票 。”一个黑瘦的汉子插口道,“听说是朝廷从北边找来的麦种,播到地里,不几天就发了芽。”

“这样的好事,是谁做的?”

“八成是南阳王爷的长子,义小王爷。”

“怎么说?”

“麦种就是他发给农户的,听说他还带着好些个大官下到地里教大伙耕种,京郊的农户都夸他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小王爷不错。”

“可不是么,哪一个皇亲国戚能做到这样?”

有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别说别人,单说前些日子收花的那位楚郡王,他能帮百姓们买来麦种、还亲自下地不?”

大伙哈哈一笑,“做梦呢吧!”

满京城的人,谁不知楚郡王出了名的配资官网 奢靡、风流肆意,别说下地,出门不坐轿的时候都少!

听到这里,苏篱手上一顿,略略思忖片刻,便扬声道:“我怎么听说,这其中还有内情?”

半藏半露的话立马引起了旁人的兴趣,大伙纷纷看过来,不管熟不熟,皆是好奇地问道:“这话怎么说?”

苏篱眨了眨眼,故意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你们没听说吗?配资公司 前段时间收花的事……”

大伙更加好奇,“啥事啊,没听说啊!”

苏篱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楚郡王得了寒潮的消息,所以才提前收花。”

此话一出,花农们不由惊呼,“他傻吗,甘愿白白地浪费炭火?”

苏篱拢起袖子,淡然一笑,“对他来说,那些钱还真不算什么。”

人们回过味儿来,纷纷点头,“可不是么,堂堂郡王哪里在意这么点东西。”

吴小哥叹息一声,“他不在意,落到咱们头上就是一场灾!”

孙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好在大多花苗提前卖给了郡王殿下,各家的损失都不大。”

吴小哥点点头,突然一愣,“你们说,郡王殿下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收我们的花?”有人很快反应过来。

吴小哥瞪大眼睛,扭头看向苏篱。

苏篱一边给芍药花枝喷水,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三月末,天气早渐暖,若不是早有打算,靖南花庄怎会备下那么多木炭?”

大伙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

事情的真相原来是这样!楚郡王根本不是黑着心强买大伙的花苗,而是在帮他们!

亏他们还暗地里骂他……一时间,淳朴善良的花农们不约而同地愧疚了。

苏篱看着众人的表情,暗自一笑,再添一把柴,“至于麦种的事,我是亲眼看见的——那也是楚郡王叫商队从东北边的锦州买来的。”

大伙又是一惊,“锦州?那可是辽人的地界!”

“苏小哥当真亲眼所见?”

苏篱笑着点点头,“我就住郡王府隔壁,郡王的商队天不亮就出了巷子,恰好让我看到。”

住在郡王府隔壁?

花农们这才想起来,楚郡王不股票 抽了什么风,冷不丁搬去了百花巷,这苏小哥……刚好住在那儿。

至此,不由得大伙不信了。

花农们议论纷纷,越来越多的路人被吸引过来,参与讨论。

不过一个早上的工夫,楚靖趁寒潮收花,并派商队去东北买麦种的事便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引起这场舆论风暴的苏篱,却是不言不语地抽身而出,深藏功与名。

******

事情的主角——楚靖,此时正在丽人轩的雅间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场猴戏。

演戏的不是别人,正是抢了他的功劳、赚足了名声的赵义。

当初,楚靖将麦种买来,直接交给了司农寺。赵义不股票 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趁着早朝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请督农。

亲王长子下地督农,这对皇家来说无疑是长脸的好事,史笔一记,司农寺脸上也有光,因此,皇帝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应允。

赵义听了幕僚的指点,亲力亲为地辛苦了一趟,不仅得了皇帝的夸奖,还赢了名声,可谓是春风得意。

在身边人的撺掇下,他趁机邀了些朝中有头有脸的线上配资 在丽人轩小聚。

丽人轩位于东大街与御街相交的路口,西边是开封府衙,北边是樊楼,南边是城关码头,对角处便是州桥。

因着地利优势,丽人轩迅速发展成内城最大的瓦肆,勾栏院内只做明面上的生意,风评向来不错。因此,不乏当朝官员在此包场宴饮。

赵义得了便宜,也不再介怀楚靖的郡王身份,同官员们推杯把盏之际,也偶尔分出神来招呼他一下。

楚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除了吃菜饮酒,便是同花娘们调笑,看在诸官眼中便觉得与赵义差距颇大。

楚靖哪里看不出众人的心思?他不仅半点不生气,反而觉得十分好笑。

丽人轩的花妈妈颇有些愤愤不平——没有我家主子,你们哪里吃得上樊楼的酒席、喝得上丽人轩的香酒?一群瞎了眼的东西!

是的,和樊楼一样,除了自己人,没人股票 丽人轩背后的东家是楚靖。

楚靖眯着眼,刚好捕捉到花妈妈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愤。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花妈妈,过来。”

花妈妈一愣,连忙装作一副并不熟悉却又过分热情的模样,满脸堆笑,“郡王爷,可是要添酒?”

楚靖醉意朦胧地晃晃脑袋,“喝得够多了,去,叫梨儿准备准备,我要听曲儿。”

说着,便撑着椅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花妈妈作势要去扶他,却被楚靖用眼神制止。

花妈妈连忙调整好姿态,笑容满面地拜了拜,“您稍后,小的这就去办!”

赵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暗自笑笑,扬声说道:“前几日还是春雨娘子,这回又换成了梨儿?靖哥真是好福气!”

看似打趣的话,却叫清官之流摇头叹气。

楚靖顺势丢给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长腿一迈,晃晃悠悠地走了。

赵义暗搓搓地给他上了眼药,正得意,对于他的离席倒没有放在心上。

楚靖进了香梨小筑,浑身的醉意顿时去了个干净。

梨儿一愣,不由地掩面轻笑,“主子又装醉。”

楚靖拨了下她头顶的珠花,唇角勾起,“叫郡王。”

梨儿嘟嘟嘴,“这不没外人嘛!”

楚靖盘腿坐于席上,一本正经地说:“隔墙有耳。”

梨儿斟好茶水,双手托着送到他面前,笑嘻嘻地应道:“郡王殿下~请用茶~”

花妈妈迈着小碎步进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怪声怪气的,像什么样子?”

梨儿吐吐舌头,退到一旁。

楚靖喝了口茶,淡淡地说:“这局估计要闹到夜里,有几个难缠的,叫娘子们警醒些,别叫人占了便宜。”

“是。”花妈妈躬身应下,叹道,“多亏了主子百般照应,不然的话,娘子们的日子还不股票 如何难熬……”

楚靖失笑,“哪里有你说得这般严重?”

花妈妈叹息一声,面上无限感慨。

就在这时,墨竹被小丫头领着进来,凑到楚靖耳边低语几句。

楚靖长眉一挑,眼中难掩惊讶,“当真?”

墨竹点头,“属下亲眼所见。”

楚靖摇摇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花妈妈以为出了事,连忙表态,“主子,属下可能帮上一二?”

梨儿也忙说:“我也可以出力!”

楚靖摆摆手,眸中带着点点笑意,虽然与他的初衷不同,却总归是好事。

“你去收收尾,别叫赵义查到苏家小哥身上。”

“是。”墨竹执手应下。

想到满口大道理的小花农,楚靖再也坐不住,整整衣裳走出了丽人轩。

刚出门口,身后便追过来一个娇艳的娘子。

娘子疾步走着,依旧不忘保持仪态,声音娇娇滴滴,“殿下,请留步。”

楚靖回头,眉心一跳,若不是此时正在大街上,他真想拔腿跑掉。

娘子施施然行到近前,款款下拜,“奴家见过郡王殿下。”

楚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是春雨呀,起来罢。”

春雨抬头,眼中泪光点点,“许久不见殿下,奴家心里……着实惦念。”

楚靖尴尬地别开脸,刚想把话说清楚,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

苏篱推着花车,隔着如织的人流,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

楚靖一僵,突然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苏篱别过脸,低声哼道:“四处留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死性不改!”

耳力颇好的郡王殿下:……

第22章:方子被偷

【小绿草不是好惹的】

苏篱扬着下巴走了。

楚靖原本荡漾的心被春雨哭得一团糟。

刚好萧童和夏荷过来,楚靖给二人使了个眼色,趁机脱身。

春雨在后面含着眼泪哭求,“殿下,您当真不管奴家了吗?”

那个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被负心男人始乱终弃。

来往的行人有认出楚靖的,无一不是露出“难怪”的表情。

楚靖以往并不在意,今日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暴躁,“春雨不能留了!”

“敢问主子,如何处置?”青松冷声问道。

楚靖略一沉吟,“送到教坊,教小娘子们学乐理去,别再让我看见她。”

“是!”青松躬身应下。

吩咐好春雨的事,楚靖便急匆匆回了百花巷。

苏家的院门开着,苏篱换了件文雅的长衫,正坐在槐树下喝茶。

梅花雪水、普洱茶饼,即使楚靖不懂也能约摸闻到氤氲而出的袅袅香气。记忆中的少年和石桌旁的侧影渐渐重合,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苏篱抬头,似笑非笑,“殿下可要用茶?”

看到他侧脸的伤疤,楚靖眸光一闪,方才回神。他揉了揉额角,暗自笑道:真是喝高了,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苏篱不等他回答,早已温好茶盏,斟上一杯。

楚靖俊眉一挑,成心逗他,“你股票 我会来?”

苏篱瞥了他一眼,唇边带着清浅的笑,“小子以为,殿下会宿在丽人轩。”

楚靖一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坐到石墩上。

苏篱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他吹了吹茶水,不紧不慢地说:“春雨娘子不仅歌舞俱佳,更是天人之姿,可谓是丽人轩当之无愧的头牌,多少人甘愿为她一掷千金,谁成想,唯独郡王殿下得了佳人芳心。”

楚靖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拿眼瞅着苏篱,嘴角漾起一丝笑意,“怎么,你也是‘多少人’中的一个?”

苏篱被反将一军,不爽地否认道:“当然不是!”

楚靖笑意加深,“那你为何股票 得这般清楚?”

“我——”苏篱一顿,掩饰般说道,“我自然是听人说的——春雨娘子的大名谁人不知?”

“哦?原来如此。”楚靖笑笑,貌似接受了这一解释。

苏篱垂下眉眼,暗自松了口气。

实际上,他之所以股票 春雨其人,是因为他家二哥——苏玦。苏玦喜好音律,对春雨可谓是推崇备至,恨不能引为知己。

楚靖将桌上的白瓷瓶捞到手里,状似无意地说道:“早些时候,我帮过春雨一个小忙,许是出于感激之心吧,她才对我多了些关注。”

这俨然就是解释了。

“原来如此。”苏篱笑笑,顺势转移了话题,“殿下当心,打坏了我的瓶子可是要赔的。”

楚靖手上一顿,眉眼间现出几分桀骜,“区区一个定窑瓷瓶,我还赔得起。”

苏篱轻笑,“殿下家资丰厚,自然不在意区区一个瓷瓶,只是,送瓶之人的情分您可赔不起。”

楚靖长眉一挑,“谁送的?”

苏篱扬起下巴,灿如星辰的眼睛里盛满得意,“一位博学多才的先生。”

楚靖薄唇微抿,“唐悠然?”

一下就被猜到了,苏篱不满地咬了咬嘴唇。

“啪哒”一声,瓷瓶落地,碎成数片。

苏篱半张着嘴,满脸讶异——他是故意的吧?他一定是故意的!

“抱歉,没拿稳。”楚靖掰了掰手指,十分没有诚意地说道。

苏篱看着淌了一地的梅花雪水,气红了脸。

楚靖担心把人逗恼,连忙补救,“别气,回头叫人去趟曲阳,瓶碟碗罐给你买上一车,可好?”

苏篱抬起眼睛瞪他,“还有梅花雪水!”

楚靖被那双精致的桃花眼一瞪,没由来的浑身舒坦,“好。”

******

苏篱刚把楚靖赶走,槐伯便满脸焦急地找了过来。

尚未进门,便惊慌地喊道:“篱子,不好了,出事了!”

苏篱心头一紧,强作镇定,“槐伯别急,先说说,出了何事?”

“你给我们画的那张花肥方子……让人给偷了!”槐伯愧疚不已,恨不得拿巴掌扇自己。

苏篱一听,反倒松了口气,“是被偷,还是不慎遗失?”

槐伯连连摆手,“方子一直是你柱子哥贴身收着,连他媳妇都没让看过,不过洗澡的工夫就不见了,八成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苏篱不仅没着急,反而带上了些许笑意,“槐伯大可不必自责,此事我早有准备。”

槐伯一愣,颤着声音问道:“这、这话怎么说?”

苏篱笑笑,没有立即回答,他还要亲自确认一下。

他同槐伯一起去往隔壁院子,短短的时间便把能想到的情况全都推演了一遍,尽可能做到胸有成竹。

槐伯既忐忑又期待地跟在他身后,不由被他沉稳的模样所感染,也渐渐地定下心来。

就这样,两个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进了槐家的院子。

院内已然乱成一团,尚未沤好的花肥随意堆着,刚搭好的架子散落了一地,槐柱赤着脚瘫坐在地上,眼圈赤红。

他看见苏篱,情绪再也绷不住,失声叫道:“篱子,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对不住你哇!”

看着他的模样,苏篱不免有些愧疚,连忙劝道:“柱哥,先起来,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李贵站在旁边,也跟着说道:“你看,篱子都这么说了,快别自责了,先起来再说。”

槐柱恨恨地捶了捶地,粗着声音骂道:“若是让我股票 哪个王八犊子偷了方子,看我不掀了他家灶台!”

这一句,可谓是骂出了槐家诸人的心声。

自有那些心虚的,“哐当”一声关上窗户,回也不敢回一句。

苏篱暗自哼笑,终于确认了。

就算这事不是东西屋那两家干的,也定然同他们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心里有鬼,以那两家人的脾气,岂会乖乖听骂?

槐柱被几个男人合力搀回了屋子,苏篱拿眼瞅了一圈,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嫂子和小妮呢?”

槐婆婆拢了拢凌乱的鬓发,叹道:“家里乱,我让你嫂子带着妮子回了娘家。”

“刚走的?”

槐婆婆点了点头。

苏篱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李家父子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实际上,不用苏篱说,他们也早已想到——能在槐柱洗澡时接近的,除了他家媳妇,还能有谁?

槐伯猛地反应过来,惊声叫道:“篱子,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苏篱笑着打断他的话,“槐伯,这种事可不能胡乱猜测,以免伤了和气。”

槐伯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压住了翻涌而出的火气。

槐柱却不能忍,咬牙说道:“娘,劳您去趟岳家,把那娘俩叫回来,此事若真是林娘做的,我、我定不饶她!”

槐柱夫妻一向亲厚,林娘更是个和软妥帖的性子,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狠下了心。

苏篱的目的却不在此,他拦住傀婆婆,语气中带出难得一见的强硬,“柱哥,你先听我说!”

槐柱连连点头,“篱子有啥话尽管说,我都听着。”

苏篱示意槐婆婆关好门窗,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他在画那张花肥方子的时候便留了后手。

当时,他只将要点记在了羊皮上,至于那些关键的细节,都是以口述的方式教给槐伯的。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防止心怀不轨之人偷走方子。

若当真按照那个方子去沤肥……呵呵,那些人很快就会股票 ,他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当然,若是没人偷,之前的事苏篱便打算一笔勾销,若是有人死性不改,他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23章:潘玉

【倾国倾城的大妖】

不需要苏篱做什么,事情很快就见了分晓。

花肥方子丢失的事和槐柱的媳妇林娘无关,是小妮子做的。

妮子年纪小,受了刘二家的闺女大丫和二丫的哄骗,以为他爹爹藏的是“杀头的东西”,这才趁槐柱洗澡偷偷地将羊皮拿了出来。

大丫二丫得了羊皮,喜滋滋地去找刘二邀功。

刘二难得给了俩闺女一次好脸色,还让自家媳妇给她们买了朵绢花。

娘仨高兴得眼圈都红了,更加觉得这件事做得对。

事情说到这里,苏篱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槐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好的孩子,全让那些黑心的给教坏了!”

刘二的心还能更黑。

他拿到花肥方子,原本想独吞,没料到葛三早就防着他。葛三把前面坑过苏篱的那几家全都叫到一块,逼着刘二交出了方子。

苏篱的方子画得简单明了,即使不识字也能看懂。那几家谁都不信谁,照着方子各抄了一份。

原以为从此就能养好花、发大财,没成想,按照方子配出来的花肥不仅没有让花苗长得更好,反而险些把那些名贵的花木给沤死。

这对他们来说当真是倾家荡产的大事故。

倘若苏篱再狠心些,大可以等到他们的花木都死掉再出手,但是,和家里的小花灵们相处久了,他已然把这些花花草草当作了平等的生命,实在不忍心再看它们受苦。

于是,他便同槐伯、李叔等人商量,找了人从中协调一番,以极低的价钱把那几家的花苗买了过来。

即使心中不甘,那些人却不敢不卖——如果不卖给苏篱,他们一个铜钱都得不到。

给了他们这样大的一个教训,苏篱也算报了先前的加害之仇,就此收了手。

没成想,那几户人家竟连夜搬了家,听说是离开了汴京城,各自投奔亲戚去了。

苏篱心情有些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是他们自作自受,无须同情。

槐伯等人却是高了兴,没了那几家搅屎棍,百花巷只剩下几户踏实勤恳的人家,从此便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了。

因着花肥的关系,他们家的花长得不错,这些日子也算攒下了一些银钱。老夫妻俩商量着,想将空出来的东屋买下。

李贵家也是同样的打算,他们虽然住着采光最好的南屋,却也是租的。

两家人一起到了京兆衙门,却被告知,那个院子已经被人买了,不仅是东西两屋,就连他们都要搬出去。

好在,办差的吏官还算和气,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这次搬走的人多,挨着巷口的那个院子空出来了,他们可以各自买上一间。

槐伯和李叔双双松了口气,不过换了个地方而已,只要还在百花巷就成。

于是,槐、李两家选了个黄道吉日,高高兴兴地搬了家。

苏篱不禁疑惑——旁边的院子被人买了,他怎么一点信儿都没听到?

他特意关注了半晌,并没有看到人过来收拾,就连门上的锁都没换。

这就奇怪了。

不过,苏篱很快便无暇他顾——家里刚买来的那些花草们还需要他照顾。

这些花木用了不好的肥料,伤了根,一个个蔫哒哒的,眼看着就要断了生机。

苏篱又愧疚又心疼,白天黑夜地待在花棚里。

小花灵们也对新来的小伙伴表示了欢迎,并承诺下个月的花露水分给它们泡。

苏篱心头一动,“花露水能让它们快些好起来吗?”

小花灵们齐齐点头,“能呀~”

茶茶歪歪脑袋,冷不丁说了一句,“包治百病!”

苏篱一窘,戳戳它的小肚子,“哪里学来的俏皮话?”

“黑毛鸟。”茶茶笑嘻嘻地指指西边的院墙,“从那边飞过来的。”

那只会说话的鸟?苏篱眨了眨眼,“它何时来过?”

“小绿草出去的时候哦~”茶茶天真地说。

苏篱咬了咬唇,余怒未消——真是鸟肖主人,不经人家的同意就随意串门,还摔瓶子!

绣球学着楚靖的样子拍拍苏篱的脑门,温温吞吞地安慰道:“不气不气哦~买一车赔你。”

苏篱看着小花灵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我早就想问了,绣球是不是会读心术?”

“什么是读心术呀?”绣球扭着手指问道。

“什么是读心术呀~”小花灵们齐齐看向苏篱。

“呃……”苏篱有些苦恼,他也是从话本上看来的,还不股票 是真是假,要怎样同小家伙们解释?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继而是一个清脆如山间百灵的声音,“连‘读心术’都不股票 ,真是笨死了!”

“( ⊙ o ⊙ )啊!”

“是大妖~”

“大妖醒啦~”

小花灵们无比惊喜地看向花架。

苏篱也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

花架最上面,那个放着古色古香的花盆的位置,突然现出耀眼的光华,苏篱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便多出一个宽袍广袖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含水的眸子,挺直的鼻梁,朱红的双唇……再加上那毫无瑕疵的雪白肌肤——这个人,好看得仿佛在发光。

苏篱只看了一眼,便生生愣住。

“桃桃~”

“桃桃醒了~”

“桃桃终于醒了~”

除了茶茶之外,所有的小花灵都争先恐后地扑上去,呜呜地哭。

“好了好了,鼻涕都要涂到我身上了。”潘玉一脸嫌弃,含水的双眸中却满是柔情。

“呜呜……”

“嘻嘻……”

小花灵们又哭又笑,那副样子就像见到家长的小孩子,比面对苏篱时更加亲昵。

唯有茶茶,愣愣地揪着苏篱的衣袖,歪着脑袋看潘玉。

潘玉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两道秀丽的眉毛皱成一团,“丑死了。”

苏篱一愣,终于从对美人的惊艳中回过神儿来。

美则美矣,就是嘴巴太毒。

“兄台……就是大妖?”苏篱试探性地问道。

潘玉一愣,满脸疑惑,“你不记得我了?”

这次疑惑的换成了苏篱,“我该记得吗?”

潘玉皱眉,“丹朱、连华、昆池全都不记得了吗?”

苏篱不自在地抠了抠耳朵,满脸歉意,“抱歉,您可能认错人了,我不是……”

“那头狼呢?”潘玉打断他的话,语气中现出明显的急切,“那头狼也不记得了吗?”

“呃……”苏篱咬了咬唇,态度无比诚恳,“您说的,可能不是我。”

潘玉翻了个白眼——连小动作都一样,怎么不是你?

苏篱不自觉地笑了,那一瞬间的熟悉感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潘玉斜着眼看他,大概实在无法忍受他脸上的伤疤,被丑得扭开头。

他拢着衣袖,扬着下巴,在花棚里转了一圈,就像威武的山大王在巡视领地。

小花灵们连成一串飞在他身后,就像一个个小兵仔。

看到花架上那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潘玉脸上绽开一个明艳的笑,“是我先醒的,你输了!”

说完又回头看了苏篱一眼,自言自语道:“晚点醒也好,免得看到他这个丑样子——真的是……太丑了。”

苏篱:……

倘若楚靖在这里,定然要忍不住说上一句,这只大妖,不仅毒舌,还颜控!

第24章:一更

【赵家江山要易主?】

楚靖来时,苏篱正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作画。

此时正画到关键处,苏篱听到响动,却没抬头。

楚靖看到他手执画笔神情专注的模样,诧异地挑了挑眉——小花农会画画?看这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没有打扰苏篱,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轻描慢勾,那娴熟的动作,颇有大家风范。

不一会儿的工夫,泛黄的纸张上便出现一个古色古香的花盆,盆中栽着一棵尺余高的蟠桃树,粉嫩的桃花开得正艳。

等到他收了最后一笔,楚靖才笑眯眯地问:“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苏篱握笔的手一紧,咬了咬唇,没有回答——他不想骗人,又不能说实话,只得沉默不语。

楚靖没有追问,反而长臂一伸,绕过他的身子把画拿在手里。

苏篱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好,“你做什么?”

楚靖垂头看着他,凤眸微挑,“肯理我了?”

苏篱抿了抿唇,还是有些气气的。

楚靖勾唇一笑,卷巴卷巴把画纸收进了怀里。

苏篱眼睛瞪大,惊诧地看着他,“那是我的!”

楚靖扬着眉眼,笑意更深,“现在是我的了。”

“你这人……怎能如此霸道!”苏篱抬手指着他,气得两颊泛红。

楚靖笑着捏捏他的脸,看着那坨伤疤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苏篱打开他的手,气恼地背过身,生分地说道:“郡王殿下来我家做什么?”

楚靖指了指那一车瓷器,笑呵呵地说:“还账。”

苏篱这才注意到门洞里放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摞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盒上皆刻着“定窑白瓷”的字样。

他惊奇地瞪大眼睛,看傻子一样看向楚靖——他还真买了?

楚靖不满地敲敲他的脑门,“你这是什么眼神?”

苏篱咬了咬下唇,神色复杂——还要不要生气呢?

楚靖神色一顿,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下巴,“别吃嘴。”再让他这么咬下去,他也要忍不住想要尝尝味道了。

苏篱连忙把牙齿放开,扭开脸,摆脱楚靖的手。

楚靖搓了搓指肚,细细体味着指间的滑腻——有点遗憾呢!

苏篱轻咳一声,故意找茬,“梅花雪水呢?”

楚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坛子,故作苦恼地说:“梅花雪水没有,荷花雪水成不成?”

荷花雪水?

苏篱刚想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休想欺我,哪里会有荷花雪水?”

“你没听说么?”楚靖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去岁除夕,开宝寺的莲花在漫天大雪中悉数开放,我同长缘方丈有些交情,便厚着脸皮向他讨了一坛,你若喜欢,我便分你半坛。”

去岁除夕……

苏篱自然没有听说,那时候,相府的男丁悉数被关在天牢,只等着二月二开了朝,便拉到午门斩首示众。

悲伤的情绪刚一露头,脸便被人捏住。

苏篱抬头,对上那双微微低垂的凤眸。

楚靖点着他的嘴角往上拉,“开心点,一整坛都给你,可好?”

