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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桂花 下+番外——朵状方形

第三十六章:蓬莱

小秋山遍地是白菜萝卜,蓬莱不比小秋山,到处都是珍宝,连遍地的杂草都是世人求而不得的珍奇药草。

绵绵跟着二哥来这里一月有余,山上是隐居的神仙与修仙弟子,山下住着山妖或是游离的海妖。

白天二哥在山上修炼,绵绵闲得无聊就跟山下的妖怪扎堆玩。蓬莱的妖怪与别处也不同,妖性通灵,妖气也更淡些。他们从不看重钱财,往来沿海摊子,都以贝壳易物。

有些妖怪常围在海边烤鱼闲聊,绵绵往这跑了几天,就有相熟不久的妖怪邀他一起坐,还烤鱼给他吃。绵绵婉拒了,说他吃素。

妖怪是附近岛屿的来的鱼妖,名叫“澄澄”。澄澄说他是只鲨鱼,他娘亲是河豚,他奶奶是鲸鱼,问绵绵是从哪儿来的妖精。

绵绵说他是小秋山的兔子。

澄澄问道:“你爹娘都是兔子吗?”

绵绵点点头:“我的祖上都是小秋山的兔子,阿哥阿姊也都是兔子。”

“那你的血统可真纯啊。”澄澄举着插了烤鱼的细树枝给他,“你真的不吃啊?很香的。”

绵绵摆摆手:“我真的不吃肉,谢谢。”

澄澄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滚烫的鱼肉问道:“诶,你家都在小秋山,你怎么会来蓬莱?”

“因为我二哥在蓬莱。”

“你二哥是谁?”

“他叫云湛。”

“云湛?!”澄澄猛地后倾,瞪圆了鲨鱼眼,嘴里的鱼肉也忘了咽下,“妈耶你哥哥是云湛?!”

一时间,围了一圈的妖精齐刷刷地看向绵绵。

绵绵不股票 自己说错了什么,望着澄澄道:“……是的。”

“云湛的亲弟弟啊,可了不得!”澄澄正身回来,竖起了大拇指。

一圈的妖怪异口同声道:“可了不得!”

绵绵被他们吓到,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澄澄道:“你哥哥的名号响当当啊。他打仗可厉害了,回回领弟子出去,从来没打输过。照道理早该成神了,唉,最次也该升仙了,不股票 为什么天界还没有点表示。”

是早该升仙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得罪了司水君。绵绵心里有些难受。

这群妖精很热情,你一言我一句夸了云湛有俩时辰。大概是说云湛年轻英勇、骁勇善战、心地善良、尊老爱幼、尊师重道,就连偶尔下山扶老奶奶过山道的事情也讲了。

澄澄问他作为云湛的弟弟有什么感受。

绵绵说:“他是个好哥哥。”

“没了呢?”

“嗯。”

云湛是很多妖精心中的英雄,可就算他们夸到底,云湛也是他的哥哥。

晚间太阳落山,妖精都散了,摊子也都收了。绵绵等云湛来接他,赤着脚在海滩闲荡,便看见鲛人爬上海边的礁石唱歌。

他也只是撞见过一次,后来那鲛人每晚都会出现在海边的礁石上。那歌声婉转凄美,有着绵绵听不懂的情绪。

绵绵踩在白沙之上,冰凉的海水亲吻他光裸的脚,偶尔没过脚踝。月光下的鲛人望着他,歌声戛然而止。

鲛人游入海里,朝着绵绵而来,靠近岸边扬起头来。

绵绵俯身看它。鲛人有着蓝色的眼眸,巨大的鱼鳍,面颊上有着与鱼尾上一样的银色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鲛人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缓缓地伸出手,似是要触碰他的面颊。

“绵绵。”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绵绵转过头,踩着水花朝云湛跑去:“二哥!”

云湛是第一次见到那鲛人。那鲛人一见他,就甩了巨大的鱼尾扎进深海,消失不见了。

云湛将他带回山上时还对他道:“你怎么到哪儿都招妖怪。”

绵绵不解:“什么意思?”

“哪儿的妖怪见了你都喜欢。山下的那群妖怪跟你好也就算了,连鲛人都跟你亲近,不可思议。”云湛说,“还不止,今天又有师弟来问我你去哪儿了。”

云湛带着他进了山门,掐着他的脸问道:“你不是兔子精吧,是不是狐狸精投错了胎才进了云家?”

绵绵想了想,说:“也不是谁都喜欢我,你的那个师弟就不喜欢我。”

云湛股票 他说的是哪个师弟,是跟他同住一个仙舍的至颜。至颜是慕山神君齐元君家的公子,自幼身份显贵,脾性是有几分傲气。

至颜跟着他入战场,与他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也不股票 为什么至颜对待绵绵就有些不冷不热的。

云湛接绵绵回来后不久,便被师尊派弟子叫去谈话了。绵绵留在他的仙舍里,爬上床翻起了话本。

仙舍宽阔,分为东西两室,两室之间由一面墙那般大的屏风隔开。绵绵待在西室,从没有去东面看过。因为东面的主人冷冰冰的不好惹。

那个面容清丽的少年推开门时,手里拿着一株仙草,还兴高采烈地喊了声“师兄”,见到绵绵时立刻变了脸色。他自顾自地回了自己那边,没跟绵绵说一句话。

云湛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只有东室的烛光还亮着。绵绵怀里抱着话本子,四仰八叉睡得正迷糊。

云湛看得好笑,正想过去看看小兔子,就被至颜拉去了东室。

至颜给他看自己新得的草药。那珠奇草散着幽幽蓝光,几颗小花球莹亮如珍珠。

至颜说:“师兄,你看看这是何物。”

云湛被吸引了目光:“传说中能凝结破碎魂魄的神魄草?你从哪里得到的?”

“是我在后山沐浴时无意间发现的。我也就是隐隐看到点光亮,拨开仙草就看到了它。我刚刚特意去翻了仙草图鉴,这可是百万年难得一见的珍奇药草。”

“是个宝贝,你好好养着,将来没准能派上用场。”云湛拍拍他的肩,转身往东室走去。

至颜又拉住了他:“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了?”

云湛轻笑出声:“咱俩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讲的?难不成还留下来跟你客套寒暄一番?”

至颜往西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道:“他还要在这里留多久?不会今后一直都要跟我们住一块吧?”

“当然不会,你放心。”

至颜才松了一口气,便听见云湛道:“我打算在山下造一座竹楼,到时候我就带着绵绵搬出去。不会打扰你清修的,你就放心吧。”

至颜闻言,抓住云湛的手臂不松开了:“你也要搬出去?你从此就不管我了,独留我在这仙舍了?”

云湛笑道:“那有什么不好的,屏风一拆,床榻一挪,你这仙舍可宽阔了。再说你也这么大了,哪还需要我管着。”

“那他也长那么大了,你为什么还将他带在身边?让他待在小秋山不好吗?”

“绵绵不一样,我不把他带在身边,他就要跑了。”云湛揽着他的肩道,“你师兄我独身这么多年,你不会忍心看我一把年纪身边还没个贴心的吧。听话早点睡。”

“绵绵绵绵绵绵,你的眼里心里只有个绵绵,以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至颜一跺脚,拧着眉头道,“你真就非他不可了?”

“嗯还真是。”云湛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成亲了。师兄成这个亲不容易,你就多多体谅。”

至颜惊得睁大了双眼,浑身都僵直了。云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西室去了。

至颜跟着去,还在追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股票 ?”

云湛拿下绵绵手中的书,屈膝跪上床榻,抱起绵绵,将他往里边挪了一些,然后给他盖上了被褥。他轻声道:“年前的事情了,我一回来事情堆得太多,给忙忘了。下次给你补喜糖。”

云湛怕吵到绵绵,端了盆子去了东室洗漱,施法满上了热水,才将手巾浸入水中。就被至颜从身后抱住了。

云湛僵住,轻轻挣了一下,至颜抱得更紧了,委屈地唤了声“师兄”。

“我与你师兄弟一场,几百年同进退、共生死。元今山一战, 我被困穷东秘境,也是你从雪狼妖手中将我救回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在冰洞里度过的那一晚,你说只要你尚未魂消魄散,就必定护我周全。我还愿意留在蓬莱,也只是为了你……如今这样,我真的不甘心。”

“至颜,你先松开。”

“我不松开。”至颜将侧脸靠在他的背上,“我不明白绵绵有什么好,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守着。”

云湛认真地想了想,温和道:“我也不股票 有什么好,但就是缺不了。被困穷东秘境的冰天雪地时,我在极寒的冰洞里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绵绵在向我跑来,远远地喊着‘二哥’,一路跑一路长大。醒来后我就在想,如果能够逃出生天,就再也不心软叫他自己抉择了,绑也要绑在身边。”

至颜心痛地收紧了手臂,嗓音沙哑:“他不过是将你当成哥哥。”

“那你就猜错了。”云湛轻轻地掰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望着他道,“你也并未只将我看作是师兄。”

“你永远是我同生共死的师弟,在我心中,依旧无谁能与你相提并论,但也仅仅如此。断了吧。安睡。”

直至云湛上了床榻,东室的烛光还未熄灭。云湛正觉得头疼,他身边的绵绵翻转了身子,背向他而睡。

云湛触碰他的肩膀,试探地唤了声“绵绵”,半晌没听见回应,只当绵绵已经熟睡了。

东室的烛火终究是扑灭了,仙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合眼都打算睡去了,绵绵翻转过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云湛轻声道:“绵绵你醒了?”

绵绵轻“哼”了声,不轻不重地在他身上捶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日云湛就带着绵绵换了仙舍,从回廊这头,搬到了回廊另一头的空仙舍里。

第三十七章:剑术

仙舍是搬了,同在蓬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绵绵陪着云湛去练剑,还是常常能见到若无其事跟着二哥,还将他当成透明的至颜。

绵绵也跟得勤,一大早就爬起来,坐在廊间的栏杆上看着他们练剑,给云湛递块手巾送个水。

这样接连三日,大清早云湛收了剑,看见迷迷糊糊靠在柱子上要睡着的绵绵,从他身边拿走了竹筒,喝了几口仙泉水。云湛见绵绵还是毫无察觉,弯身在他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绵绵捂住头,睁开眼看他,下意识就往身边摸竹筒。

“竹筒我拿了。”云湛拿出手中的竹筒比了一下,好笑道,“你这么困干嘛不在仙舍睡着,又没谁打扰你。”

绵绵看了眼在远处练剑的至颜:“我不过来,我怕你师弟又缠着你。”

云湛笑道:“你想什么呢。他好歹是我师弟。你要是困了就回屋去,要是闲得没事干,就下山去找你的妖怪朋友。”

“我……”

至颜看向他们这边,过来拉走了云湛:“师兄,有一招腾飞剑,我怎么也使不好,你来给我看看。”

云湛回过头跟他道:“你自己去玩吧。”

绵绵亲眼看着云湛在那边给至颜指导剑术,偶尔用剑鞘抬高他的手臂,敲打他的腿。至颜弯着眉眼同云湛说笑,是什么倒没听清。绵绵觉得没趣得很,这么被一刺激又睡意全无。

他离开练剑场时,回过头去看二哥,二哥专注于剑术,并没有察觉到他离开。绵绵自己默默地出了山门,下山去了。

绵绵在海边见到了澄澄,跟澄澄待了一个下午。

澄澄在海边补了一网的鱼,把大鱼小鱼串成了串给烤了。烤完又很热情地问绵绵吃不吃,绵绵不吃,就又给他烤了个地瓜。

澄澄说:“你们兔子都不吃肉,真不股票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绵绵说:“你们鲨鱼只吃鱼吗?”

澄澄说:“鱼是我们的主食啊。你没听说过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偶尔也吃牛羊。人居住的岸边有农夫赶着牛羊经过,我就从海里扑上去,拖到海里淹死了吃。上次还吃过一只猪,那只猪在水里扑腾,叫得太惨了,哎呀我去,我都不忍心下嘴。但是好吃。”

澄澄想到这里,砸了砸嘴。

澄澄看着绵绵难以言喻的表情,说道:“哎呀你放心,我还没吃过兔子。你们兔子跑得太快,我根本追不上,而且你们看起来也没几两肉。”

绵绵捧着地瓜,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澄澄说:“你今天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没谁欺负我,我就是有点不开心。”

“这是咋了?”

“我二哥的师弟喜欢我二哥,他想跟我抢二哥。”

澄澄一口咬掉了半条烤鱼:“这不是很正常嘛,云湛大佬那么厉害。喜欢他的多了去了。我也喜欢他。”

“真的吗?”

“真的昂。”

夜幕降临,海平线上还有一线光亮。澄澄坐得久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他说他最近好像嘴里不太舒服,可能是又长牙了,于是化身成了原形,张大了鲨鱼嘴让绵绵给他看看。

绵绵还是第一次看到澄澄的原形,那么大一只鲨鱼,半身浸在水里,半身靠在岸上。它张着一口大白牙还有点吓人。

绵绵俯身仔细去看他的牙。

“我好像看不清。”

“那你变个灯出来。”

绵绵就在手中燃了一团光,就着光去再去瞧:“在哪里呀?我怎么好像看不见。”

澄澄张着嘴含糊不清地说道:“在下牙,左边最里面,你再看看。”

绵绵低下头,伸进去半个脑袋:“最里面是吗?”

“对对对,你看到了吗?”

绵绵还没看清,就听见澄澄哀嚎了一声,用鲨鱼头将他推远了。澄澄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滩上挣扎,鱼尾甩动掀起了汹涌波涛。

云湛喊了身“绵绵”,用法术将他凌空提起,拎到了自己身边。

云湛抓住绵绵的手臂,将绵绵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紧张地问道:“有没有受伤?”

绵绵摇了摇头。

云湛满身都是冷汗,闻言舒了口气,提剑指向那头巨鲨:“何方鱼怪,胆敢在我蓬莱山下撒野,意图伤我弟弟!”说着便向还在哀嚎的鲨鱼刺剑而去。

绵绵赶紧抱住云湛的手臂:“哥哥!他没有要伤害我!”

云湛看他:“你都要被它给吃了!你还帮着它说话!”

“他是我的朋友澄澄!他是一只鲨鱼,他刚刚只是让我帮他看一下他的牙齿。他没有要吃我!”

说话间,岸边白光一闪,巨大的鲨鱼变成回了人形。

澄澄仰躺在海岸边,吐了一口海水出来,眼里还在冒金星。绵绵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澄澄扶着腰。一脸痛苦地对云湛拱了拱手:“大佬饶命,我只是让绵绵帮忙看一下牙,不是有意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云湛收了剑,抱拳道:“对不住,是我误会阁下了。我从山上下来找绵绵,见到阁下的原形,又见绵绵俯身,着实吓了一跳,这才……”

澄澄又拱手:“理解理解,大佬您是护弟心切,也怪我的原形长得吓人。”

绵绵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澄澄挠了挠头也憨憨地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绵绵你笑起来还挺……挺好看的。”

云湛让绵绵告别,把他提回了山上。临走前澄澄满眼星星光,跟云湛握了握手,对着敬仰的英雄一阵真情告白,还要走了云湛的一个签名,就写在了他的衣衫上,用的还是从海里抓来的乌贼喷的墨汁。他说他要把衣服珍藏起来,而且这辈子也不会洗手了。

走在回山的林径上,云湛就道:“我让你下山找朋友玩,你怎么找了条这么大的鲨鱼,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绵绵说:“澄澄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妖,不会伤害我的。”

“看起来确实不错,就是有点儿憨傻,跟那个从小跟你一块玩到大的乌龟六六很像。”云湛翻整了绵绵的衣襟,“你就不能找几个精明点的朋友……啧,可能也不太行,太精明的要把你给卖了。比如那个谭闵。算了,你还是继续跟原来这些妖精扎堆吧。”

“哥哥不是在跟师弟练情意绵绵剑么,怎么还想到要来找我。”

云湛笑:“你从哪儿听来的情意绵绵剑?”

“十一姐的书里,两只妖比剑,比来比去眉来眼去,就是情意绵绵剑了。”

“净瞎说。”云湛说,“你要是觉得心里不痛快,明天起我也亲自教你剑术,正好教你几招防身。就怕你偷懒不想学。”

绵绵嘴硬:“谁说的,你要是肯教,我肯定好好学。”

隔天绵绵就后悔了。云湛真是一大早就把他拖起来练剑的,从早到练到晚,一练就是几个月。从春日一路练到夏天。

绵绵之前从未有学过剑术。脑瓜子也笨,在学堂时就跟乌龟六六轮流考倒数。本来云湛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想让绵绵待在山上还有事可做。没想到绵绵突然间跟开窍了似的,对剑招竟是过目不忘,剑术一路进步如飞。

几个月下来,绵绵都能跟云湛的一些师弟打成平手了。

云湛都觉得惊奇,他最初开始练剑术也不过如此。绵绵差不多能赶上他当年了。

繁星点点的盛夏夜,绵绵在阶前练剑,一套剑招下来行云流水。云湛坐在石阶上喝酒,偶尔指点两句。

至颜负剑从石台上走下台阶来,对云湛道:“师兄,我竟没看出你这弟弟是个奇才,丝毫不输你当年。”

云湛笑而未语。

至颜便要与绵绵比划比划,说是探探他的底子。

云湛倒未阻止,慵懒得举起瓷壶喝了口酒,道:“我这弟弟娇弱,你手下留情,弄伤了我可心疼的。”

至颜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有留情的意思。一出手就施了招狠的,一把剑幻出无数把剑的影子,在夜空里旋转,尽数朝着绵绵刺去。

绵绵出招并未慌乱,但显然有些吃力。几道金光剑影落下,至颜都以为他要撑不住了,不成想他竟奋力格挡开了。

之后他们又交了手。几招下来,绵绵大汗淋漓,却也都一一接住了。至颜也消耗了些气力。他一开始并未想过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妖精会如此费力。

云湛看时辰差不多,绵绵也快撑不住了,便说点到为止。

云湛道:“至颜师弟,我这弟弟的功底可还不错?”