苏篱眨了眨氤着水气的眼,哑着声音应道:“好。”

楚靖挑起眼尾,轻笑道:“怎么还哭上了?”

“没有。”苏篱抓下他的手,掩饰般揉了揉眼,“不要动不动就捏脸,怪疼的。”

粗大的手指被细白的手轻轻地攥着,楚靖半抬着手腕,一动都舍不得动。

苏篱很快便放开了。

他瞄了眼那车瓷器,又把盛着雪水的陶罐抱到怀里,故作大度地说:“这次的事就算过去了,以后不许作妖。”

楚靖“扑噗”一声笑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篱轻哼一声,压下心底的悲伤,转身去搬红泥小炉。

片刻之后,两个人便相对坐在石桌旁,安安静静地喝起了茶。

有了先前浇花的事,小花灵们也不再怕楚靖,你推我挤地飞到他身前,捂着小脸悄悄看他——之所以捂着脸,大概是为了防止被楚靖看到。

苏篱被小家伙们的模样逗笑,差点被茶水呛住。

楚靖笑着看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没有。”苏篱摆摆手,看到公然爬到楚靖头顶的茶茶,连忙垂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

茶茶扬着下巴叉着腰,还不忘招呼小伙伴,“小薄荷,快过来,这里好高好凉快!”

苏篱以袖掩面,又是一阵笑。

楚靖诧异地挑挑眉,丝毫猜不到他的笑点在哪里。

潘玉边伸懒腰边从花棚里出来,看到槐树下的身影,不由地一愣。

青狼?

不,不是。

他摇了摇头,这分明是一个人类,一个有着人皇运道的人类。

潘玉看了楚靖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回了花棚。

苏篱紧张地看看潘玉,又看看楚靖,发现后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松了口气。

潘玉说过,他会隐身术,为了不被人类发现,他通常都是隐身的。

楚靖显然并没有发现他。

尽管如此,苏篱还是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楚靖果然看了过来,关心道:“是不是嗓子不舒服?饮些金银花茶,换季时去躁降火十分有效。”

苏篱讪讪地点了点头,顺势转移了话题,“小虎说他在跟随萧校尉修习剑法,我想着,若是校尉大人不嫌弃,便选个日子将拜师的酒席给摆了。”

楚靖笑着摆摆手,“三郎喜欢小虎那孩子,愿意教他,没那么多讲究。”

苏篱坚持道:“礼不可废,除非……萧校尉看不上我们的出身。”

楚靖看着他,忍不住笑,“你呀!”

苏篱垂首,淡定地喝茶。

楚靖比他高一个头还要多,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小花农长而弯曲的睫毛,还有白皙圆润的下巴。

他沉寂多年的处男心没由来地动了动。

曾几何时,当他还是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年,幻想中的伴侣不就是这样的吗?白白的,矮矮的,有着小小的骄傲和狡黠。他愿意疼他,宠他,把全世界最好的给他。

然而,据他的直觉,小花农似乎不是……

要把他拖下水吗?

楚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对面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将微凉的茶倒掉,又斟了一盏。

“不好喝?”苏篱微微仰头看着他,乌黑的瞳眸中满是认真。

“不,很好喝。”楚靖隐晦地清了清干哑的喉咙。

苏篱微微一笑,“上次送的梅子酒可喝完了?”

“喝完了。”楚靖想也不想便说,“很好喝。”

苏篱笑笑,“家里还有,殿下走时,可再带上两坛。”

楚靖还没来得及点头,苏篱自己就变了卦,“不然这样,酿酒的方子我稍后抄上一份,殿下叫家人多酿上一些,想来更为便(bian4)宜。”

“不好。”楚靖果断拒绝——若自己酿,不就少了一个常来常往的借口?

苏篱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楚靖笑笑,“你酿了,给我喝可好?”

苏篱顿了顿,笑着应道:“好。”

楚靖走后,潘玉扬着下巴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架古琴。

“那个人是谁?”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楚靖,是当朝郡王。”

“姓楚?”潘玉蹙了蹙眉,“我到底睡了多久,竟改朝换代了?”

苏篱笑笑,“没有。今上姓赵,楚靖是他的义子。”

潘玉更加疑惑,“不是亲生的?为何他身上会有真龙之气?”

这下惊讶的换成了苏篱,“真龙之气?”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吗?

“桃桃,你确定吗?”苏篱略显急切,“确定没有看错?”

潘玉不屑地哼了一声,“区区人皇运道,还不至于瞒过我的眼。”

苏篱握了握拳,这个消息对他、对整个大楚来说都非同小可。

楚靖身上怎么会有真龙之气?莫非赵氏皇族会有意外发生,还是说……楚靖早有不臣之心?

苏篱还没想通,潘玉便再次开口,“不过,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想来是自己没有那个心思吧!”

“啊?”苏篱不解,“没有那个心思?”

潘玉白了他一眼,“下凡一趟,不仅把从前的事忘了,还变傻了,你说你值吗?”

苏篱不自在地抠抠耳廓,十分心虚——他始终觉得潘玉是认错人了,他恐怕把他当成了原身。

潘玉不理他的小心思,主动说道:“在我看来,原本天道偏向那个姓楚的,只是他自己没有夺位的心思,这才将人皇运道让给了别人。”

苏篱很快反应过来,“这么说,还有另一个人身上有真龙之气?”

潘玉随手拨动着琴弦,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会是谁呢?桃桃,你能找到他吗?”苏篱暗自激动起来,倘若能找到那个人,想办法与他交好,那么,苏家的冤情是不是就有机会申诉?

谁知,潘玉却摇了摇头,“我得亲眼看见才能确定。”

苏篱咬了咬唇,言语间带着几分恳切,“那……你能不能随我出去找找?”

潘玉再次摇头,轻叹一声,“我不能离开这里。”

苏篱一愣,什么意思?

“不仅我不能,他们都不能。”潘玉指了指在枝杈间跳跃玩耍的小花灵们,“除非……”

“除非什么?”苏篱略显急切。

潘玉抿了抿唇,眼中带着几分冷意,“除非和人类结成契约。”

苏篱一时间沉默了,单从潘玉的表情中他就能判断出,所谓的“契约”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对花灵来说不是。

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苏篱微微垂下眼睑,默默地安慰自己,不要急,会有机会的,一定会的。

潘玉看着他脸上变来变去的神色,停下手,正要问,突然心念一动,猛地回过头。

“嘎嘎,我说哪里来的这么难听的琴声,原来是小桃花醒了!”黑色的八哥飞过墙头,贱兮兮地冲着潘玉叫。

潘玉精致的脸上瞬间布满阴云,“死鸟!你怎么会在这儿?”

乌羽晃晃脑袋,笑嘻嘻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家大王在这里啊!”

“那头狼?”潘玉看了眼苏篱,哼笑道,“他果然跟来了!”

第25章:二更

【到底是不是那头狼】

乌羽扑扇着翅膀落到树杈上,小花灵们看到它,七手八脚地冲过去,揪着它身上黑乎乎的羽毛玩。

“哈哈,痒、痒……”乌羽被揪得直跳脚,他却小心地没有乱动,似乎是担心小花灵们摔下去。

苏篱拿眼看着,不由地对他多了些好感。

潘玉却看他百般不顺眼,冷冷一哼,警告道:“告诉那头狼,有我和连华在这边守着,叫他闲着没事儿少来招惹!”

乌羽转了转黄澄澄的小眼睛,笑嘻嘻,“已经晚啦,我家大王刚从你家院子出去。”

潘玉翻了个白眼,“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方才一直醒着,怎么没见着他?”

乌羽张开翅膀,接住一只差点掉下去的小花灵,顺口回道:“爱信不信,我方才过来的时候他刚回去,这会儿……”

他隔着西墙瞅了瞅,嘿嘿一笑,“正脱光了衣裳在池子里扑腾呢!你要不要过去瞅瞅?”

潘玉气红了脸,扬起衣袖就去抽他,“无耻!”

“嘎嘎!暴力花!”乌羽连忙躲开,却不小心带累了一串小花灵。

小家伙们来不及张开花萼,哇哇叫着向下掉落。

潘玉衣袖一展,轻轻松松地将他们接住。

小花灵们顿时开心起来,笑着跳着,还以为潘玉在和它们玩呢!

乌羽不忿地哼哼两声,“小桃花,你何时能对我这么好?”

潘玉白了他一眼,“下辈子吧!”

乌羽停在树杈上,黄澄澄的眼睛看着他,不股票 在想什么。

苏篱琢磨透了他话里的意思,好奇地问道:“你是说,楚靖是你家大王?

乌羽点点头,刚要说话,却被潘玉打断,“别听他胡说,他家大王是昆仑青狼,不可能是人类。”

乌羽不服气,“小绿草,我没骗你,楚靖就是我家大王。”

潘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那个人类身上有真龙之气,青狼王何等尊贵,岂会脱去仙胎甘为人皇?”

乌羽冷下声音,坚持道:“我记得我家大王的气息,就是楚靖!”

潘秋了然一笑,“这么说,你也不确定喽?”

乌羽嫩黄的爪子紧紧抓着树枝,闭口不言。

潘玉还想嘲讽两句,却被苏篱握住手。

苏篱隐晦地朝他摇了摇头——虽然隔着绒绒的黑毛,他依旧能看出乌羽的脸色不大好。

潘玉抿了抿唇,哼了一声,终于没再说什么。

清越的琴声缓缓流淌,院子里的生灵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

同一时间,楚靖从泳池中出来,正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白骢便进来了。

白管家看到楚靖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怪不得丫头们都不愿意到你这个院子来。”

楚靖挑挑眉,肆无忌惮地开起了黄腔,“看得到吃不着,上火,是吧?”

白骢横了他一眼,“当心教坏小郎!”

提起自家儿子,楚靖颇有几分怨念,“儿大不中留哇!”

白骢没忍住,扑噗一声笑了。

楚靖也勾了勾唇,说起正事,“曲阳那边有消息了?”

白骢点点头,“不出殿下所料,定窑的情况的确不大好,一窑窑的瓷器烧出来却卖不出去,当任家主愁得吃不下饭。”

楚靖转了转手上的折扇,这个时候,定窑尚未进入官窑的行列,依然在私人手中经营,家庭作坊,会遇到瓶颈并不奇怪。

“问题出在哪里?”

“据咱们的人说,大抵是因为没有新花样,底碗、注壶、细颈瓶这几样轮番来,若说以白瓷着称,色泽上却比邢窑差上一截。”

楚靖点点头,说道:“他家的优势在技术,色泽和样式倒是其次。这样,你亲自去,就说我想出钱买下他家的‘覆火法’和‘火照术’。”

白骢面露难色,“那可是人家祖传的手艺,能卖吗?”

楚靖挑眉一笑,“先这样说,又不是真要买。”

白骢无语地看着他,拉长声音说道:“我说,郡王殿下,您老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楚靖笑笑,勾过他的肩膀,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骢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激动地拢了拢衣袖,“依属下看,此事定然能成。属下这就去收拾,明日便出发去曲阳。”

楚靖拍拍他的肩,“辛苦你走一趟。”

“殿下客气了。”白骢执手,转身退下。

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楚靖重新躺到竹椅上,轻轻地舒了口气。

定窑白瓷,在他先前配资官网 的那个时代可是有价无市的国宝。穿越数百年光阴,正赶上定窑经营的艰难时期,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样式缺乏新意吗?

楚靖笑笑,这可难不倒他这个现代人,就算不懂设计,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他心思一动,不禁想起了苏篱那幅画,画技是否精湛他看不出来,至少画出来的东西十分好看。

楚靖冷不丁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定窑的事能成,就请小花农做画师怎么样?这样一来,常来常往的借口就又多了一个。

楚靖暗自点头,此计甚好。

******

白骢很快便从曲阳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那边的人同意了。

楚靖笑笑,从此之后,他便是定窑的大东家了。与樊楼和丽人轩不同,他不参与经营,只负责出钱以及寻找销路。

从前的东家保住了饭碗和手艺,还多了楚靖这么一个大靠山,这样的结果也算是皆大欢喜。

楚靖提着玉骨折扇,晃晃悠悠地去了苏家小院。

苏篱刚从花市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看着他额头的细汗以及红扑扑的脸,楚靖没有任何旖旎心思,只觉得心疼,“花棚里这么多花需要你照顾,哪里还有精力出去摆摊?”

苏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种了花不卖,难道要老在家里么?”

楚靖敲敲扇柄,冷不丁说道:“我开个花市怎样?”

苏篱收拾着花车,随口问道:“什么花市?”

楚靖没有回答,反而把他拉到台阶旁,“你坐着,我来搬。”说着,便将折扇塞进衣领,袖子一卷,搬起了花盆。

苏篱想要拒绝,然而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最终只是说道:“有劳殿下。”

楚靖勾了勾唇,一边干活一边说:“花市就是专门用来卖花的地方。”

苏篱黑线,闷闷地说:“我股票 。”

楚靖笑笑,“我说的这个和别的不一样,不用你们亲自卖,只需把花交到花市,我来找人经营,所卖的银钱抽出一两成作为寄卖金,你觉得怎么样?”

苏篱暗暗一想,似乎很不错的样子。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学无术的郡王殿下,还能有这样的好头脑。

楚靖看着他的神情,便猜到了他的想法,“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就叫人去准备了。”

苏篱一愣,忙道:“可别,您还是再想想比较好,买地皮开集市非同小可,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整出这么大营生。”

楚靖笑笑,如果你我当真能有以后,别说一块地皮,就算把整个江山都送到你手中,我也心甘情愿。

他暗自叹了口气,在他想清楚之前,先这么着吧,对他好总没错。

苏篱洗漱完换好衣服,才想起来问:“殿下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楚靖敲着折扇,眼中带着几分无奈,“说正事之前,能不能打个商量?”

苏篱倒茶的手一顿,“殿下但说无妨。”

“不要再叫我‘殿下’。”

“那叫什么?”

楚靖扬了扬眉,露出一丝坏笑,“叫靖哥。”

苏篱无奈地看着他,“殿下,恐怕不妥,你我身份有别……”

“得了。”楚靖抬手,打断他的老生常谈,“总有你心甘情愿叫的一天。”

苏篱摇摇头,只当没听见。

香茶入口,楚靖终于说起了此行的目的。

苏篱听完,不由愣住,“您是说……让我给瓷器绘制花样?”

楚靖点点头,公事公办地说:“不会叫你白做,曲阳那边会按照一等画师的价格结算银钱。”

在瓷窑挂名的一等画师,苏篱早有耳闻,那些人的功力可不是他这个连茅庐都没出的小画手比得上的。

可是,他需要钱,更需要这个机会。

苏篱收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白生生的小尖牙无意识地咬在唇瓣上。

楚靖笑笑,带着薄茧的手轻轻地捏住圆润的下巴,语气中透着无法言说的无奈和亲昵,“哪里学来的毛病?”

苏篱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他松开牙齿,扯下楚靖的手。

楚靖等的就是这一刻,被他白白细细的手指握着。他从来不股票 ,一个男人的手还能软成这样。

眼前这个小花农,和他前世的队友们完全不同,和萧童、白骢等人也不同。

楚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为何会光棍这么多年了——身边的资源不行。

潘玉冷着脸从花棚里出来,重重地咳了一声。

苏篱扭过头去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

潘玉仗着楚靖看不到他,大摇大摆地挥出衣袖,一把扯开苏篱的手。

楚靖只觉得一股力道袭来,两只手便突然分开了。

他本能地握住腰间的软剑,朝着潘玉所在的方向冷声喝道:“谁在那里?”

潘玉讶异地挑挑眉,疑惑地看着他。

苏篱回过神儿,连忙岔开话题,“那个……你说的画师,我能胜任吗?”

楚靖的视线在院内逡巡一圈,方才放松戒备。

他回头看向苏篱,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笑意,“我把你画的那棵小矮树给定窑的管事看了,据说他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三碗。”

苏篱闷笑——若是潘玉股票 楚靖把他的本体叫做“小矮树”,不股票 会气成什么样。

楚靖看到他笑,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手持扇柄敲了敲手心,轻声问道:“这是同意了?”

苏篱点点头,起身,执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以后,还要劳烦郡王殿下多多关照。”

楚靖扬起眉眼,唇畔带上浓浓的笑意,“好说。”

苏篱看着他英俊的脸,也不由地笑了起来。

这大概是相识以来,头一次,两个人如此愉快地相处。

第26章:三更

【最傻的要先泡】

画师的事算是定了下来,花市也在积极选址筹备。

近来最要紧的便是苏小虎的拜师宴。

萧童身世特殊,对于情义看得尤其重。他之所以会死心踏地地跟在楚靖身边,不过是为了逃难时的一饭之情。

那时候楚靖的日子过得也很艰难,不仅要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要想方设法地养儿子。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好不容易挣来的两个窝窝头给了重伤未愈的萧童。

因着这个,两个人才成了生死之交。

萧童,可以说就是郡王府的二主子。

他起初注意到苏小虎,实际是因为同病相怜,后来接触得多了,越来越觉得这个小郎君既踏实耿直,又胆大心细,这恰恰是萧童最欣赏的。

所以,当楚靖提到苏篱想让苏小虎拜他为师时,萧童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苏篱手里没有多少钱,但他还是非常用心地来筹备这件事。

好在,街坊四邻纷纷带着米、面、鸡、鱼等自家有的东西过来帮忙,饭食一项便节省了许多,家里还有十余坛梅子酒,用来待客足够了。

楚呱呱以好朋友的名义送了苏小虎半扇羊肉,将其用在席面上,比猪肉体面得多。

苏篱股票 ,这定然是楚靖的主意。

他没有明说,只默默地将这一笔笔的恩情记在心上,想着将来有了机会定会回报。

萧童心里高兴,在弟兄们的撺掇下多饮了些酒,苏小虎磕头敬茶的时候,他的脸红得像朵月季花。

苏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的长相,越看越觉得这位萧校尉长得竟是十分俊美,只是那琥珀色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像汉人。

他正暗自纳闷,额头冷不丁被敲了一下。

“唔……”苏篱痛呼。

楚靖垂着头看他,凤眸中带着莫名的情绪,“怎么,看上人家了?”

苏篱揉揉酸痛的前额,红着脸嘟囔,“胡说什么。”

楚靖挑眉,“当真没看上?没关系,你若是有意,我不介意做一次红娘。”

苏篱仰着头瞪他,眼中带着隐隐的怒意,“殿下是不是醉了?我和萧校尉都是男子,又岂会有、有那样的想法!”

楚靖紧了紧手指,真不股票 该高兴还是该忧伤。

他微微一叹,修长的手指放到对方光洁的额头,轻轻按揉,“可是敲疼了?”

“你说呢?”苏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楚靖没由来地笑了,“不叫‘殿下’了?不说‘您’了?”

苏篱咬咬下唇,无言以对。

堂中传来郎君们的起哄声,有人推着苏小虎,叫他去给一个穿着淡粉衣裙、化着精致妆面的娘子敬茶。

“这个是师娘,可不能落下。”大伙笑着调侃。

“咦?”苏篱眨眨眼,那个不是楚宅的四个大丫环之一——夏荷么?

“三郎中意夏荷,兄弟们都股票 。”楚靖笑着解释,“之前他从你那里买的碗莲,就是送给夏荷的。”

苏篱点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你没有机会了。”楚靖紧接着加了一句。

苏篱终于炸毛——我根本不想有机会,好吗?

如果现在不是在自己家,他肯定会拂袖而去。

虽然不能拂袖而去,苏篱还是果断地决定,离这个时而让人感激、时而令人讨厌的郡王殿下远一些。

楚靖就是有这样的恶趣味——把人逗炸毛,再低下身段来哄,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先别走。”他把人拉住,用高大的身体将其禁锢在墙角,“你看,这是什么?”

苏篱原本不想理他,然而,待看清他手中之物,便再也挪不开眼,“这是……蝈蝈?”

一只碧绿的、威武的、半张着前翅的大蝈蝈!

若不是它老老实实地待在楚靖手心,苏篱险些以为那是真的。

楚靖勾起唇,眼中满是笑意,“想要吗?”

苏篱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快要拿到时,又强迫自己停住。

“不想啊?”楚靖叹息一声,颠了颠手。

栩栩如生的大蝈蝈随着他的颠动一起一伏,仿佛振翅欲飞。

苏篱的视线紧紧地黏在上面。

楚靖压下唇畔的笑意,故作遗憾地说:“枉费我特意找人画了图样,又请窑场的师傅烧出来,没想到你却不喜欢……看来是白忙一场。”

说着,便要收起来。

苏篱嗖地一下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将蝈蝈拢到袖中,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不大喜欢,却不能叫殿下白忙,多谢了。”

“不用谢。”楚靖凤眸微挑,笑得春风得意。

苏篱抬眼看着他,捏了捏手里的瓷蝈蝈,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吃了什么亏的样子。

“咳、咳!”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二人齐齐扭头,对上一双笑嘻嘻的眼。

秋棠弯了弯膝盖,笑盈盈地说:“主子,头磕完了,茶也喝了,客人们都等着您上席呢!”

楚靖捏了捏手,苏篱别开脸,有种淡淡的尴尬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好在,楚靖脸皮够厚,瞪了秋棠一眼,端着姿态回道:“股票 了,先让白管家应付着,我马上就去。”

秋棠嘻嘻一笑,“是。”

楚靖回头看向苏篱,语气不自觉放柔,“那我去了。”

苏篱扎着脑袋,轻轻地“嗯”了一声。

秋棠对着他友善地笑笑,挪着小碎步走了。

楚靖揉了把他软软的头发,这才含笑离开。

不知怎么的,苏篱悄悄地红了脸。

******

四月三十日,无风,无月。

苏篱一觉醒来,又变成了小绿草。

幸运的是,萧童前两天便带着苏小虎到军营“体验配资官网 ”去了,过几日才会回来。是以,苏篱可以自由自在地待在土里,什么理由都不用找。

相比于上一次的茫然和慌乱,这回苏篱显然淡定了许多。

他挪动着软软的根须,从床铺上跳下去,一点点挪到院子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

潘玉端着花盆出来,看到把根扎在墙角的小绿草,一脸无语,“放着天材地宝不用,偏偏喜欢蹲墙角。”

小绿草晃晃毛茸茸的穗子,“什么天材地宝?”

潘玉扬了扬手中黑乎乎矮墩墩的花盆,“喏,九万年成树、十万年成材的沉香木盆,昆仑山巅吸收了亿万年日月精华的黑壤,哪怕一粒都能引起各方大能的争抢,而你,有一盆。”

小绿草挠挠穗子,慢悠悠地说:“我没觉得多好。”反倒不如这个墙角来得舒服。

潘玉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白瞎了那头狼的一番好意!”

苏篱听他多次说起“那头狼”,忍不住问:“你说的是谁?我认识吗?”

“他呀,”潘玉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什么,又突然狡黠一笑,“不是谁,不需要认识!”

苏篱歪歪穗子,疑惑地看着他。

潘玉却不肯再说,哼着小曲走了。

苏篱不由地被他空灵澄净的噪音吸引——真好听!

******

上一次,苏篱只是凭着本能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这次有了潘玉的指导,他的修炼速度可谓是飞跃式的进步。

灵气形成的旋涡缓缓进入花穗,又形成一道翠绿色的细线从根部流出,从墙角延伸到东屋,又从东屋出来进入花棚,莹白色的花碗放出淡淡绿光,通向小小的蟠桃树。

潘玉从花棚出来,带动翠绿的细线轻轻晃动,继而穿过西面的院墙进入楚宅,最终回归到小绿草身上。

潘玉看着灵气流转的轨迹,眉眼间难掩讶异。

楚宅之人会牵扯其中他本就没有料到,更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苏小虎——这个小小的孩童为何也会是这因果中的一环?

随着灵气循环,东屋渐渐漫出一丝黑气,很淡,没有攻击性,却叫潘玉神情一凛。

魔气?!

苏小虎的屋子里怎么会有魔气?

潘玉挥袖,一枚泛着莹光的粉色花瓣穿墙而过,进入东屋。再出来时,原本粉嫩的色泽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唯有乌沉的黑气。

果真是魔气……是苏小虎,还是他用的物件?

小郎君不在,潘玉无法验证,只得将泛黑的花瓣收入袖中。

泛着寒意的眸子紧紧盯着东屋的方向,潘玉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这一切苏篱丝毫不知,潘玉似乎也没打算告诉他。

第二天,苏篱照例变回人形。

小花灵们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新一滴的花露水,小家伙们按照提前商量好的顺序排排站好。

“还有新来的花花哦~”绣球朝着之前受过伤的那些花苗们招招手。

“对哦~还有新来的花花~”小花灵们齐齐看过去。

拔出根须的花木们也扭着枝干看向花棚一侧。

新来的小花苗们缩头缩脑地看着它们,既渴望,又胆怯。

“我们,也,可以吗?”它们被苏篱买回来不久,还没有太大的灵性,只能断断续续地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可以哦~”绣球作为代表,大方地说,“泡泡可以变聪明。”

茶茶心急,张着小绿萼去扯它们,“快点啦,再不泡就天黑啦!”

小花苗们这才慢吞吞地拔出根须,排在了队伍末尾。

“你们排前面!”茶茶大度地把它们往前拉。

“谢、谢谢。”小花苗们受宠若惊——之前,它们一直有些怕这棵凶凶的山茶花来着。

“不客气。”茶茶趁机展示了他的语言天赋,“你们最傻,所以要先泡。”

小花苗们:……

我们,好像,听懂了。

第27章:疤痕变浅

【花露水的神奇功效】

潘玉看着这些小可爱们,微蹙的眉头不由地舒展开来。

他随手拨动着琴弦,笑着提醒道:“为何不让小绿草先泡?泡过了小绿草的水灵气更足哦!”

“咦?”

“是这样吗?”

小花灵们纷纷歪着花朵形状的脑袋,眨着萌萌的圆眼睛。

潘玉目光柔和地看着它们,轻轻地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小花灵们眼睛一亮,“哇哇”叫着飞到苏篱身边,奶声奶气地说:“小绿草先泡~”

苏篱被小家伙们拽着衣襟,笑着摆摆手,“你们看,盆子那么小,我怎么泡?”

“咦?”

“对哦~”

“怎么泡呢?”

小花灵们也犯了难。

潘玉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拨,琴弦发出珠玉之声,配和着他空灵的嗓音,“泡不了全身,洗洗脸也是可以的。”

“呀~对哦~”

“洗洗脸也是可以哒~”

小花灵们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指点,兴致勃勃地把苏篱拉到盆子前面。

潘玉微抬着眼皮,笑意盈盈。

苏篱若是再看不出他是在作弄自己,就白瞎了他“苏家三子,玲珑心思”的美誉。

他无奈地摇摇头,实在无法拒绝小家伙们的热情,只得撩起水,象征性地在脸上拍了拍。

小花灵们无比郑重地围成一圈,托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唔~好了昂~”

“好快呀~”

“有没有灵气捏?”

小家伙们看上去有些担心。

苏篱顿了顿,不禁赧然,只得再次躬下.身子,好好地洗了一番。

小花灵们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再次排成整齐的队形。

茶茶没有着急去排队,而是歪着脑袋看向苏篱,大大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讶异。

“怎么了?”苏篱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绿绿的花萼。

茶茶咧开小嘴,怕痒似的扯着头顶的花萼,这才指着苏篱的脸脆生生地说:“变好看了,一点点。”

“嗯?”苏篱摸了摸右脸,“变好看?”

茶茶点点小脑袋,急切地把小薄荷拉过来,“薄荷看,是不是?”

绿莹莹的薄荷花灵眨了眨翡翠似的圆眼睛,肯定地点点头,“是哦~”

其余小花灵们看热闹似的围过来,凑近苏篱的脸。

最后,绣球得出结论,“疤痕变浅啦~小绿草有变好看一点点哦~”

“变好看啦~”小花灵们笑嘻嘻地附和。

苏篱眼中闪过浓浓的讶异,他快步走到水缸边,扶着缸沿儿看向水面。

平静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略带婴儿肥的脸,原本狰狞纠结的伤疤似乎真的变浅了些。

“是花露水哦~”绣球说出了苏篱心中所想,“花露水可以变漂亮!”

苏篱下意识地看向潘玉——他是不是早就股票 ?

然而,潘玉并未给出回应,只一心一意指导着小花苗们“泡水水”。

小花灵们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讨论一番。最后,小家伙们重新飞回苏篱身边,七嘴八舌地说:

“花露水还给小绿草~”

“多洗洗~”

“变好看~”

苏篱露出欣慰的笑,他一一摸摸小家伙们的头,温声说:“只要每个月洗一次便好,突然治好反而会惹麻烦。”

小花灵们歪着头,似懂非懂。

不过,它们听明白了,苏篱以后还是会把花露水给它们,而且给之前还会再洗一下。

哇,这样就超开心了!

小花灵们怀着满足的心情,高高兴兴地泡水水去了。

苏篱为了掩饰花露水的功效,大张旗鼓地出入各个药铺,购买一些消疤去淤的药材。

每逢旁人问起,他便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脸上的伤疤治好。这样的言论不可避免地惹来某些人的质疑甚至嘲笑,苏篱只是一笑了之。

楚靖股票 了这件事,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高价买来各种去疤的药膏,一一送到苏篱手中。

苏篱诚恳地拒绝,楚靖笑着答应,没两天又叫苏小虎抱回来更多。

看着那些散发着芬芳气味的瓶瓶罐罐,苏篱既愧疚又感激。

他叹了口气,只得更加用心地绘制瓷器图样,试图借此来回报一二。

******

五月初五,是一年一度的端午花会。

楚靖作为督办人,自然将地点选在了自己名下的靖南花庄——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放在明面上的产业之一。

苏篱早就盼着这一天,无论如何,他都要参加。

端午花会,例来由郡王督办,各级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会露个面,这是苏篱唯一的可以接触到父亲昔日同僚的机会。

他要想办法查到首告者,找出那个诬陷父亲通敌叛国的恶人。

他没有要求楚靖给他开绿灯,而是以普通花农的身份参加。

楚靖并没有强求,只嘱咐管事给他留了个好位置。

就在苏篱带着自家的花卉通过层层盘查进入靖南花庄时,庄园之外,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正坐在轿中,面色阴沉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春雨几乎撕烂了手中的丝帕,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生平所学的勾引男人的手段都用尽了,楚靖这个看似风流的郡王依然没有上勾。

她更没有想到,楚靖会那般无情,在她百般示弱之后还会狠心将她送到城外的教坊。

她不甘心在那个冷清寂寞的地方孤独一生,更不愿意每天面对一群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要为自己拼一把。

突然,春雨的眼睛一亮,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计上心来。

夏荷今日身上不大爽利,是故起晚了,因此并没有和秋棠一起过来。

萧童恰好尚未出门,便捎了她一程。然而,靖南花庄和金水大营隔着数道城门,要说他不是故意的,傻子都不信。

然而,夏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萧童对她的好,同时,又若即若离,不肯给出明确的答复。

庄园门外,她目送萧童离开,刚一转身,险些撞到一个人。

夏荷看清了挡路者的模样,顿时柳眉倒竖,扬声呵斥,“做什么站在这里?平白吓人!”

春雨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若放在往日定要毫不留情地刺回去,然而,她今日有求于人,只得硬生生忍下。

“我在此等候多时,终于等到娘子现身,一时激动,不慎冲撞了,还望娘子勿怪。”

夏荷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春雨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她腰间的莲花络子,不紧不慢地说:“娘子同春花妹妹长得一般无二,是以不难认出。”

实际上,她第一次见到夏荷时就认出来了,只是,她看夏荷一介丫环,是以并未放在心上。

夏荷却显得激动异常,一把攥住春雨的手,扬声问道:“你认识我阿姐?”

春雨笑盈盈地点点头,继而又露出几分怀念,还有淡淡的忧伤,“我与她同在教坊学习,情同姐妹,常听她说起妹妹……”

实际上,同春花交好的并非春雨,然而,这个时候春雨不介意把她搬出来用上一用。

夏荷却不知其中内情,看向春雨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亲厚——当年,春花为了她才自卖于教坊,若不是那几两银子,夏荷不会逃难到真定,更不会幸运地遇到楚靖。

这些年,她名义上是丫环,实际上吃穿用度同普通人家的小姐一般无二,然而,春花却没等到这一天,早早地死在了黑心坊主的手里。

虽然后来楚靖间接地帮她报了仇,夏荷心里的愧疚却一直无法消解。此时看到同春花“情同姐妹”的春雨,她便情不自禁地多了几分亲近。

春雨应付般说了些曾经在教坊时相处的点滴,夏荷更加动容。

于是,当春雨提到希望能见上楚靖一面时,春雨虽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

夏荷看着春雨的打扮,微蹙着眉摇了摇头,“你这样太打眼了。”

说着,便从臂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件遮风的斗篷,递到春雨手边,“这是我家小郎君的,特意做得大了些,你且遮上一遮。”

春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她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勾人的心、摄人的魂,不扎眼些怎能达到目的?

然而,虽不情愿,她还是顺从地将斗篷披上。

夏荷这才点了点头,上前引路。

春雨垂首,娇艳的唇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

楚靖看到那件银白色的斗篷,目光不由地一顿,待看清了斗篷下的脸,面色登时冷了下来。

他目光稍稍一偏,冷嗖嗖地瞪了夏荷一眼。

夏荷面色一白,红着眼圈低下头,那模样颇有些楚楚可怜。

楚靖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到底是兄弟看中的人,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当她是心软被人利用了吧!

“你先下去。”楚靖的语气不冷不热。

“是。”夏荷屈膝,转过身去,悄悄地松了口气。

她早就股票 ,楚靖对下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宽容,不然的话,她也不敢答应春雨的请求,还把楚呱呱最喜欢的一件斗篷给她披上。

楚靖此时也在看着那件做工精致的斗篷——这就是夏荷与迎春三人最大的不同,同样的事情打在迎春、秋棠或冬梅头上,她们都不会如此自作主张。

夏荷永远有一种迷之自傲,当初因为这份难得的傲气楚靖救了她一命,此时,她身上的迷之傲气却让人非常头疼。

楚靖不禁有些怀疑,萧童喜欢上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他想得有些入迷,并没有注意到春雨愈加惊喜的神色,更没有看到,不远处一双黑亮的眸子竟味不明地在他与春雨之间转来转去,最后,不满地哼了一声——

“当真是死性不改!”

第28章:断袖

【本殿喜欢男人】

苏篱今日过得不大顺心。

之前一段时间,他的活动范围大多局限在百花巷与州桥之间,左邻右舍早就接受了他脸上的伤疤,街上来来往往的买花人看得多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次,来靖南花庄,苏篱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将面罩戴上,没想到却遭受到了如此多异样的目光。

那些人自诩身份高贵,不会像寻常百姓般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然而,偏偏是那种隐晦的厌恶或畏惧,最是伤人。

有几个年轻的娘子原本看中了摊上的碗莲,却因为害怕他的面容而迟迟不敢靠近。

苏篱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摊子托给槐伯照看,一个人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院躲清静。

没成想,竟扰了主人家谈情说爱。

看到楚靖不挪眼地盯着对面那个打扮艳丽的娘子,苏篱心里怪怪的。

他打算悄悄离开,没成想,刚一转身便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翠绿色的小生灵。

“咕呱!”——当心点儿!

苏篱惊奇,他竟听懂了这只青蛙的话!

“咕呱~”——蠢草,还是那么呆。

小青蛙语气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熟稔。

苏篱瞪大眼睛,刚想开口,脖颈便猝不及防地被人勾住。

楚靖含笑的眸子凑到眼前,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迹,“配合一下。”

“啊?”苏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到了春雨跟前。

翠绿的小青蛙鼓了鼓眼睛,一跳一跳地跑走。

楚靖揽着苏篱,似笑非笑地看向春雨,“本殿对你实说了吧,本殿喜欢男人,你就不要白费心思了。”

此话一出,春雨和苏篱双双愣住。

春雨颤抖着手,抬着一双微红的杏眼难以置住地看着楚靖。

苏篱整个人僵住,脑袋机械性地仰起,对上楚靖那道“深情款款”的目光。

深情款款……

苏篱没由来地打了个激灵,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不会的,殿下一定是在骗我!”春雨摇着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顺着娇嫩的脸颊滑落。

美人哭得楚楚可怜,就连苏篱都忍不住动容。

楚靖环着身边人的细腰,心里却是毫无波澜。

“我没有必要骗你。”他淡淡地开口,一双凤眸平静地看向春雨,“你也不值得我这样做。”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春雨晃了晃身子,险些跌到地上,“殿下……当真如此无情?”

楚靖看了看苏篱,勾唇一笑,“我只对在意的人多情,落到旁人身上,自然就是无情。”

苏篱眨眨眼,说话就说话,看我做什么?莫名其妙。

春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篱,眼中闪过惊讶、不甘,或者还有嫉妒、屈辱,“他就是殿下在意的人吗——这个寒酸的丑八怪?”

苏篱嘴角一抽,亏得我刚刚还同情你!

楚靖更是彻底冷下脸色,沉声道:“本殿言尽于此,你要是再纠缠下去,别怪我不客气!来人——”

春雨哭着摇摇头,“不劳殿下,我自己走……”

“把斗篷留下。”楚靖冷声提醒。

春雨身子一颤,颤颤巍巍地脱下斗篷。

她咬了咬牙,或许还想再多脱上一两件,却被突然出现的婆子钳住手臂,推推搡搡地带了出去。

秋棠出现,一脸厌恶地托着斗篷,“主子,这衣裳……”

“烧掉。”楚靖皱着眉头,果断地说。

“是!”秋棠的语气带着莫名的轻快。

“呱呱和小虎呢?”楚靖又问。

秋棠低头回道:“冬青看着,玉柳也在,想来不会有事。”

玉柳是楚宅四卫之一,从前在军中时曾担任斥侯营百户长,最擅轻功和侦察。

楚靖点点头,“你也去罢,我这里不必伺候。”

秋棠干干脆脆地应了声“是”,临走之前还笑嘻嘻给苏篱递了个眼色。

苏篱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楚靖笑骂:“臭丫头!”

秋棠嘻嘻一笑,脚步轻快地跑走了。

苏篱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腰还被人紧紧地揽着。

苏篱脸色瞬间爆红,连忙将人推开。

楚靖捏了捏拳,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苏篱仰起头,愤愤地瞪着他,“你是骗人的吧?”

“什么?”楚靖挑眉,装傻。

苏篱脸色更红,他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断袖之事……难道不是你故意说给她听的?”

楚靖扬起眉眼,笑得坏兮兮,“我要说不是呢?”

苏篱皱眉,声音更低,“这种事岂能乱说?若是传出去,看还有没有正经人家的娘子肯嫁与你。”

楚靖调戏般捏了捏他的脸,“没有娘子,有小郎君也行啊!”

苏篱打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板起脸,“胡闹。”

楚靖哈哈一笑,真是可爱!

苏篱瞪了他一眼,咬了咬唇。楚靖方才的话他终究不大信,这位郡王殿下风流的名声全城皆知,怎么会是断袖?

只是……想到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还有重生以来时不时的动手动脚,苏篱又不太确定了。

楚靖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暗自叹了口气——就让他再纠结几日吧,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毕竟,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

******

这个小院真是一处风水宝地。

苏篱刚要出去,便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楚靖眼疾手快地拖到茂密的丁香丛中。

苏篱讶异地张口,楚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骨节分明的手指向月亮门。

苏篱扭过脸,恰好看到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急匆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斗篷的娘子。

怎么是他?

苏篱神色讶异——南阳亲王长子赵义,他还是相府幺子时曾与这人有过数面之缘。

至于后面那位年轻的娘子……

当她摘下斗篷时,苏篱狠狠地吃了一惊——竟然是太子妃!

虽然她穿着宫女的衣裳,苏篱却一眼便认了出来——在他爹成为宰相之前,他们两家可是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从拖着鼻涕的时候就认识了。

太子妃出身不高,当年被永德太子选为正妃,当真引起了一番轰动。自从太子薨后,她一直深居简出,低调地抚养小皇孙,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院落?

苏篱下意识地看向楚靖。

楚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赵义二人,微抿的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小院,在院墙下站定。

二人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太子妃低垂着头,紧紧捏着手中的丝帕,看上去颇为紧张。

“皇嫂……”赵义上前一步,太子妃像是受了惊般慌忙后退,赵义笑笑,只得作罢。

“你千方百计约我前来,所谓何事?”尽管她极力表现得冷静矜贵,言语间难免卸出一丝颤音。

赵义体贴地放柔了声音,不紧不慢地回道:“无甚要事,只是想问问皇嫂,皇侄近来可还好?”

提到爱子,太子妃似乎松了口气,微微点头,“多谢皇弟挂心,佳儿尚好。”

赵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昨日我去见阿家,听他夸皇侄学业精进,颇有皇兄当年之风。”

太子妃一喜,猝然抬头,“此话当真?佳儿真的同夫君当年一样?”她口称“夫君”,可见太子在时二人感情甚笃。

赵义笑得更加温和,声音也带着成熟男子的磁性,“阿家都这样说了,定然是真的。”

太子妃不自觉地露出笑颜,眉间的轻愁顿时去了大半,秀丽的面容更显娇美。

赵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时间难以挪眼。

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太子妃孤寂许久的心也没由来地颤了颤。

不得不说,赵义为人虽然表里不一,却长了一副好皮囊,是当下最受欢迎的那种风流儒雅型。

被这个男人热切地看着,太子妃既羞恼,又有种隐密的满足感——赵义与太子长相有八分相似,这也是今上优先考虑他的原因之一。

赵义还想再说什么,太子妃却突然垂下头,快速说道:“出来甚久,该回去了。”

说完,便戴上兜帽,急匆匆走了。

赵义一肚子话堵在口中,只得抬起手,干巴巴地挥了挥,“路偏草杂,皇嫂当心。”

太子妃头也没回。

等到人走远了,赵义才晃晃脑袋,慢悠悠地出了小院。

院子里又剩下苏篱与楚靖。

苏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不由问道:“太子妃不是一向不喜热闹么,为何今日也来了?”

楚靖抿了抿唇,“端午花会,我叫人给小皇孙送了帖子,这是明面上的规矩,没想到她竟然会来。”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诧异道:“你怎么会认得她?”

苏篱一愣,双手紧张地捏在一起,尽量平静地说道:“每年上元节都能看到她同太子殿下一同出现,城里的人都认得吧?”

楚靖穿越过来时永德太子已经薨了,是以并不了解当时的情况,也便没有多问。

苏篱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这么说,皇孙殿下也来了?”

楚靖点点头,苦笑道:“我得到前面走一趟了,来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人,管事寻不到我,估计得急得跳井。”

苏篱被他的话逗笑,沉重的心情不由地轻松了许多。

他随着楚靖的脚步出来,迎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篱面上一喜,大脑还没有做出指示,嘴里便喊了出来,“唐先生!”

即使隔着重重花丛,对面之人都感受到了他的惊喜。

唐悠然像往常一样露出温和的笑,亲昵地调侃道:“先前还是‘先生’,这时候竟成了‘唐先生’,几日不见,篱弟同我愈发生分了。”

苏篱不好意思地抠抠耳廓,黑亮的眼睛灿若繁星。

唐悠然眸光一闪,捏紧的手指掩饰住深藏的情绪。

楚靖冷眼瞅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小花农脸上的笑无比刺眼。

他长腿一迈,挡在苏篱身前,似笑非笑地看向唐悠然,“不过是几支花的交情,生分些也是应该的。倒是唐管干……刻意同篱子攀交情,有何目的?”

唐悠然眉头微挑,不屑的目光将他从头看到脚。

楚靖微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唐悠然微微一笑,方才不紧不慢地回道:“与你何干?”

楚靖登时冷了脸。

第29章:一更

【小花农要被抢走了】

楚靖并没有当场发飙,反而很有风度地笑笑,说:“唐管干肯舍脸来我这小小的花庄,本殿怎么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唐悠然面色平静,不接受,也不拒绝,只淡淡地看向苏篱。

苏篱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暗自猜想着他们之间是否有何宿怨。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楚靖,好心好意地打圆场,“你不是还有重要的客人么?赶紧去吧,我陪着先生便可。”

楚靖挑着眉眼,很是自然地说道:“你不是说和我一起?”

苏篱愕然——我什么时候说过?!

楚靖笑笑,继续道:“不着急,唐先生事务繁忙,想必不会久留,待他走后再去不迟。”

苏篱简直无语,这不是公然赶人么!

更加奇特的是,唐悠然不仅没走,还随他们进了客院,貌似和谐地喝起了茶。

苏篱为了缓和气氛,随口问道:“久未见先生,是否有事在忙?”

唐悠然微微颔首,“书院新运来一批古籍,需造册整理,颇费工夫。”

苏篱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样的古籍?是孤本,还是翻印的册子?”

唐悠然笑笑,耐心地说:“官家派了书院的学士,专门从金陵一个私人藏书楼抄来,多是汉魏大家的手迹。”

“那也很难得了。”苏篱赞叹一声,眼中满是向往,“魏晋风流,多少文人学子为之倾倒?然则十六国战乱频繁,大家之言多数流失,何其可惜!”

唐悠然叹息着摇摇头,将茶盏送至唇边,尚未入口便生生顿住。他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苏篱,“小篱竟也股票 这个?”

苏篱一愣,半张着嘴,眼中闪过隐隐的慌乱——坏了坏了,一说起这些就兴奋,怎么就忘了此时的身份!

楚靖装了半天背景板,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拿扇柄敲了敲苏篱的头,大大咧咧地说道:“这些天从我那儿借去几箱子书,看来没白费力气。”

苏篱咬咬唇,垂着眉眼小声说道:“我、我当然用心读了。”

“嗯,一看就没偷懒。”楚靖将折扇放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说了半晌,润润嗓子。”

苏篱自然地接过,连个谢字都没说。

唐悠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偶尔看向苏篱时,那隐晦而复杂的目光隐隐泄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三人又说了些花会之事,唐悠然便借故离开。

苏篱终于松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楚靖,“方才……多谢殿下。”

“谢我什么?”楚靖笑得有点坏,“回头就叫冬青把书给你搬过去,没事多读读,省得说错了丢人。”

苏篱咬了咬唇,股票 楚靖这是在给他铺台阶。

接触了不短时间,他从来没对楚靖说过自己为何识字,为何会画画,楚靖也从来没问过。

苏篱原本以为是他没想到或者不关心,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楚靖会及时地帮他解围,足以说明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苏篱想不通,楚靖对于他的异常,究竟是何态度。

“得了,别发呆了。”楚靖弹了弹他光洁的额头,“再磨蹭下去,就真要被治罪了。”

苏篱回过神,圆润的指头揉了揉前额,低声道:“殿下去吧,不必管我,我又不是真要跟着去。”

“那也不能留你一个人瞎逛,万一再遇到‘王悠然’‘李悠然’‘张悠然’‘贾悠然’……那可怎么办?”楚靖抓住他的胳膊,大踏步往外走。

苏篱的腿比他要短上一大截,走得跌跌撞撞,“胡说什么……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同你一起,这不合规矩!”

楚靖回头,冲他灿然一笑,“放心,不让你跟着,跪跪拜拜的也麻烦——我带你去找呱呱和小虎。”

苏篱一听,这才放下心来。

******

两个人都没想到,小皇孙正和两个小郎君在一起。

更没想到的是,皇帝也在。

苏篱看到赵祯的那一刻,激动、紧张、怨恨等种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心底的冲动几乎压抑不住,他恨不得立马冲过去,不管不顾地对皇帝诉说苏家的冤情。

楚靖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急匆匆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惶恐,“义父,儿臣竟不知您也来了。让义父久候,儿臣该死!”

苏篱攥了攥拳,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不,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祯肤色偏白,长得慈眉善目,只有偶尔板起脸的时候才会显出帝王该有的威严。

说起来,在楚靖所知的历史中,大楚皇帝大多仁厚宽和,唯有赵义,就像基因突变似的,少有的狭隘残暴——若不是他死得早,大楚的基业恐怕根本不可能传承近千年。

此时,赵祯眼中带着浓浓的笑意,骂道:“浑小子,这里可不是朝堂,装什么?”

单单一个称呼,便显露出了他对楚靖的态度。

楚靖嘿嘿一笑,显得憨实际而耿直,“义父,不瞒您说,儿臣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儿臣对这边的路不大熟,竟走迷了。”

赵祯挑眉,“哦?在自己庄子上都能迷路,骗谁呢?”

楚靖还要说什么,赵祯却摆了摆手,“行了,懒得听你扯皮,有时间不如好好想想,拿什么好东西哄你侄子——佳儿可是念了你大半晌了。”

“好嘞,佳儿想要什么?尽管说!”楚靖笑嘻嘻地直起身子,顺势把苏篱拉了起来。

温热的大手安慰般在苏篱臂上握了握,苏篱悄悄地舒了口气,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了许多。

赵祯不甚在意地瞅了他一眼,视线在布满疤痕的右脸上稍稍一顿,又自然地移开。

反而是小皇孙,定定地看着苏篱,乌黑的眼睛里闪出浓浓的好奇。

苏篱察觉到了,稍稍侧过身子,用完好的半边脸对着小皇孙,恭敬地揖了揖身。

小皇孙一愣,火速端正了表情,一本正经地冲着他微微颔首。

此时,赵祯坐在上首处,太子妃隔着珠帘单独坐着,小皇孙和楚呱呱、苏小虎围坐在小圆桌旁。

小皇孙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却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更是挺得笔直。

楚呱呱离他远远的,看上去有些怵他。

苏小虎夹在两人中间,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唯有见到苏篱时,小郎君才露出几分孩童的天真,低低地唤了声,“爹爹。”

苏篱抬头,冲他笑笑,又快速低了下去。

小皇孙看看苏篱,又看看苏小虎,表情诧异,“他是你爹爹?”

苏小虎肯定地点点头。

小皇孙又看向苏篱,头微微歪着,不股票 在想什么。

赵祯觉察到了自家孙儿对苏篱的关注,心情颇好地同他说话:“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苏篱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回陛下,草民姓苏,单名一个‘篱’字。”

赵祯赞赏地点点头,如此进退有度,难怪能养出那样正直勇敢的小郎君。他呵呵一笑,打趣道:“方才皇孙下了令,将来要封苏小郎君为大将军。”

苏篱股票 皇帝这是在开玩笑,然而,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道:“草民谢陛下恩典、谢皇孙殿下恩典。倘若犬子将来能习得几分本领,定会为陛下和皇孙殿下效力!”