至颜默然,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云湛笑了,让至颜先去歇息,自个儿带着绵绵御剑出了师门。

夏日燥热,晚风和天上的云流还有些凉爽之意。绵绵跟着二哥到了山下的泉水之中沐浴。

绵绵练了一天剑,早已疲惫不堪,满身汗水湿透了衣衫。他解开黏糊糊的衣衫浸入水中,打算洗尽一身汗味。

云湛在他身旁落了水,往他肩头的墨发上掬了一捧水:“近来天热,晚间多有师兄弟都在山上的仙泉水沐浴。委屈你在山下将就清洗了。”

绵绵合着眼伏在岸边,疲累地“嗯”了声。

“很累吗?”

“累。”

云湛温柔地拨开贴在他背脊上的墨发:“那还练吗?”

“还练。”绵绵睁开一双明亮的眼睛,伸手抓住了云湛的手臂,“哥哥太辛苦了,要打仗还要顾全云家。我得练好剑术,自己保护好自己。”

“我们绵绵,不是一直都是小秋山的小仙兔嘛,除了皮相一无是处。这是突然开窍了?”云湛握住他的手,歪头看着他,调笑道。

“你练得差不多就得了,本来我教你几招也只是让你防身,可千万别练出一身腱子肉来,不好看。”

绵绵闻言直起了身子:“练出腱子肉你就不喜欢了吗?”

云湛看了一眼他清瘦的小身板,又想象了一下绵绵练出腱子肉的模样,“啧”了一声,拍着他的手背道:“哥哥是真想跟你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但我一想到你满身腱子肉,实在是说不出口。”

绵绵赌气洒了他一脸水,洒完表情还是又气又怕的,后退了半步似乎是犹豫着想逃 。

云湛一把抓过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身边来:“几百年来脾气见长啊小仙兔弟弟,都敢在我面前使性子了?”

绵绵踩在了软滑的水草上面,没站稳险些摔进水里,呛进了一口水,慌乱里揽住了云湛的脖颈。绵绵心有余悸,僵硬地环抱着云湛,长舒了一口气。

云湛问道:“脚扭到弄伤了没有?”

绵绵摇了摇头:“没有。”

云湛搂着他就笑。

绵绵看着来气,握拳捶了他两下:“成亲才不过半年,哥哥也变了。”

“怎么就变了?你说。”

“自从到了蓬莱,哥哥就再也没有亲过我。”绵绵踩在云湛的脚背上,眼中有水光流转,小声道,“燕好都不曾有过。”

第三十八章:鸳鸯浴

云湛以为绵绵这种纯情的小仙兔,断然不会耽溺情欲,没准还挺苦恼情事的。他竟然猜错了?

绵绵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身子前倾,水光潋滟地看着他。云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伸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云湛说:“小祖宗,那可是在蓬莱师门里,清修之地不宜动情。”

绵绵拿下他的手:“那还好你没成仙,你要成仙就该绝情灭欲了。”

“那也不至于,仙人也是要讨老婆的。”

绵绵就盯着他没说话,盯着他的嘴唇,微微偏头像是想亲他。云湛想动不敢动,微闪着双眼,眼睁睁看着绵绵靠过来。

绵绵在他的喉结上咬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云湛下意识地仰起头,低叹了一口气,心都酥了一半。

小祖宗说:“现在不是在门派,亲一亲总可以吧?”

绵绵的脸上带着些水汽,柔软的头发伏贴在肩上。光是那张脸就让他心动不已。绵绵直勾勾望着他的嘴唇,又想亲他,还未亲到,就被云湛揽住腰身咬了一口脖子。

云湛吻了吻他如玉的耳垂,道:“真不股票 爹娘将你生出来是想做什么。”

绵绵搂住他的脖颈:“可能是为了让二哥不那么寂寞。”

一瞬间云湛觉得,绵绵似乎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少年时他为救好友出入狼窟,爹娘将他带回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怪他身而为兔太爱出头。青年时他孤身前来蓬莱山,酒肉朋友无一赞同,皆说他本体就为弱兔,即便飞升也难有大作为。

自幼起他就不与家中弟妹扎堆,也从不与他们诉说心事。曾经少年意气还浓,短志的弟妹在他看来都是志不同道不合的。他在云家难免显得有些孤傲。

后来绵绵出生了。绵绵出生时,还是很小的一团奶兔,白绒绒软绵绵的像朵云。阿娘要他取个名,他随口就起了“绵绵”。阿娘觉得“云绵绵”不好听,才改了“云采”,让“绵绵”成了小奶兔的乳名。

后来小奶兔幻成了小婴儿,还是他给绵绵摇的摇篮。他一打瞌睡,绵绵就哭,怎么摇都哄不好。阿娘就说,得把绵绵抱起来哄。云湛勉为其难地把他抱了起来,他还真不哭了。

等他再长大了一些,会说话能满地跑了,就喜欢扒在云湛的腿边,举着一个糖罐子,眼巴巴地盼着云湛能打开。

别的弟妹都不敢招惹他,见到他都是躲着走。就绵绵敢缠着他,追着要他拧开糖盖子。个儿都还没他腿高,抱着他的腿,仰头睁着一双汪汪的眼睛,就喜欢说:“哥哥我要吃糖。”

再后来阿娘改嫁了。她曾将云湛找过去,同他商量分家产的事情,家中还有一些薄产和阿爹生前留下的积蓄。她为难以均分的家产感到忧虑,心里也放不下最小的绵绵。

“家产就留给长兄和弟妹,我能自食其力。”云湛说,“绵绵也交给我照顾。”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云湛怎么也没想到,曾经的小奶兔绵绵会长成如今的样子。

满脸绯红的绵绵,鼻息温热紊乱,眼里是揉碎的银河水,已经氤氲了水汽。起伏的胸膛是滚烫的,指尖却有着水的冰凉。绵绵身上披了件薄衫,衣摆已经掉入水里湿透了。他将下巴搁在云湛的肩上,白雪做的脚趾偶尔触到冰凉的水面。

绵绵喘息着,小声地喊了“哥哥”。

云湛调笑道:“怎么,还想吃糖?”

绵绵打了个寒颤,道:“我还是有点冷。”

站在水中的云湛将他高高举起,然后像抱孩子那样抱着绵绵,道:“我下次应当带你去温泉水。”

云湛说带绵绵别的地方,便再次御剑而行,落在蓬莱山下的一个竹林里。

林中幽暗,只能借月光看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竹楼。竹楼外有一条环绕闭合的小河流,似乎永远都在循环流动。

绵绵惊奇道:“这是?”

“我一直想在山下建一座竹楼,供我们居住,这几个月便请了山妖建造,就快要完工了。”

云湛带着绵绵过了桥,走上门口的竹台阶,推门进了竹楼。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简陋的床榻,什么陈设也没有。绵绵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从对面毫无遮罩的竹窗里落下的一方月光,透过窗,看到的是外边潺潺的泛着银光的溪流,和竹林深处点点萤火虫的光亮。

绵绵走回来,在床榻上坐下,道:“这里有竹子的香味。”

“还喜欢这个地方吗?”

“喜欢。我想住在这里。”

“等我陪着师尊去元善山讲学回来,咱们就搬到这儿来住。”

绵绵说:“哥哥你要离开蓬莱吗?”

“是,元善山那边来请师尊了,他要我此行陪同。”云湛也在床榻上坐下,“你就在师门待着,照顾好自己。”

“那你要去多久啊?”

“两个月就回来了。”

绵绵“噢”了一声,没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云湛笑道:“你这是嫌迟还是嫌早啊?”

“当然是嫌迟。”绵绵跪坐在床榻上,抓住他的手臂说,“半年来我们都没有分开过。你要是走了我会很想你。”

云湛说:“两个月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你这些日子就在门中练剑,最好也别到山下去。还有,你别去招惹至颜,看到他也躲远些。他要是来招惹你,你也当什么也没听见。”

“我才不会招惹他。”

云湛轻笑:“我股票 。”

夜色里绵绵的侧脸被月光映亮。绵绵敛眸跪坐着,温和又安静。

云湛又问:“你现在还冷吗?”

绵绵摇摇头。他怔愣地坐了一小会儿,然后主动地倾身过来,吻了吻云湛的眼睛、鼻子和嘴唇。云湛又爱又恨地道了句“小妖精”,揽了他的腰身,隔着那件薄薄的衣衫在他锁骨之下轻咬了一口。

后半夜绵绵隐隐约约听得床底有“唧唧”声,竖起耳朵去听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竹床不稳固,响动也大,遮掩了一切声音。

绵绵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除了竹床声,床底下还有什么杂音,叫二哥听听。云湛低头亲了一口他的耳垂,咬了一口他的脖颈,说他幻听。他再听到那动静,再去跟二哥说的时候,二哥不满地在他的身上揉捏了一把,已经是不乐意听了。

他仍是觉得不对劲,将睡未睡的时候,还是听到细弱的“唧唧”声。

第二天云湛从床底捉出一只小黄鸡精来。

小黄鸡精妖力微弱,还不能幻化成人形。它饿了好几天,被抓住时“叽叽叽叽”叫着,虚弱地扑楞着翅膀。

云湛一逮到它就要把它扔出去,被绵绵劝阻了。绵绵捧着小黄鸡,说想把它带到蓬莱去,给它喂米吃。小黄鸡精闻言感动地看着他,说道:“叽叽叽!”

云湛说:“你连自己都养不好,你还打算养一只鸡精?”

“澄澄说他吃腻了烤鱼,有点想吃烤鸡,我想把它养大送给澄澄。”绵绵拨着小黄鸡的毛发。

小黄鸡正享受地仰着头被绵绵抚摸,一个晴天霹雳,震惊地“叽叽叽”,立马就要从绵绵的手掌里跳下去,被绵绵一把抓住。绵绵说:“没想到昨天晚上躲在床下的就是它呀。二哥我就跟你说床下有声音,你还不信我。”

云湛看向小黄鸡,忽然改变了主意:“那就带回去吧。”

小黄鸡严肃抗议:“叽叽叽!”

云湛摸摸它的脑袋说:“养得肥一点,留个半只下来,我也想吃。”

“咦二哥你吃肉吗?”

“身为妖当然吃肉,不常吃而已。”

小黄鸡严重抗议:“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绵绵说:“二哥你听得懂它在说什么吗?”

“它说它想要红烧。”

绵绵点点头:“噢是这样。早说嘛。”绵绵揉了揉它的脑袋,温柔道:“都可以呀。”

小黄鸡眼前一黑,挣扎了一下,心如死灰地躺在了他的手掌里。

当日云湛就跟着师尊离开了蓬莱。绵绵送走了二哥,留在蓬莱专心致志地养起他给澄澄准备的礼物——一只超级美味的大黄鸡。

绵绵每天给澄澄的礼物喂吃的,高兴也喂,不高兴也喂,想二哥也喂,特别想二哥也喂,没过多久就把小黄鸡精喂得胖了一圈。

绵绵去哪儿都带着小黄鸡。小黄鸡其实不乐意,因为好多弟子碰到绵绵,看着它就要吞口水。

二哥不在,绵绵还让小黄鸡睡在他的床上,每晚抱着它胖乎乎的身体跟它讲话。小黄鸡精吃饱喝足,被绵绵的手揉得正舒服,闭上眼都要睡着了。绵绵揉着他,羞涩又温柔地说:“我以前都不股票 二哥爱吃肉。二哥回来看到我把你养得这么好,一定特别高兴。”

小黄鸡脑子里“铛铛铛铛铛铛铛”,它睁开了双眼,而绵绵已经将灯给吹灭了。

那双罪恶之手在被窝里抓住了它那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身体,小黄鸡屛住了呼吸,不敢面对接下来暴力血腥的场面。

绵绵捏了他两下,嘴里说道:“格叽咯叽。”说罢自己就笑了,然后把它抱进了怀里,翻转了身子:“我好想我二哥啊。”

小黄鸡想:“这是什么神经病妖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绵绵还要给小黄鸡洗澡。

你说它一只鸡洗个什么澡?洗个什么澡?啊?一盆温水直接就从它头上淋了下来。绵绵坐在庭院里,用软毛刷给它刷了全身的羽毛。

小黄鸡想逃,被绵绵一把抓回来,放在了板凳上。绵绵将板刷摁在它的头顶上:“我们做妖精的要勤洗澡注意个人卫生。”

小黄鸡虚弱地站在板凳上,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差不多要昏古七了。

这时绵绵发现小黄鸡的脖子上吊着一根很细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颗很小的金吊坠。绵绵用一根手指拈起来看了看,道:“欸,你脖子上怎么挂了根狗项圈啊。”

小黄鸡瞬间暴怒:“叽叽叽叽叽叽叽!”

绵绵摸摸它的头:“你不要总是‘叽’了,二哥不在我也不股票 你在说什么。没事,澄澄和我二哥都很好说话的,不管红烧还是清蒸都可以,煲汤也不介意的。”

绵绵捏着吊坠说:“你身上带着这种东西,以前是不是有主人啊?”

小黄鸡的眼中有了星光:“叽!”所以说就不要吃我啦。

绵绵立马施了点小法术,将它身上的吊坠解了下来:“小可怜。我解了它,你就可以做一只自由的红烧小黄鸡啦。”

第三十九章:岁卯

吊坠从小黄鸡身上掉落的那一刻,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白雾缭绕。紧接着一个少年郎往后倾去,狼狈地跟着小板凳一块摔倒在了地上。

那少年唇红齿白,脖子上挂着红玉镶嵌的璎珞,身穿银丝淡黄衣衫,浑身湿漉漉的。甫一落地,就拍拍尘土站了起来:“终于变回来了,可憋死老子了。”

少年看着满脸惊异的绵绵道:“喂,你看清楚了吗?老子不是什么小黄鸡精。乡里巴小妖精,他娘的成天就想着吃吃吃吃吃吃。”

绵绵难以置信:“你不是小黄鸡?”

少年一振衣袖:“当然不是。老子是及白山的公子岁卯,晖贺仙君就是我爹。”

“那你怎么会变成小黄鸡出现在山下的竹楼里?”

岁卯一时间语噎,道:“这事说来话长。我现在浑身湿答答的难受死了,你赶紧拿块布来给老子擦擦。听我给你慢慢道来。”

岁卯说他来蓬莱,是来找他的未婚妻的。他要出家门,他姐姐死活不同意,怕他出去惹事生非,失了自家的颜面。他就趁夜偷摸着逃了出来。才到蓬莱山,就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被阿姐下了封印,他变成一只小黄鸡掉落在了竹林里。他不认路也绕不出去,于是在竹林里待了几天,没想到最后会被绵绵抓到山上。

绵绵怀里抱着一篮果子,他拿了一个苹果给岁卯:“那你的未婚妻是住在蓬莱山下吗?”

“不不不,我听说她是来蓬莱山修仙的,应该就住在你们门派里。”

“我好像没有在门派里见过女弟子。你会不会是记错了?”

“不可能记错,她爹我未来的岳丈来我家做客的时候提起过,说她这几百年就在蓬莱山修仙呢。”岁卯说,“你说她一个仙二代,等着荫封不就完了嘛,干嘛还要来这山上受苦。害得老子一路找来也吃了这么多苦,老子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绵绵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梨子:“我还以为你真是只小黄鸡精,不好意思。”

岁卯挠了挠头说:“算了,本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过你了。但是为了补偿我,你要每天给我准备好吃好喝的,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然后帮我找到我未婚妻。”

绵绵说:“那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岁卯咬了口梨子,把二郎腿一翘:“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你二哥回来要是看到我,老子就说我是你包养的男妖,你跟我背着他偷情,把他给绿了。”

绵绵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梨子:“我二哥才不会信你。”

岁卯一摸满是汁水的下巴:“其实你这小妖精长得还挺好看的,我要是在你二哥不在的时候真强迫你做了什么,等你哥哥回来你就百口莫辩了。”

“你打不过我,我会剑术。”绵绵说,“而且我二哥肯定会杀了你。”

岁卯一看硬的不行,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蹲到他身边哀求道:“哎呀小仙兔,你看你长得这么仙,心地又这么善良,帮一帮我这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凤凰吧。”

“你是凤凰?”

“是啊。”

“我以前有个朋友,是一条龙。”

岁卯蹲在地上,点了点头,倏忽抬头问道:“那你二哥是什么啊?你二哥是灵虎还是豹妖啊,还是别的什么?九婴鸟吗?”

绵绵摇摇头:“我二哥也是兔子,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兔子。”

“你二哥是兔子?!太不可思议了,他的气场和妖力都太强了,一点都不像是兔子。”岁卯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绵绵阴险道,“你要是不肯帮我,我就把你跟你二哥的事情捅出去。什么夜深人静的竹楼啊,摇晃的小竹床啊,如胶似漆的亲兄弟啊,你说刺激不?”

绵绵微红了脸,微微扬起下巴,满不在乎道:“我跟二哥已经成亲了,你尽管去说。我改日就跟人家说,及白山的公子岁卯流落到蓬莱山,变成一只小黄鸡,还躲在床底下听妖侣欢好。”

岁卯傻了眼:“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我们兔子一族又不拘伦理。两情相悦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你要是敢让二哥难堪,我也让你颜面扫地。”

岁卯脸色煞白:“不是吧,你要不要跟我玉石俱焚啊?”

岁卯差点虚弱地倒在地上,他握住绵绵的手,诚恳地说:“小仙兔我错了,我不应该威胁你,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一片真心吧。我为了找她,这一路过来吃尽了苦头。要是你不肯帮我,我在蓬莱寻找她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只要你肯帮我,我给你揉肩捶腿当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绵绵心软,想了想还是决定帮他。

绵绵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以四处乱跑,也不可以让别的弟子看见你的人形。我不是蓬莱的弟子,我是跟着二哥来这里的。我带着化成人形的你在门派里四处走动多有不便。”

岁卯一口答应。

“还有,不能让我二哥看到你的人形。”

岁卯拼命地点点头,忽然停下来看他:“为……为什么呀?”