赵祯微微挑眉,不惊慌,不欣喜,反而是如此宠辱不惊的回答,倒叫他吃了一惊。

他疑惑地看向楚靖。

楚靖原本正暗暗地为苏篱的回答叫好,冷不丁察觉到皇帝的视线,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介绍道:“义父,这位是我的邻居,他也住在百花巷,祖祖辈辈都是花农。”

赵祯隐晦地瞪了他一眼——朕当然股票 他是你邻居。

实际上,早在允许苏小虎同小皇孙接触时他就已经命人把苏家的祖宗八代都查清楚了。他是想问,这人当真只是一介花农?

楚靖明白了他的意思,果断地点了点头——除了一场意外让苏篱性情有些变化之外,真没什么可疑的。

父子二人一番眼神交流,不股票 达成了怎样的默契。

此时,苏篱也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

说起来,他原本的名字“苏璃”还是皇帝亲赐的。这份殊荣源于一场意外。

十六年前,苏篱的父亲苏良还只是户部一个小小的侍郎,上元之夜,他同身怀六甲的夫人坐着花船同游汴河,不慎遇到了乱民闹事。

苏夫人受了惊吓,挣扎着生下幼子,没多久便咽了气;苏良为了保护妻儿与船上的平民,身受重伤。

苏篱不足月,原本是活不下来的,恰好遇到皇家的龙船,今上派来御医,又赐下许多好药,这才救了他一命。

不仅如此,皇帝听说了苏良的义举,还开恩赐了苏篱名字,且嘱咐苏良要好生待他。

因为这层关系,苏篱在苏家的地位有些特殊。

然而,不知是不是责怪他害得苏夫人失了性命,自出生起苏良就对他十分冷淡。好在,苏琼、苏玦两位同胞兄长待他很好,下人们也不敢怠慢,因此苏篱的童年配资官网 还算平稳。

小皇孙看着苏篱,突然扭过头,对楚靖说道:“靖皇叔,您方才说要送侄儿礼物?”

一句话把楚靖问蒙了,他诧异地看着这个向来稳重得与年龄不符的小侄子,笑着问道:“佳儿想要什么,可是想好了?”

小皇孙端着小脸,认真地确认道:“什么都可以?”

楚靖心里突然有些发虚,这个小家伙不会整什么幺蛾子吧?

小皇孙却没给他后悔的机会,肉肉的小手指向苏篱,“那就把你家的花匠送给我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愣。

苏小虎皱起眉头,小脸紧绷。

楚呱呱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求助般看向楚靖。

苏篱冷汗涮涮地往下淌,整个人沉浸在“会不会被净身”的恐惧中。

楚靖更是风中凌乱——刚赶走大的,又来一个小的,小花农怎么就这么抢手?

第30章:二更

【难得正经的楚郡王】

太子妃隔着珠帘,低声训斥:“佳儿,休要妄为!”

她之所以会开口,并非在意苏篱的死活,而是担心小皇孙如此作为会惹得皇帝不悦。

小皇孙委屈地低下头,一五一十地说道:“皇爷爷说后花园少了个花匠,满园的丁香无人打理。儿臣瞧着,苏小虎的爹爹举止有礼、观之可亲,

便想让他进宫为皇爷爷效力。”

太子妃一愣,隔着珠帘悄悄观察皇帝的脸色。

赵祯哈哈一笑,眼中满是慈爱,“佳儿原来是为了朕!”

小皇孙点点小脑袋,诚惶诚恐地问:“皇爷爷,孙儿做错了吗?”

赵祯笑着摇摇头,“佳儿没错,朕的后园确实缺个花匠,难得佳儿喜欢,苏小哥,你可愿意?”

数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苏篱。

苏篱的冷汗冒了一茬又一茬,他喉结鼓动,艰难地开口,“回陛下,皇孙殿下施恩,草民感激涕零,然家中尚有七岁稚儿……实在不方便入宫。”

天股票 ,他说出这些话用了多大的勇气,若不是大楚以仁治国,苏篱无论如何也不敢拒绝皇帝。

小皇孙眼中露出明显的失望。

实际上,“御花园缺少花匠”只是一个小小的借口,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喜欢苏篱,或许是孩童的直觉,单是这样看着苏篱他就觉得很舒服。

赵祯看着小皇孙失望的脸,没由来地想起了永德太子。

他心头一滞,正要开口,楚靖猛地站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弄得一愣,楚靖却自顾自走到圆桌旁,揪了揪小皇孙的包包头。

太子妃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上位。

赵祯只微微挑了挑眉,并没有丝毫不悦。

小皇孙扬起胳膊,肉肉的小手紧紧地护住头上的小包包。

楚靖单膝触地,蹲在他跟前,笑眯眯地说:“佳儿还想不想让小虎做大将军?”

小皇孙扭着身子看了看苏小虎,对方正睁圆眼睛瞪着他,黑黑的小脸上满是气愤。

“想。”小皇孙认真地回答,“只有他不怕我。”

楚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不紧不慢地说:“可是,如果他爹爹进了宫,家里的花花草草没人照顾,小虎就只能代替他爹爹做个花农,哪还有时间练武?”

小皇孙鼓鼓小脸,伸出三根短短胖胖的手指头,认真地说:“三个时辰种花,三个时辰练武。”

楚靖一噎,不愧是龙图阁的大学士们教出来的,这智商……想蒙他都不容量。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再接再厉,“说起来,萧校尉是小虎的师父,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果小虎的爹爹不在了,做师父的只能担起爹爹的责任,这样的话,萧校尉恐怕就没有时间进宫来教佳儿武艺了。”

小皇孙眨了眨眼,很想告诉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是这么用的。不过,小家伙歪头一想,靖皇叔后面的话似乎更加重要。

是要花匠,还是跟萧校尉学武?

小花匠让他很舒服,可是,萧校尉是武状元,其他教习都比不上他厉害……

小皇孙伤脑筋地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忍痛舍掉“舒服”的心思,选择了继续跟萧童学武。

苏篱大大地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连夸了三声“好”。

楚靖心里一高兴,一下子把小皇孙扛到肩上。

“呀!”小皇孙惊呼一声,最初的慌乱过后,嫩嫩的小脸上只剩下兴奋。

小家伙紧紧地揪着楚靖的头发,激动地看向皇帝,“皇爷爷,上面好高!”

赵祯见爱孙高兴,心里自然也是畅快的,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说道:“放眼整个大楚,恐怕还没人比你靖皇叔更高。”

小皇孙终于咧开小嘴,露出符合年龄的单纯笑意。

太子妃将将直起的身子又缓缓地坐了下去。她看看楚靖,又看看被他扛在肩上的小皇孙,眼中满是犹疑。

楚呱呱看着自家爹爹扛别人,顿时不干了。

小家伙嗖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揪住楚靖的裤腰,急急地喊:“爹爹,呱呱也要!”

楚靖哈哈一笑,长臂一捞,将小郎君放在了另一边肩头。

楚呱呱不仅不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和小皇孙隔着楚靖的头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苏小虎。

楚靖对他伸出手臂,“要来吗?”

苏小虎摇了摇头,稳重地走到苏篱身边。

苏篱笑笑,悄悄扯住自家儿子的衣角。

苏小虎立马挺直腰板,表现得像个小靠山。

苏篱心中一阵欣慰。

楚靖扛着两个小郎君在园中走来走去,时快时慢的速度惹得小家伙们连连怪叫——主要是楚呱呱在叫,小皇孙虽然同样高兴,但大多时候都板着小脸,只有亮得发光的眼睛泄露出他的真实情绪。

赵祯眯着眼,一时间既欣慰又感伤——倘若明儿还在,大抵也是如此罢!

******

回程的路上,楚靖强迫似的把苏篱拉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今日经历的事情颇多,原本的计划却没有任何进展,苏篱脑子里乱糟糟的,没心情给他好脸色。

楚靖却毫不在意,反而轻柔地顺了顺他的鬓发,温声道:“可是吓着了?”

苏篱咬了咬唇,如实点了点头。

楚靖凤眸微挑,露出一个含着暖意的笑,“别怕,官家脾气温和,小皇孙也很好相处,即便入了宫也不会怎么样。”

苏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支支吾吾地说:“都要那、那样了,我怎么不怕?”

楚靖面露疑惑,“哪样?”

苏篱半垂着脸,面色微红,“进宫……不是都要……净身么……”

“噗——哈哈哈哈……”楚靖笑得前仰后合,“你想到哪儿去了?”

苏篱恼羞成怒,不满地掐他,“不许笑!”

“嘶——轻点、轻点……”楚靖夸张地吡牙咧嘴。

苏篱撇撇嘴,他根本就没有用力。

“难道我说错了吗?”他忍不住问。

楚靖又吭吭哧哧闷笑一阵,方才收敛了表情,解释道:“就算入宫,打理的也只是勤政殿的后花园,离后宫十万八千里,哪里需要净身?”

说到最后两个字,楚靖又忍不住一通笑。

苏篱这才股票 自己闹了个乌龙,整个人又羞又恼,偏过头去不理他。

楚靖好不容易才敛住笑,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不由地一顿,骨节分明的手随即摸了上去,“这些疤……是不是变浅了?”

苏篱一愣,转过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股票 ?”

“真的变浅了?”楚靖小心地戳了戳,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惊喜,“哪种药起了效果?回头多买些!”

苏篱拉下他的手,懊恼地咬了咬唇,含含浑浑地说:“每样都抹了点,我也不股票 哪个起了效果。”

楚靖听出他话里的敷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苏篱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移开,心里一阵阵发虚。

似乎过了许久,楚靖方才开口,“咱们是朋友吧?”

“唔……”苏篱一愣,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楚靖盯着他,语气中透着难得一见的严肃,“我想,相处了这么久,咱们至少该是朋友。”

苏篱紧张地抠了抠耳廓,低声回道:“只要殿下不嫌弃……”

楚靖一板一眼地说:“既然是朋友,我希望彼此之间不要欺骗——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或者不方便说出口的事,我们可以不说,但不能欺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难得如此正经,叫苏篱也不由地认真对待。他考虑了一会儿,方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楚靖这才浅浅一笑,粗大的手摸上苏篱的头顶。

苏篱没有像往常一样挥开,只是微微垂着头,情不自禁地问:“殿下也有吗,无法宣之于口的事?”

“有。”楚靖肯定地说。

不知怎么的,苏篱松了口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没由来地轻了一些。

******

盛夏时节,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苏篱按照花花草草们的指示,将它们移出花棚,放到各自指定的位置。原本稍显空荡的院子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蝈蝈们也被苏篱放了出来,各自隐入花丛中,自由自在地觅食、做窝。

苏篱根本不用担心它们会跑丢,院子里的每一株花、每一棵草都是他的小眼线,别说青色的大蝈蝈,哪怕掉一根头发都能瞬间找到。

话说回来,如此灵气十足的院子,蝈蝈们也舍不得离开。

潘玉把自己的本体也抱到院子里,挨着莹白的水碗放好。

苏篱前不久才股票 ,碗里那个大妖是一株名贵的红莲——根本不是他先前认为的“盆妖”。

潘玉的琴声似乎含着某种灵气,当他抚弄琴弦的时候,小花灵们总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苏篱听完一遍,也会觉得通体舒畅。

潘玉每日一早一晚都会对着红莲抚琴,只有这个时候他脸上与生俱来的傲气才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忧伤。

他在思念红莲吧?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苏篱默默地想着。

每次潘玉抚琴,乌羽都会从墙头那边飞过来。

这回,他看到潘玉将蟠桃树与红莲的水碗挨在一起,当即怪声怪气地嘲笑起来,“小桃花,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同连华挨得再近,他也不会喜欢你。”

潘玉立马炸毛,“死鸟!连华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吗?”

乌羽臭美地梳了梳毛,得瑟道:“有何不可?你别忘了,连华哥哥可是亲口说过——最喜欢小乌羽了……”

潘玉听到那句“连华哥哥”,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死鸟,你给我滚!”他挥起衣袖,毫不客气地朝着乌羽抽去。

花鸟大战再次开场。

小花灵们从最初的害怕躲避,到如今兴致勃勃地观战;从最初一边倒地支持潘玉,到现在分成两队各自押宝。不得不说,乌羽用自己的“鸟”格魅力切切实实地在苏家小院争得了一席之地。

苏篱无奈地摇摇头,暗自想着,差不多该搬个家了,小花苗们渐渐长大,这个小院很快就要盛不下了。

第31章:一更

【被打屁股的小绿草】

苏篱从前在相府时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对钱向来没什么概念。如今说到买庄子,他才想起来盘点一下家里的银钱。

看着那个裹着铁皮的小钱箱——楚靖给的,还有一小叠崭新的银票——还是楚靖给的,苏篱整个人愣愣的,不知不觉竟攒了这么多。

这里面有一大半是定窑图样的工钱。

苏篱看着书案上翠绿色的瓷蝈蝈,不由地想起了街上人们的议论。

近来汴京城内流行瓷器摆件,大到拼接精巧的画屏,小到拿在手里的玩物,花鸟鱼虫应有尽有。

首饰铺里还出了一批新的头饰,或金或银的簪子上坠着各色瓷球,走起路来发出丁丁零零的脆响,别致又有趣,一时间引得闺阁娘子们竞相购买。

一时间,定窑的名气传遍了整个汴京城,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以买上几件定窑的物件为荣。

就连宫里的贵人们都股票 了,专门把楚靖叫过去问话。

楚靖往宫里走了一圈,轻而易举地争取来一个“贡瓷”的名头。今上特许,定窑瓷器虽是贡品,依然可以在民间售卖,一时间,人们争抢更盛。

苏篱越发觉得楚靖有本事,同时也隐隐明白,他找自己画图样实际只是为了帮自己,心里不由地更加感激。

不得不说,苏篱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定窑的画工不止一个,楚靖怎么看怎么觉得苏篱画得最好、最有灵气,原本确实是为了帮他,这时候却觉得是自己赚到了。

苏篱的另一半收入来自花市。

楚靖有郡王的身份打头阵,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路绿灯,他也不客气,直接将地点选在了州桥。

州桥位于御街和东西大街的交叉口,人流量大。而且,这里原本就是花户们平日里摆摊的地方,连宣传都省了。

楚靖命人沿着汴河搭了一溜棚子,用得是簇新的木头,表面刷着防虫的桐油;棚顶铺的是从蜀地运过来的竹板,远远看过去绿油油的一片,十分新鲜。

花棚中根据花卉品种不同有不同的分区,各自用木牌标注。两端还有管事们办公的地方,分设了“问询”“寄卖”“账房”“巡逻”“投诉”“消防”等部门。

即便有些词语听上去奇奇怪怪,经管事稍稍一解释,大伙很快就懂了。到后来,州桥花市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商家开始刻意模仿,这是后话。

等到一应布置收拾妥当,楚靖特意带着苏篱转了一圈。

苏篱看看这里,看看那里,黑亮的眼睛里掩饰不住新鲜与好奇。

看到他脸上满意的神色,楚靖顿时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十分自然地勾住苏篱的脖子,带着人边走边看,“东边光照足,适合放喜阳的花苗,西边有酒楼挡着,正好放喜阴的……”

两个人一个说得细致,一个听得认真,以至于苏篱根本没注意到此时两个人的模样有多亲密。

周围的百姓看到了,暗地里交头接耳,大抵是在猜测两个人的关系。楚靖不仅不恼,反而有种隐秘的满足感。

花市正式开放之后,因着寒潮收花的善举,大多数花农对楚靖十分放心,纷纷把花交到花市寄卖。

还有一些花户家里花棚不大,人口又多,实在舍不得多掏一份抽成。楚靖不仅没把他们赶走,还专门分出一个区域,继续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卖花。

不知不觉的,楚靖的名声渐渐地好了起来,人们提到他时,不再单单是“风流纨绔”,也会有一些好话传出来。

想到这些,苏篱不由地笑了起来。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攒下这么多钱,都是因为楚靖。

苏篱有心回报,又实在想不到楚靖有什么地方轮得到他帮忙——不然的话,送他几株名贵些的花木?

虽然略显寒酸,这却是苏篱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恰好,楚靖刚搬过来,宅子里确实空荡了些,送些花木也算合适——苏篱自我安慰一番,便兴致勃勃地到隔壁考察地形去了。

他走到楚宅门口,刚要敲门,气派的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冬青看到他,稍稍一愣,脸上立时带了笑,“苏小哥来找小虎?”

苏篱笑笑,礼貌地回道:“我找郡王殿下,烦请小哥通报一声。”

冬青侧过身子,爽快地说:“不用通报,殿下说了,您随时都能来!”

苏篱愣了愣,轻咳一声,莫名地有些尴尬。

冬青嘿嘿一笑,扭着脖子朝院中嚷道:“夏荷姐,过来一下呗!”

影壁后传来一个微冷的女声,“做什么?”

冬青笑呵呵地说:“苏小哥找主子,劳你带他去西院。”

过了好一会儿,夏荷才从影壁后转出来,不耐烦地问:“你怎么不自己带?”

冬青好脾气地笑笑,双手合十,“我这不是急着给小郎买陀螺去么,夏荷姐,拜托~”

夏荷哼了一声,看都没看苏篱一眼便转过身,语气生硬地说:“跟我来吧。”

冬青抱歉地看向苏篱,小声解释:“夏荷姐就是这脾气,苏小哥你千万别介意。”

苏篱笑笑,不过一个丫环,他还真不放在心上。

******

楚宅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东侧院、中庭、西侧院。其中,西侧院最大,库房、账户、校场都设在这里。

苏篱到的时候,楚靖正同几个护卫在校场上练箭。

苏篱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了他身上。

此时的楚靖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出几分严肃。只见他腰背挺直,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随着“嗡”的一声轻响,羽箭离弦,直直地射中靶心。

“好!”护卫们举起手中的弓弦,兴奋地叫好。

“得了吧,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楚靖笑骂一声,似有所感般偏过头,恰好对上苏篱专注的目光。

郡王殿下当即笑了,他把弓弦往护卫怀里一扔,大踏步地朝着苏篱走来。

挺拔的身躯,汗湿的鬓角,迫人的气势……苏篱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楚靖轻笑一声,捏住他的下巴,习惯性地开着玩笑,“低头做什么,不想看见我?”

“胡说什么……”苏篱嘟哝一声,拉下他的手。

没等他放开,微凉的手指便被那只火热的大手握住,“来,玩两把。”

苏篱一听,顿时头大,“我不会,你别拉我。”

苏篱早产,自小身子就不好,根本没多少力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连弓弦都拉不开,岂不丢人?

楚靖丝毫听不到他的心声,半拖半抱地把他往靶场拉,“不会没事,我教你。”

“不要!”苏篱耍赖般坠在原地。

楚靖扑噗一声,笑了起来。

苏篱难得孩子气的模样,让他觉得无比可爱。

郡王殿下凤眸微扬,眼中满天是笑意,“当真不去?”

“不去不去,你快放开我!”苏篱奋力掰着他的手指,连连摇头。

“既然自己不想去……”楚靖勾唇一笑,“那我就扛着你去!”

“啊!”苏篱一声惊呼,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人搂着腰扛到了肩上。

“哈哈哈……高不高?”楚靖肩上扛着个七尺多高的小郎君,依旧脚下生风,甚至还有心情拍拍人家肉肉的屁股。

唔,手感不错,再拍几下。

苏篱又羞又气,咬死他的心都有了——实际上,他也真的咬了。

尖尖的小牙隔着单薄的衣衫咬在结实的背脊上,浓浓的男性气息直冲鼻翼。

楚靖“嘶”的一声,更加心安理得地打屁股,“属小狗的?还咬人!”

苏篱哼哼两声——就是属狗的!

楚靖每打一下,他就咬一口,几步路的工夫小麦色的后背便印上了一圈圈红红的牙印。

楚靖偏头看了一眼,笑得暧昧,“你可真够软的。”

苏篱“嗷”的一口——你才软!

楚靖闷哼一声,“夸你呢,小屁孩!”

你才小屁孩!苏篱瞪眼,又是狠狠地一口。

楚靖被咬得没了脾气,捏了捏苏篱身上的小软肉,笑得要多坏有多坏——放在常人身上,这种姿势可咬不了人,这小腰,这屁股,要是在床上……

楚靖猛地一个激灵——卧去,想什么呢,禽.兽!

这下,不光是苏篱气恼,就连楚靖自己都尴尬了。

他讪讪地将人放下来,冲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一个个石化的护卫这才重新活了过来,同手同脚地跑走了。

苏篱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拉着楚靖一阵拳打脚踢,一边踢打一边气急地骂:“混蛋!坏人!”

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

楚靖的心莫名地软成一团,他把人困到怀里,低沉的声音柔成了一滩水,“好了好了,别把手打疼了。”

苏篱仰起头,红着眼瞪他,“你为何、为何那般对我?我又不是那种、那种人!”

苏篱越说眼中的湿意越甚,若不是极力忍着,恐怕早就哭出来了。

楚靖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他略显无措地揽着苏篱的肩,低声下气地解释:“不气不气啊,你股票 的,我这人就爱开玩笑,从前和营里的兄弟们打闹惯了,今儿个一高兴就失了分寸,你多担待……”

苏篱斜着眼看他,将信将疑,“你也会扛他们?”

扛谁?

军营里那帮糙汉子?

呃,单是想想就一阵恶寒。

然而,为了安抚小花农敏感的小心思,楚靖还是打着哈哈应道:“是啊,你扛我我扛你,交流感情嘛,哈哈!”

苏篱咬了咬唇,红着脸问道:“那……也会打屁股?”

何止是打屁股,简直是从头打到脚!

楚靖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

苏篱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就当是兄弟间的玩笑好了……然而还是好气啊!

“不许有下次!”他狠狠地踩了楚靖一脚。

“好、好!”郡王殿下微微躬着身子,像只听话的大狗狗。

苏篱没忍住,破涕为笑,继而又觉得不对,连忙绷住。

楚靖看着小花农傲娇的脸,心脏没由来地漏跳一拍。

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第32章:二更

【来自天上的小绿草】

为了赔罪,楚靖好说歹说把苏篱留下来吃饭。

他亲自跑到灶上,嘱咐几位师傅拿出最好的手艺。

席间,郡王殿下更是殷勤备至,热情洋溢地帮苏篱布菜,“这个做烤鸭的师傅是从燕州来的,手法正宗,鸭子养得也好,用春饼卷着,抹上面酱,

再夹些葱丝……”

楚靖一边说一边手法熟稔地给人卷好了,殷勤地送到嘴边,“来,尝尝……”

苏篱忽略掉一圈隐晦而惊奇的目光,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好吃吗?”楚靖勾着唇,眉眼间皆是暖意。

苏篱扎着脑袋,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他推远些,“你也吃。”

“好。”楚靖笑笑,转身又去拿烧饼,“这是河间府的脆皮火烧,夹驴肉最好,只是近来没人杀驴,咱们暂且拿里脊肉顶着,有机会带你去河间吃……”

苏篱胡乱点着头,把送到嘴边的火烧夹肉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看着这个模样的楚靖,就算原先心里有多大的气此时也消了。

饭桌上,除了青松还在四平八稳地夹菜吃饭,其余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就连萧童都忍不住看向几乎要贴到苏篱身上的楚靖——大哥这是……开窍了?

楚靖淡淡地扫了一圈,无声地做了个口形,“看什么看,吃饭!”

众人神情各异地低下头,拼命扒饭。

楚呱呱抱着自己的专属小碗,委屈地嘟着嘴——从前爹爹都会给我卷鸭鸭的,现在没有了;脆脆的烧饼会掰成块放到碗里,现在也没有了……

小郎君鼓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苏篱……手上的烧饼。

就在这时,细白的手腕被轻轻地戳了一下,楚呱呱扭头,看到一个黄黄脆脆的大火烧。

火烧里的肉夹得满满的,还放着他最喜欢的炝笋丝。楚呱呱眨眨眼,惊喜地看向旁边的人。

“给你吃。”苏小虎的手往前送了送,憨声憨气地嘱咐,“慢点咬,有些硬。”

“嗯!”楚呱呱弯起黑亮的眼,乖乖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吃没有掰碎的大火烧,就像苏小虎说得那样,有点硬,但是,小口小口地咬竟是意外地香呢!

下次再吃,大概就不需要爹爹了吧……楚呱呱扭着小脸往旁边看了一眼,默默地想着。

******

苏篱被打了屁股,气哼哼地想着不再送楚靖花木了——他在花棚里转了一圈,连棵草都舍不得送出去。

于是,苏篱暗搓搓地决定,随便做个什么东西扔给他好了。

可是,做个什么呢?

眼前不由地浮现出楚靖身姿笔挺、挽弓射箭的画面,苏篱心头一动,不如就做个指套吧!