“我二哥容易醋,我怕他股票 了会把你做成辣子鸡。”

岁卯打了个冷战,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股票 了,绝对不会让他股票 的。一找到我的未婚妻,我立马走。”

一连几天,绵绵都带着变成小黄鸡的岁卯,在蓬莱山四处寻找他的未婚妻。

无果。除了从山下被雇到门派打扫卫生的女妖,他们再也没在门派里见过别的女妖。倒是遇到绵绵的弟子,看着岁卯,眼里放的光更闪亮了,一个个吞着口水问,他这小黄鸡打算什么时候宰,做成什么菜。

大家听到小黄鸡是宠物鸡后普遍很失望。

绵绵也遗憾地跟着叹气,被小黄鸡拿翅膀打了脑袋。

又是一天寻找无果。晚上绵绵和岁卯回屋睡觉。

二哥不愿跟绵绵分室而睡,因此他们搬来的仙舍是宽阔的一人间仙舍,床够宽敞,平时他们睡足够了。这会儿绵绵睡在床上,变为人形的岁卯在地上打地铺。

岁卯为此颇有怨言,他说为什么之前他是小黄鸡的时候就能睡床,现在不管是不是小黄鸡都不能睡床。

绵绵说:“二哥。”

岁卯当即不敢说什么了。

熄灯之后许久,绵绵也不曾睡不着。他翻转过身子问床下的岁卯,他的未婚妻到底长什么样。

岁卯躺在草席上,将手臂枕在脑后:“她呀,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脸圆圆的,长得很漂亮。”

绵绵觉得这个描述太过笼统。岁卯道:“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我也只是在小时候见过她,我们已经有一千多年没过见面了,我也不股票 她现在长啥样了。但是我敢保证,只要我一见到她就能认出来,她那气质太特殊了。”

“你们都这么多年没见过面了,你还惦记着她?”

“对啊。咱们两家是世交,我跟她没出生前就被两家父母定下了娃娃亲。”岁卯痴笑着回想道,“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坐在树上,用弹弓和青梅打了我一头包。她那甜甜的骄傲的笑容,我一辈子难以忘怀。”

绵绵说:“你未婚妻要是股票 你这么努力地找她,她一定很感动。”

岁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绵绵问:“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当然记得,这怎么可能不记得。她叫栀颜,栀子花的栀,颜色的颜,因为她出生在夏天栀子花盛开的时候。”

“栀颜?”

绵绵说他可能股票 了点什么。

……

尽管二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绵绵不要去招惹至颜。绵绵为了帮岁卯的忙,还是带岁卯去找了至颜。

绵绵只是带着岁卯在练剑场上远远地看了看。岁卯一见就说确实很像他的栀颜,他还记得她身上独有的气质。

绵绵为了让岁卯确认,等至颜休息时,过去给情敌送了一竹筒的水。

至颜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不但没接水,还冷言冷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立马挪了个位置,走开了,连给绵绵多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至颜真是丝毫不掩饰对绵绵的厌恶。

绵绵倒也不在乎,偏过头问站在他肩膀上的小黄鸡:“你看清了吗?是他吗?”

小黄鸡已经石化破裂了。

岁卯大受打击。他不敢相信他心上的小仙女居然变成了男的。

绵绵拎着小黄鸡,走到了角落里:“你确定她就是你要找的未婚妻吗?”

小黄鸡蔫头蔫脑地说:“我刚才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她就是栀颜,一定没错。可她怎么就变成了男的,我实在不敢相信。”

绵绵想了想,说:“你看过话本吗?”

小黄鸡难过地摇摇头。

绵绵挠着它的下巴,让它抬起头来:“那你听过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吗?”

小黄鸡缓缓抬起脑袋:“你的意思是,我的栀颜是女扮男装来蓬莱修仙的?”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第一次见到至颜,就觉得他的面容雌雄莫辨。他很可能是为了来蓬莱拜师,才扮成了男儿身。”绵绵说,“所以这几日我们得偷偷跟着她,看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小黄鸡若有所思道:“你说得有道理。”

这时有谁叫了声“绵绵”。一只手从绵绵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绵绵回过头去,看到了久违的鲨鱼澄澄。

澄澄憨笑道:“绵绵,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可想死你了。”

“咦,澄澄你怎么会在这里?”

“前些日子你二哥跟师尊下山的时候刚好碰到我。我提到你来着,我说蓬莱有弟子守着,我也进不来看你。他就给了我一块令牌,让我随时来找你。今天我就循着你的妖气过来了。”澄澄看着绵绵怀里的小黄鸡直咽口水,“你二哥说你为我养了只鸡,是这只吗?”

第四十章:可以

绵绵还没开口,澄澄已经向小黄鸡伸去了罪恶之手。

澄澄向绵绵的右边扑,小黄鸡就飞到绵绵左边,澄澄扑向左边,小黄鸡就飞向右边。两只妖围着绵绵团团转,把绵绵都转得晕乎了,抓谁都不是。

小黄鸡喊着“咯咯咯咯咯”,慌里慌张地扑棱着翅膀跳落到地上,拼尽全力朝着至颜跑去。

它朝思暮想的栀颜垂眼看着它,眼看着它向自己跑来,嫌弃地退开了两步,然后一把抓起它扔向绵绵:“管好你的宠物鸡。”

小黄鸡在空中呈现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啪叽”撞在了突然闪现在绵绵身前的澄澄的坚硬胸膛上,撞得眼冒金星,被澄澄抓在了手里。

澄澄遗憾地说道:“这只小黄鸡也太瘦弱了吧,跟只瘟鸡似的,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绵绵赶紧过去从他手里拿下小黄鸡:“我这不是还在养嘛,等它养得再大一些,我就拔了鸡毛给你送过去。”

“那感情好。现在也就只能做童子鸡,等养大了就能做钵钵鸡红烧鸡辣子鸡了,油炸鸡翅膀也很香。”

绵绵凑过去问道:“有菜谱吗?我想做给我二哥吃。”被暴怒的小黄鸡不满地啄了几下手。绵绵赶紧摸着它的脑袋说:“不吃不吃,是麻痹敌人。”

绵绵要带着澄澄在门派里走走逛逛,但是小黄鸡明显不乐意,躲在角落里赖着不想走。它就想待在练剑台看至颜。

绵绵就随它了,转头对澄澄说:“澄澄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二哥的师弟至颜,他那手厨艺了不得,我二哥经常夸。”

澄澄说:“当然听过,至颜大佬嘛,厨艺也是蓬莱一绝。我记得他最擅长的一道菜好像是红烧鸡块。”

小黄鸡“噔噔噔”地跑出来,自觉地跟在了绵绵的身边。

小黄鸡一路都是无精打采的,真的像是一只瘟鸡。澄澄一路看着它吞口水,在路过小树林的时候,实在没忍住跟绵绵说道:“这只鸡是不是中暑了?”

绵绵一口否决:“没有!”

小黄鸡一口否决:“叽叽!”

“你看这只鸡这么不开心,可能是得了忧郁症,这个,再这样下去的话肯定吃不消的,还不如把它做成红烧鸡。”

小黄鸡闻言立刻“叽叽叽”地打起了精神,身姿挺拔的就像一座铜钟。

绵绵犹豫地指着它对澄澄道:“还能活。”

直到送走了澄澄,小黄鸡心中的危机感才稍稍解除一些。小黄鸡在盛怒之下变成了人形,企图暴打绵绵,但是被绵绵一招制服。岁卯单膝跪在地上,疼得连连求饶。

绵绵用小擒拿压制着他:“谁让你变成人形的,万一有弟子经过怎么办?赶紧变回去!”

岁卯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绵绵放开了他。

岁卯施了几次法,却无法变回去。

那时已是傍晚太阳落山,林边小径上偶有弟子来往。绵绵远远地看到至颜的身影,慌忙拉起岁卯的手臂躲到一棵树后。

绵绵小声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变不回去了?”

岁卯没好气道:“那封印是我姐加在我身上的,定是她搞的鬼,限制住了我的妖力。”

“你身上的坠子我不都给你解了吗?”

“是啊,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觉得我姐肯定还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法术,不然我怎么连变形都无法控制。”

绵绵嫌他嗓门大,捂住了他的嘴。绵绵从树后面探出头去,看见至颜拐进了林子里。

绵绵说:“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过去看看。”

岁卯又是不情不愿地一声“噢”,然后问他看到了什么。绵绵含糊地说看到了一个蓬莱师兄,要过去看看,让他千万躲着别出来。

绵绵照着至颜走过的小径悄悄拐进林子里,只见林木深处是一汪泉水,仙雾缭绕。绵绵这才想到,这是山中一处仙泉水。不过大家平时都爱往东边挤,那边的水温比较适合。此处仙泉长年清寒,少有弟子前来。

忽然间绵绵看到至颜的身影。至颜身穿薄衫,浸没在泉水里,正朝着山壁之处走去,离其他几个弟子远远的。

明明东边的仙泉离练剑台更近,至颜要沐浴,为什么要跑这么大老远来西边的仙泉。这令绵绵心中生疑。

绵绵悄悄伏倒在一旁的长草堆里,眼看着背对着他的至颜解开发带,掬起一捧水,淋在自己垂散的发上,看着他湿透衣衫下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肢。至颜低下头,似是要解开腰间的系带。

绵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边上传来轻轻一声“哎呀怎么还不脱”。绵绵转过头去,看到伏在他身边的岁卯。岁卯拨开长草,红着脸眼睛黑得发亮,满脸期待地看着至颜的背影。

绵绵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迟迟不回来,我都等不住了。直觉告诉我你要背着我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果然如此!你背着我偷看栀颜洗澡!”岁卯气得都要撑着自己起来了,“那可是我的未婚妻!”

绵绵再次捂住他的嘴:“你闭嘴!你想被发现吗?”

岁卯眨巴眨巴眼,摇了摇头。

绵绵说:“那就安分点,看看至颜到底是不是女妖。”

岁卯点点头,终于安分了。

他们转过头再向至颜看去,只见他解开了衣带,缓缓褪下了湿透的衣衫。岁卯盯着看,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时一片忽如其来的仙雾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仙雾消散后,褪去了衣衫的至颜还在原处,古铜色的后背健壮,腰身线条刚硬,肌肉突突的。

岁卯的脸色倏忽变得很难看:“我那纤瘦可爱的栀颜怎么长成这样了!”

绵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至颜。”

他用手巾擦拭身体,拧巴了拧巴,一甩乌黑的头发回过头来,绵绵和岁卯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国字脸蓬莱弟子,根本就不是至颜。

一道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你们是在看谁啊?”

岁卯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说罢猛然瞪大了眼睛,他跟绵绵齐齐回过头去,看到衣衫整齐的至颜抱胸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求生欲强烈的岁卯一把拽起绵绵,鬼哭狼嚎地抱头鼠窜。才跑到林子口,一把无形的剑“嗖嗖”而来,就扎在了他们身旁的树干之中。他们顿时吓得动都不敢动。

至颜幽凉道:“看在师兄的份上,我暂时放你一马。今后若再敢做出此等无礼之事,休怪我翻脸无情。带着你的朋友离开。”

话音刚落,岁卯拉着绵绵一口气跑出几百米。

离得老远了,岁卯才喘着粗气对绵绵道:“吓……吓死我了,居然就……被她给发现了。”

绵绵也喘着气:“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他不是你……你未婚妻吗?”

“我一紧张给忘了。”岁卯一拍脑袋,“我现在就回去找她说清楚。”

他说罢就要转头回去,被绵绵拉住了。绵绵说:“咱们还是先别去招惹她了。我们偷窥被他发现,你现在回去没准还没开口,就被他大卸八块了。”

岁卯点点头:“有道理。”

他又道:“不对啊,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过去!好小子,‘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话你不股票 啊?”

绵绵说:“我怕你一起跟过来打草惊蛇。你看现在打草了吧,惊蛇了吧。”

“那才不是蛇!那是我的栀颜!”

绵绵连说了三个“好”,推搡了他一把:“随便你怎么说。我们赶紧回去,你这么大只妖怪太惹注意了。”

到了仙舍,岁卯这祖宗又说自己饿了。绵绵把他丢在了仙舍里,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绵绵去的晚了,厨房里的饭菜早被蓬莱弟子一扫而空。他自己啃了根胡萝卜,给岁卯拿了俩馒头回去。

他像往常那样退开了仙舍的门,抬头却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云湛说:“绵绵。”

绵绵失了神,一把抱住他:“二哥!”

云湛将手臂搭在他的腰身之上,问道:“这几日过得还算安稳?可有招惹什么是非?”

绵绵突然清醒过来,想到屋里还有个岁卯,有些心慌。

绵绵嘴里说着“当然没有”,悄悄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看到木柜里打开了一条缝,岁卯正躲在里面,将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一下没留意,柜门自己打开了大半扇。

岁卯伸手够到了柜门,正要拉回来,彼时云湛松开了绵绵,想要转过身去,被的绵绵握住了一双臂膀。绵绵问道:“哥哥你不是说要去两个月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绵绵暗地里给岁卯使眼色。木柜里的岁卯也被惊出了一声冷汗,赶紧缩手缩脚地把柜门轻轻合上了。

“与你说笑的。我愿意在那里待两个月,师尊也不愿,就提早回来了。”云湛道,“怎么,你不高兴?”

绵绵心虚道:“没有。”

“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云湛将手背按在他的额头上。

绵绵久违地感受到他的温度,二哥在身边才会真正的心安。绵绵扯住云湛的衣袖:“没病。就是很想你,每天都想。”

云湛望着他,一把将他抱起摁在了门板上。绵绵惊呼了一声“二哥”,被箍住接受了一个绵长的吻。吻到绵绵浑身都失了气力,依附着云湛。云湛低头在他光洁的喉结上轻咬了一口,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云湛轻轻松松将他打横抱起,将他放在了床榻上。

绵绵想到木柜里还有一只大妖怪。

绵绵捂住云湛正欲吻下来的唇:“不可以。”

云湛屈了一膝跪在床榻上,握住他的手腕,轻笑道:“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反常。”

绵绵补救道:“这里是门派。”

木柜里忽然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声响。云湛立刻转过头去,绵绵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当我没说,我觉得可以!”

第四十一章:意外

云湛显然是起了疑心,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的双眼,从容地倾身靠近他。绵绵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云湛施施然起身,面向木柜一施妖力,柜门“嘭”的一声,自动打开了柜门。岁卯缩在柜子里头,满脸堆笑着对云湛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

“你……”

云湛的脸色瞬间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他指着岁卯,又转头看向绵绵,气得良久无言,一甩衣袖朝外边走去。

绵绵跳下床去,一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二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岁卯也从衣柜里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另一条腿:“二哥二哥二哥,你别生气,我跟绵绵是清白的!我俩之间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绵绵伏在地上,一只手抱着腿,腾出一只手捶他:“谁是你二哥,这是我二哥!”

云湛维持了一贯的风度,看了一眼岁卯抱着他腿的手:“撒手。”

岁卯吓得一哆嗦,默默将手松开了。

绵绵抬头望着他,抱腿抱得更紧了。云湛确实也不舍得骂他,不冷不淡说了句:“方才我回来,至颜说还有事同我商议,我就不奉陪了。”

绵绵怔了怔,不甘不愿地将手松开了。

云湛拔腿就走,推门而去,离开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岁卯蹲在地上,拍了拍绵绵的肩跟他说没事,等云湛回来再解释。

绵绵盘腿坐在了地上,用手臂撑着头说,他从小到大,二哥都把他放在心尖上,对阿哥阿姊向来不客气,但从没对他这样过。

绵绵说:“早股票 这样,还不如把你做成红烧鸡了,以绝后患。”

岁卯不敢相信自己的小耳朵:“什么玩意?什么狗东西?”

绵绵懒得搭理他,坐到桌子旁边等二哥边发呆。

岁卯推搡他一把,说他饿了。绵绵心不在焉地说:“我给你带了俩馒头,刚刚掉在床上了,你吹一吹将就着吃吧。”

岁卯从被褥上捡那俩馒头,满脸嫌弃道:“不是吧,就俩馒头。好歹来碟小咸菜吧。”

“你爱吃不吃。”

岁卯忿忿地咬了一口馒头,不说话了。啃完了,自个儿就拖了草席出来,铺在地板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去睡觉了。

绵绵说:“你还敢在这里睡,不怕我二哥回来宰了你?”

岁卯翘起二郎腿,抖啊抖:“不怕。我觉得你二哥也不像是个冲动的妖,否则刚刚就该一剑杀了我。”

“你还真是心大。”

岁卯优哉游哉地说:“老子的爹可是晖贺仙君,量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再说,老子是来蓬莱山找媳妇的,又不是来跟你偷情的。咱问心无愧。”

绵绵轻“哼”了声,没再说话了。

到了亥时云湛才推门回来,那时岁卯鼾声已起,绵绵支着头昏昏欲睡。云湛才碰到绵绵的肩膀,就被惊醒的绵绵一个小擒拿——但是没拿下,云湛把他的手腕抓住了。

“小擒拿倒是练得不错。”云湛说着又偏头看向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岁卯,道,“这只小妖的胆子也挺肥的。”

绵绵一见是云湛,立刻道:“哥哥,他就是之前我们捡回来的那只小黄鸡。”

“我猜也是。”云湛说,“他身上的气味与那只小黄鸡的气味很相似。我一进屋就察觉到了。”

“你股票 ?你股票 还跟我置气?”

云湛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道:“逗逗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瞒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股票 我跟他同床而寝、同桌而食醋意大发。”绵绵说,“他是及白山晖贺仙君家的公子,名叫岁卯,来蓬莱山是来找他未婚妻的。”

云湛看着他:“什么?”