惯于射箭的人,左手虎口和右手指节处都会长出茧子,楚靖也不例外,早在第一次抓他手的时候苏篱就注意到了。

为了保护这两个位置,苏篱先前费尽心思设计了一种指套,在二哥生辰的时候送给了他。

当时二哥还嘲笑他像个小娘子,转头就给他买回来一箱子白宣,可见他心里还是喜欢的。

苏篱一边想着往事,一边在衣厢里挑了些穿不着的旧衣裳,也不管楚靖会不会嫌弃,便自顾自裁剪起来。

小花灵们挨挨挤挤地蹲在书案上,好奇地看着他。

“小绿草在做衣裳呐~”

“衣裳好小呀~”

“是小虎大魔王哒”

“小虎大魔王也穿不下啦~”

“给花花哒~”

“花花不用穿衣裳啊~”

小家伙们叽叽咕咕地讨论着。

苏篱笑笑,扬了扬手中的半成品,耐心地解释:“这是指套,戴上它,射箭的时候就不会伤到手。”

“哦~”

“指套啊~”

小花灵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实际上并没有搞明白“指套”是什么东西。

潘玉懒洋洋地坐在窗棂上,眯着眼睛问:“你弄这个做什么?打算学射箭?”

苏篱摇摇头,“送人的。”

潘玉撇撇嘴,“那个人类?”他坚定地认为楚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所以向来以“那个人类”相称。

苏篱如实点了点头。

潘玉啧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说道:“提醒你,别对他动情,你迟早要回昆池,省得到时候麻烦。”

苏篱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个,不由问道:“昆池是哪里?我为什么迟早会回去?”

潘玉眨眨眼,狡黠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你只要股票 你不属于人间,所以不要徒惹姻缘,免得结下因果,到头来不好收拾。”

“不属于人间,难道来自天上不成?”苏篱笑着打趣。

谁知,潘玉难得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总算聪明了一回。”

苏篱笑着摇摇头,显然并不信。

潘玉哼了一声,傲娇地抬起下巴,“我跟你说,你别不拿着当事。就算你不在意因果,至少想想青狼王——他若是股票 你招惹了一个人类,还不得把昆山给削平了?”

讲真,潘玉是不在意昆山平不平的,只是万一殃及到他们的昆池就不美了。

苏篱听他说的,就像听故事似的,始终无法安在自己身上。

或许,等他为苏家申了冤便会离开这个身体吧!

想到这里,苏篱突然有些舍不得,等他“走”后,苏小虎会怎样?小花灵们会怎样?楚靖……会怎样?

苏篱捏紧手中的布料,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

楚靖做梦都没想到苏篱会亲手缝一副指套送给他,这可比送他一棚子花花草草有意义得多——当然,苏篱可不是这么想的。

楚靖高兴地想要抱着苏篱原地转上三圈,或者照着他好看的眼睛大大地亲上一口,然而,最后他只是淡淡地笑着,说:“多谢。”

苏篱微微仰着脸,乌黑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失落——果然还是不太喜欢吧!

楚靖将指套捏在右手里,想了想又换到左手,大概还是觉得不安心,最终妥妥帖帖地收到怀里,隔着衣襟拍了拍。

苏篱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看起来有一点点喜欢呀!

苏篱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含着点点星光,楚靖心头一颤,那种“想要亲亲他”的感觉又来了。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哑声道:“今日去樊楼吃饭,我请客,可好?”

苏篱笑着谢绝,“不凑巧,今日同牙人说好,要去城外看庄子。”

“看庄子?”楚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你打算搬家?”

“唔,还不确定。”苏篱没把话说死,“若是看到合适的,出得起钱,再决定搬不搬。”

楚靖抿了抿唇,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找的哪家牙行?可不可靠?”

苏篱没多想,告诉了他牙行的名字,又补充道:“是槐伯认识的人,应该差不了。”

楚靖点点头,颇有心机地说道:“若是碰到合心意的,记得同我说一声,我叫人去查查底细。”

——如果旁边有空闲的庄子就买下来,如果没有……那苏篱也不必再买了。

“那就先谢过殿下了。”苏篱笑着揖了揖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

楚靖心虚地摸摸鼻子,随口含糊了几句,落荒而逃。

******

城西,金水大营。

自从楚靖决定远离朝堂后就没来过,这次他突然出现,大伙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萧童潜水服都没换便迎了出来,一脸严肃地问:“大哥,可是出了事?”

“没有啊。”楚靖颇为闲适地转了转手腕,一脸笑意,“许久不来,过来练会儿箭。”

萧童松了口气,闷闷地点了点头。

墨竹却是一下子炸了——

主子你饭都不吃就是为了过来练箭?

练箭在家里不行吗非要来金水大营?

这里可是水兵营啊你来这里练箭?

墨竹恨不得掐着楚靖的肩膀晃醒他——主子你不吃饭就算了我想吃啊!

楚靖才不理他,晃晃悠悠地戴着指套到靶场去了——是的,关键是指套。

当他第十次撸起袖子转动手腕的时候,萧童终于注意到了他手上那圈灰扑扑的“布”。

萧童神色一凛,冷声问道:“大哥,你何时受的伤?”

楚靖手上一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没受伤。”

“没受伤为何裹着手?”萧童明显不信。

楚靖勾起唇,终于有机会把手伸过去,得得瑟瑟地显摆,“这叫‘指套’,射箭时用来护着手指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哦。”萧童愣愣地应了一声,并没有任何羡慕的样子。

楚靖拿眼看着他,嘴角直抽。

萧童抿了抿唇,不明所以,“大哥,你……真没事?”

楚靖咬牙,“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萧童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恍然大悟,“我方才下过水,还没来得及换洗,脸脏了些。”

楚靖:……这个不识货的木头!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无比小心地把指套摘下来收到怀里,转身走了。

萧童一脸莫名——大哥今天似乎有点儿怪……

墨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是有点儿,是很、非常、超级怪!

第33章:暴露

【你是不是小草精】

五月三十日,苏篱又变成了小绿草。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这回提前同苏小虎打好招呼,并拜托槐伯照顾他,然后便假装出门,实际悄悄地躲在了柜子里。

柜子里的空间十分狭小,黑乎乎的,外面的声响仿佛放大了数倍,让人有种隐秘的安全感。

苏篱不禁想起了儿时的情景,他常常趁大哥从学堂归来的时候躲到柜子里,而大哥每次都会吓一跳。现在想来,大哥一定是故意的吧,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想到家人,苏篱心底的痛楚一波波上涌,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困倦感。苏篱没有挣扎,任由意识陷入黑沉之中。

再醒来时,他已经被潘玉转移到了院子里,依旧是喜欢的那个角落。

小花灵们围成一个圆溜溜的圈,正托着小脸乖乖地看着他。

“啊~醒了~”

“小绿草醒了~”

苏篱的脑袋还有些迷迷糊糊,便被茶茶一把抱住叶片。

“举高高!”小花灵“蛮横”地要求道。

苏篱晃晃花穗,好脾气地伸长叶片,像先前一样把它举起来。

“哈哈~再高!再高!”茶茶兴奋地在半空中手舞足蹈。

苏篱抖了抖叶片,又伸长了些,顺便将其他小花灵们全都卷起来,放风筝似的晃来晃去。

“啊啊~好高~”

“晕晕哒~”

“超好玩~”

小花灵们张开花萼,高兴得“咯咯”直笑。

潘玉放下古琴,点了点青色的小穗子,轻声笑道:“你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说话。”

当年神魔大战,东方天帝的幼子白琼仙君一剑将昆山劈成两半,天河之水倒灌入谷,谷中升起一片高地,这才有了昆池。

昆山为屏,天河在侧,昆池可谓是四方天地间难得一见的聚灵宝地。

不知何时,池中生出一株碧绿如玉的狐尾草,不知何方大能布下结界,将小绿草护在其中。

若不是这株小仙草主动打开结界,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生灵又怎能拥有这一栖之地?

潘玉看着小绿草,暗叹一声,我不知你身上有何因果,亦不知何时能重归仙界,你当年救我一时,这回我便护你一世。

巷子里传来孩童的说话声,一个憨憨直直,一个软软糯糯。

“篱叔不在,你来我家吃饭嘛~”楚呱呱的语气像是在撒娇。

“爹爹说好了,叫我去槐爷爷家。”苏小虎虽有些心软,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

“哼!”楚呱呱开始闹小脾气。

“呱呱……”苏小虎大概有些无措,似乎想了好久,才说,“我跟你玩到吃饭,好不好?”

楚呱呱无比怀疑,“不练剑了?”

苏小虎干脆地说:“不练了。”

“也不晒花肥了?”

“不晒了。”

楚呱呱声音里的甜度立马升级,“好~”

苏小虎这才松了口气,“呱呱跟我来家里玩吧!”

“嗯!”

很快,苏篱便看到了两个小郎君。

苏小虎也注意到了他,疑惑地走到墙角,“什么时候长了一棵草?”

苏篱嗖地一下僵直叶片,恶狠狠地瞪着苏小虎——你你你、你若是再敢把你爹我扔到粪堆,看我不打你屁股!

楚呱呱也凑过来,抽了抽圆圆的鼻头,“好香!”

“香?”苏小虎扯了扯苏篱的叶片,粗粗的眉毛皱成一团,他并没有闻到香味,反而觉得不太舒服。

楚呱呱小心地戳了戳毛茸茸的穗子,软软地说:“小虎哥哥,不要拔它,好不好?”

“好。”苏小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苏篱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不忿——哼,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子!

苏小虎自然听不到自家爹爹的吐槽,献宝般带着楚呱呱捉蝈蝈去了,小花灵们也从苏篱身上下去,嬉笑着跟在两个小郎君身后。

蝈蝈们丝毫意识不到“危险”的来临,依旧在花丛中悠闲地蹦哒着,吃草叶,喝露水。

潘玉支着腿坐在树上,目光追随着楚呱呱的身影,面上透着惊奇与不解。

“怎么了?”苏篱问道。

“这个小童……”潘玉抚了抚琴弦,“我竟看不出深浅。”

苏篱笑笑,“不必紧张,呱呱只是一个小孩子。”

潘玉摇摇头,面色严肃,“我看不出深浅的情况只有一种——他不是人类,且道行比我深。”

苏篱惊讶地拔高声音,“呱呱也是妖?”

潘玉挑眉,“也?”

苏篱晃晃叶片,“和你一样么。”

潘玉收起古琴,轻抚着衣袖,脸上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好,“你觉得我是妖?”

“啊,不是桃花妖么?”苏篱理所当然地说。

“你——”潘玉扬起衣袖甩向苏篱。

苏篱嗖地收起叶片,缩成一团。

淡青色的衣袖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潘玉咬牙切齿,“谁告诉你我是妖?我是蟠桃仙灵!是仙!想起来没?”

苏篱晃晃穗子,“没……”

潘玉顿时泄气,真是,跟一棵半傻的小草较什么真。

不过,他还是扬着下巴强调一遍,“总之,你要记得,咱们是仙灵,和隔壁那只黑鸟妖不一样。”

“哦哦!”苏篱护着穗子连连点头,生怕他再一言不合抽过来。

潘玉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楚呱呱,还有护在他身后的苏小虎,无声地叹了口气——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

饭后,楚靖听了楚呱呱的念叨,专门来看小绿草。

彼时,苏篱正在打瞌睡,本能地收回了伸长的叶片,变成了最初那种叶子短短、穗头圆圆的模样。

楚靖盘腿坐在地上,揪了揪青色的穗头。

苏篱扭了扭翠绿色的花柱,怕痒似的躲闪。

楚靖手上一顿,诧异地挑起长眉。

苏篱“瞅”了他一眼,扬着穗子打了个哈欠,下意识说:“你来啦?”

楚靖隐隐地听到什么,偏偏脑袋,又听不到了。

他看着小绿草憨态可掬的动作,觉得十分有趣,伸出暖暖的指肚挠了挠。

“哈哈~殿下,别闹……”苏篱晃动着穗子,躲开粗大的手指。

楚靖脑中的某根弦莫名一绷,“你在笑?”

苏篱猛地一个激灵——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此时的自己并非人形!

被他发现了?

不、不会吧?

苏篱心下忐忑不安,面上老老实实地伪装成一棵普通的草。

楚靖五指并拢,冲着他扇了扇。

小绿草纹丝不动,完全不像是受到风吹的样子。

楚靖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伸出魔爪,在嫩嫩的小草棵上挠来挠去。

苏篱又痒又气,然而为了不暴露,依旧红着脸忍着。

楚靖却挠上了瘾,小穗头,小草叶,小绿茎,小须根……他就像个猥琐的大坏蛋似的来来回回碰了个遍。

苏篱终于忍无可忍,伸长叶片抽过去,在他宽大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楚靖轻笑一声,“不装了?”

苏篱又是一愣——果、果然被发现了吗?

楚靖似乎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戳着他的小穗头问:“你是小草精吧?”

你才是草精!

苏篱心里吐槽,茎叶继续伪装。

楚靖再次冲着他扇了扇风。

苏篱固执地立得笔挺。

“哈哈!”楚靖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扯着翠绿的小嫩叶,笑道,“小傻蛋,普通花草被风吹的时候能像你这样纹丝不动吗?”

苏篱一僵,哭的心都有了——现在动还来得及么?

楚靖已然得出结论,“明明是个小草精,快承认了吧!”

苏篱抬起穗子盯了他半晌,最终,只得颓丧地垮下茎叶。

楚靖眯着眼睛呵呵一笑,温声安慰,“放心,我不会把你卖掉,也不会抓走切片。”

苏篱认命而又感激地碰了碰他的手。

楚靖心头一软,轻声道:“股票 我为什么不觉得奇怪吗?”

小绿草晃了晃穗子,像是在摇头。

楚靖换了个姿势,感慨道:“这里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我常常想,这真的是历史上的那个朝代吗?有会说话的八哥,有比人还聪明的青蛙,还有你这个小草精……”

手背又被狠狠地抽了一下。

楚靖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改口,“好好,你不是小草精,是小仙草,行了吧?”

苏篱挺直穗头,这还差不多!

楚靖笑意加深,“我想,应该还有更多人类看不到的精灵鬼怪配资官网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它们就在我们身边。”

苏篱晃晃叶片,赞赏般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猜对了,就在你身边!

树上的潘玉收回衣袖,轻哼一声,这个人类还算识相!

苏篱冲着潘玉嘿嘿一笑,明显带着说情的味道。

潘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化作一道彩光回了本体——眼不见为净。

“苏篱见过你吗?”楚靖捏捏翠绿的小叶片。

唔……小绿草扭了扭,真相要是说出来,我怕吓到你。

“你会隐身吗?是不是只有他不在的时候你才敢出来?”楚靖自作聪明地帮他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苏篱想点头,转念想到两个人先前的约定,又生生顿住——不能欺骗。

楚靖并没有执着于答案,自顾自说道:“我家有一只小八哥,还有个小青蛙,下回介绍给你认识。”

小绿草乖巧地点点小穗子。

楚靖咧开嘴,笑得像个大孩子。

苏篱愣愣地眨了眨眼,若不是亲眼看到,他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在人前霸道无赖厚脸皮的楚郡王,私下里竟是如此的暖心。

第34章:【红莲】

【小醋坛子】

无月之夜,苏家小院再次出现灵气旋涡。

以苏篱为中心,潘玉、连华、苏小虎、楚靖形成一个相生相克的五行阵。

东屋再次现出魔气,比上个月更加浓厚。

潘玉想要进去查探,没成想,刚一触到门环便被弹开。他闷哼一声,身体无法自控地向后飞去。

如瀑的花瓣从袖中飞出,如同有意识般紧紧缠住槐树枝干,潘玉吞下一口血沫,这才勉强停了下来。

此时的他心中惊惧交加——三界之内,能挡住仙家灵力的魔物,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百年之内并无听到大魔现世的消息……莫非是在他沉睡的这几年?

夜空中响起轻微的振翅之声,霎时间妖力弥漫,一个身着火红衣袍的身影朝潘玉冲来。

“你受伤了?”乌羽扶住潘玉的身体,一脸紧张。

潘玉收起眼底的惊惧,嫌弃般撇了他一眼,“死乌,难得化成人形,竟然还是如此恶俗。”

乌羽身体一僵,不满地嚷道:“喂,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却骂我,莫非昆池就是此等作风?”

“少拿昆池说事!”潘玉拿眼瞪着他,“昆池乃仙家圣地,岂是你这等妖物能随意编排的?”

乌羽眉间透出明显的厌恶,“仙家、仙家,要不是无情无义的仙家,你又怎么会被赶出蟠桃园?”

潘玉登时怒了,“闭嘴!”

乌羽愣了愣,连忙低下姿态,“行行行,股票 你不爱听,我不说了成不成?”

他揽着潘玉的身子从树上飞掠而下。

潘玉冷着脸,却没有把他推开。

“回本体吧,这样好得快些。”乌羽婆婆妈妈地念叨。

潘玉没理他,直接化作一道彩光,融入那株一尺来高的蟠桃树中。

乌羽撇撇嘴,小声嘟囔:“还说我恶俗,你更恶俗!”

他哼哼两声,盘着腿坐到蟠桃树旁边,像是刚刚想什么似的,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哎,一着急,竟忘了问问他为何会受伤!”

矮矮的蟠桃树闪过一道光华,继而传出一声冷哼,“笨鸟!”

乌羽翻了个白眼,“赶紧疗伤,小心落下后遗症!”

潘玉晃了晃枝叶,这才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对付入侵的魔气。

******

第二天,苏篱如愿变回人形。

他摸了摸耳垂上的小珠子,不由地笑了——这回结出的花露水更多了些,小花灵们一定很高兴。

意外的是,小家伙们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围在他身边,反而全都跑去了墙边的花架上。

苏篱笑着摇摇头——这是……失宠了?

茶茶最先发现了他,脆脆地叫道:“小绿草醒了!”

小花灵们齐齐转过头,一双双圆圆的眼睛像是一对对小彩灯。

“醒了呀~”

“快来看大妖~”

“大妖长出来啦~”

苏篱眨眨眼,“长”出来?

他好奇地走过去,意外地发现原本空空如也的碗中竟长出了一株艳红色的莲花——无枝,无叶,无根,无藕,就是独独一枝清雅矜贵的红莲。

苏篱心头一暖,没由来地生出浓浓的亲近。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抚在温润如玉的莲瓣上。

红莲微动,亲昵地蹭触着他的手指。

苏篱怔了怔,心头划过难言的欣喜。

小花灵们也瞪大眼睛,满心羡慕地看着他。

红莲似乎觉察了什么,缓缓地散发出淡淡的红光,依次抚过小家伙们小小的身子。

苏篱惊讶地看向红莲,灿然一笑——真是一只温柔的大妖,不,仙灵。

小花灵们接触到红莲散发的光晕,不约而同地张开花萼,享受地眯起眼。

苏篱也不由自主地放松心神,沐浴在红光之中,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觉得周身通泰、灵台清明。

潘玉拢着衣袖站在树下,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靠近。

或许是近乡情怯吧,越在乎的越怕它破灭。

苏篱朝小花灵们使了个眼色,小家伙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张开花萼飞到潘玉身边。

“去看大妖~”

“花花大妖哦~”

小花灵们七手八脚地拉着他朝花架走。

潘玉顺着它们的力道,机械般走到花架旁,目光怔怔地看着那朵红莲。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靠着花架坐下,拿出古琴弹了起来。

清越的琴声引得红莲散发出阵阵光晕,小花灵们纷纷凑过去,美滋滋地享受着。

苏篱捏了捏手,到底忍下了冲动没跟小家伙们抢。

乌羽被琴声吸引而来,一眼便看到碗中的红莲。他身形一僵,直直地掉到了花架上。

潘玉鄙视般瞥了他一眼。

乌羽扑扇着翅膀停稳,明黄色的眼睛盯在白瓷碗上,不股票 在想什么。

潘玉顿时生出危机感,冷声说道:“我警告你,连华尚未彻底恢复,不许你扰他!”

乌羽绷着黑乎乎的鸟脸,声音发飘,“若是他醒来,你当如何?”

潘玉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怪问题?”他扭开头,没有回答。

乌羽看了他片刻,拍动翅膀,一言不发地飞走了。

潘玉揪了揪衣袖,也没了弹琴的心思,转身回了本体。

这大概是第一次,一花一鸟不是以激烈的打斗而收场。

苏篱却觉得气氛有些压抑,还不如先前鸡飞狗跳的日子。

柔和的红光滑过额头,苏篱脑中灵光一闪,窒闷的心情顿时轻松许多。

他扭头看向红莲,暗自感叹——怪不得佛家之人偏爱莲花,清心明性,名不虚传。

******

苏篱很意外,他竟收到了开宝寺的主持长缘方丈的请帖。

他抬起头,怀疑地看向传信之人,“不会是你从中搞鬼吧?”

楚靖失笑,“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只负责传信,旁的半点不知。”

苏篱用那双乌黑澄净的眸子盯着他,将信将疑。

楚靖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手发誓,“如果这件事跟我有半点关系,我——”

他还没说完,竖起的手便被苏篱抓住,“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发誓?”

楚靖勾唇,笑嘻嘻地看着他,嘴里开始耍花花,“只要跟你有关的,都值得。”

苏篱没好气地推开他,迈步走向卧房,“这种话你还是留给丽人轩的娘子们说吧!”

楚靖迈着长腿追上去,大呼冤枉,“我哪里认识什么娘子!”

苏篱半合上房门,只探出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我要换衣服,殿下留步。”

楚靖卡着门缝耍赖,“不行,先把话说清楚。”

苏篱哼笑,“你说你不认识小娘子是吧?”

“真不认识。”楚靖大言不惭地强调。

苏篱斜睨着他,面上似笑非笑,“就算春雨娘子不认识,梨儿娘子也不认识?”

“梨儿呀……”

楚靖猛地想起来,昨日他去丽人轩查账,梨儿非要送他出来……天地良心,他就每月月初过去一趟,竟次次被苏篱撞见!

楚靖转了转眼珠,硬生生转移话题,“咦?我瞧着你脸上这疤又浅了!”

苏篱哐当一声关上房门,想了想又插上门栓。

楚靖干笑两声,隔着门板磨叽,“这回股票 是哪种药了不?我叫人多买几瓶备着。”

“不劳殿下费心。”屋内传来苏篱模模糊糊的声音,“我有灵丹妙药,比那些药膏好得多了。”

“是吗?下回给我也用用。”楚靖靠在门板上,视线扫向墙角,没看到小绿草的影子,竟有些失望。

屋内传来苏篱的调侃,“是给你自己用,还是给‘梨儿’用?”

“哈哈哈……”楚靖用扇柄敲敲门板,“你个小醋坛子!”

苏篱整理衣襟的手一顿,“‘小醋坛子’是什么?”

楚靖笑笑,朗声道:“闺房趣话,你以后就股票 了。”

苏篱嘭的一声拉开房门,气哼哼地往外走,“就股票 不是什么好话!”

楚靖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跟上。

苏篱走到门外,狐疑地转过身,“你跟着我做什么?”

楚靖指指巷子里的马车,“从百花巷到开宝寺要穿过一个汴京城,你打算走着去?”

苏篱咬了咬唇,到底屈服在了结实又稳当的马车之下。

******

开宝寺在汴京久负盛名,长缘方丈更是令人敬仰的一代高僧。

苏篱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当初长缘方丈似乎摸着他的脑袋说了什么,现在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此时,再次看到这位大师,苏篱惊讶地发现,十几年过去了,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就连眼角的笑纹都没多出一条。

“小子见过方丈大师。”苏篱双手合十,恭敬地行礼。

楚靖也一改往日懒散的样子,朝着长缘方丈躬了躬身。

“阿弥陀佛……”长缘方丈念了声佛号,笑眯眯地说,“二位小施主,里面请。”

楚靖嘴角一抽,严肃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说他小也就算了,我怎么也成‘小施主’了?”

长缘方丈瞅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老衲在此原本只是为了迎接苏小施主,却没料到多了一位,一时间忘了改口,郡王殿下勿怪、勿怪。”

长缘方丈嘴上说着恭敬的话,面上依旧笑眯眯,哪里有半点愧疚的模样?

楚靖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就股票 你还在心疼那坛子莲花雪水!

“阿弥陀佛……”长缘方丈表现得云淡风清。

苏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由地瞪大眼——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的样子……

第35章:小黑狗

【你就是我爹爹】

长缘方丈下帖请苏篱来,并没有特别的事,只是带着他在寺内走了走,说是结个佛缘。

当走到戒院的水池边,苏篱看着满池的红莲,毫无心机地说:“我家里也有一朵,和这池中的莲花好像。”

“阿弥陀佛……”长缘方丈笑眯眯地念了声佛号,方才说道,“这池红莲由千年莲子长成,去岁冬日凌寒绽放,小施主家中也是如此吗?”

千年莲子?

苏篱吃了一惊,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只有一朵,也不股票 长了多少年。”

长缘方丈依旧笑眯眯的,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

苏篱悄悄松了口气,他走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莲叶。

熟悉的红色光华闪过,苏篱指间轻颤,赶路的疲惫顿时消去大半。

他再次吃了一惊,同时又觉得十分奇怪——这池红莲灵气十足,却没有生出花灵,甚至连简单的交流都做不到。

既是千年莲子所生,为何还不如家中的普通花木聪明通透?

苏篱的手在莲叶上一一抚过,百思不得其解。

长缘方丈没有阻止他,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里隐含着无尽的慈悲。

楚靖跟在苏篱身后护着,以免他掉到池子里。

苏篱愣愣地蹲在池边,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一时间,偌大的戒院中只剩下松涛阵阵,再无任何嘈杂之音。

就这样,一直等到午食的钟声响起,苏篱才惊醒过来。

长缘方丈邀请二人在寺中用了斋饭。

二人按照佛家的规矩,净手、拂尘、听经,被俗尘所扰的心不由变得安宁。

饭后,长缘方丈去做午课,留二人在寺中自由行走。

苏篱被楚靖带着,不知不觉出了寺院的后门。

楚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说:“那就是万岁山,想不想过去走走?”

苏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汴京地处平原,境内原本无山,大楚的开国皇帝为了加固京城防卫,叫人从各地运来石料,一块石头一把土地垒成了这座山。

上百年过去了,如今山上土石相融,树木林立,飞禽走兽穿棱其间,与其他山林并无区别。

苏篱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此时能有机会上去走走,心里自然是期盼的。

上山的路铺着石阶,经年累月棱角已不甚鲜明,偶有青苔沿阶而生,更添了几分湿滑。

苏篱一心看着周围的景色,脚下不留神儿,险些滑倒。

“这么大人了,路都走不好。”楚靖嘴上笑话他,带着暖意的手却紧紧地拉住他的胳膊。

苏篱撇了撇嘴,心安理得地被他扶着——反正被嘲笑了,就当抵了那句“谢谢”。

不知不觉的,他面对楚靖时越发熟稔,不再像初时那样客客气气。

对于这样的改变,楚靖十分满意。

约摸爬了一柱香的时间,苏篱便觉得有些累了,说起话来都显得气息发虚。

反观楚靖,连滴汗都没出。

苏篱攀住他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不行不行,先歇会儿。”

楚靖笑笑,凤眸微弯,“累了?”

苏篱扶着一块平滑的石头坐下,没什么底气地回道:“只是走热了,落落汗。”

楚靖难得没有拆穿他,笑着问:“渴不渴?”

苏篱抿了抿干巴巴的唇,期待地看着他,“你有水?”

楚靖眨了眨眼,“甜丝丝的蜂蜜水,想喝吗?”

苏篱扭开脸,又想骗他。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想喝……”

苏篱吓了一跳,吓点从石头上掉下去。

楚靖一把扶住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什么人?出来!”

似乎是被他的模样吓到,对方没再说话,也没有出来。

苏篱从石头上站起身,静静感受着周围的草木灵气,并没有发现任何恶意。他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声音,越想越觉得像是一个小孩子。

他语气放缓,温声说道:“是小郎君吗?是不是口渴了?不要害怕,我带你去喝水。”

似乎过了许久,那个弱弱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不是小郎君,是小黑……”

随着话音,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从大松树后走了出来。

楚靖的眼睛倏地睁大,下意识地挡在苏篱身前。

小家伙吓了一跳,嗖地躲回树后面。

苏篱心里也怦怦直跳,不过他还是拍了拍楚靖的后背,探出头,尽量平静地问道:“方才是你在说话吗?”

小家伙露出一个尖尖的小脑袋,畏惧地看了楚靖一眼,然后才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看着小家伙澄净的目光,苏篱心头一松,绕过楚靖朝它走去。

“别过去!”楚靖抓住他的手腕,一脸严肃。

苏篱冲他笑笑,“放心,不会有事。”

潘玉教过他,草木对危险的感知最为灵敏,他从小家伙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危险,说明对方不会伤害他——尽管对方的模样让他吃惊不小。

楚靖对上他坚定的眼神,终于放开手。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走在了苏篱前面。

小家伙显然很怕他,炸着浑身的小黑毛一点点向后退。眼瞅着就要转身跑掉,苏篱紧走两步,超过楚靖,把它抱到怀里。

“不怕不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他一下下轻柔地顺着小家伙的毛,温声安抚。

不过一尺来长的小毛崽,哆哆嗦嗦地窝在苏篱臂间。

楚靖来来回回看了一圈,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看它那怂怂的小样子,实在没什么威胁。

苏篱捏捏小家伙尖尖的耳朵,扭头看向楚靖,“这是一只狗崽吧?”

楚靖不甚温柔地扯了扯小家伙黑乎乎的小尾巴,笑道:“小狗妖。”

谁知,原本还怂得不行的小家伙突然瞪圆眼睛,凶巴巴地强调:“小黑不是妖怪!”

楚靖戳戳它的脑门,“一只狗崽,却会说人话,不是妖怪是什么?”

小家伙固执地瞪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湿意,“反正、反正不是妖怪,小黑是人,小黑有爹爹!”

有爹爹?

莫非这山里还有其他妖怪?

楚靖心下防备,面上却开玩笑似的逗它,“你爹爹是谁?也在这里吗?”

小狗崽仰起脑袋,委委屈屈地看向苏篱,“这就是我爹爹。”

苏篱一愣。

楚靖扑哧一声,哈哈大笑。

小家伙急了,扯着嫩嫩的小嗓门强调:“他就是我爹爹,我看过他的画像,娘说他是爹爹!”

画像?

苏篱一愣,楚靖也不再笑,“你还有娘?”

小狗崽晃晃脑袋,“有。”只是……不太喜欢他而已。

“你娘也能变成这样?”楚靖指着它毛绒绒的小身板,巧妙地套话。

小狗崽摇了摇头,“不会,娘不会变。”

楚靖暗自松了口气。

苏篱忍不住问:“你当真见过我的画像?”

小家伙点了点头,抬起黑乎乎的小爪子,指了指他脸上的伤疤,“没有这个,其他都一样。”

苏篱和楚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

楚靖正要开口,山林中突然传出一个微冷的女声,“小黑,你在哪儿?小黑——”

小狗崽嗖地竖起耳朵,突然变得很紧张。

它蜷起小小的身子,慌乱地说道:“不,不能让娘看到,会被关、关进黑屋子……不要关黑屋子……”

小家伙的身体一个劲儿发抖,害怕得直往苏篱怀里钻。

苏篱不甚熟练地放出灵力,轻轻地安抚着它,“别怕、别怕,没有人会关你……”

不知是不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小狗崽渐渐平静下来。

一道光华闪过,小小的身子慢慢拉长,黑色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眨眼的工夫,黑乎乎毛绒绒的小狗崽就变成了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郎君。

苏篱惊讶得瞪大眼睛,两只胳膊险些抱不住。

楚靖从他怀里把人接过去,稳稳地放在地上。

小家伙穿着黑色的衣裳、黑色的鞋子,头上还梳着两个圆圆的小髻。

它,不,现在已经是“他”了——他在地上转了一圈,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欣喜,“变回来了?居然不到晚上就变回来了?”

苏篱尚未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便看到一个穿着青灰衣袍的年轻妇人满面焦急地从林中冲出。

对方看到苏篱二人,面上一怔,继而皱着眉头走到近前,一把拉住小家伙的胳膊,语气严厉,“小黑,你在这里,怎么也不答应娘亲一声?”

小家伙缩了缩脖子,怯怯地说:“孩、孩儿没听到。”

妇人满脸怒容,还要再训,苏篱忍不住求情,“方才我们在向小郎君问路,想来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听到。”

妇人抬头,恰好看到他完好的左脸,突然面色大变,失声道:“你——”

苏篱抿了抿唇,有些急切地问:“夫人是否认得我?方才我听到小郎君说——”

他还没说完,便被楚靖握住了手。

楚靖隐晦地冲他摇了摇头,苏篱这才反应过来,暗自责备自己的大意。

好在,妇人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喃喃说道:“不,不是……你不是他……”她说这话时,面色苍白,眼神慌乱,与方才的严厉模样大相径庭。

小家伙看看苏篱,又仰起头去看妇人,期待地问:“娘,这就是爹爹吗?”

“不是!别胡说!”妇人的声音突然拔尖,显得有些神经质。她把小家伙一拉,不由分说地往回走。

小家伙被拉得一个踉跄,不舍地看了苏篱一眼,弱弱地说:“今日是十五,要下山……”

“大伯来了,今日哪也不许去。”妇人低声警告。

小家伙不仅没有失落,反而显得十分惊喜,“大伯来看我了?已经在庵里了吗?”

“嗯。”妇人胡乱点了点头。

小家伙露出尖尖的小牙,朝苏篱笑笑,便撒开腿率先跑到了前面。

苏篱和楚靖带着满心的疑惑回了开宝寺。

像来时那样,长缘方丈正在后门处笑眯眯地等着。

双方见礼,没有多余的客套,楚靖直接问道:“大师可见过万岁山上那对母子?”

长缘方丈双手合十,慢悠悠地说:“老衲只知万岁山腰有一处尼庵,至于是否有母子居住……并不清楚。”

苏篱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小家伙的话,“那您是否见过一只小狗崽?黑色的,这么大……”他拿手比了比。

“黑色的狗崽么?”长缘方丈笑着点点头,“倒是有那么一只,每月十五都会来寺中觅食。”

“那您见过它变成……”说到一半,苏篱长了个心眼儿,下意识看向楚靖。

楚靖拍拍他的手,接着问了下去,“您可见过这只狗崽变成人形?”

长缘方丈笑意未减,似乎也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奇怪,只是平静地回道:“老衲未曾见过。”

苏篱咬了咬唇,心中的迷团越聚越大。

楚靖神色间也不复来时般轻松,总觉得这一切都是长缘方丈的安排。

可是,他为何这样做?难道是因为苏篱的身世?

楚靖第一次对这位信赖有加有得道高僧生出了一丢丢怀疑。

长缘方丈迎着二人探究的目光,依旧笑眯眯的,不见一丝异样。

出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二人无心再留,很快告辞离开。

临上马车,楚靖再次问道:“大师,您当真没有话对我们说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长缘方丈念了声佛号,便不再开口。

楚靖无奈地耸了耸肩,扬鞭而去。

长缘方丈目送马车渐渐走远,转身看向郁郁葱葱的万岁山,眉目间皆是慈悲。

一只白羽黑颈的仙鹤拍着一只翅膀歪歪扭扭地落到了屋顶的瓦片上,冷冷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讽刺,“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今日我算见识到了,都是假话!”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长缘方丈并不与他争辩,反而笑眯眯地说,“今日得见旧主,丹朱想必甚是欢喜吧!”

“关你何事!”仙鹤冷哼一声,拍着一半翅膀,扑啦啦飞走了。

第36章:千年莲子

【连华的牺牲】

回程的马车上,苏篱忍不住问楚靖,“看到小黑变成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楚靖勾唇一笑,“我还在纳闷,你怎么会那么淡定。”

苏篱目光一闪,“我……”他猛地想起了先前的情景,楚靖虽然发现了小绿草,却不股票 是他变的……

苏篱捏了捏手指,心里不由地忐忑,他不股票 这个秘密还能捂多久。

楚靖看到他的神色,以为他是在害怕,于是便勾住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放心吧,世间生灵各行其道,只要不招惹到它们,它们也不会害你的。”

苏篱奇怪地看着他——这是在安慰我?

楚靖揉揉他的脑袋,神秘兮兮地说:“你不股票 吧,乌羽也能变成人形……”

苏篱一愣,他能说,他其实股票 吗?楚靖居然也股票 ?

楚靖压低声音,兴致勃勃地说:“半夜三更我看到他飞到房顶上,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帅哥,还会吹笛子。”

苏篱面色微窘,“那是箫……”

“哦,是箫啊!”楚靖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继续道,“第一次见我也吓了一跳,后来发现他除了会变成人之外似乎也没什么本事,而且也没有害人的心思……”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惊讶地看向苏篱,“你怎么股票 那是箫?”

苏篱轻咳一声,含浑道:“我见过一次,我以为……那是你家护卫。”

楚靖敲了敲他的脑门,无奈道:“你这心也够大的……我家护卫有本事上房顶的就那四个,你不是都见过?”

苏篱点点头,就这样糊弄了过去。

楚靖见他的脸色不再那么凝重,暗自松了口气。

至于画像的事……

楚靖暗自思忖,回头便找人查上一查,若真能找到苏篱的家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篱也是同样的想法,原身是苏老爹从汴河边拣来的,如果说小黑的爹爹果真和他长得相像,那么两个人很有可能有血缘关系。

这样一来,小黑能变成狗崽,他能变成小绿草,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

回家之后,苏篱把这一天的见闻絮絮叨叨地同潘玉说了。

“会说话的小黑狗”之类的潘玉明显不太感兴趣,唯独说到千年莲子的时候,潘玉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你见到红莲子了?”他揪着苏篱的衣领,好看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苏篱被他的样子唬住,讪讪地说:“我只见到了一池莲花……”

潘玉皱眉,“确定是红莲子生出来的?”

苏篱犹豫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我特意试探过,和连华的气息一样,灵力很浓,只是没有意识……是不是很奇怪?”

“那个秃驴!”潘玉一拳砸在石桌上,精致的脸上布满怒气。

只听“嘭”的一声,厚重的石桌断掉了一个角。

苏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跳开。

苏小虎从屋内探出头,木着小脸问:“爹爹,发生了何事?”

“啊,没、没什么。”苏篱连忙抬起腿,一脚踩在裂口处,讪讪地笑道,“那个……桌子不太结实,被我踩坏了……”

苏小虎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石桌,又看了看苏篱细细的小腿,一脸奇怪。

“爹爹,下次还是不要在桌子上放重物了。”小郎君一本正经地嘱咐。

苏篱:……

“我去找师父练剑,爹爹别忘了吃饭。”苏小虎握着木剑,挺直小腰板走了。

苏篱:……

儿子太成熟了也是苦恼,突然有点想念那只窝在他怀里软软地叫他“爹爹”的小狗崽了。

苏篱扭过脸,刚想跟潘玉吐槽,却意外地发现,他好像在哭……

潘玉哭的时候并没有眼泪流出来,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里满是悲伤。

花盆中,原本精神抖擞的蟠桃树本体也耷拉下枝叶,粉嫩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到盆里。

小花灵们似乎也受了影响,闷闷地围坐在一起,一张张小脸上带着罕见的悲伤。

苏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好一会儿,潘玉才哑着声音说:“开宝寺中的千年莲子……是连华的本体。”

苏篱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碗中的红莲,“连华的本体不是这朵花么?”

潘玉扭过头,目光复杂地看过去,“这只是他的花灵。”

苏篱更加疑惑,连华的花灵不是人形,竟然是一朵花?而且,连华的花灵和本体为何能分开?

难道说……

苏篱突然想到什么,求证般看向潘玉。

潘玉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木木地点了点头,“他和开宝寺的秃驴结成契约,将本体留在了那里。”

苏篱不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为何要这样做?”

潘玉闭了闭眼,指节泛白,“十六年前,天劫降落于此,为了保全我们,连华同那个和尚订下契约,用本体换来一段佛缘,这才挡下雷劫、扑灭天火……”

“为、为何会有天劫?”

潘玉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们本不该属于这里。”

苏篱心内一惊,他缓缓地站起来,愣愣看向碗中孤零零绽放的红莲,无叶,无茎,亦无根——先前只以为独特,此刻却觉得悲凉。

“没有本体,他将永远不能化为人形,千年修行,再也不能有所进益。”潘玉眼圈通红,仿佛要落下泪来,“‘连华连华,绝代芳华’——三界之内,将再也看不到他绝代的风姿。”

苏篱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碧绿如翡的湖水……是谁宽袍广袖,踏波而行?是谁停驻岸边,高声吟唱?

“桃夭桃夭,灼灼其华……”

“连华连华,绝代芳华……”

苏篱身形一晃,心内大恸。

“别难过。”潘玉说,“他是自愿的,你看,他现在很开心。”

话是这样说,潘玉的模样却比苏篱好不到哪里去。

柔和的红光从莲芯一波波荡漾开来,轻轻地绕上潘玉的手指,抚上苏篱的脸。

苏篱抬起手,愣愣地去追逐红光。

莲瓣随着晚风轻轻摆去,似乎在说:别难过……

苏篱咬了咬下唇,猛地攥起手指,大踏步朝花棚走去——他要把连华换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第二天一大早,苏篱便拉着一车花花草草去了开宝寺——车上的花苗都是自愿的。

此时,它们挨挨挤挤地待在平板车上,不甚清晰的意识中带着小小的忐忑和期待。

苏篱夯足了劲儿,稳稳地推着平板车,一路上,后背被汗水打湿,在夏风中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却片刻都没有停歇。

似乎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苏篱才看到了开宝寺的院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脚踏入这个幽静、安宁、飘荡着阵阵松香的地方。

花苗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安静下来。

长缘方丈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此时正站在碑亭下等着。

苏篱停好平板车,双手合十,深施一礼,“小子苏篱,见过方丈大师。”

“阿弥陀佛……”长缘方丈笑意温和,深邃的目光中含着如海的慈悲。

苏篱望着那双眼睛,忐忑的心不知不觉便平静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原本难以启齿的话轻易便说出了口,“方丈大师,小子今日前来,有个不情之请……”他指了指车上的花苗,“小子想用这些花木来换您的莲子,可以吗?”

长缘方丈笑眯眯地看了看车上的花苗,睿智的目光重新放到苏篱脸上,“莲子可换,只是,老衲别有所求。”

苏篱眼睛一亮,心头涌上一波狂喜。他迫不及待地问:“大师想要什么?只要我有,一定换给您!”

长缘方丈笑笑,缓缓开口,“想要你这棵小仙草……”

苏篱笑容一僵。

“……的花露水。”长缘眼中划过一丝调侃,很快又消失不见,苏篱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长缘方丈依旧是四平八稳的语调,“一滴即可,小施主可愿意?”

苏篱愣愣地看着他,“您怎么股票 ……”

长缘方丈笑笑,伸出宽厚的手指,轻轻地往他脑门上拍了拍,温声道:“可还记得这个?”

苏篱眨眨眼,黑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您早就股票 ……是我?”即便换了身体,您依然能认出来吗?

“我佛慈悲,小施主是有大机缘之人。”长缘方丈答非所问。

苏篱后面又问了些什么,却被长缘方丈笑眯眯地绕来绕去,最后什么也没弄明白。

好在,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他承诺月末结了花露水就尽快送过来,长缘方丈并未怀疑,他十分干脆地带苏篱去收莲子。

只见他捻起佛珠,眼睫半合,玄妙的经文从口中念出,仿佛把人带入另一番天地。

池中莲花与莲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缩小,钻回水池之中……顷刻间,池面便空空如也,只余一波波涟漪,微微荡漾。

“阿弥陀佛……起!”

随着一声幽远的佛号,池中突然金光大盛,一枚鸽卵大小、莹白如玉的莲子缓缓飞出,落入长缘方丈摊开的掌心。

“物归原主。”长缘方丈笑眯眯地将莲子交到苏篱手中。

苏篱无暇琢磨他话中的深意,只愣愣看着那枚仿佛蕴含着无尽灵力的莲子。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

莲子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苏篱心头一喜,熟悉的感觉盈上心头,没错,这就是连华的气息。

他诚恳地谢过方丈大师,像来时那样,带着一车花苗回去了。

明明是同样长的路,这次却走得无比轻松。

第37章:醒来

【人见人爱的大美人】

连华醒了,彻底醒了。

当花灵与本体融合,小小的院落中顿时华光大盛,映红了半边天空,就连周围的凡人们都有所察觉,纷纷跑出家门看着天上的异相。

光华深处,一个身着青色长袍,头顶红色玉冠的高大男子缓缓走出。只见他长眉如墨,双目含波,脸上的棱角因笑意而愈加柔和。

苏篱愣愣地站在原地。

潘玉愣愣地站在原地。

小花灵们愣愣地站在原地。

刚刚飞上墙头的乌羽也愣愣地站在原地。

连华微微一笑,阵阵幽香飘入鼻间。

与潘玉的精致娇艳不同,他的美柔和大气,沁人心脾。

连华缓缓走近,点点笑意盈在眉间。

他轻轻拍了拍潘玉的头,潘玉闹脾气似的扭开脸。他扬起唇角,亲昵地戳了戳潘玉鼓鼓的脸颊。

潘玉泄气般垮下肩膀,一把拉过苏篱,别别扭扭地说:“喏,咱家小绿草,变成了这个丑样子。”

苏篱表情一僵,不好意思地捂住右脸。

连华却笑着拉下他的手,在粗糙的疤痕上轻轻抚过。苏篱愣愣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红了耳朵。

连华朝着小花灵招招手,小家伙们眼睛亮亮的,争先恐后地飞过来,就连茶茶也很给面子地落在他掌心。

与面对潘玉时的淘气不同,小花灵们对连华的态度更像是孺慕和尊敬。

连华指间泛出柔和的红光,一一点过小家伙们的额头,小家伙们不吵不闹,乖乖地扬着脑袋,绿绿的花萼兴奋得不住发颤。

连华偏头,对上乌羽复杂的目光。

乌羽犹豫着,试图用自然而平和的语气同他打个招呼,然而,张张嘴,干哑的喉咙又提醒他这不可能。

连华却是没有半点尴尬,他主动走到墙边,温声开口,“小乌羽,别来无恙?”

“还、还好啦。”乌羽拍拍翅膀,别别扭扭地飞到他跟前。

连华指间现出一道红光,缓缓没入乌羽额心。

乌羽双翅展开,乌光闪过,变成了一个眉目英挺的俊郎君。

“多谢。”乌羽将手放在丹田处,行了一个妖族的礼仪,“好久没有在白天变成人形了。”

连华笑笑,“待回到昆山,一切都会好。”

乌羽恭恭敬敬地“嗯”了一声,澄净的眼睛不由地瞥向潘玉。

潘玉却气哼哼地挤到他和连华之间,将两个人远远地隔开。完了还恶狠狠地警告乌羽,“有我在,你休想打连华的主意!”

乌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连华无奈地摇摇头,柔和的目光一一滑过众人的脸,漫上浓浓的笑意,“还是原来的模样,真好。”

******

自从有了连华,苏家小院的配资官网 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就像一个心思细腻的家长,总会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苏篱心安理得地退居二线,将之前怎么也弄不明白的财务、理家等大权全都交给他。

这些天,恐怕是苏篱重生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每天只需浇浇花、作作画,然后再和小蝈蝈们玩一会儿。

楚靖每天都要过来转一圈,同苏篱聊聊天、喝喝茶,时不时给他带些新鲜的水果吃食,苏篱再回他些蜜水点心,两个人之间的客套越来越少,默契越来越多,仿佛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楚靖偶尔动手动脚,把苏篱惹毛,气哼哼地躲到书房里,他便会独自坐在石桌旁,盯着墙角好奇地看。

苏篱的心虚劲儿就别提了。

六月三十一大早,苏篱再次变成小绿草。

苏小虎已经习惯了他每个月末都要“去洛阳”,清早起来便洗漱、吃饭、晒肥、浇花,不仅把自己打理得妥妥帖帖,还把这个家照顾得很好。

苏篱原本做好了心理建设,若是楚靖再出现要如何应对,没想到,对方竟被皇帝叫到宫里去了,一整天都没回来。

苏篱懒洋洋地窝在墙角,大大地松了口气。

连华蹲在他身边,轻轻地捏了捏翠绿的叶片,温和地笑道:“看来这人间的水土不养人,十几年过去了,竟是一点都没长大。”

潘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把灵力全都用来供养这个院子,哪里留给自己半点?”

连华轻叹一声,语气更加温和,“咱们的小狐,不就是这样吗?”

苏篱的本体是狐尾草,连华按照从前的习惯叫他“小狐”。明明是陌生的称呼,从他口中叫出来,苏篱却觉得十分亲切。

他不好意思地晃晃穗子,“千万别这么说,供养小院什么的……我也不是特意的。”他根本不懂,也不股票 怎么控制自己。

连华笑笑,起身沿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墙角、花棚、东屋、门洞几处扔出几颗亮晶晶的石头,继而挽出繁复的手势,打出道道红光。

一时间,仿佛清风拂过,苏篱舒服得展开茎叶,觉得院中灵气更浓郁了些。

潘玉惊讶地提高声音,“你身上居然还带着灵石!”

连华扶了扶头上的玉冠,笑意盈盈,“下界时悄悄带了些,长缘大师也给了些,刚好够布下几个聚灵阵。”

提到长缘方丈,潘玉的脸色不大好,“哼,倒是小瞧了那个秃驴!”

连华第一次拉下脸,语气严肃,“小玉,不得对大师无礼。”

潘玉努努嘴,不服气,“趁人之危,他算什么大师?”

连华叹息一声,缓缓说道:“长缘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他那样做必定有不得已的考量。如今我已平安归来,那件事便不要再提了。”

潘玉哼哼两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连华摇摇头,素白的手抚过苏篱的叶片,“小狐,多谢你换我回来。”

苏篱更加不好意思,扭扭叶片,“不过是一滴露水,没什么的……”

真要算起来,反而是小花灵们比较大度,心甘情愿地把花露水让出去。

连华微微一笑,更加轻柔地顺着他的叶片。

潘玉暗自哼哼,真是棵小傻草,以后你就股票 这花露水有多珍贵了!

******

第二天,苏篱如约将花露水送到了开宝寺。

看着那枚晶莹的露水,长缘方丈不嗔不喜的目光罕见地出现一丝动容。他对着苏篱深深一拜,“阿弥陀佛,施主大善!”

苏篱吓得往旁边一闪,躬身说道:“大师折煞小子了!”