“我说他是个仙二代,来蓬莱是来寻妻的。”

“不是,前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股票 我跟他……”绵绵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股票 他不是小黄鸡,是只能化成人形的大凤凰,还是迟早要成仙的那种……”

云湛说:“你的胆子也挺肥。至颜跟我说,你带着个外来的朋友在门派里乱逛,还故意去招惹他。我临走之前是怎么说的?千万别去招惹至颜。当作耳旁风。迟早有你吃亏的时候。”

绵绵看云湛这反应,应该是还不股票 他带小黄鸡去偷窥的事情。二哥要是股票 了铁定不会这么云淡风轻,早就大发雷霆要打断他的腿了。但要真是如此,至颜没提这件事,是不是意味着至颜也有些心虚。此事更令他生疑。

熄烛上床睡下时,黑暗里的岁卯鼾声如雷,云湛翻来覆去没睡着。

岁卯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云湛和绵绵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快要睡着了。岁卯翻了个身,鼾声又起来了。

云湛气得一把掀了被子坐了起来。绵绵也赶紧坐起来,拉住云湛轻声道:“哥哥!不生气不生气!不就是打个鼾嘛,忍一忍。”

云湛舒了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意,倒头睡下了。绵绵也躺下去,侧身而睡,一只手臂环抱住了云湛。云湛握住了他的手,渐渐平息了下去。

隔了有一会儿,岁卯仰面而睡,说起了梦话。他大喝道:“谁说的!本少爷还能喝!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接着鼾声大如雷雨。

云湛忍无可忍地坐了起来,这次连绵绵都没拉住。

云湛施了法术,一道蓝光落在了岁卯身上。他把岁卯变成了小黄鸡。

绵绵说:“哥哥……”

云湛在暗夜里转头看他:“什么都不要说了,把他给我弄出去。明天他要是还敢睡在这里,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是黄焖鸡。”

绵绵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好。”

再次睡下时云湛没忍住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云湛说:“你怎么一天到晚把谁都往我们屋里带,缺心眼啊你?”

“我股票 了。没有下次了。”

……

隔天云湛就把小黄鸡弄去了库房。云湛跟绵绵说,岁卯的情况有些特殊,既不是蓬莱弟子,也不是弟子家眷,不好光明正大地待在蓬莱。于是在库房给它堆了个鸡窝。

小黄鸡很不高兴,它想证明“他不是小黄鸡”这个命题,但是它被云湛的妖力锁死了,没法变成人形。它又想证明“他是栀颜家眷”这个命题,但是暂时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至颜就是栀颜”。于是它研究了一天的高等数学。

傍晚云湛坐在庭院的树下看书。绵绵沐浴后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想事情想得出神。

云湛看向绵绵,朝他伸出手。绵绵被云湛带着,坐到了云湛的腿上。

云湛坐在摇椅上,搂住了绵绵的腰身。绵绵好动,环着他的脖颈,让摇椅“咯吱咯吱”前后摇晃起来。

绵绵说:“哥哥。”

云湛翻了页书,漫不经心道:“嗯?”

“要是跟你朝夕相处的师弟,其实是个姑娘,你会怎么办?”

云湛轻笑了一声:“怎么想到问这种问题?”

绵绵又动了动,摇椅又“咯吱咯吱”摇起来。他认真地看着云湛:“我就是想问问。”

“能怎么办,就那样呗。”

“你不会怪她欺瞒你吗?”

“她无愧于我,她的意志和想法我也无力干涉。”云湛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们这些亲手足欺瞒,我又何时怪罪过?何况只是师弟。”

“那如果是你亲如手足,与你出生入死的师弟,就像至颜那样的呢?”

“至颜?”云湛笑道,“我跟至颜可一起在战场同寝过,身上披的都是同一件战甲狼袍,上过刀山也一起下水沐浴过。你问这些话的意思,不会是怀疑岁卯找的未婚妻其实是我师弟中的一个,而这个师弟就是至颜吧?”

绵绵的脸色变了:“你跟至颜还一起沐浴过?”

“战场浴血,途遇河流一同清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绵绵看着他,松开了环抱他的手,从他的腿上站了起来。云湛笑着握住了他的手:“你不会生气吧?”

绵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时云湛的师弟朝这边而来,说师尊找云湛。

云湛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绵绵的肩,跟着师弟离开了。

绵绵去找小黄鸡,坐在库房的米袋子上跟小黄鸡讲事情。学了一天高数的小黄鸡听罢五雷轰顶,先是暴跳如雷再是涕泗横流。它默默翻出一张纸,准备申请转去学语言。

小黄鸡哭着说:“命这个东西真是公平啊。我绿了他一次,他也要绿我一次。可怜我千辛万苦来到蓬莱,都没跟栀颜好好地说上一次话。我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绿了。现在我被困在这个地方,限制住妖力变成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黄鸡,也不知终此一生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绵绵看他可怜,于心不忍地拍拍它的脑袋说:“不会的,我一定会帮你见到他的。”

小黄鸡抽嗒嗒地说:“真的啊?”

“嗯。毕竟是我跟二哥对不起你。”

小黄鸡擦干眼泪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啊?现在啊?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那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小黄鸡又哭道,“可怜我千辛万苦赶到蓬莱,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绿了,还不知被绿了多少次。”

“好好好,那等天黑就去。”

小黄鸡瞬间抬起脑袋,眼睛闪闪发光:“我原谅你们了。”

第四十二章:灾祸

绵绵本想等二哥回来再做打算,没想到二哥迟迟未归。从天暗下来起,小黄鸡就没了耐心,一个劲地催绵绵走。绵绵受不住,只得带着它去看至颜。

他都盘算好了该怎么与至颜开口,才横跨一条长廊,就见至颜火焰火燎地迎面走来。绵绵以为至颜是有急事,可他的目光就钉在了绵绵身上,直接朝着绵绵而来。

至颜在绵绵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师叔让师兄去后山的清晏峰闭关修炼一段时日,他暂时没法回仙舍,师兄托我来告诉你,让你别等了。”

绵绵望着他的双眼道:“你在瞒着我。我二哥就算去闭关了,也必定会亲自回来告诉我,怎会一声不响就前去。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至颜有些心神不宁道,“师叔要断了师兄的情根,师兄顶撞了师叔,在堂前受了仙骨鞭打,被送去禁闭了。”

“二哥受罚了?伤得可严重?”

至颜摇摇头:“一百骨鞭,不知伤了几成。”

“那虚灵子上仙现在在何处?”

“在会英堂。你别去,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绵绵将小黄鸡往至颜怀里一塞,朝着会英堂的方向直奔而去。

会英堂门口站着两名守门弟子,绵绵在半开的两扇门中看到了虚灵子的背影,想要求见,却被两把剑挡在了门外。

绵绵说:“上仙我想股票 ,我哥哥做错了什么,您要断了他的情根,要让他去后山受罚!”他想冲进堂内问个明白,两个守卫弟子始终不肯放行。

虚灵子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让守卫放他进去,那两把交叉的顽固不化的剑才肯放下。绵绵走进堂内,跪在虚灵子面前,问的还是原来那些话。

虚灵子转过身来。

这是绵绵来蓬莱第一次见到二哥的师尊。之前他至多只是远远地见过一面,股票 他是个白发白须、仙气环绕的仙人。如今虚灵子近在咫尺,绵绵发觉他的双眼清明,似乎能看透世间万物,似乎能读懂天地万相。那样能穿透一切的眼神,莫名地让他感到惧怕。

虚灵子道:“你可知云湛犯了何罪?”

绵绵说:“至多是将我带来蓬莱。”

“一罪,杂念缠心,心神不净。二罪,隔世罪孽,今生牵连。冥冥之中因果报应,不知天命,竖子无畏。你倘若是为了他好,便别再纠缠,自当归去。”

绵绵摇摇头:“我不明白。哥哥没有做错什么。”

“那便说些你能明白的。”虚灵子道,“他的过错皆是因你而起,你就是祸害他的罪孽。”

虚灵子背过身去,一拂袖:“归去吧。”

绵绵还想争辩。他不股票 云湛最崇敬的师尊,原来是这个样子,冰冷得不近人情。

虚灵子第二次下逐客令,门外同样冷冰冰的侍卫前来抓他。绵绵失魂落魄地起身,走出了会英堂。

绵绵不懂罪孽不罪孽的,他只想跟二哥生死都在一块。

他决定去清晏峰找云湛之前,先去见了至颜。

那时至颜正在院子里磨刀,尖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小黄鸡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小黄鸡一见绵绵来,就“叽叽叽”叫着飞到了他的脚下。绵绵弯身将它捧在手心里,小心谨慎地问至颜:“你是想杀鸡吗?”

至颜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他转了转刀身道:“你养的鸡,我还能擅自宰了不成。心情不好磨磨刀而已。”

绵绵与小黄鸡绵绵面面相觑,进行了友好的眼神交谈。

小黄鸡的妖力被云湛控制住了,云湛暂时回不来,小黄鸡还不股票 什么时候才能再变回人形。在短暂的时间里,绵绵与小黄鸡用眼神交换了意见,确定了解决方案。

绵绵说:“我想将小黄鸡拜托给你照顾,我担心哥哥,想去清晏峰找他,可……可以吗?”

绵绵见至颜专注地磨着刀没说话,不像是拒绝,就默默将小黄鸡放在了他的凳子旁,转身离开。

他走了没两步,就听见至颜道:“站住。你股票 清晏峰是什么地方吗?”

绵绵说:“我不股票 ,但那是我哥哥所在的地方,就算是地狱我也要去。”

“到师兄所关的微澜居的必经之地,与地狱差不了多少。那里有着成百上千被封印在林子里的邪祟。师兄前去,自有弟子为他开路。而你,你确定你凭一己之力能活着见到师兄?”至颜站了起来,拿刀指着他道。

“你能帮我吗?”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我们可是情敌。”

小黄鸡闻言再次石化,宛如一只钟直愣愣地倒在了石板上,碎裂开来。

“你若是问心无愧,何必心神不定,怕是早来找我兴师问罪了吧。”绵绵说。

至颜沉默良久,点点头道:“是我与师叔提到了之前在仙泉林的事情。但此事本就是你与那只小妖有错在先。师叔向来宽厚,我原以为他会让云湛送你回小秋山,怎料他……”

“仙泉林的事,等二哥回来我再与你做解释,现今也解释不清。”绵绵说,“我想股票 出入清晏峰的方法。”

至颜给了绵绵清晏峰的地图、一把防身的长剑与一颗辟邪珠。至颜说辟邪珠只能让灵力低下的小妖避退,倘若不幸遇到妖力强大的妖,派不上太大用场。

“我是蓬莱弟子,无令不得进入清晏峰,此道便不能随你同行了。”至颜说,“以你的仙剑术与一般妖怪交手应该不成问题。剑上绑的铃铛穗子,是师兄给我做的,能感知妖怪。结局如何,便得看你的造化了。若能见到师兄,帮我跟他道声歉。”

绵绵点点头,说了声谢。

至颜说若非蓬莱弟子开行,只有子时峰外山洞吸收月华之气,才能进入清晏峰中。绵绵便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前往峰外。

清晏峰外还是山明水秀,一派仙气。他坐在临水的岩石上等待进入山峰的时机。

到了子时,天边乌云散开,露出一轮金黄明月。月光散落下来,绵绵面前的山石之上出现了无形的漩涡。他伸出手去,一探,手臂穿透了山石。绵绵就穿过了山石,跨入了峰中。

映入眼中的就是一片山林。四围都是暗沉沉的,能见飘浮的云雾。

绵绵按照地图上标的路径,提着灯沿着山径走。没走几步腰间剑上挂的铃铛响了起来。他听到了似哭似笑、鬼哭狼嚎的声响。妖怪在林间如一阵阵风掠过。有的妖怪从一个树头挂到另一个树头看他。

妖怪像是千百年没见过外来妖怪,见到他有些新奇,嚎叫起哄着像是想吸引他的注意。美人蛇将长尾盘在树干上,探出一个头说道:“小公子是从哪座山来的?”

绵绵没敢回头看他们,只顾提着灯朝前走。

美人蛇“嗖”的一声朝绵绵飞来,还没触碰到他,就被一阵无形的力量给震飞了,摔在了灌木丛间。

美人蛇捂着胸口,道了句“是辟邪珠”,紧接着探入灌木丛间,蜿蜒着跑远了。其余的妖怪见此场景,也只敢远远观望着,不敢朝前去了。

爬过几百级长石阶,眼前出现了一座破落的寺庙。寺庙两旁都是望不见尽头的山头林木。至颜说想要去微澜居,必须穿过这座苦心寺,倘若绕过它,从两旁走。否则将永远走不出山林。

那座寺庙阴气太重,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阵阵阴风。绵绵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只见庙中的大佛菩萨黯淡了金身,岿然不语,也透出一股子森然之气。绵绵提灯照去,佛像与房梁之上都结了不少蛛网。

偌大的寺庙,只有他手中的一抹光亮,只有他走在地板上的空旷回响。

绵绵在前殿未见有异,穿过天井,跨过台阶步入后殿。他还没看清眼前的佛像,身后的木门便被关上了,腰间剑上的铃铛激烈作响。他转身望了一眼,再回过头。佛像宽厚的手掌之上,已经躺了一个豹头人身的妖怪。黑暗中也出现了几双绿莹莹的妖眼。

豹妖道:“小公子这是打哪儿来,来清晏峰所为何事?”

绵绵什么话也没回,迈开步子就跑。跑了没多远,从房梁上倒垂下来一张妖怪的脸,脖子长得似乎能随时落地。绵绵照着他流血的脸就是一拳,砸得他摔到地上,蜷着嗷嗷叫。

那豹妖追在他身后道:“老子我还从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妖精,居然敢只身前来苦心寺。小的们,抓住他孝敬给尊上!”

豹妖手下的妖精们阴阳怪气地喊道:“得令!”

绵绵在庙间逃命,总能感受到两旁无数的绿莹莹的妖眼睁了开来,他也无暇去看,满心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他绕过拐角,便见一只虎妖领着手下妖精朝他走来。他后退几步转过身去,又见穷凶恶极的豹妖领着手下过来。豹妖说看他往哪里跑。

绵绵踩到转角的石供桌上,抽出腰间的剑对着虎妖一阵砍,倒也唬住了那群小妖怪几分。他的腿被小妖精缠住了,他一把踹开,在豹妖冲过来之前,持着剑从桌案跳到了佛像后的老红漆长凳上,一挥剑,剑气避退了一众妖魔。

绵绵再往前逃,又见一群围上前来的妖魔。有些小妖畏惧它的辟邪珠不敢上前,几只妖力强盛的丝毫不惧怕。绵绵与他们缠斗,寡不敌众,常常处于下风。群妖扑过来,将他压制在地上,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妖怪在他上方狞笑着,用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道血口子,试图吸取他的血气,夺取他的剑。

绵绵身上疼得厉害,他就是不肯松手,愣是靠着那把剑反击,从群妖里杀出了一条血路,逃了出来。

他拼命地奔跑着,不敢停下。他的脚下在发虚,他已经快听不见任何声响,仿若陷身于梦中。汗水渗入血痕里,疼得他手臂发颤。

绵绵好不容易提着一口气,找到了后殿的门。一拉开门,见到了些许光亮。他还未跨出门槛,身子就被一股妖力束缚,被生生拖了回去。

绵绵在挣扎间摔在了地上,手指无力地抓住地板的缝隙,被拖走时已是全力虚脱,在地板上留下了几道细长的血印子。

那两扇门被阴风关上了。

妖怪们夺下那颤动不止的铃铛,将它摔了个粉碎。他们围在绵绵身边张牙舞爪,拍手叫好。豹子妖面对佛像谄媚道:“尊上法力无边,尊上威武。”

绵绵睁开眼,看到佛前供桌上坐着个满面阴沉邪气的人面妖怪,周身围绕着暗沉的紫色妖气。

妖怪们叫嚣着,说要将绵绵的心挖出来,要吸干绵绵的血。绵绵握紧了手中的剑,在那老妖靠近时刺往他身上,却是刺了个空。老妖瞬移到一旁,轻易地握住了他的剑刃,将它掀开了去,丢在一旁。

老妖将尖利的手指抵在绵绵的心口上:“这小妖精应该是蓬莱的,身上沾染了不少仙气,闻起来就好吃。”

“这颗心归我,他的血就赏给你们了。”

老妖稍一用力,五指已经刺进绵绵的胸膛,瞬时鲜血淋漓。

绵绵闷哼一声,睁大了双眼。

第四十三章:复仇

老妖还未猖狂太久,刺进绵绵胸膛的手指忽如金水溶化,和着绵绵的血液掉落下来。他被烫灼到,惊叫一声抽回了手指,一把掐住了绵绵的脖颈,却从这只小妖精的眼睛里,见到了异样的色彩。

绵绵细细喘息着,泛着金色光气的冰冷双眼,眼瞳看起来像是透明的,又似是毫无焦距。老妖看着绵绵,望进了另一重灵魂的双眼。

老妖吓得松开绵绵,失神地道了句“聆洇”,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此言一出,一旁的几只大妖怪也吓得起身退离得远远的。不明所以的豹妖问道:“尊上,您认识这只小妖精?”

老妖吓得话都不敢说一句,又往后退了退。其他妖精见状,纷纷惊恐起来,也跟着后退开去。只剩摸不着头脑的豹妖留在原地,慢了半拍才闪过去。

绵绵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捡回了自己的剑,将破碎的铃铛藏进怀中。他的一身衣衫已是满是血痕,走路亦是摇摇晃晃的。他推开门,从苦心寺的后殿走了出去。满殿的妖怪,无一敢阻拦。

豹妖说道:“尊上,咱就真放他走了?”