长缘方丈笑笑,亲自将他送出寺门。看着苏篱的背影,他长长一叹,“如此算计一个稚儿,到底于心不安呐!”

丹朱振翅飞过,清泠泠说道:“为苍生计,大师个人的不安又算得了什么?”

长缘方丈仰头一笑,眼中现出揶揄之色,“这话真不像是从丹朱口中说出来的。”

丹朱冷冷一哼,“许你慈悲为怀,就不兴我发发善心?”

长缘方丈笑意不减,转而说道:“莲子走了,你还要待在寺中?”

丹朱一噎,尖尖的鸟喙紧紧闭着,许久都没再开口。

另一边,苏篱走了不远,便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以常人远不能及的速度飞奔而来。

他眼中闪过明显的喜色,“小黑?”

“嗯嗯!是小黑!”小狗崽此时是人形,黑黑的衣服,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眼睛,只有咧嘴笑时才会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白牙。

苏篱看着他单纯的笑,也不由地开心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瓷瓶,递到小家伙面前。

小家伙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是什么?”

苏篱俏皮地眨眨眼,“是蜂蜜水。”出门时他心头一动便带上了,没想到真会遇见小黑。

小家伙两只手抱着,用牙咬掉瓶塞,大大地喝了一口。

喝完吐了吐小舌头,鼻头耸动,“这不是蜂蜜水……有灵气。”

苏篱一愣,“小黑能尝出来?”

小家伙乖乖点头。

苏篱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秘密,小黑可不可以不说出去?”

小黑乌溜溜的眼睛瞠大,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小声嘟囔:“反正娘亲也不喜欢听……”

苏篱放下心的同时,又有些心疼。

想起那个严厉的妇人,他不由地轻叹一声,揉揉小家伙的头,温声说:“喜欢的话,便都给你。”

“嗯!”小黑开心地弯起眼睛,重重点头,想了想又说,“多谢!”

苏篱揉揉小家伙的脑袋,越发喜爱。

小黑幸福地眯起眼,扬着脑袋在他手心蹭啊蹭。

苏篱失笑,随口问道:“小黑怎么会跑到山下?不怕娘亲担心吗?”

小家伙突然一顿,睁着圆圆的眼睛说道:“小黑闻到爹爹、哦,不,不能叫爹爹……可是和大伯味道好像啊……”小家伙陷入纠结之中,开始自言自语。

苏篱听得一头雾水,温声说:“早些回去吧,看这天色兴许有雨。”

说到“雨”字,小黑终于想起来,连忙说:“我想告诉爹爹,啊,不是爹爹,快要下雨了,好大好大的雨,会淹庄稼、淹房子,要小心哦!”

苏篱一惊,下意识地问:“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股票 的。”小黑又喝了口蜜水,用牙咬着把瓶塞堵上,继而无比爱惜地用两只手抱着。

苏篱看着他仿佛小动物般的动作,不由失笑——或许,这就是小黑的天赋吧!

他拍拍小家伙的肩,声音温和,“既然要下雨了,就快回去吧,这些天最好不要下山。”

小家伙乖乖点头,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苏篱咬了咬唇,匆匆向家里赶去——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楚靖。

第38章:暴雨

【落入情网的楚郡王】

七月初五,一场暴雨突然降临在汴京城。

一夜之间,黄河泛滥,淹没了周边的村庄和农田。

苏篱站在檐下,看着从天幕滚滚而下的雨水,眉头紧锁。

连华走到他身边,轻叹一声,“这一场雨,不知多少生灵会无家可归。”

苏篱捏住他的手,沉声说:“咱们买个庄子吧,把那些受灾的花木全都接到庄子里,好不好?”

连华弯起眼睛,笑意温和,“好。”

门外传来重重的扣门声,苏篱一顿,刚要穿过雨幕去开门,却被连华抓住手腕。只见他指尖一弹,门栓嗖地一下弹开。

苏篱惊讶地张大嘴巴——这样的本事,从来没见潘玉等人使过!

门外的人又砸了两下,扬声喊:“篱子,开开门!”

连华给苏篱使了个眼色。

苏篱这才反应过来,扬声道:“门、门没锁,你用力些推!”

楚靖手下用力,哐当一声,厚实的门板重重地拍在墙上。

连华冲苏篱微微一笑,回了本体。

楚靖迈过门槛,狐疑地回头看,“奇怪,刚才明明推不开……”

苏篱心虚地咬了咬唇,连忙叫他,“快进来,别在外面淋着。”

楚靖转过头,冲着他笑笑,迈开长腿朝西屋走去。

“怎么连蓑衣都没穿?”苏篱拿了条干净的布巾递到他手边。

楚靖把布巾接到手里,胡乱往脸上抹了抹,“刚从宫里回来,经过门口,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事。”

“没事,房子花棚都盖得结实,不必担心。”苏篱心里暖暖的,看着他敷衍的动作,又忍不住念叨,“你这样擦哪里有用?回头得了风寒还得喝苦药。”

楚靖勾起唇,戏谑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你?大老爷们还怕喝药。”

苏篱眨眨眼,“‘大老爷们’是什么?”

楚靖手上一顿,笑道:“爷们儿啊,跟‘汉子’‘郎君’一个意思。”

“这是真定那边的说法?”苏篱股票 ,楚靖的老家在真定府。

楚靖笑笑,将布巾扔还给他,“燕州的说法。”

苏篱一愣,燕州,那不是辽国的地界吗?

楚靖胡拉了一把他的头发,眼中滑过一抹隐晦的怀念——他对外公开的籍贯是真定,实际上,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来自燕州。

当年,他和呱呱穿越到大楚,正逢燕州内乱,父子两个便一路南下到了真定。

恰逢赵祯御驾北征,楚靖阴差阳错地加入到他的麾下,屡立战功。

后来又在一次对抗辽国的行动中救下赵祯的命,这才被他收为义子,进而加封郡王。

为了避免麻烦,楚靖便说自己是真定人。赵祯并未怀疑。

不仅是他,白骢、萧童都不是真真正正的大楚人,甚至,萧童的身世更复杂些。

苏篱没有追问,转而将湿了一个角的布巾举给他看,“你这就擦好了?”

“擦好了。”楚靖灌了口茶水,臭美地胡拉了一把头发,“你看,多帅!”

苏篱白了他一眼,举着胳膊将布巾罩到他湿乎乎的脑袋上,“明明没擦好……”

楚靖隔着浅黄色的麻布巾看到小花农贴近的脸,刚刚扬起的手又不着痕迹地放下。

“头上还湿着,衣领里也是水。”苏篱一边费劲地给他擦着,一边小声数落。

楚靖稍稍蹲下.身,让苏篱擦得更轻松。

瘦小的身影在他身前晃来晃去,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迹,楚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他。

苏篱擦完前边,又尽职尽责地绕到后面,一下接一下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却叫楚靖的心一寸寸软了。

——都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要的不过就是这种天黑有人留盏灯、下雨有人擦头发的朝朝与暮暮吧!

楚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神色随即变得坚定。

******

暴雨接连下了三天,汴京北郊黄河两岸的村庄悉数被淹。

楚靖这个向来不理政事的闲散王爷难得担起重任,带领金水大营的兵士们前往北郊救助灾民。

城北的开宝寺亦清出房舍,开放斋饭,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们。

天灾之后常常伴有时疫,今上连夜召集御医入宫,亲商对策。

没成想,在寺院中结营而居的百姓们不仅没有生病的迹象,反而个个红光满面,甚至连家园被淹的颓丧都去了大半。

有人说,许是寺中佛光普照,井水有袪命避灾之效。一时间,京城百姓竞相前往,用瓶瓶罐罐舀了寺中的井水去喝。

神奇的是,这一年的确没有爆发疫病,甚至之后的许多年,汴京周边也鲜有疫情发生。

苏篱并没有想到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连华和潘玉却看得清楚。这样的大功德,使他周身的灵力明显旺盛了许多。

楚靖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多天没到苏家院子里来了。苏篱看着对面倒扣的茶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便忙了起来——因为黄河水灾,许多京郊的庄园都在转手,牙人看中几个,叫苏篱亲自去定。

这天,他们雇了一辆老旧的牛车,吱吱扭扭地朝着北郊走去。

一路上,苏篱看着被淹的田地,游荡的百姓,还有四散奔逃的小动物们,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他在心里默默盘点着这段时间挣来的银钱,想着回头便拿出大半捐给开宝寺,希望能帮助他们救助更多的灾民。

带路的牙人是个中年汉子,长得面目慈善。他见苏篱面色不佳,便好心地引着他说话,“今日我在牙行,听同僚讲起一件趣事,小郎君可想听上一听?”

苏篱执手,礼貌地回道:“小子姓苏名篱,官人唤我姓名便可。”官府开办的牙行,里面的人大多有官差身份,叫上一声“官人”总错不了。

牙人笑笑,和善地说:“那就同老槐头一样,叫你‘篱子’可好?”

苏篱笑着点点头,把话题引了回去,“官人所说的趣事,小子想听上一听。”

牙人笑笑,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前日,我的一个同僚带人去看宅子,将将走到城郊,你猜遇到了什么?”

苏篱配合地露出几分好奇,“遇到了什么?”

牙人神秘地笑笑,指了指路旁的灌木丛,“就是这样的树丛,竟冲出一群身高体壮的犀牛!”

苏篱一惊,“有多少?可曾伤人性命?”

牙人摇摇头,“光记得逃命了,哪里来得及去数有多少头!少说得有十来个吧,好在官兵及时出现,那畜生才没来得及伤人。”

苏篱这才松了口气。他从前就听二哥说京郊有犀牛,一直以为是二哥诓他,没想到还真有。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心地说:“咱们不会也遇上吧?”

牙人愣了愣,瞪大眼睛,“哎呀,我还真忘了问,若他也是在城北遇上的,那还真没准儿!”

苏篱心头一颤,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股票 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竟觉得一侧的树丛抖动起来。

牙人似乎尚未觉察到异样,依旧拍着大腿,惋惜地念叨着,“早股票 就该问问他,别管城南城北,至少心里有个谱……”

就在这时,拉车的老牛突然停下,晃着鼻环“哞哞”地叫了起来。

苏篱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朝旁边看去——

原本密密地长着酸枣树的缓坡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圆墩墩的脑袋!

苏篱心头一紧,险些惊呼出声。

第39章:背背

【楚郡王的小心思】

那是一头年幼的犀牛,原本并没有攻击人的意思,大概只是听到苏篱他们说话,觉得好奇才伸出脑袋来看。

可是,这一举动却把牙人吓坏了,他猛地扑到苏篱那边,把小犀牛吓了一大跳。

车夫生怕自己的牛受到攻击,哆哆嗦嗦地扬着牛鞭对它大声呵斥。

小犀牛一下子委屈起来,竖起圆筒状的耳朵,冲着牛车“昂昂”地叫。

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灌木丛也剧烈地晃动起来,洪亮而悠长的“昂——昂——”声远远地传过来。

苏篱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刻,灌木丛中便冲出一头高大的成年犀牛。

苏篱从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这种动物,此时亲眼见到了,却丝毫没有多看一眼的心思,只大声叫道:“快走!”

不用他说,车夫早已甩开牛鞭,赶着老牛吭哧吭哧地跑了起来。

见他们一跑,成年犀牛更加气愤,撒开蹄子追了过来。一时间,只觉得尘土飞扬,仿佛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动起来。

老旧的牛车哪里是犀牛的对手?眼看着就要被追上。

此时正跑到一个弯路上,苏篱朝旁边看了一圈,焦急地大喊:“跳车!往树林里跑!”

说完,便率先跳了下去。

牙人紧跟着跳下车,并好心地把车夫拉了下去。

车夫舍不得他的牛,扒着车帮不肯走,“你们跑,俺要和牛待在一处!”

“都什么时候了,你若被那畜生啃了,留着牛有何用?”牙人急得不行,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巨大的犀牛近在眼前,苏篱当机立断,从袖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割断牛背上的麻绳,拿刀柄往它屁股上用力一戳。

老牛吃痛,“哞哞”叫着向前冲去。

“啊!我的牛!”车夫的脸色比见到犀牛时还要惊慌,跌跌撞撞地向前追去。

此时,成年犀牛已经追了上来,坚硬的角眼瞅着就要顶到身上。

苏篱大喊一声,“分开跑!”然后便不管不顾地钻进了树丛。

牙人也不含糊,呼哧带喘地跑到另一边。

成年犀牛没顶到人,泄愤般掀翻了牛车。

小犀牛歪了歪脑袋,毫不犹豫地朝着苏篱追过去。

如果仔细看的话,便不难看到小家伙眼睛里的欣喜和好奇——一棵会跑的、好吃的草!

苏篱简直要哭了,和一头犀牛赛跑,这是怎样的体验?

不知跑了多久,两条腿都软了,苏篱膝盖一弯,险些跌倒。

小犀牛晃悠着胖墩墩的身子,“昂昂”两声,似乎在说:“就要抓到你啦!”

苏篱一咬牙,攀住旁边一根歪歪斜斜的树干,用出最后的力气爬了上去。

没等喘口气,小犀牛便跑到了树下。

“昂~昂~”小家伙扬起前蹄,又重重地落到地上。

苏篱的心跟着一颤。他紧紧抓着树干望了望,好在,成年犀牛没有追过来。

小犀牛执着地在树下跳着,跳两下就扬起脖子冲苏篱“昂昂”几声。

那嫩嫩的声音,让苏篱莫名觉得小家伙似乎在撒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亮晶晶的眼睛,分明是看到食物的兴奋!

就在苏篱让为它会一直这样跳下去的时候,小家伙前蹄被树根绊住,沉重的身子一歪,撞到树上。

歪斜的树干猛地一晃,苏篱惊呼一声,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小犀牛晃晃圆筒状的小卷耳,一瞬间福至心灵,朝着树干“哐哐”地撞了起来,一边撞还一边发出“哼哼”的笑声。

它是玩得高兴了,苏篱可吓坏了,树干剧烈晃动,让他险些抓不住。

他焦急地四处看,试图攀到另一棵树上,突然听到“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裂。

“唔……”苏篱随着断裂的树枝落到地上,摔得七昏八素。

小犀牛晃着脑袋跑过来,带着土腥味的气息喷在苏篱脑上。

“昂昂!”小家伙拿角顶了顶他,似乎在考虑从哪儿下嘴。

苏篱顿时面无血色,眼睛紧紧瞪着它,一点点蹭着身子往后退。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成年犀牛惊慌的叫声,还有汉子们大声的呼叫。

小犀牛脑袋一顿,耳朵高高竖起。

“昂!昂!”成年犀牛的呼唤十分急促。

小犀牛扬起角,“昂昂”两声。

“昂——”成年犀牛扬声回应,显然是在呼唤它。

小犀牛跺着蹄子,扭头看看身后,才看看苏篱,为难得直转圈。

苏篱紧紧盯着他,咽了咽口水。

小犀牛突然垂下头,把他往旁边的灌林丛里拱。

“昂昂!”藏起来!

苏篱怕它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给啃了,连忙顺着他的力道翻过去。

“昂!”成年犀牛的声音愈加急促。

杂乱的脚步声进入树林。

“篱子——你在里面吗?”

苏篱冷不听到熟悉的声音,激动得险些落下眼泪。

他也顾不得小犀牛就在旁边,连忙嚷道:“我在!我在里面!”

楚靖脚步一顿,继而疯了似的朝他跑来,边跑边喊:“你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苏篱看着近在鼻间的小犀牛,苦着脸说:“似乎不太好……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楚靖已经看到他了。

小犀牛也看到了楚靖。

那一刻,小家伙身子猛地一僵,掉头就跑,中途撞到数棵小树,甚至被绊倒在地上滚了一圈,它依旧坚强地爬起来,拼了命地跑啊跑。

苏篱看着小犀牛落荒而逃的身影,又惊又愧——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楚靖奔到他跟前,毫无形象地半跪到地上,急切地问:“哪里伤到了?让我看看!”

苏篱被他的模样弄得一怔,不太自在地指了指脚腕,“方才从树上掉下来,好像扭到了……”

楚靖一听,不管不顾地把他的裤腿扒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欸!你——”苏篱面色一红,连忙去捂。

楚靖眸色一暗,这才冷静下来。他故作潇洒地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说:“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苏篱咬了咬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楚靖笑笑,伸手脱下他的鞋袜,温热的手指按在红肿的伤处。

苏篱没忍住,“嘶”的一声痛呼。

楚靖手指一顿,“疼?”

苏篱抿着唇,倔强地摇了摇头。

“就嘴硬吧,你!”楚靖亲昵地敲了敲他的脑门,动作放轻。

苏篱紧紧抓着大腿根,不让自己叫出声。

楚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的手紧紧地攥住,“就那么二两肉,再让你给挠下来,就更卖不上价了。”

苏篱瞪眼,“你才要卖!”

楚靖挑挑眉,看着他脸色红润了些,这才暗自松了口气,“骨头没事,估计是肌腱拉伤,涂些药,养几天就好了。”

苏篱听不懂他口中古怪的用词,只大致股票 ,应该是不太严重。

他扶住树干,想要站起来,却被楚靖拦住。

肌理分明的手臂穿过细瘦的腿弯,郡王殿下轻轻松松地将人抱了起来,完了还颇为嫌弃地念叨了一句,“还真瘦。”

苏篱的脸腾的红了,挣扎着说:“别这样,我自己走!”

楚靖长眉一挑,戏谑地看着他,“都成小瘸腿了,还想逞能?”

苏篱咬了咬唇,坚持道:“让我试试,走慢些……”

楚靖拿下巴戳了戳他的脑门,故意吓他,“这附近少说得有十来头犀牛,你是想等它们追上来吗?”

苏篱半张着嘴,果真信了。

楚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苏篱仰起脸,刚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面上没由来的一热。

他连忙扎下脑袋,低声说道:“别抱着,这样……不太好。”

楚靖低头,看到他红彤彤的耳朵,笑意加深,“小矫情鬼!”

只见他手臂一翻,苏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楚靖背上。

黑亮的眼睛下意识瞪圆,声音也因为惊奇而拔高,“你如何做到的?”

楚靖回头瞅瞅他,英俊的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想再试试吗?”

苏篱连忙摇头,“算、算了。”

楚靖勾唇,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加快脚步。

胸膛贴着宽厚的背脊,屁股上托着一只大手,苏篱呼吸一滞,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紧接着,肉肉的屁股便被拍了拍,楚靖轻笑,“别乱动,小心摔着。”

苏篱抓住他的手,小声抗议,“别摸这里……”

楚靖笑,“那摸哪儿?”

“摸腿……”苏篱刚一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恨恨地给了他一拳,“哪里都不许摸!”

“哈哈哈……”楚靖笑得十分欠扁。

苏篱气不过,又捏起拳头,照着他的后背狠狠地砸了他一下。

没成想,楚靖不痛不痒,自己的手却红了。

苏篱气恼地趴下.身子,愤愤地甩了甩手。

单薄的身体软软地贴在背上,楚靖的心轻轻一颤。他背着手拍拍小郎君的屁股,轻笑道:“砸疼了吧?”

“才没有。”苏篱嘴硬地反驳。

楚靖勾唇,竟觉得傲娇的小花农有几分可爱。

就是他了吧?郡王殿下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

第40章:亲亲

【你不咬我我就咬你】

回程的马车上,楚靖说起了犀牛的事。

“它们原先住的林子被水淹了,这才四处跑,把附近的百姓吓得够呛。兄弟们追了它们好几天,其他的都抓住了,就剩了这一大一小。”

楚靖将苏篱放好,又在他背后塞了个软垫,啧啧感叹:“你是不股票 ,那头小的跟成了精似的,每次都能逃过去。”

苏篱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突然顿住,“你方才不是说这附近还有十来头吗?”不然的话他也不肯让他背。

卧去!说漏嘴了!

楚靖嘿嘿一笑,正要蒙混过去,马车猛地一颠,苏篱整个人往前倾去。

楚靖就坐在他对面,双臂一张,便将人拢进了怀里。

明明占了便宜,郡王殿下还特别渣地调戏道:“这回可是你主动的。”

主动你个头啊!

苏篱狠狠地掐了他一把,红着脸坐回原位。

楚靖拍拍大腿,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他掀开车帘,笑呵呵地嘱咐:“老丁,走慢些,车里有个小瘸腿,可经不住颠。”

“好嘞!”老丁头笑着应下。

苏篱懒得理他。

楚靖也不再多说,只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苏篱被他看得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转而问道:“牙人和车夫如何了?”

楚靖撇撇嘴,“人家嫌我们当兵的粗鲁,叫京兆衙门那几个孙子送回去了。”

苏篱听到他对衙役们的称呼,不解地问:“你好像不大喜欢京兆衙门的人?”

“说对了。”楚靖伸开修长的腿,大大咧咧地搭到他这边,“跟赵义那小子沾上边的,能有啥好货?”

苏篱咬了咬唇,原先他一直以为赵义是个不错的储君人选,然而,重生以后经历的这些事,让他越来越觉得那人似乎有些表里不一。

反倒是楚靖,虽然名声不好,却着实做了不少好事——单拿抗洪一事来说,便是赵义百般推脱、楚靖主动接下的。

苏篱不由地想到了苏家的冤情。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能够接触到相关的人或卷宗,以便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从前他将希望放在了洛阳太守身上,只是,几番书信往来,对方却没有露出丝毫口风。

苏篱股票 ,与这引起混迹官场的线上配资 相比,自己还是太嫩了。

他悄悄看了楚靖一眼,从前以为他只是一介纨绔,因此从未考虑过请他帮忙。这段时间的相处却让苏篱越来越觉得,楚靖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要从他身上下手吗?

苏篱捏了捏手指,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楚靖不股票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只是单纯地认为,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小花农脸上。

他敲敲苏篱的头,调笑道:“刚刚发过水,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苏篱愣了愣神,方才慢吞吞地回道:“先前说想买个庄子,正好这边有转手的,便过来看看。”

楚靖这才想起这一茬,假装不甚在意地问:“可是买上了?”

苏篱叹了口气,“还没到地方便碰上了犀牛,连庄子都没看上一眼。”

楚靖反而高兴了,放松地拍拍他的头,笑呵呵地安慰,“别灰心,慢慢看呗,买庄子是大事,急不来。”

苏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而问道:“那些犀牛会怎么样?是不是要把它们的皮扒下来做战甲?”

书上说,战国时的军队大肆捕杀犀牛,就是为了用它们的皮做战甲,这样的行为一度导致中原各地再也看不到成群结队的犀牛出现。

楚靖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回道:“确实有人打算这样做。”

苏篱咬了咬唇,心里有些不好受,那头小犀牛看上去不过几个月大,若是就这样被杀死剥皮,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楚靖捏了捏他的下巴,笑道:“担心了?放心吧,已我已经安排好了,没人敢扒它们的皮。”

苏篱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相信了楚靖的话。

楚靖哈哈一笑,“还挺心软……别忘了,若是我再去晚一步,那头小家伙可就把你给啃了。”

苏篱抠了抠耳廓,他隐隐觉得,小犀牛只是把他当成了有趣的玩具,并没有真的打算啃他。

楚靖看着他挠耳廓的样子觉得好玩,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软软的耳朵上捏了捏。

苏篱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楚靖凤眸微闪,“这么敏感?”

“不要动手动脚!”苏篱气恼地推开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生闷气——实际是在掩饰尴尬。

楚靖勾了勾唇,拣着他爱听的说:“想股票 犀牛们去哪了吗?”

果然,苏篱掀开眼皮,瞅了他一眼。

楚靖笑笑,也不再卖关子,“前几日我向官家请旨,将其养在城南的玉津园,官家同意了。”

苏篱听说玉津园中林木茂盛,豢养着许多珍禽异兽,小犀牛到了那里想来不会寂寞。

他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算你做了件好事。”

楚靖弹弹他的脑门,“哥干的好事多了去了,哪里只是……嘶——属猫的?”

苏篱收回爪子,露出得意的笑,“没人属猫。”

楚靖也笑,“你是头一个。”

“你才是!”

“我又不挠人。”

“……”

俩人就这样一路斗着嘴,不知不觉就到了百花巷。

槐伯如今住在挨近巷口的院子,此时正坐在门洞里乘凉。

苏篱听到他跟老丁头打招呼,便掀开帘子叫了声,“槐伯。”

槐伯看到他,明显一愣,“篱子不是去看庄子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篱不想让他担心,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点小岔子,没看成,改天再说罢。”

隔着郡王府的马车,槐伯也不好多问,便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楚靖冷不丁问:“你非要在城郊买庄子吗?若是城内有合适的,考虑吗?”

苏篱被他问得一愣,顿了顿,方才回道:“不是不愿考虑,只是城内的房子小,价钱也贵,怕是买不起。”

楚靖笑笑,“价钱不用担心,至于大小……一个不成就买两个。”说着,便随手往旁边指了指,“这个,还有这个,看得上眼不?”

他第一个指的正是槐伯先前住的那个,正好挨着苏篱家。

苏篱以为楚靖又在逗他,没好气地说道:“这个院子已经被人买了,现在说晚了。”

楚靖眉眼微扬,凤眸中露出丝丝笑意,“你若喜欢,便是你的了。”

苏篱张了张嘴,正要笑话他两句,却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道:“买下院子的那个人……莫非是你?”