老妖不言,吓得心有余悸。

另一只虎妖小心地问道:“尊上,那真是聆洇?聆洇不是万年前就……”

老妖镇定了心神,将颤抖不止的手负到身后:“你最好祈祷是我看走了眼。他要真是那个魔魇,我们整座苦心寺的妖就要被他给生吃活吞了。”

豹妖又问聆洇是谁,尾音已飘散在阴风里。风过,苦心寺的两扇门便关了个严实。

绵绵出寺后不久,看到空旷的原野之后,又是一片暗林。林子后边便是高耸的峰峦。他想去的地方已是近在咫尺。

他嘴唇干裂,失了太多血有些口渴,就在林子前的一带小溪旁停下脚步,踩在平整的石块上,弯身捧了一口水喝。

喝到第三捧时他的眼前一黑,栽进溪水里失去了意识。溪水将他吞没,溪水席卷了失了气力的他。他无力挣扎求救,甚至睁不开双眼。

他不知溪水要将他带带去何处,只股票 自己被阻隔住了,抵在了一块坚硬的岩石之上。他微微睁开眼,还有些头晕目眩,见到岩石之下是空荡荡的。水流载着枯枝败叶往山下冲落。

绵绵抱着那块岩石,想借力而上。而那块岩石长年被溪水冲刷,太过光滑。他一脱力,没抓住岩石,直直坠落而下。

他听见耳边清亮的水声,身体不知猛烈撞击到了何处。他阖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无声坠进黑暗之海里。

绵绵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成亲那一晚的星夜轻舟。他倾身去摘湖上菡萏时不小心坠入了湖里。本该有一声浪花飞溅的巨响。可他什么也听不清,他陷身在湖水深处,只能听到很闷的轻响。

他脖颈上挂的晶莹坠子漂浮起来,在他眼前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光亮之后,是纵身跃入湖中的二哥,正朝他游来。

这个梦做得太久了。当他从冷水的窒息封闭中脱离的时候,呼吸到泛着潮的空气。他冷得战栗。

他的半身还浸没在水中,有一双臂膀支撑着他。他微微睁开眼,见到夜色里朦胧的轮廓。他看到有几分熟悉的面容、面容上的细小鳞片与巨大的鱼鳍。紧接着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包裹着他们,他们正在逆着水流而上。

绵绵还没细想,支撑不住又昏睡了过去。

……

微澜居在山峰半腰凹陷之处,其实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小木屋。屋外是一片花草地。最外围是一个半月形的灵水池,有源源不断的水流从池里落下悬崖。

这夜云湛莫名心觉不安,辗转浅眠。过寅时才堪堪睡下。至清晨天还未亮时,窗上传来一两声轻叩。云湛向来警觉,清醒过来,见窗上有一抹身影,气息也是陌生不寻常。

他持剑追出门外,只见一条巨大的鱼尾跃入了深崖之中。深崖之下是溪水,溪水连结的是蓬莱山外的汪洋之海。

云湛看到有谁浑身湿漉躺在灵水池旁。他走进一看,惊觉是绵绵。

绵绵满身都是伤痕,全是新伤,还在往外洇血。云湛一瞬间连血液都冰凉了,不知自己是怎么将绵绵扶起,抱在怀中的。他唤了几声“绵绵”,竟恍惚不知这声音是他自己的。

绵绵的呼吸微弱,没有睁眼,没有回应。

云湛一把将绵绵抱起,带回了木屋之中。云湛将绵绵放在床榻上,扶起他的上身,用妖力为他治伤。

源源不断的灵力通过手掌输送到绵绵的体内。绵绵不醒,云湛也不顾惜他的一身修为和灵力。直到灵力满溢,再也无法传入绵绵体内。

绵绵的气息太过微弱,微弱到云湛都快察觉不到。他的双手太过冰冷,怎么握也握不暖。

云湛也曾解开过他的衣物,细细看他身上的伤痕。能抚平的伤,他都用妖力治愈了。几十道伤痕,每一道都像利刃刺在他的心上。心口的那处更是触目惊心,五个窟窿,皮肉翻卷。

云湛从来不求灵求神佛,独有那一天一夜,他都祈求父亲在天有灵能保佑绵绵。

绵绵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云湛正握着他的手,伏在床榻边。云湛一天一夜没合眼,才勉强睡去,连在睡梦中都是紧蹙着眉头。绵绵坐起身,稍稍一动,云湛就醒了。

绵绵张了张苍白的唇:“二哥。”

云湛瞬时红了眼眶,将他紧紧揽入怀里:“受苦了。”云湛半晌埋首在他的颈窝里,一动未动。绵绵清楚地感受到云湛的力道大得出奇,二哥浑身都在轻颤。

绵绵摇摇头。

云湛竭力克制住情绪,松开他,嗓音嘶哑地问道:“身上还疼吗?”

绵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疼。”

他看到二哥轻笑了一下,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疼,轻蹙了眉头又落下泪来。

他从没见过二哥掉眼泪。

绵绵瞬间溃不能防,带了一点哭腔:“其实我疼得要命。身上的每一道伤都疼,每动一下都是锥心的疼。我怕你难过。”

“我想过你会来,但我想你决计进不了清晏峰。我害你只身冒险了。” 云湛抹了把脸,垂下眼眸轻笑道,“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绵绵握住他的手:“不是的,是我求了至颜告诉我入清晏峰的办法。虚灵子上仙将你永远关在这里,要我回小秋山从此与你绝断。我心中不愿,才来清晏峰寻你。是生是死,我都想陪着你。”

“你便孤身穿过了峰下的那片妖林?”

“是。至颜给了我地图,还有剑和辟邪珠。”

“伤你的是谁?”

“是苦心寺的妖怪。”

当时云湛的神色如常,未有异色,出门采摘了山崖间的仙药,午后与粥同熬,然后看着绵绵喝完粥睡下。

绵绵钻进被窝时好奇地问道:“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云湛弯身给他掖好被角:“我清晨听见敲窗户的声响,出屋就看到你躺在半月池边上。你可还记得是谁将你送来的?”

绵绵费神思索一番,脑海里还有一星半点的记忆。他想起暗夜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巨大的鱼鳍,脱口而出:“是鲛人!”

“就是之前在山下给你唱歌的那个鲛人?”

“是他。”绵绵说,“可我不股票 他为什么会救我,也不股票 他怎么股票 我要来这个地方。”

云湛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挂的一段线上,伸手勾出了晶莹坠子:“我想他能带你找到我,是因为这个。”

绵绵伸手接过:“这不是你送给我的成年礼吗?”

“我求到它的时候,在它身上加注了我的气息。它能感知我所在的地方。我猜是它引领着鲛人将你带回我身边。”

“原来它这么珍贵。”

云湛弯了眉眼,催他早点睡。

绵绵握着他的手,问他要去哪里。

云湛说:“我哪儿也不去,在这陪着你。”

绵绵才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云湛将他的双手放进被褥里,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再起身时,眼里的笑意消失殆尽。

云湛出了门。

绵绵是在傍晚醒来时才股票 云湛出了门。他醒来时,云湛不在身边,出了屋门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偌大的山峰空荡荡的,呐喊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无谁回应,令他心慌意乱。

绵绵回了屋,在桌上看到一张写着“去去就回”的字条。是云湛的字迹。他安下心来。桌上还有一碗用法力温着的药粥。

绵绵向来不愿让二哥担心,乖乖喝了粥,守在木屋里。

云湛回来时已是亥时,夜色深沉。他的身上和剑上都沾染着血迹,而目光是失了焦的寒冰。他背对着满山清辉,木然地倚在门框上,残血从垂落的剑身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绵绵施了法,点燃了屋里的蜡烛,怯怯地唤了声“二哥”。

他见到绵绵时眼神温和了下来:“你还没睡?”

他走向绵绵,在床榻边上坐下:“喝粥了没有?”

绵绵看着他,默不作声地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云湛回过神来,看向自己衣衫上沾染的血,道:“吓到你了。我忘了清洗。我先出去……”他说着便站起来,被绵绵抓住了手。

“我为你报了仇。”云湛说,“苦心寺的妖,没有一个活下来。我砍了那只老妖的头颅,本是提了回来,怕吓到你,就丢在了半路。”

云湛从未跟他说起过这些惨忍的事。

云湛失神地坐了下来,眼中有零星的寒光:“我股票 我作为蓬莱弟子,不该擅自斩杀此间妖邪。可我已经无法冷静下去。我只要一闭眼,就会想到你满身的伤,一想到浑身都战栗。我的剑如果待在剑鞘,就会杀死我自己。”

绵绵揽住云湛。

痛哭至失声。

第四十四章:鸡你太美

小黄鸡被至颜照顾的第三天,感冒发烧拉肚子,病得只剩下一口气。

至颜觉得它得了禽流感,戴着面纱提着它去看山下看大夫。大夫一听是禽流感,直接把她轰了出去,让她去找兽医。

她就又去兽医的摊子那儿走了一遭。

兽医给小黄鸡把了脉,问至颜最近给小黄鸡吃了什么。至颜说每餐一把米,一碗井水,一日三餐。

兽医说:“生的还是熟的?”

至颜说:“生的。”

“米有淘过吗?”

“当然没有啊。”

兽医说这就难怪了,说小黄鸡是吃生米喝生水才拉肚子的。

至颜指着有气无力瘫在桌子上的小黄鸡说:“可它只是一只鸡。”

“是只鸡怎么了!”兽医一拍桌子,“它就算只是只鸡,那也是一条命,就不允许它肠胃娇弱啊?还有,你以为农作物和水就很干净吗?现在这环境,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噢,你看这到处都是污染噢,还有些妖精到处乱扔垃圾的噢,还说靠自己一个保护保护环境没用的噢。我跟你说噢,这种思想都是……”

至颜一拍桌子:“说重点!”

兽医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你回去之后要给这只鸡吃干净的熟食。这不是普通的鸡,这是只小妖鸡。”

“什么什么鸡?”

“小妖鸡。”

“那不是棕色的嘛,头上有个红冠的,还有俩红腮……”

兽医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停停停,我的意思就是,这只鸡哈,是有点妖气的。你吃什么,你就给它也吃什么。千万别把它当普通的鸡养。”

“那它感冒发烧是怎么回事?”

“它晚上一般睡哪里?”

“睡走廊。”

兽医“啧啧啧”着摇摇头:“难怪他会生病。这几天你让它睡在屋里面,别让它受风了。”

“那它要是传染给我怎么办?”

“不会,就让它睡得远一点嘛。”

兽医给小黄鸡开了药。至颜一手拎着药,一手提着小黄鸡回山上去,把它丢进了仙舍东阁的角落里。

晚上他花了半个时辰熬了药,一把抓起小黄鸡,将它的头摁进去,五指一用力,只听“叽”的一声,药碗里开始冒许多小泡泡,再将小黄鸡提起一点,一松手,药就咕噜咕噜吸进了它肚子里。

他又捏,“叽——”,药被吸走了一半。小黄鸡咽下之后,扑棱着翅膀想逃离魔爪,又被至颜按了下去,“叽——咕噜噜噜噜噜噜”。

喝完药的小黄鸡还剩一口气,赖在地上头晕目眩。

接着至颜拿出一碗饭菜放到它面前:“快吃吧。”

小黄鸡虚弱地站了起来,才碰到碗沿,就一脸栽进了碗里。至颜把它给拎了起来,扶着它站好。它低头又去啄米。

至颜摸着下巴说:“我是不是应该先给你吃饭,再给你喝药。空腹喝药是不是不太好?”

小黄鸡闻言香酥鸡腿一软,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这两天就让你睡在屋里了。”至颜说,“免得你主人回来跟师兄告状说我没照顾好你。”

小黄鸡瞬间活过来,兴奋地搓搓香辣鸡翅,在至颜的脚边蹭了蹭。至颜轻踹了它一脚让它吃饭,它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扒着碗吃饭。

至颜走去西阁沐浴。

小黄鸡吃得正专注,一开始还不股票 至颜在沐浴。等吃饱了一海碗的饭反应过来,眼巴巴地飞过去看,至颜已经披上衣裳了——是个平胸。

岁卯有点受打击。

绵绵曾问过他,万一至颜真是个男妖怎么办。

岁卯当时说就算栀颜是个男妖,他也愿意以身相许。他就去买脂膏或者小磨油备着。

绵绵说至颜有喉结。

岁卯心里就没底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真的看错栀颜了。

岁卯愿意坚定地相信女妖有喉结,也愿意相信中国股市 会平胸。好吧,都是自欺欺人,他已经准备攒钱买上好的脂膏和小磨油备在身边了。哪天往栀颜的床上一躺,把衣服一解,含着眼泪说:“来吧官人,我愿意。”

栀颜“嘿嘿嘿” 氵壬笑着看着他,脱下衣服朝他走来,然后脱下裤子……他震惊:“哇。”

他被无情地玩弄,眼角流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小黄鸡看着水盆旁的栀颜,忽然看直了眼,心里“哇”了一声。

栀颜转了一个圈,变作了女儿装扮,纤腰罗裙,如玉如兰。她提着轻飘飘的衣裙,从小黄鸡身边走过,在梳妆台前坐下。

小黄鸡五迷三道的,飘飘乎乎地走到了她的脚边,飞上了梳妆台。小黄鸡喊“栀颜”,出口却是“叽叽”声。

栀颜坐在台前梳妆打扮,瞥了它一眼。

小黄鸡看着她梳发、盘发、戴上珍珠耳坠,幸福得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晃神险些从桌子上掉下去。

栀颜从抽屉中翻找出一只簪花,戴在了头上。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转头看向小黄鸡:“还顺眼吗?”

小黄鸡醺醺然地“叽”了声。

“我一直想给他看看这样的我。”栀颜扶正了簪子,“他的脾性太过刚正,之前是怕他因为我是女儿身,与我疏远,劝我归家。我便一直不敢告诉他。后来就没这个必要了,他有了心上妖,他也不喜欢姑娘。”

“我作为仙门之后,离家是为了证明自己,化作男儿身留在蓬莱是为了能待在他身边。如今明知他的心不可能属于我,我……”栀颜看着铜镜,眼中浮起雾气,低下头去,“我真是傻得可以,跟你一只鸡说什么。”

小黄鸡深情地望着她,它想它是懂她的,爱而不得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它愿意化身为最狂最野最黄的小黄鸡,跳上她的小床,用肉体安抚她受伤的心灵。

旁白:“这段不能播。”

“肉体的肉是鸡肉的肉。”小黄鸡如是说。

栀颜站了起来,转了一圈又变回了男儿身。

小黄鸡看着好不容易变成女儿身的栀颜,又变回了回去,没看够还有点遗憾。

栀颜铺床准备睡觉,他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跳上了床榻,然后被栀颜一脚踹飞了下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啪叽”撞桌腿上,口吐白沫,眼冒金星,鼻青脸肿。

栀颜躺进被褥里说:“你感冒呢离我远点。”

小黄鸡委委屈屈地缩进了角落里。

夜深人静,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正是犯罪的最佳时机。

黑暗中是谁睁开了黑溜溜的小眼睛,是谁按捺不住自己罪恶的念头,将自己推向命运的深渊,是本案的犯罪嫌疑鸡小黄鸡。当时它跟心爱的妖孤鸡寡女同处一室,心痒难耐,于是悄悄爬上床榻,对被害人伸去了——魔嘴。

它在心爱的栀颜脸上啾了一口。

然后它感觉自己浑身发生了变化,它身上笼住的幽幽蓝光如萤火虫消散后,它的翅膀就变成了手,由小黄鸡变成了人形。云湛施加在它身上的妖力失效了。

他正暗自高兴,但他显然忘记了他啾啾栀颜的时候是一只小黄鸡。

虽然他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鸡,但普通的鸡嘴有多尖,他的小黄鸡嘴就有多尖。普通鸡啄在脸上有多疼,小黄鸡啄在栀颜脸上就有多疼。

栀颜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他。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栀颜,听见牙关紧咬的清晰声响。

岁卯目光呆滞地说:“你……相信青蛙皇子的故事吗?”

栀颜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笑得很和气。

岁卯说:“栀颜,你会相信我的对吗?”

栀颜将拳头捏得“咔吧咔吧”作响,扭扭脖子活动活动筋骨,站了起来。

犯罪嫌疑妖被栀颜胖揍了一顿。他被打得口吐白沫、眼冒金星,鼻青脸肿,然后被绑住手脚吊在了房梁上,整只妖悬空地旋转着。

栀颜幻出一把鞭子,打在了他的身上:“说,你是何方小妖,怎么会进我的仙舍。”

岁卯哀嚎了一声,道:“我是那只小黄鸡啊栀颜。”

“小黄鸡。”栀颜说着又在他身上打了一鞭,“你蒙谁呢。”

“我真是小黄鸡!”

“给你三十秒证明‘你是小黄鸡’是个真命题,如果证明不出来,我就送你上路。”

岁卯赶紧说:“我是及白山晖贺仙君之子岁卯,我们俩订过娃娃亲,小时候咱俩一块玩的。我来蓬莱山就是来找你,但因为种种原因变成了小黄鸡,被绵绵捡到带回了山里,拜托给你照顾,又因为种种原因我现在才在你面前变回人形!”

岁卯说得都快断气了,咳了两声连连喘气。

栀颜提着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是岁卯?怎么证明‘你是岁卯’是个真命题?”

岁卯目光呆滞:“我小时候数学都考倒数第一,回回被我娘胖揍。你娘青姨带着你来我家玩,老拿你的成绩炫耀,每回你娘走了我又被胖揍。你还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小茄子’,因为我每次被打完脸就像茄子,但是你每次跟着你娘来我都很开心。我还记得你的生辰八字和所有的兴趣爱好,喜欢的和不喜欢的菜我都一清二楚,你要愿意我都能说给你听。”

栀颜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将灯笼提得高一点,照亮他的美。她看着他脸上被自己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挺像小茄子的。你……真的是岁卯啊?”

岁卯委屈哭了:“我数学不好,你就别让我再证明这个命题了。”

栀颜赶紧将他给放了下来,取来药箱给他上药。

天亮时,岁卯已经被绷带包成了一个木乃伊。

栀颜坐在桌旁给岁卯的脸上药:“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伤到你了,你得修养好长一段日子了。你怎么会来蓬莱找我的?”

岁卯哼哼道:“你爹说你在这修炼,我在家里憋得慌,又特别想你,就出来了。”

岁卯将自己一路到蓬莱的经历,还有与绵绵和云湛的事情一一告诉栀颜。

栀颜停下了给他上药的手:“所以师兄和绵绵早就股票 这件事,还有当时跟绵绵在仙泉林偷窥我洗澡的是你?”