楚靖挑了挑眉,权当默认。

苏篱已经不股票 说什么好了,他透过车窗,往巷子里瞅了一圈,迟疑地开口道:“这几家……不会都是你买下来的吧?”

楚靖捏捏他的脸,“看来还不太呆。”不等苏篱炸毛,他便跳下马车,伸手去拉他,“过来一点,我抱你进去。”

苏篱往旁边一躲,“我自己来。”

楚靖踩着车辕,不由分说地把他捞进怀里,“又没人看见,怕什么?”

苏篱气得掐他,“又不是因为别人!”就是不想让你抱而已!

楚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那就更不用怕了。”

苏篱一噎,又羞又怒,一口咬在他肩上。

楚靖心下一紧,眼底滑过一道暗光。

夏日衣衫单薄,小麦色的肩膀上立马多出一圈红印。

苏篱拿眼瞅着,隐隐的有些小愧疚,“咬疼了?”

楚靖没吱声,迈着长腿跨过院门。

苏篱暗搓搓地戳戳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生气了?”

楚靖低头,冷嗖嗖地看了他一眼。

苏篱缩了缩脖子,假装弱小。

院内,连华正在浇花,潘玉坐在树下抚琴,乌羽站在树杈上半眯着眼正听得入迷,小花灵们像往常那样扒在他身上,你推我挤玩得热闹。

他们乍一看到楚靖抱着苏篱的模样,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苏篱红着脸,隐晦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便被楚靖抱到了西屋。

楚靖一言不发地把他放在床上,伸手脱掉他的鞋袜。

苏篱往床里侧缩了缩,莫名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可怕。

楚靖一屁股坐在床上,扒开衣领,露出赤.裸的肩膀,命令般说道:“再咬一口。”

苏篱以为他在说反话,怂怂地摇头,“不,不咬了。”

楚靖嘴角露出一丝邪气的笑,“你要是不咬我,我就要咬你了。”说完,还往前凑了凑,一副说到做到的样子。

苏篱当真被他的样子威胁到,傻兮兮地问:“我若咬了,你就不咬我了?”

楚靖干脆地点了点头。

苏篱眼睛一闭,“啊唔”一口,咬在那圈红红的牙印上。

楚靖呼吸一滞,眸色加深——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当尖尖的小牙刺向皮肤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把人推倒,操哭。

下一刻,他就真的把人按在了床上,照着那张软乎乎的嘴毫不犹豫地亲了下去。

苏篱头皮炸开,脑海中瞬间空白一片。

小花灵们扒在窗棂上,一个个瞪大眼睛,好奇地往屋里看。

潘玉面色一寒,迅速将小家伙们收拢到袖中,继而甩出一道桃花瀑,毫不留情地向楚靖袭去。

一道红光闪过,将扬扬洒洒的桃花瓣悉数拦下。

潘玉不服气,扬声嚷道:“你没看到吗,他在强迫小绿草!小绿草什么都不懂!”

连华叹息一声,眼中闪过复杂的笑意,“小狐总要长大。”

潘玉鼓了鼓脸,愤愤地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乌羽见势头不对,早就扑扇着翅膀跑了——他才不想留下来替冲动的大王买单!

屋内,楚靖依旧没将人放开。

小花农的唇很软,湿湿的,甚至还透着股草木特有的清香气息——四唇相接的那一刻,他就迷上了这样的滋味。

楚靖所有的接吻技巧都来自教学片,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的发挥,雄性的本能和心底的爱意足以支撑他发挥良好。

第41章:春梦

【开了窍的小绿草】

苏篱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就算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此时也股票 ,自己是被这个混蛋占了便宜。

他伸出细细的手指,狠狠地挠在楚靖腰侧。

楚靖闷哼一声,身体一垮压在他身上。

苏篱顾不得受伤的脚腕,手脚并用将他掀开。完了还觉得不解气,抓起瓷枕就往他身上砸。

楚靖脸色一变,连忙抢过去,“祖宗,这可是硬家伙,你想谋杀亲夫啊!”

“滚!你才不是‘亲夫’!”苏篱气极,一脚将他踢下床。

楚靖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挥手将瓷枕扔远,一双凤眸痞痞地看着床上的小花农,“都是我的人了,我不是亲夫,谁是亲夫?”

“你、你怎么这么无赖!”苏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

楚靖抬手接住,瞄了一眼,嘴上继续跑火车,“宝贝儿,瓷枕,我送的,装钱的木匣子,我送的——你就忍心拿来砸我?”

“砸死你!”苏篱红着眼圈,难得说了句狠毒的话。

楚靖挑挑眉,见快把人逗哭了,这才改变策略,凑到床边,“好了好了,我错了,成不成?”

“混蛋!坏蛋!狗屁郡王!”苏篱抓起靠垫往他身上胡乱招呼。

垫子是软的,楚靖不闪不避,大大方方地让他出气。

苏篱折腾了一通,没把楚靖怎么样,自己却累了。

楚靖这才将人制住,温声诱哄,“要是实在气不过,我让你亲回来,可好?”

苏篱飞给他两只白眼球,“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楚靖伸手给他顺了顺湿乱的鬓发,好脾气地笑道:“你不是小傻瓜,你是小精瓜。”

苏篱咬了咬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怎么骂回去。

楚靖看着他微肿的嘴,不羁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苏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在屋内,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篱讪讪地看着自己的手,嘴巴张张合合,不知如何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想打脸。对着一个男人扇巴掌,他股票 这是多严重的事,更何况对方还是堂堂郡王。

看着他愧疚又慌乱的模样,楚靖顿时心软了,他抓住苏篱的手,温声安慰,“别紧张,我皮糟肉厚,不就打了一巴掌嘛,坏不了!”

说着,便拉着苏篱的手往自己脸上又来了一下。

苏篱抿着嘴,抬着眼睛看他,积蓄的湿意再也憋不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事,情绪终于绷不住了。

楚靖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地哄,“祖宗,你打了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苏篱抓住他的衣袖,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哑着声音反驳,“我才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来,把脸擦擦。”楚靖从他怀里摸出一块布巾,放轻力道给他擦。

苏篱掀开眼皮,浓黑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显得年纪更加幼小。

楚靖突然开始鄙视自己——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竟啃了棵小嫩草!

“小嫩草”破罐子破摔地趴在床上,任性地说:“我要睡觉了,你走!”

楚靖好脾气地点点头,“行,那你好好睡一觉,待会儿我叫大夫过来给你看脚。”他刚刚占了大便宜,这时候说什么都要顺着。

苏篱将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拒绝,“不用,我自己能好。”

楚靖无奈地笑笑,没再同他争辩。

******

苏篱原本只是为了把楚靖赶走,没想到真的会睡着。

他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脚,耳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殿下无需担心,苏小哥并无大碍,用上两副药便能痊愈。”

“那就开方子吧,别太苦。”

“是。”

苏篱感觉到自己的脚又被放回了被子里,露出来的一截腰也被小心地盖上。对方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担心惊到他。

关门声响起,苏篱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次,他开始做梦。

他梦到一个十分眼熟的大湖,碧绿的湖水平静无波。湖中心有一片突起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棵又矮又绿的小草,哦,似乎就是他自己。

小绿草正仰着脑袋晒太阳,头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它张开眼,看到一头像房子那么高的大狼。

大狼长着厚实的皮毛,毛尖上泛着青色的光,金黄色的眼睛像两个大大的灯笼。大狼朝它看了一眼,发出低沉的声音,“嗯?这里怎么有一棵狐尾草?”

它蹲坐在地上,伸出爪子拨了拨,“竟是无主的。”

“看起来快成熟了吧?”

大狼开始自言自语。

“没有狐族庇护如何渡过天劫?”

“罢了罢了,既然叫本王碰见,便将你护上一护吧!”

话音刚落,一条粗大、硬实、仿佛铜墙铁壁般的尾巴便扫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陌生、霸道、令人不自觉臣服的气息。

苏篱紧张地忘记了呼吸。

他拼命仰着穗子,险些把花茎仰断,然而还是没看清大狼的脸。

在梦里,大狼似乎陪了他好久,日出,日落,打雷,下雨,那条尾巴始终没有离开。

苏篱刚想开口问问,它为何要在这里,突然间,湖水和草地消失了,换成了苏家小院的床铺。

一个眉目英挺的男人将他紧紧压住,吃他的嘴,脱他的衣服,手还往那种难以启齿的地方放。

苏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仅没有推开他,还黏乎乎地蹭啊蹭。随着那人的动作,陌生而刺激的感觉袭遍全身。

苏篱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他眨了眨眼,着了魔似的用手一摸,一片湿凉。

小院中,连华心头一动,指间现出一道绿线。

绿线慢慢转为金色,从他手上伸出去,连到潘玉身上,继而是小院中的上百株花木。

夏日的风似乎也受到影响,固执地盘旋在院子上空,不肯离去。

连华抬头看向西屋,既欣慰,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咱们的小绿草……成年了。”

潘玉眼中满是惊讶,“不是说没有狐族,无法成年么?”

连华隔着院墙朝楚宅看去。

此时,楚靖正伸展着修长有力的四肢,在泳池中一圈一圈地游着。

廊下,一个穿着淡黄衣衫的丫环正守在炉火旁,尽职尽责地看着锅内的药。

连华微微一笑,“不愧是青狼王,果然做到了。”

潘玉朝着西边瞅了一眼,不赞成地歪歪脑袋,“你也觉得他是那头狼?”

连华肯定地点点头,“我虽不知他因何变成了人类,单就魂魄上印刻的那分气势,却不是旁人能有的。”

潘玉撇撇嘴,“狗屁气势,无赖还差不多!”

连华敲敲他的脑门,“往人间走了一趟,别的没长进,粗话倒学了不少。”

潘玉自知理亏,笑嘻嘻地搂住连华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连华好脾气地纵着他,就这样挂着个桃花芯的人偶神色如常地扫地、浇花。

一莲一桃都没看到,一只断翅的仙鹤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与来时的满心期待相比,离去的背影竟透着几分无言的落寞。

******

苏篱抓着脏掉的裤子,单腿蹦着走到水盆边。

恰逢楚靖端着药碗进来,四目相对,一个扬起嘴角,一个移开视线。

“你来做什么?”苏篱嘴上毫不客气,手悄悄地背到身后。

楚靖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实际上,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五感灵敏的郡王殿下便觉察到了什么。

第一次吗?

楚靖讶异地挑了挑眉,按照古人的标准,小花农真够晚熟的。

他将药碗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把药乖乖喝掉,我去拿蜜饯。”

“嗯嗯,股票 了。”苏篱胡乱点了点头,巴不得他赶紧离开。

楚靖努力压下逗弄人的心思,转身走到屋外,还细心地关上了门。

苏篱扶着盆架,大大地松了口气。

楚靖摇摇头,忍不住佩服自己——这么好的机会,不仅没趁机占便宜,还充分照顾到了小伴侣的面子,简直就是二十四孝好男友本人了!

估摸着苏篱差不多把“罪证”处理好,楚靖才假装急匆匆地进了屋子——为自己的演技点赞!

苏篱正坐在床边,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楚靖眉眼带笑,“喝完了?”

苏篱拿眼瞄了瞄桌上的空碗,不客气地说:“难不成我还倒掉么?”

“那可说不准。”楚靖三两步欺到近前,抬起他的下巴,唇角带着抹坏笑,“我得亲自检查过才行。”

说着,便低下头,作势要亲。

苏篱身子一僵,没由来地想起那个梦。

他这才反应过来,梦里的那个人……似乎……就是眼前这个。

想到那些脸红心跳的场景,苏篱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都怪这个无赖郡王,谁叫他有事没事就动手动脚!

——至于春梦的对象是男非女这一点,苏篱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此时,楚靖再次做出了侵略性十足的姿势,苏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楚靖却扑哧一声,笑了。他将人放开,故作大度地往后退了两步——若再这么近距离待下去,他怕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

苏篱的手紧紧抓着床柱,黑曜石般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楚靖叹息一声,伸长手臂揉揉他的脑袋,“放松点儿,你要是不同意,我不会再做什么。”

说着,便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颗蜜饯,塞到了苏篱嘴里。

苏篱咬着蜜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楚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自然是真的——快吃,口水都流出来了。”

苏篱吸了吸口中的蜜汁,满脸怀疑。

楚靖抬起手,“我发誓——”

“不用!”苏篱连忙说,“我信你了。”

楚靖这才放下手,扯了个木凳坐到他对面,将纸包里的蜜饯一颗一颗地捏出来喂给他,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

苏篱像个小动物似的乖乖地张嘴,吐核,嚼蜜饯,时不时看他一眼——还是有点怀疑啊!

第42章:“卖”儿子

【楚郡王的诱拐计划】

苏篱的脚好得很快,继续过起了浇浇花、画画图样,私下里同父亲的旧识通通书信的日子。

楚靖刚刚认准了人,原本打算趁胜追击,没成想却被委派了疏通河床的差事,很快便忙碌起来。

没过两天,他就发现了一个悲惨的事实——他和苏篱见面的次数突然变少了。

以往的时候,早饭之前楚靖总会雷打不动地游上几圈,苏篱也会在这个时候爬到梯子上,把棚顶的草席扯开。

两个人常常会隔着围墙说会儿话,再不济也要打声招呼。

这个时候,小花农将醒未醒、半眯着眼睛、呆呆萌萌的模样总能让楚靖乐上一整天。

然而,接连两天,这个福利都没有发放。

一天还能勉强忍忍,两天的话……郡王殿下就有点接受不了了。

这还不算完。

苏篱也不再到楚宅去接苏小虎了,楚靖专门守了两回,都没碰到人。就连瓷器花样他也不亲自送了,而是让苏小虎捎过来。

没办法,郡王殿下只能抽出时间亲自去苏宅找人,然而,接连好几次,苏篱都恰好不在。

若是还觉察不出他在故意躲着自己,楚靖就可以去跳黄河了。

偏偏正赶上他忙,没办法一天到晚去家里堵人。再者说,基情的小火苗刚刚露头,楚靖不敢做得太过,生怕把人吓跑。

唉,现在离跑也差不了多少了!

楚靖站在黄河边,看着滔滔的河水,生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墨竹奇怪地看着他,“主子,这已经是您第三十二次叹气了——不是说这趟差事十拿九稳么,难道有何为难之处?”

楚靖垮着脸,像个爱而不得的颓废少年,貌似生无所恋,“你不懂……”

墨竹挠挠下巴,玩笑般说道:“我不懂?莫非您和三郎君一样,为情所困?”

楚靖偏过头,深邃的凤眸中黑黑沉沉,“你看出来了?”

墨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扭曲,他张了张嘴,仿佛便秘,“不是吧……主子,您又在逗我……是不是?”

“唉,就说了你不懂。”楚靖看向黄乎乎的河水,继续忧伤。

墨竹翻了个白眼,不怎么上心地劝道:“主子,若是真的,您也不必那啥……您看三郎君,守了这么些年,不也没——”

“去你的!”楚靖抬脚踹他,“少特么咒老子!”

墨竹敏捷地跳开,扎着脑袋小声嘟囔,“好心当成驴肝肺……嫌我咒您,您可是上啊!”

“皮痒了,是吧?”楚靖扬手,作势要打。

墨竹“啊”的一声,嚷道:“主子您歇着,属下去那边看看犀牛石像埋好了没!”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了影儿。

“兔崽子!”楚靖笑骂一声。

想到他方才说的犀牛,楚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来了主意。

******

楚靖冒起坏水来,连儿子都舍得往里搭。

晚饭时分,他一改前两天的愁眉苦脸,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近日来抓到的那十几头大犀牛。

楚呱呱原本并没有听到耳朵里,只一心想着吃完饭去找小虎哥哥捉蝈蝈,啊,还要给小虎哥哥带鲜花饼——迎春姐姐做的鲜花饼可真好吃!

楚靖朝自家儿子露出迷之微笑,“呱呱,想不想看大犀牛?”

楚呱呱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想。”

楚靖一噎,十分顽强地挂上笑脸,“就在城南的玉津园,离咱家花庄很近,爹爹带你去玩啊!”

楚呱呱眨眨眼,再次摇头——要和小虎哥哥捉蝈蝈呀!

楚靖就像没看到似的,继续诱哄,“儿砸,叫上苏家那小子,明日咱们去看大犀牛吧!”

楚呱呱眼睛一亮,“小虎哥哥也去?”

看着自家儿子瞬间改变的态度,楚靖真不股票 该喜还是该忧。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后面的话,“如果那小子愿意,就和呱呱一起吧,不过,要叫上你篱叔,园子里还有大象和孔雀,都很厉害,要有两个大人看着才行。”

楚呱呱丝毫察觉不到自家爹爹的阴谋,脆生生地应下,“我去问小虎哥哥!”说完,便急匆匆塞完最后两口饭,抓上鲜花饼,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迎春撞了撞秋棠的肩,笑着说:“小郎君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秋棠笑呵呵地点点头,“是呀,咱们小郎君很喜欢小虎郎君呢!”

楚靖深深地吸了口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媳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媳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媳妇……默念一百遍!

隔壁院子。

苏篱正坐在石桌旁发呆,虽然今日明明股票 楚靖回来得早,他却没有躲出去。

他一会儿担心楚靖找过来,再不分场合地动手动脚;一会儿又忍不住想,那个家伙天天守在河边和工匠们同吃同住,有没有晒黑,有没有变瘦……就这样,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楚呱呱和苏小虎窝在花丛里,叽叽咕咕说小话。

“爹爹说,有大犀牛,十几个,超凶的!”

苏小虎目光一闪,骨子里对强大生物的好奇顿时被挑了起来。

“还有孔雀,和大象,小虎哥哥,你见过,大象吗?”

苏小虎摇摇头。

楚呱呱热情地邀请,“爹爹说,带我们去!”

苏小虎捏起小拳头,木木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喜色。

“爹爹还说,要叫篱叔一起。”楚呱呱歪歪脑袋,煞有介事地举起两根嫩乎乎的手指,“要两个大人,才行哦!”

苏小虎扭头,期待地看向苏篱,“爹爹……去吗?”

苏篱怔了怔,实际上,当楚呱呱第一次提到楚靖的时候他就悄悄地竖起了耳朵听着,此时突然被问到,一时间不股票 怎么回答。

要去吗?

和楚靖一起?

苏篱看向自家儿子——小虎好像很想去的样子……

楚呱呱软软地开口,“篱叔,去吗?”

看来呱呱也很想去啊……苏篱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

“有犀牛,大的,小的!”楚呱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简单直白地诱惑道。

苏篱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终于点了点头,“今晚早些睡,明日一起去。”

“好!”楚呱呱咧开小嘴,露出缺了口的小白牙。

苏小虎也目光灼灼地笑了起来。

******

玉津园在外城的正南边,出了内城沿着中央大道,过南薰门,出外城,离城墙约摸二里地的地方就是。

楚靖就像一个称职的导游,一路走一路介绍。

他表面是跟两个小郎君说话,一双眼睛却时刻关注着苏篱,时不时看看他,或者递上一杯凉茶,行为作派担得起“君子”二字。

这样的态度,让苏篱既不尴尬又不觉得被冷落,心里的别扭劲儿不知不觉便去了大半。

楚靖暗自笑笑,继续一本正经地扮演着好父亲和准男友的角色,“听官家说,这玉津园还有个别称,叫‘青城’——你们股票 为什么吗?”

楚呱呱仰着小脑袋,十分捧场地问:“为什么呀?”

苏小虎虽然没开口,脸上的表情却实打实写着好奇。

楚靖的目光扫向苏篱。

此时,苏篱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楚靖认真说话的时候有种别样的魅力,他不知不觉便沉迷其中。

不期然对上楚靖的视线,苏篱微微一怔,方才回过神,脸上隐隐地有些发烧。

楚靖却没有趁机调戏,而是自然地笑笑,偏头看向两个小郎君,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园子里林木茂密,花草丛生,无论往哪里看都是青青翠翠的一片,所以才有了这个别称。”

楚呱呱眼睛亮亮的,举着小手软软地说:“因为是,青青的城!”

楚靖呼拉了一把儿子圆圆的小脑瓜,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儿子真聪明!”

楚呱呱开心地扑到楚靖怀里,“爹爹也聪明!”

楚靖“么唧”一口,亲在楚呱呱鼓鼓的脑门上。

楚呱呱嘻嘻一笑,往他长着胡茬的脸上大大地嘬了一口。

父子两人的动作十分自然,显然是平常做惯了的。

苏篱眼睁睁看着,甚为惊奇。

在他的记忆中,从未和父亲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即便是现在,他和苏小虎也是敬与爱大过玩闹与亲密。

苏篱下意识地看向苏小虎。

苏小虎仿佛猜到了他的意图,小脸一绷,悄悄地往后挪了挪屁股——他已经是小汉子了,才不要像呱呱那样被爹爹亲亲抱抱!

苏篱轻叹一声,颇觉遗憾。

******

玉津园,正像楚靖说的那样,四面八方皆是郁郁葱葱。

蓝天,绿树,清风,河流……苏篱置身其中,就像回了家似的,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

他喜欢这里。

很显然,这里的花木们也喜欢他。有几棵年岁过百的老树已经初具灵智,亲切地同他打招呼。

那些只有模糊意识的小花小草也凭着本能勾住他的衣角,调皮地同他玩闹。

苏篱微微笑着,放出灵力在它们身上一一拂过,园子里的植物们都觉得十分欢喜。

他还看到了那头十分“有缘”的小犀牛。

小家伙并没有像他先前想象的一般被关进笼子里,而是在园子东南边的珍兽苑里自由自在地……搞破坏。

看着撞倒的假山、踩成泥汤的池水,楚靖嘴角抽搐。

珍兽苑的管事战战兢兢地陪在旁边,看到楚靖不善的面色,吓得跪到地上,“郡王殿下恕罪,卑职实在是、实在是……”

想到这些天的心酸往事,他几乎要哭出来。

“快闭嘴吧你!闯下了这样的大祸,还有脸求郡王殿下恕罪?”玉津园的总管大人嘴上骂着,转过来又替他求情,“殿下有所不知,实在是那头小灵犀太厉害了些,接连上了数十个差役也没能将它治住,反而激怒了它,这不……”

楚靖哈哈一笑,“金水大营整整出动了三队人才将它捉来这里,若能让你们轻易治住,那还得了?”

总管大人怔了怔——看样子郡王殿下并没有生气,只不过……这话里话外的自豪感是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给管事递了个眼神。

对方连忙磕了个头,声音里满是激动,“卑职谢殿下恩典!”

楚靖笑笑,“你倒是机灵。快起来吧,在我面前别跪来跪去。”

管事连连谢恩。

楚靖瞅了眼悄悄躲在石头后面、却偏偏露出半截尾巴的小犀牛,笑着说道:“以后只要它不出这个园子,想做什么便由着它罢!”

总管大人连忙应下。

楚靖挥了挥手,“行了,我带着朋友随意转转,你们两个去忙吧。”

二人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走了。

楚靖看向苏篱,语气十分温和,“想不想过去看看?”

这时候,小犀牛刚好探出一颗冬瓜模样的头,悄悄地瞅着苏篱——怎么办,香香的小绿草诶,想啃……可是,有狼……

小犀牛正瞅着苏篱犹豫不决,苏小虎刚好从他身后走出来。

小犀牛晃了晃嘴巴上尖尖的角,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啊,介个、介个……是哥哥咩?

苏小虎绷着小脸看向它。

四目相对,小犀牛终于确定了——是哥哥呀!

见到“亲人”的激动让小家伙暂时放下对大青狼的忌惮,扭着胖墩墩的身子“哐哐”地跑了过来。

楚靖身形一振,下意识去拉楚呱呱。

楚呱呱却嗖地跑到前面,紧紧抓住苏小虎的手,焦急地嚷道:“小虎哥哥,它、它过来了!”

楚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心里的滋味啊,真是难以形容。

就在这时,胳膊上突然靠过来一个瘦弱的身体,粗大的手指也被一双细白的手紧紧握住。

楚靖眉眼上扬,心里的不痛快顿时散了大半。

苏篱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瞠大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小犀牛。

楚靖空出的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声音柔得能挤出水来,“乖,别怕。”

苏篱紧了紧手指,并不是怕,大概是……担心被扑。

他没办法说出这种奇怪的直觉,只是下意识地又靠近一些,软软的身体整个都贴到了楚靖身上。

楚靖勾起唇,“失去”儿子的郁闷彻底消失。

苏小虎也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把楚呱呱严严实实地挡到身后,憨憨地说:“呱呱不怕。”

楚呱呱乖乖点头——呱呱不怕,如果大坏牛敢撞过来,小虎哥哥一定会打倒它!

苏小虎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它冲过来,我就拉着你跑。”

诶?!楚呱呱眨眨眼,和故事里说的不一样欸!

“噗——哈哈哈哈……”楚靖可算看了笑话,握着苏篱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苏篱也抑制不住地弯起嘴角,看着自家儿子哭笑不得。

苏小虎抿了抿嘴——师父说了,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逃跑才是上上之策;没有原则的逞英雄什么的……

苏篱虎不动声色地瞥了楚靖一眼,他才不会那么蠢。

楚靖挑眉,突然有些不爽,想打小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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