岁卯顶着满脸青紫,避开她的目光说:“你要不是先下来把我胖揍一顿,你现在还能看到我英俊的脸庞。”

栀颜温和笑道:“我现在就想把你打成猪头。”说罢笑容尽失。

岁卯握住她的手:“颜颜,我们很早就定下了娃娃亲。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想娶你为妻。”

栀颜站起来,用湿手巾擦自己染上药汁的手:“你别胡闹,蓬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是不可能与你成亲的。等你伤好了就早点回家去,乖啊。”

岁卯僵直地站起来,一蹦一蹦跳到她身边:“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喜欢你。”栀颜说,“我喜欢谁,你不是已经知晓了么。”

“可是云湛他已经和绵绵好了,他俩特别好,我亲眼看见的。你别喜欢他了。”

栀颜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在凳子上坐下:“那我们之间也没有可能。你早点回家去,留在这给我添麻烦。”

岁卯道:“我……”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栀颜道了句“进来”,一名蓬莱弟子便急匆匆地推门进屋,走到东阁来。弟子道:“至颜师兄,云师兄出事了。他灭了整个苦心寺的妖怪,现今被封印在清晏峰的妖怪躁动不已,发生暴动,险些破坏结界脱逃。此事已被天界知晓,天界神将奉命来蓬莱捉拿云师兄归案,你快去看看吧!”

第四十五章:我愿

栀颜听罢一愣,立刻夺门而出。

岁卯想要追过去,宛如一只僵尸蹦了几蹦。他在弟子惊恐的目光下,将身上碍手碍脚的绷带全都拆了去。拆完往旁边一丢,提上靴子大喊着“栀颜”追出门去。

栀颜跑到练剑台,看见几十名银甲森然的天兵列成一个方阵,齐齐缄默无声,纪律严明。为首的天将持着一把剑,踱步来去,像是在等待什么。

有弟子告诉栀颜,云湛去了会英堂。

栀颜走进堂内,却见门中所有长辈都已正襟坐于位上。云湛带着镣铐,跪在师尊面前。

云湛向来是弟子中的翘楚,深得众长辈器重。彼时长辈痛心疾首,皆不言语。

师尊望着云湛道:“事到如今,你仍认为你抉择的皆为正道。”

云湛不卑不亢道:“是。”

“那你便去吧。”

“是。”

栀颜跪在了云湛身边:“师叔!云师兄只是一时糊涂,今后断不会再犯此等错误。弟子恳请师叔此次宽恕师兄!”

“你问问练剑台上的天兵天将会否宽恕于他。”虚灵子道,“天令既下,岂有回转之数。此道,你一意孤行,必定自食其果。往后的路如何走,就看你的造化了。”

“徒儿谢师尊教诲。”云湛面不改色,俯身拜了三拜,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栀颜跟过去,遇到了守在门外的岁卯。岁卯跟着她,拦住她,不让她靠近练剑台,说道:“那是天兵,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栀颜看着云湛走往练剑台,被天兵天将拿下,只见一片银光闪过。几十位天兵天将带着云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喊“师兄”,而这天地间已经渺然没有他的音讯了。

岁卯让栀颜别着急,打算回及白山托他爹去求求情。他飞鸽传书给自家阿姊,在信中求了饶。

傍晚就有及白山家中的侍卫来蓬莱接岁卯回去,栀颜便让他将自己写给父亲的信也一同带去。

岁卯临走前对栀颜说,他会永远等着她。

他爬上彩凤的背,准备离去时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栀颜,今——可曾见过绵绵?”

栀颜疑惑地摇摇头:“不曾见过。这几日没动静,他应是在云湛身边的。”

栀颜也股票 那是云湛的心头肉,等岁卯离去,她又趁夜去了一趟清晏峰,而微澜居中并未有绵绵的身影。

她在微澜居中呆坐了很久很久。

云湛到底是做好了打算,谁也不愿拖累。

……

绵绵是被鲨鱼澄澄送离蓬莱的。

云湛说他灭了苦心寺的妖怪,天界必定会很快知晓,而后降罚。他便用妖力感应澄澄,让澄澄守在悬瀑底下,连夜将绵绵送走。

绵绵站在半月池旁不肯离去。他说他不怕吃苦,要陪着哥哥一起受罚。

云湛说:“你并未做错什么,过错在我。我是蓬莱弟子,犯了罪祸,须得自己担着。你若留在这,受罚的不仅是你,还有帮你擅闯清晏峰的至颜。”

云湛给绵绵披上自己的大氅,低头为他系好系带,道:“回去小秋山之后记得好好吃药,养好伤,千万别落下病根了。我会尽快回来看你。”

云湛用妖力护住绵绵,让他稳稳地落下悬瀑,被一跃而起的鲨鱼接住。

澄澄带着绵绵漂浮在茫茫大海之中,夜色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听到海风呼号和波浪翻滚的声响。

他们像是一片浮萍,在无边无际的海里孤独漂泊。

澄澄听见夜风里有呜咽的声响,小心翼翼地问道:“绵绵,你是哭了吗?”

绵绵坦然地说:“我没有,是风的声音。”

绵绵伏在澄澄的背上,一夜未眠,抵岸时他看着一轮红日从海平线上升起,阳光照亮海面,留下破碎的倒影。

绵绵想邀澄澄去小秋山,化作人形的澄澄摆摆手,说他是一条鲨鱼,离不开海边,让绵绵多加保重。

绵绵转身时,听见澄澄说:“很多妖之间的缘分只有很短的日子,或许只有一面,分别之后可能再无缘相见。但是绵绵,我会永远记得你,你值得我铭记一生。”

绵绵说:“谢谢,你也是。”

澄澄笑了笑,化作一只鲨鱼跃入汪洋大海里。

绵绵还记得一点御剑之术。二哥将自己的剑给了他,在剑身上加注了庇护的妖力。他用二哥教的方法,乘剑回了久别的小秋山。

绵绵只要打开家门,说上一句“我回来了”。从兔子窟里冒出来的阿哥阿姊脸上,就都是熟悉的笑容。

小秋山仍是昔日宁静的场景。家中哥姊慵懒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本早就打算继续云游的十三哥和十四哥,走累了也停泊在了这里。

对于走出过小秋山的绵绵而言,这里的配资官网 又太过安静闲适了些。他在归家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也有些……空落落的。

他很少提起云湛,怕家中哥姊担忧,只说云湛留在了蓬莱。而担忧和思念快把他自己焚得只剩一把焦骨了。

二哥的审判结果,是这年严冬判下来的。

天界将二哥发配妖界边疆,充军五百年。

云家炸开了锅。

绵绵脑袋里“嗡嗡嗡”的,哥姊的问话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什么话都不愿多说,收拾了包裹,准备远赴边疆。阿哥阿姊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他劝住。

妖界边疆险恶,妖魔横行。不是绵绵去得了的地方,却是云湛向往平定的地方。

天军临发时,身穿战衣的云湛用妖力幻作青鸟,向家中衔去信条。上边只有“勿念心安”四字。

云湛一走,流光干涸,只余空白。

这段岁月一停就是三百余年。绵绵数过无数惊蛰霜降,春来雀,秋去雁,山前白桃山后红梅。

三百二十二年绵绵的生辰。

阿哥阿姊为哄他高兴,精心准备了精巧的小玩意儿。晚间一家兔子坐在门口烤玉米棒子吃。

边疆妖魔暴乱。云湛领兵护送边城妖民撤退,遭遇围杀。

阿哥阿姊喝多了酒,手拉着手,围着火堆和绵绵团团转,醺醺然唱起了歌,压根没一句在调子上。

云湛躺在遍地的残戈尸首之间,望着暗夜寥寥的星辰。血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十二哥拉起绵绵,邀他一起。绵绵站起身来,被阿哥阿姊拉着一块转圈。

云湛脑海里浮起一生里最重要的记忆。心之将死,他沉静得像是愿任风而去,却在想起云采的一瞬间哽咽。

哥哥阿姊们玩累了,大家喘气着瘫下来啃玉米棒子。九哥想从锅里拿出玉米给绵绵时,被烫到了手。他缩回去吹了吹手指,再去抓起,递给绵绵。

绵绵迟迟没接,九哥抬头看他。

“绵绵,你怎么哭了?”

……

开春后,讣告书从远疆送至云家。

绵绵记得讣告书上的字很工整。那是他第一次看讣告书。

三千天军殒身耶罗城,无一存活。

从收到讣告到云湛的丧事结束,阿哥阿姊悲痛不已,只有绵绵都冷静得有些不寻常,打理丧事,宴请内亲外戚,有条不紊。不怕劳累,连着几日都是不眠不休。

阿哥阿姊怕他撑不住,说云湛的遗物就交给他们收拾。

绵绵不肯。他还要留着那些本该丢弃的衣物,要将它们留在原来的位置。

云朵还怀着身孕,不顾路途颠簸,由谭凌陪着从尔梦山回到小秋山的家中。只有云朵还能劝得动绵绵,将他劝去睡一觉。

云朵挺着肚子,坐在床边守着他。

绵绵最初睁着一双眼,困倦到极致却仍不敢入睡,嗓音也哑得让云朵心疼。他说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他怕闭上眼睛,自己就醒来了。

绵绵半合着双眼:“我从未惧怕山崩海裂,也不曾畏惧过殒身。独有二哥离开令我瑟瑟。我不股票 往后这漫长的年岁,该如何消磨着度过。”

云朵红了眼眶,柔声说:“睡吧,好梦。”

绵绵好不容易闭眼睡去,便是从白日到黑夜,睡得昏天暗地。此后又是不分昼夜地沉睡,日日昏沉困倦。

他偶尔清醒,也是一切如常,温和沉静,从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月底栀颜来了云家,满身风尘。面色苍白,形容枯槁。

她放弃成仙,自愿驻守边疆,与云湛并肩作战。可当她抵达远疆战场时,也不过与云湛匆匆见了最后一面。

云湛说他要去守耶罗城,说他打完这一仗再来见她。

他失约了。

栀颜尚未正式入军,天军将她认作云湛的亲友。她在军帐收拾了云湛遗物,遵从云湛生前的心愿,将一封长信带回了云家。

云湛在边疆写的这封长信,辗转许久终于送到了云家兔子手中。对于云家的事情以及要嘱托给每个弟妹的话,云湛都写得一清二楚,唯有他写给绵绵的,仅有末尾的一句话。

“你是我永恒的句读。”

绵绵的手指覆上沾染泪斑洇染开的墨字。

你是我永恒的句读。人生如诗文,岁月如字,我只为你停留。

第四十六章:前尘

云湛身后三百多年,妖魔被镇压,远疆暂归于平静。战后重建耶罗城迫在眉睫,妖界各地府衙都在招收自愿援边疆者,每个月家中补贴二两妖银。

绵绵报了名。

家中阿哥阿姊自然是不同意,说边疆地处偏远,环境恶劣,担心他的安危。但是这回谁也没劝住,绵绵铁了心要去援助边疆。

谁都没有说,但是谁都股票 。绵绵要去,是因为那是云湛长眠的地方。

九哥反而是最开阔的一个,说绵绵留在家中也是整日魂不守舍,身在心亡,他难得有自己想做的事,就让他去实现心中所愿。

援边疆一行队伍,如溪水细流注入到远疆。绵绵行走在队伍间,心里忽然间也升腾起一种宿命感。

此去山高路远。

边疆有大片沙漠,一望无际。白日里太阳炙烤着这片土地,到了夜间,这里又寒彻心扉。难得才见一片绿洲,在旁歇脚洗尽风尘。

耶罗城孤零零地坐落在蔚蓝明澈的天空之下,辽阔悠远的大沙漠之中,像是在静待亘古的召唤。

说来也奇怪,绵绵明明是生平第一次到耶罗城,却总有一种熟悉之感,好像前世来过这。他看到城中墙上的壁画,也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的。

一行队伍停栖在王宫外的弥里馆里。当日他们拜见了哈萨雅王,在宫中享尽美酒佳肴。第二日起正式分配支援任务。

此后的四百年里,绵绵留在耶罗城教孩子念书与剑术。

绵绵小时候与乌龟六六争相考倒数第一与倒数第二。从小秋山寄来的六六的书信中写道:“真难想象有一天你还会做先生,真害怕你会误人子弟,被遣送回小秋山。”

绵绵回信说怎么可能,他比从前好学多了,耶罗城的孩子也都很喜欢他。

耶罗城的孩子有着麦色的皮肤和深邃的眉眼,淳朴善良,能歌善舞,一口一个“小兔先生”。他与孩子们配资官网 ,每天都很开心。

从前云湛就要绵绵多读书,绵绵散漫,看到书就头疼。他也是在无意走上教书这条道路之后,才被迫读书自学。

绵绵除了教国学,还需要教妖界通史。绵绵上学时就不好好听妖界通史,备课时补得很辛苦。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啃下大部头典籍,在通史中见到两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是谭闵的二伯连谧神君,另一个就是耶罗城的魔魇“聆洇”。

绵绵当年去霜华山的时候,在花花和王德贵的口中,听说过连谧神君。他年轻时骁勇善战,被封为“银宣龙神”,一万多年前在离泽之战殒身。

而“聆洇”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他怀疑是年少上妖史时,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先生提起过。

妖界通史上说,远疆曾长期受边界之外的混沌妖魔侵扰,为首的便是一个叫“聆洇”的魔魇。天元三十万五千三百零六年,连谧神君奉天命前来耶罗城围剿妖魔。天元三十万五千三百一十年,聆洇兵败,进入沙漠中的流亚秘境,殒身于秘境,同年连谧神君胜仗,驱逐妖魔出境,回天界复命。

绵绵在耶罗城的妖史上,竟发现连谧神君与聆洇有一段瓜葛,写得很隐晦。这段史料在妖界通史上几乎无迹可寻。

流亚秘境荒无人烟,里面是无尽的沙漠,几乎封闭,难以找到出口,一旦误入,极少有可能生还,聆洇兵败误入秘境之后,连谧神君也一同深陷。他们一神一魔在流亚秘境里度过数月。最后仅有连谧神君生还。

绵绵不明白这段为什么在妖界通史上被删了去,也不敢肯定这段史料的真实性,偶然听闻耶罗城内,还有一个一万多岁年的天兵。他当年就是跟着连谧来此地打仗,战争平定后成亲生子,留在了耶罗城。

那位天兵在耶罗城开了个酒馆,绵绵便去拜访了这位天兵。

天兵说:“史书记录也并非为真。我现在看那什么妖界通史,觉得好多都是瞎扯的。”

天兵说他出来打仗那会儿,连谧神君是他们大军的将领。边境苦寒,他每次只要想到他跟着的是这么厉害的头,就会感到无比骄傲。

他说史书上将连谧写得太不真实,什么不苟言笑,厉声剑语,全是狗屁。连谧神君私下里还是个好相处的主,跟天兵都论兄弟,该谈笑时谈笑,为神开明豁达得很。不过一上战场,就是治军严谨,行事一板一眼。

天兵那时还年轻,仗着跟连谧神君私交不错,曾在夜间和俩兄弟逃出军营,去耶罗城酒馆喝酒。他们回来之后就被抓了现行,连谧下了令,一百板打得他们几个屁股开花。

连谧的行事原则就是,私交归私交,若是违背军令,处罚不误。

他这样的将领虽说是刚正耿直了些,却也颇得将士器重。军中没有一个不服气他的。他领兵打仗也确实厉害,这么多年从没兵败过,可以说从未栽过跟头。

直到他遇到了聆洇。

连谧到耶罗城之前,只听说过这个魔魇的名字,却亲眼从未见过。

何为魔魇?遇到这个魔鬼差不多就是做了场噩梦。聆洇这个名字,让无数耶罗城的妖民,甚至是边界之外游离的妖魔吓破胆,纷纷归于他的麾下。

大多数妖魔吃魂魄,吸精血。聆洇不一样,他生吃妖怪。他若是心情不好,能将手下的妖怪撕成碎片,咀嚼着咽下去。

配资公司 他的传说有很多,所有传说都能叫妖魔神仙闻风丧胆、胆战心惊,但很少有谁真正见过他的面目。

连谧领兵来耶罗城的第一年,就痛击留在耶罗城中的一大群妖怪,狠狠杀了边境游妖的威风。同年,他在大沙漠里救到了一只受伤的红衣女妖。生得那叫一个容色艳丽,勾人心魄。

连谧将她带回军帐,留在身边照顾。

军营里闲时无事,一点稍加暧昧的事件,都会成为酒足饭饱后的谈资。他们私下里说笑,说神君这是捡了个便宜,没准好事就将近了。

然而女妖伤好之后,就刺伤了连谧。

后来天兵才得知,那哪里是什么女妖,那根本就是聆洇变幻的。他也不知那是否是聆洇真实的面容。传说里聆洇生得丑陋无比,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个绝色的女妖跟聆洇配资开户 起来。他想,多半是魔魇幻化出的妖颜,是来迷惑神君的。

神君英明神武,还是遭到了蒙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耍阴招的,疗伤几日,恨得银牙咬碎,誓要将聆洇碎尸万段。

连谧在耶罗城的五年里,与聆洇有过几次交手。他们像是棋逢对手,两军回回大战僵持不下,哪方都讨不了便宜。

有一回连谧险胜,将聆洇生擒回营帐。他亲自审的话,旁的天兵也不在。

他们本以为擒住了聆洇,攻下妖魔之窟指日可待。没想到隔日清晨,聆洇幻作连谧的模样,光明正大地从军营逃了出去。

他身上沾染了连谧的气息,因此谁都没有认出来。守在营外的天兵见到他,还恭恭敬敬地行了军礼。许久之后他们才觉得不对劲,神君怎么会大清早独自出去。到了军帐一看,神君还昏睡着。

神君得知后再下令去追,已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连谧从未见过这种奸诈之徒,接连两次认栽,掀了桌气得头疼。

神君虽是什么话也没说,与他相近的几个弟兄从他的状态里或多或少能猜出点什么。

天兵安慰他:“没事儿,咱能理解,毕竟聆洇那皮相生成那样,受不住诱惑也是正常的。”

天兵说:“下次逮到,甭管三七二十一,先一刀斩了,这样就永绝后患了。”

天兵一个手刀“咔”劈下去,被神君连着头盔狠狠打了脑袋,打得他不分东西南北,脑袋上小鸟直飞。连谧说:“诱惑什么诱惑?他是魔魇你不股票 ?成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天兵抱着脑袋说:“那您怎么让他给逃了?他说什么了?”

神君说:“没说什么。”

天兵说:“没说什么他还能使什么手段?”

神君半晌无话,对着他的脑袋又是一顿打:“没说什么就不能使手段吗?”

后来战场再遇,连谧手下一点也不留情,打得妖魔四处溃散。连谧乘胜追击,试图生擒聆洇。聆洇兵败,在最后一刻,当着连谧的面进入流亚秘境。

连谧几乎是毫不犹豫,也跟随而去。他们在身陷流亚秘境数月,音讯全无。军中的天兵去寻流亚秘境的入口,却如何也寻不到。

后来才听闻,流亚秘境的入口就如海市蜃楼,并非只出现在一处。若是成心想寻,也并非易事。

他们都以为神君凶多吉少。不成想神君最后还是逃生了。仅有他逃生,归来之时聆洇已经殒身了。

神君有些木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回来收整军队,一鼓作气破了妖魔之窟,最后带兵回天界复命。

世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天兵认为,能在流亚秘境逃生,之后也定能险象环生。谁能想到,不过两千年,连谧神君便在离泽一战中殒身了。

一晃,一万多年过去了。

第四十七章:幻境

“当时他们是相爱的?”绵绵问。

“连谧神君和聆洇吗?”天兵摸着下巴上的胡渣,道,“这个不好说。”

“为何?”

“他们一神一魔,连来往都是禁忌,何况还是战场上的死敌。他们之间暧昧不清,确实难说。连谧神君不是只有小情小爱,他肩负的还有天界交代的使命。聆洇就算最后不进入流亚秘境,若是战败,还是逃不了一死。他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只能活一个?”

“对。聆洇和他手下的妖魔身上罪孽太重,天道难饶。此战神君若杀不了聆洇,便无法向天界交差,无法向死去的弟兄交差。神君心里清楚,最后一仗必须得打,还得打胜,但他当时的打算是,要活捉聆洇回天界,看看还有没有转寰的余地,即使希望渺茫。”

“然后呢?”

“聆洇宁可战到最后一刻,身亡流亚秘境,也不肯受降跟神君回天界。”天兵说,“我当年觉得聆洇不识相,也很憎恨他。后来在这地方待久了,倒开始觉得有点能理解他。他本来就是魔,为何一定要受感化,将生死交给天界定夺。神魔都一样,活着不都是为了自由嘛。”

绵绵说:“您是同情他?”

“同情算不上,只能说各有立场吧。”天兵端着茶盏道,“若说同情,我更同情神君。聆洇无情无心,在世时想毁了神君,拉他堕入魔道。连谧神君曾说聆洇是他的心魔,是他的色欲、邪念和私心。但至他殒身我都没明白,这聆洇到底有没有……唉。”

天兵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润嗓子,道:“小兔先生,我也没想到你会对这些陈年往事感兴趣。不过,这些事你千万别说给学子听,不大好。上头不让往通史里写,自有上头的道理。”

绵绵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小兔先生,听说你是小秋山的人?隔着好远的路,你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种边远苦寒之地?”

“我的二哥殒身在这里,我就来了。”绵绵顿了顿,垂眸道,“已经有七百十一年了。”

“你二哥叫什么?”

“云湛。”

长久没提过这个名字,绵绵觉得从口中念出这个名字,都有些生涩感。

“云湛啊,我股票 他。”天兵说,“城中妖魔暴乱时,我见过那位将领,很有几分傲气,被妖魔围杀时誓死不肯受降。我在他身上见到了几分连谧神君当年的影子。可惜了,云将领最后也殒身了。”

绵绵沉默着,点点头。

酒馆里有客人叫掌柜,天兵“哎”了声,要起身去结账。绵绵也起了身,说客人多了,他也就不叨扰了。

绵绵告辞过,从门口出来,沿着街道往弥里馆的方向去了。他才走不久,一双云锦靴便踏入了酒馆。

云锦靴的主人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正招呼客人的天兵身上,道:“卫君。”

天兵抬起头来,看见他时眼睛倏然一亮。

……

绵绵从酒馆出来,回到居住的弥里馆。小厮塞给他一封信,说是外头寄来的。

绵绵读了信才股票 ,云朵家第二个孩子在小秋山办满百岁宴,要他回去。

这些年家中总是写信要他回去。他心里明白,家里念着他,不想让他留在边疆受苦。可除了这里,他也不知还能到哪里去。

只有待在这里,他才觉得他与二哥是相近的。

二哥为守护耶罗城在这里殒身,灵魂与气息都留在这里。他总觉得守在这里,似乎还能感受到二哥的气息,一旦离开,就连念想都没了。

云朵在信中写道:“绵绵,你不能永远固守在你的念想里不出来。二哥殒身已经七百多年,你该放下了。”

云朵还提到了她的大儿子明思,说明思从出世就没见过他的小舅几面。云朵问他,他是不是想让她女儿小星星这辈子都见不上他一面。

绵绵最后想,为了小外甥女,还是回小秋山一趟。

绵绵找到领列来耶罗城的碧水仙,与他说要回家一段时日。碧水仙知他家中年年写信来催,便道:“你去吧,你也有四百多年不曾归家了。边疆苦寒,你待得够久了。倘若你回去后转变了心意,要留在家中,就给我写封信。”

绵绵谢过了他的好意。

绵绵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发。他才收拾到一半,就有妖妇人急匆匆地过来找他,说她家的孩子离家出走了,问绵绵有没有见过。

妖妇人的孩子,正是绵绵的学生,平日里贪玩爱惹事,这次因为不愿念书被娘亲打了一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这学生还算听绵绵的话,平常一跟娘亲争吵,就会躲到他这来。这日绵绵外出,那学生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绵绵不能撒手不管,跟着那妖妇人分头去找。

他们从午后找到天完全黑透,走到腿都快断了,也没找到那孩子。妖妇人回去找帮手,绵绵心想那学生莫不是跑到城外去了,便去看了看。

出了城门,一眼望去,尽是茫茫沙漠。

绵绵走在风里,边走边喊学生的名字,只是无谁回应。

他快要放弃希望,返回耶罗城中时,见到了沙石山之后透出的微微光亮。绵绵朝着那一妖高的沙石堆走去,爬到顶上后,发现那是一处散着光的漩涡。

他跳了下去,想要再靠近仔细看看,一伸手便被卷入了那漩涡之中。

耶罗城外,常有秘境。有的是幻觉秘境,有的是无尽的沙漠。无论哪一种,一旦进入,想要逃脱都十分麻烦。绵绵被吸入漩涡后,见到了漫天星光下无尽沙漠,便股票 自己误入了秘境,心下懊悔自己一时大意了。

他转身望去,送他来时的漩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得漫无目的地行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夜里风寒,绵绵被风吹得有些瑟瑟。他顶着风朝前走,见到远处有一间破旧的小土房。绵绵就想先去那里避避风。

奇怪的是,他越走身上的法力消散得越多。他像是进入了一层结界,随着他朝那间土房越走越近,他的法力消失,变成了兔子原形。

他股票 在秘境之中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他也便没太在意,想等天亮再做打算。一团糯米兔子朝着土房飞奔而去。

兔子跑近了。才发现那间土房真是破得不成样子,没有门窗,只有三面半墙,上边支着简陋的干草顶,应该是个临时的避风所。令他惊奇的是,土房里竟然有别人。

红衣的妖躺在干草堆间,墨发散乱。压制在他上头的那个白衣的,卸了一身盔甲。红衣和白衫交缠得紧,吻得正缠绵。

红衣在挑衅,言语之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引诱,白衣的似是恨极了他,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那种恨是深刻而绝望的,偏又与爱欲死死交织。

不知为何,明明近在咫尺,绵绵却看不清他们的眉眼。尽管如此,绵绵隐隐能想到,红衣的妖有着怎样勾人心魄的容色。

白衣扣住他的十指,咬他的脖颈,咬牙切齿地恨:“聆洇,你迟早毁了我。你要把我毁得干净才算甘心。”

绵绵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激灵。原来这不是普通的沙漠秘境,而是幻觉秘境,这个幻境里有聆洇,那另一个应该就是连谧神君了。他竟无意间闯入了他们的幻境,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聆洇承受着他的恨意,喘息着扬眉笑道:“你就恨着我。你能杀了我吗?”

连谧掐住了他的脖颈,俯身咬他的嘴唇:“迟早有一天。”

聆洇攀上他的肩,轻蔑笑道:“你只敢相信你的恨,却不敢承认你爱我。即便我们在流亚秘境里,你还是不敢面对你自己。”

“你闭嘴。”连谧气得浑身都在轻颤,“你是魔!”

“你究竟爱我吗?”聆洇问。

连谧没有回应。

“你究竟爱我吗?”聆洇与他额头相抵,呼吸纠缠,“到底我也恨你入骨。连谧,我们就这么纠缠至死吧。谁也别放过谁。”

外头风大,绵绵躲在墙根处,几乎是看完了一场活春宫。绵绵看他们记不清样貌,总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但他又并非在梦中,因此他被抓住了。

聆洇将他提起来,抱入怀里,嗓音还有些沙哑:“没想到这里还有只小兔子。眼睛还挺有灵气。”

聆洇抚摸着兔子背上的毛发,慵懒道:“连谧,你很孤独。”

连谧神君没有说话。

“一万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我。你殒身之前来耶罗城,回回都是来幻境见我。你现今重塑神体,本该抛弃前尘,可你又来了。”

“即便是在幻境里,你也不肯让我心里好受。”连谧说,“还是说着刺激我的话,做着激怒我的事。”

“我是你心头幻想。聆洇在你心中是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你心里始终放不下。你下次再来幻境,我依旧是如此。”聆洇抱着兔子,对着他莞尔一笑,“你从未亲口告诉我那个答案。聆洇已经死了,而你还在惧怕什么?”

“从未宣之于口,却是爱的。”连谧伸手触碰他的面庞,“而我想股票 你的心。”

聆洇渐渐化作微亮的风沙尘粒,他笑道:“你心里早已经股票 。聆洇珍你如命,爱你永恒。”

沙漠里的寒风呼啸而过,他化尘沙随风消散了。连谧再也抓不住。

第四十八章:重逢

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只兔子。

连谧抱着兔子,朝着远处走去。他轻柔地抚摸着兔子,道:“小东西,你不属于我的这片幻境,是误入而来的吧。”

连谧神君是真实可触摸的,竟不是幻觉。绵绵眼看着他身后的幻境,随着他走远,逐渐崩塌,显露出真实的沙漠。没有星空,没有那间破旧土房,只有凄冷的一片黄沙。

连谧将兔子带出幻境放下之后,转身离去。绵绵落到地上后不久,就变回了人身。彼时天空传来清亮的鸟鸣声。他回头只看到连谧远去的背影,一只重明鸟飞到神君身边盘旋。

绵绵也转过身,朝着耶罗城内走去。

他在幻境中耽搁了一段时间,想起还未寻找到的学生,心中忧虑不已。

他路过弥里馆时,却见到了揪着小孩耳朵的妖夫人。妖妇人把小孩提到他面前来,道:“先生,我在家里的床底下揪出了他,好小子,居然敢跟老娘耍心眼。辛苦先生白找一趟了。”

妖夫人眼睛一瞪,拍了小孩的背一掌:“还不快跟先生赔不是!”

小孩看着绵绵,弯下腰道:“先生,我错了 给您添麻烦了。”

绵绵笑道:“没事就好。”

妖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带着小孩回家了,一路上还是边走边责骂。绵绵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放下了,折腾了一下午早已累得不行,回房间便倒头睡下了。

他在梦里见到了那片幻境,看见红衣的聆洇孤独地站在茫茫的沙海之中。

他在幻境里不曾看清过聆洇的容颜,却在见到那红衣转过身时,就猜到这是聆洇。聆洇的容色是五分皎月四分寒星,剩下一分是春水。瞧清了,也就难忘了。

他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妖冶与张狂之气,是罂粟,是一个真正的魔,一个不屑于神为伍的魔。

绵绵喊“聆洇”,红衣默认了。

聆洇向绵绵伸出手,道:“你终于来了,绵绵。”

绵绵在梦中问他为何会股票 自己的名字。他挨近绵绵,与他气息交织,声音飘渺得像是来自天外:“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声音消散后,绵绵恍惚地朝身边看去,聆洇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新的辽阔天地,烈日敛去,夜色渲染,满天星光。沙尘之间,一神背着一魔,蹒跚而行。

聆洇有气无力地环抱住连谧的脖颈,轻笑道:“你背着一个魔,与一个魔私交勾结。你本该杀了他,可你不敢。你违背了天界的命令,愧对你死去的兄弟。”

连谧神君说:“流亚秘境还没让你的灵力完全消散,你可否省点气力?”

“如果我们一同走出去了,你愿意跟我入魔道吗?”

“我会押你回天界。”

“那还不如让我死在这个流亚秘境。你大可以丢下我,去寻你的出路。”

“我陪着你。”连谧握住他下滑的手腕,垂放在自己的胸口前,“天界律令难违,但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

聆洇许久没说话,最后用手臂搂住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背上。流亚秘境使他们的灵力逐渐消散,彼时的聆洇已是虚弱无力,而连谧神君虽已消散了一部分灵力,但因灵力深厚,撑得久一些。

聆洇望着他的侧颜说:“连谧,我们下一世不做死敌,也不做情人,做兄弟好不好?”

聆洇说:“我没有亲人,我一出生就被遗弃在了耶罗城外。那些妖魔欺我辱我,我不认命,我不甘受欺凌,我才成了今日的我。从来没有谁像你这般珍视过我。倘若有来世,我想要许多阿哥阿姊,你就做最疼我的那一个。”

连谧说:“倘若有下一世,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最好是相安无事。”

聆洇问:“你舍得吗?”

连谧便又不回答了。

连谧背着聆洇走了很久的路,似乎是要到日月坠落,天长地久,直到连谧灵力将要耗尽的那一刻,这段行程才停了下来。

连谧躺着星尘之下,虚脱至无法动弹,全身的灵力在无底的秘境里不断消散。

最后一刻,聆洇将自己全部的灵力渡给了神君。他说他就要连谧永远记着他,永生永世都愧对他。

聆洇握着连谧的手,身躯逐渐变得透明。他笑道:“连谧,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你要活着走出去。”

连谧伸手去抓他,只见无数银光自指尖流逝。

他喊“聆洇”,喊了一声又一声。

渺无回应。

……

绵绵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心里惦念着昨晚做的奇梦,总想着自学生失踪后的一环接一环的梦,都不过是他的梦境。

他带上包裹便赶路去了。出了耶罗城,久违地施展了御剑之术,从大沙漠飞往小秋山。

路途遥远,他于第二日在山林间见到仙湖水,便落地饮水。才解了渴,他就听见林子上空传来鸟鸣声和大鸟扇动翅膀的声响,阴影偶尔落在他的头顶上。

他抬头见到一只重明鸟正在日光下盘旋,似是准备发起攻击。绵绵才惊觉自己贸然落入林中,可能是侵入了它的地盘或是惊扰了哪位神仙。

绵绵能感受到这只灵鸟的法力深厚,自己断然不是它的对手。

绵绵股票 自己被盯上,赶紧朝着林子里跑去,想等待时机再御剑离去。谁知那大鸟穷追不舍,将他逼得变回了兔子原形,在草丛间狂奔逃命。

大鸟俯冲下来,找准时机在他身上啄了一口,将他撞翻在地。他的背上顿时鲜血淋漓,血染红了雪白的毛发。大鸟乘胜追击之时,天边传来了一道喝止之声。

“孽畜!休得伤害无辜!”

绵绵记得这个声音,这是连谧神君的声音。他在幻境与梦境之中都听过。

大鸟闻声振翅,飞到了主人身边。

绵绵感到自己被一股灵力托起,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接着身上的伤被法力治愈。

连谧神君抚着它道:“小东西,我们是不是在耶罗城见过?你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绵绵睁开眼,看到了连谧神君的面容,愣住了。这是他的二哥!

虽然容貌完全变了,但绵绵认识那双眼睛。是他二哥,他绝对不会认错。

连谧神君道:“下回别再被抓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变回人形,自己已经被一团灵力护送着落地了。他二哥不认识他,认不出他的原形。

在幻境里他没看清连谧神君的脸,在梦境里他看清了聆洇,却依旧没看清神君。他现在看清了,连谧神君就是他的二哥。

他化回人形站了起来,神君却已经在天边消失不见了。他御剑飞到天边去,已然见不到神君的身影。

他在原地停留了许久,最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小秋山的。傍晚下了场秋雨,绵绵站在家门口,衣衫湿了一半。

云朵开门见到他,忙将他拉进屋给他擦头发。别的阿哥阿姊见他回来,纷纷给他熬煮姜汤、清扫房间。

云朵责备道:“不股票 变个伞?”

绵绵摇摇头,说:“我见到二哥了。”

云朵愣了愣,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你烧了?说什么胡话。”

“我真见到二哥了,就在回来的路上。他变成神君了。”

九哥云夜将姜汤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说道:“绵绵,二哥都走了七百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在耶罗城这几百年过得好吗?”

绵绵说他过得很好。

云朵催他喝下姜汤,又道:“好到你乐不思蜀,都不愿意回家来了?”

绵绵说:“二哥在耶罗城殒身,我想去看看。我回来的前一夜,误入了耶罗城外的幻境,看到了二哥和聆洇。当晚聆洇还给我托梦了。”

“二哥和谁?”

“聆洇。”

“乖乖。”云朵说,“你不会真是病了吧。你都出现幻觉了。你股票 聆洇是谁吗?耶罗城魔魇,死了一万多年了。”

谭凌推开了房门,带着大儿子明思走了出来。谭凌问道:“你们在说谁?”

云朵回头问道:“我们在说你二伯的旧相聆洇给他托梦了。小星星醒了吗?”

“还在睡。”谭凌说着,拉着儿子走了过来,“这话你在家中说说就罢了,出去可千万别乱说。我二伯与那个魔魇之间毫无瓜葛,那些不过是外界传言。”

“那可不一定,我看野史里就不太清白。”云朵朝着儿子招招手,“明思,过来见你小舅。”

小孩松开阿爹的手,跑到娘亲身边来。

云朵说:“喊小舅。”

小孩就乖乖地喊了声“小舅”。

明思生得清秀,眼睛像母亲,鼻子和嘴像父亲。

绵绵应了声,将他抱了起来:“才几百年没见,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是啊,他已经七百十一岁了。”云朵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了眼眸。

绵绵明白,明思是二哥殒身那年出生的。

绵绵留在家中与阿哥阿姊们办了小星星的满百岁宴,他亲自给小星星绘制了长命锁,让金铺按模样打制了出来。

满百岁宴照理要同请谭凌一家与云朵娘家,但因为两家矛盾太深,于是谭凌先在小秋山摆了宴,接着又在尔梦山家中宴请本家亲戚。

小秋山的百岁宴之后,谭凌收到了青鸟送来的家信。

谭凌说,信上提到他那殒身万年的二伯连谧神君,近来已重塑神身,重返天界了。这对他们家来说,是一件大事。司水君叫谭凌千万别落下送往天界银宣宫的请柬。

连谧神君重塑神身这一事,无疑是将平静的四海八荒搅出了涟漪。不过几日,就已六界皆知。

然而就连家中哥姊也不相信,绵绵早已在这消息不胫而走之前,就见了两回连谧神君,而连谧神君就是云湛。

阿哥阿姊不相信,绵绵也不愿多费唇舌。他决定跟云朵一同去尔梦山,想借小星星的满百岁宴再见二哥一次。

但事与愿违,尔梦山开满百岁宴时,连谧神君因天界琐事并未前来,只托手下前来尔梦山送了礼道了贺。

连谧神君向来如此,不喜筵席,深居简出。连小星星的满百岁宴都没见上面,下次也不股票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绵绵问云朵:“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去天界。”

云朵有些错愕:“你不回耶罗城了?”

“我给耶罗城的碧水仙写了信,说我不回了。我想去找二哥。”

“绵绵,连谧神君不可能是二哥。你就别想了,乖,听话。”

“我不可能认错,他就是二哥,连你都不肯相信我吗?”绵绵倏地站了起来。

云朵拉着他坐下。

“绵绵,就算连谧神君就是二哥,你要明白,神君转世历劫是常事,你们的缘分,也仅停留在他是云湛的那一世。二哥殒身,你和二哥之间的缘分就断了。他就是连谧神君,再也不是二哥。”

绵绵点点头:“连谧神君爱的是聆洇,我股票 。我在幻境之中都看见了。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

绵绵说:“我……我很想他。”

第四十九章:玉兔

云朵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问道:“他要真是不记得你,你怎么办呢?”

绵绵说:“那我就认了。我见他一面,然后就回小秋山过我的日子。”

云朵点点头说好,后来与谭凌商量了这件事。谭凌与云朵的反应与如出一辙,他也不相信连谧神君就是云湛。

云朵道:“绵绵长这么大,都没给我提过什么愿望。难得有一次,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是想替他圆了。你别管旁的,有办法让他见到神君没有?”

“这可有点难办。”谭凌说,“我和大哥三弟出生之前,他就已经殒身了,连我们都不曾见过他。他生性淡泊,且不提跟天界众神仙,与族中人也不常往来,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谭凌说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想点办法让绵绵去天界做个小仙,没准就能见上了。

云朵想了想,想到她有个兔子朋友,一百年前去嫦娥仙子的广寒宫做了玉兔,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兔子小仙。广寒宫每十年就要收一次玉兔,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明年。她可以托朋友将绵绵带去。

云朵给兔子依依写封信,问她能否帮这个忙。

依依回信说,她其实已经调去了别的宫,不在广寒宫做活,却也愿意帮这个忙。

云朵为绵绵打点好了一切。等到第二年春花烂漫时,绵绵就跟着云朵的朋友依依去了天界。

绵绵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上九重天。天界辽阔又冷清,穿着银盔甲的天兵天将不苟言笑,持枪立在宫道两旁。

兔子依依说,嫦娥仙子的广寒宫,本是更加冷清,雕栏玉砌的宫殿里只有数十株桂花树和冷冰冰的亭台楼阁,平常也没有神仙愿意来。这日广寒宫稍显热闹,往来的都是妖界来的兔妖兔精。

广寒宫每十年都会大开宫门招收玉兔,许多兔妖精都想要借此机会成仙,但真正能留在广寒宫的,却是少之又少。

嫦娥有只大玉兔叫玉儿,负责管他们这些小玉兔,平日里就心高气傲,不好亲近。她为兔挑剔,每次至多只招收三只玉兔。

依依将他送进宫后,叮嘱他万事小心,有事就去广上仙人的府邸寻她,说罢便离开了。

绵绵跟所有兔妖精在广寒宫登记过姓名籍贯后,便听候吩咐,站成几列站在庭前,等着玉儿仙子来考核。

到了晌午,玉儿仙子才带着小宫兔们从殿里出来。她在几列兔妖精间走了一圈,就让一百多只妖精回去了。她啃着苹果边走边挑,有时候一排还能留下一两个她看得顺眼的,大多数时候,她手那么一指,一排兔子就被带走了。

绵绵站在最后几排,玉儿走过他面前时,咽下了苹果肉,倒回来看他。玉儿问:“兔乖儿喂,你叫撒个名字哦。”

绵绵一愣:“我叫云采。”

“啷个彩?”

“采撷的采。”

“噢,云采,好名字。”

然后玉儿仙子一挥手,后边几排兔子全不要了。

最后留下的十几只兔子在玉儿面前占成了一排。玉儿说:“今年我们嫦娥仙子只想留一只兔乖乖,每个兔乖乖都来讲一哈自个儿有啥子特长。”

接着绵绵就发现这些兔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的会吹箫吹笛吹葫芦丝,茶艺花艺什么艺都有兔子表演,甚至还有兔子会胸口碎大石、钻火圈和高空走钢丝,当场就来了一段,赢得一片热烈掌声。

玉儿仙子鼓掌道:“蛮好蛮好。”

她最后过来问云采:“兔乖儿,你有个啥子特长没有?”

绵绵想了想,问道:“我学过剑术。”

别的兔子纷纷亮出自己的宝剑:“我们也会!”

“还有别的没有?”

“教过书算吗?”

一只兔子从衣袖中掏出一卷小纸,展开:“本兔已经获得妖界授予的”妖界特等先生“称号。”另外三只兔子也将密密麻麻的证明纸展了开来:“我们也有。”

绵绵说:“那就没有了。”

玉儿点点头:“蛮好的蛮好的,文武双全。”

玉儿仙子说这一次来广寒宫的兔子都格外的优秀,让他们稍待片刻,自己先进宫殿去与嫦娥仙子商量。

这一商量,又是商量了老半天。

绵绵以为自己肯定要落选了,没想到广寒宫临时增加了名额。那位走钢丝的仁兄和他都被选中了。

尽管兔子们大呼不公,说是暗箱操作。玉儿全然没理会,把兔子都打发了出去,让宫兔把走钢丝的兔子阿刚送去仙舍安顿。

玉儿亲自将绵绵带去仙舍时,悄悄跟他说:“你股票 我们仙子为什么要把那只走钢丝的兔子留下吗?”

绵绵摇摇头。

玉儿说:“因为我们仙子想看杂技表演。”

“……原来如此。”

“那你股票 我为什么要坚持把你留下吗?”

绵绵迟疑地摇摇头。

“因为他们都长得太难看了,影响我的心情。”

“……原来如此。”

“不要方,在这里,你就把我当成亲姐姐。有什么事,我罩着你。”玉儿拍拍胸口道。

绵绵轻咽了口唾沫,说了声“谢谢。”

没过多久,绵绵就登了仙籍,长留广寒宫。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给桂花树浇浇水,除除草。活很轻松,别的也没什么,大多数时候就是陪玉儿嗑瓜子唠嗑。

玉儿问他先生做得好好的,干嘛到天界来。

绵绵也不敢说实话,只说是为了追求更高的人生理想,把玉儿唬得一愣一愣的。

末了绵绵问道:“玉儿姐,你又为什么来广寒宫?”

玉儿磕着瓜子的手微微颤抖:“因为我原先家住蜀地。”

“……然后呢?”

玉儿哇的一声哭出来:“那边的人喜欢吃麻辣兔头。”

绵绵想,她这命运也真是太悲惨了。

同样悲惨的还有广寒宫的主人嫦娥仙子。她时常对镜愁容不展,感慨人生,悲叹命运,要看看阿刚的杂技表演才能高兴一点。

阿刚因此自鸣得意,仗着宠势完全看不起绵绵。他觉得自己是凭实力进广寒宫的,而绵绵百无一用,应该是凭关系进来的。

他每次见到绵绵都是趾高气昂地,从来不拿正眼看绵绵,而绵绵的心思本就不在广寒宫,也不求得到嫦娥仙子垂青,懒得跟他作比较。

阿刚将他的杂技表演了一个月后,嫦娥仙子终于看厌了胸口碎大石、钻火圈和高空走钢丝,把他打发去浇桂花林了。

桂花林浇了几个月,阿刚按捺不住终于急了,他觉得他这个英雄不能这么早迟暮,他必须重新取得仙子的宠信,因此他表演了新的绝活——高空钻火圈走钢丝。但因为在这一项上他还是个新手,他又未经试验直接上场,于是很不幸地带着火圈从高空摔了下来,成了一只烤兔子。

命是救回来了,伤得还挺重。阿刚用了嫦娥仙子给的仙露疗伤,都不见好转多少迅速。天界各宫的仙子又将他的事情添油加醋传得人尽皆知,他羞于见人,不得不从广寒宫回家修养。

阿刚走了之后,嫦娥仙子更加苦闷寂寞了,琼浆玉露也不肯喝,玉儿就出天界为她去买些人间吃食,照顾嫦娥仙子起居的事情就暂时落在了玉儿信任的绵绵身上。

绵绵第一天出现在内殿,倚在玉榻上的嫦娥仙子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绵绵说:“我叫云采,是年初新来广寒宫的,一直在桂花林做活,不曾来过内殿。”

嫦娥仙子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然后将他从桂花林调到了内殿做活。

绵绵不擅长琴棋书画,多数时候也还是只是在内殿里陪嫦娥仙子说说话。

嫦娥仙子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在凡间的日子。她怀念曾经与后羿的琴瑟和鸣,后悔偷了灵药,独自一人长生不老。

嫦娥自嘲地叹了口气,说他永远不会理解这种与心爱之人天人永隔的痛苦。

绵绵道:“我理解。”

夜里有清风卷纱,月色静谧。

“如果股票 那是之后一日与他相见,我应当多看看他的。我总想着等到天荒地老也好,终有一天能再见到他。谁股票 恍惚之间,于他而言已经是一生一世了。”

嫦娥问:“她为什么而离开?”

绵绵说:“最初是为了所爱,后来是为了两界,为了抱负,最后是为了守护一座城,城中有无辜的妖民。我知他无怨无悔,可我心有不甘。他无愧于心,无愧于兄弟姊妹,无愧于天地,独独有愧于我。他亏欠我一个交代。”

“从前他们与我说情爱,我不明白。等我终于能明白的时候。我心所爱,已经化作了六界的一捧碎星尘埃。他殒身有多久,绵长深刻的痛就伴随我多久,与日俱增,寿与天齐。”

嫦娥静静地听着,眼角滑落一颗泪滴。

这一晚嫦娥入寝得早,也不知是因为排遣了寂寞还是因心头平静了些许。

绵绵关上殿门,穿过桂花林,偷偷从广寒宫溜了出来,从怀里抽出了他从兔子依依那求来的天界地图。

他照着地图寻找银宣宫。

他研究这张地图已半月有余,但因实在不熟悉实际的天界道路,费了许多功夫。

他最后见到了那个门顶上写有“银宣宫”的宫殿,门外种了两株桃花树。

连谧神君的宫殿与别的神仙的宫殿都有所不同。别的神仙宫殿门口都有守门的侍卫,而他的宫殿地处幽静之处,门口连一个守卫都没有,只有一只小虎仙兽在呼呼大睡。

绵绵绕过小老虎,化作一股风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银宣宫比冷清的广寒宫有人情味多了,种着各类仙花草木,草木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这里连个养红鲤鱼的小池子都格外有情致。

绵绵朝着内殿寻去,才走没几步,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立刻变回兔子原形,躲在仙木后的草丛之间。

来的是茗淇上神,他身后跟了一位仙侍。

仙侍抱怨道:“上神与连谧神君已有万年不曾见面,久别重逢,连谧神君怎还如此冷淡,也不多留您一会儿。”

茗淇上神道:“他向来是这个性子,不必介怀。我们之间本就交情深厚,拘礼反倒显得见外了。”

第五十章:白猫

仙侍道:“以前就听说连谧神君性情淡漠,不与诸神仙亲近,没想到他重塑神身后,对来贺喜的神君仙人都一概不见,连您来都受了冷落。”

茗淇上神道:“他见不见诸神仙,见不见我倒也无所谓,怕只怕有旁者心怀鬼胎。”他说着便朝绵绵所在的草丛方向看去。

仙侍敛声屏气:“上神见到什么了?”

茗淇上神不语,朝着那草丛所在的方向缓步走去。绵绵躲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生怕弄出动静。擅闯神君宫殿是个什么罪名,他不敢想。

茗淇上神走近花坛边沿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神君请留步。”紧接着一只小白猫从树后草丛间钻了出去,喵喵叫了声。

绵绵完全没察觉到,不远处居然还有只小猫在。

茗淇上神望着那只猫朝远处跑去,回过身看到栀颜仙子正朝他走来。

栀颜笑道:“神君您这是找什么呢?”

茗淇负手道:“没什么,看到了连谧疼爱的小猫。栀颜仙子前来所为何事?”

“那猫儿被我家神君娇惯坏了,脾性怪得恨,上神勿怪。”

栀颜手里提着一只礼盒,将它交给了仙侍。她说:“这是神君从南云山带回的琉璃笔、乌云砚和青观墨碟。他去时念着上神,求了一份来,方才忘记给您了,特意让我送来。”

茗淇含笑道:“难得他有心,我便收下了。谢过栀颜仙子。”

仙侍也连忙道:“谢过栀颜仙子。”

栀颜朝着茗淇上神行了一礼,道:“上神慢走,小仙就先回去侍奉神君了。”

绵绵将长耳朵贴在背上,偷偷露出一双兔子眼,眼看着那位栀颜仙子转身远去。不是同名,那真是云湛的“师弟”至颜,她竟然成了连谧神君的仙侍。

栀颜出身名门,对二哥又是死心塌地的,若非是为了二哥,怎么可能屈尊降贵来当个女仙侍。这下他更能确定连谧神君就是二哥了。

他又听得茗淇上神的仙侍嘿嘿笑道:“这栀颜仙子生得真是好看,据说是连谧神君重返天界之时,从妖界带回来的。”

茗淇上神用手中的玉折扇敲了敲他的头:“玄清,切勿成日想入非非。我们回去吧。”

玄清被敲得疼了,“噢”了声,忙提着东西,跟着上神朝门口走去。

走之前,茗淇上神还往草丛的那一角看了一眼,也不股票 在看什么。他用折扇轻敲衣襟,回头轻笑道:“走吧。”

大门被关上后,绵绵从草丛里走了出来,朝着正殿跑去。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偏殿看到了一间有着烛光的屋子。他跳到窗台上,透过镂空的窗,看到了连谧神君。

屋中的陈设看起来像是书房。连谧神君背后是一墙的书架,他抱着那只小白猫,坐在书桌旁。

他给小猫喂水。小猫慵懒地躺在他怀里舔着水。连谧抚摸着它背上柔软的毛发,神色很温柔。

而那样的神色并未出现太久,他朝窗台看来,目光一凛,喝道:“谁在外面!”,一挥衣袖,一团兔子就被法力束缚着,破窗而入,掉落在了地上。

“兔子?”

连谧神君放下盛水的瓷碗,将小白猫放在地上。他朝绵绵走去,把疼得缩成一团的绵绵抓在了手心里。

“又是你这只小东西。”连谧神君施法为它抚平伤痛,“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栀颜端着茶碗,推门进来,见到连谧抱着只兔子,便问:“我就去倒个茶的功夫,你怎么又多了只兔子?我来看看。”

栀颜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望着它的眼睛道:“它看上去很通灵性,应该是哪路神仙的仙兔。”

连谧说:“我也不股票 它是哪里来的。我之前见过它两次。一次在耶罗城,一次在妖界的山里。这次竟是在天界。”

栀颜思索着什么,手停滞了。

她说:“神君,这只兔子不能留。它几次三番地出现在你面前,万一是有心人想利用它加害于你呢。”

“不至于,只是一只兔子。”连谧说,“而且我一看到它就觉得莫名亲近。或许前生有哪一世做过兔子。”

栀颜变了脸色,勉强笑了笑,道:“神君说笑了,你是天山顶一捧素雪的化身,再转世也不可能化为一只弱小的兔子。”

栀颜在撒谎,她摆明了不想让连谧神君股票 云湛的存在。绵绵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宁可抹杀掉她师兄云湛的存在,也不肯告诉连谧神君这些事实。

“也是。”

连谧抱着兔子,回桌子旁坐下。地上的小白猫平日里对神君也是爱搭不理的,这会儿却爬上了神君的腿,被一同抱进了怀里。

绵绵看着那小白猫,小白猫慵懒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往连谧的怀里钻。这哪里像一只普通的猫,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小妖精。

栀颜道:“神君,我为你拿了仙露茶,你喝下就早点休息吧。”

连谧腾出一只手,端起了琉璃茶碗喝了口茶,道:“我明日去涯几山采株仙草药,你留在银宣宫。”

栀颜闹了别扭:“怎么,你嫌我累赘,不愿意让我陪你一块去?”

“不是。此行凶险,你是姑娘家,不便同行。”

“神君这话就是有偏见了。我在蓬莱山学艺时扮作男儿身,可是常年跟着师兄弟上战场的,这世上还没有我怕的东西。”

“那也不准,你留下。你若是出事,我也无法同你的父亲齐元君交代。”

栀颜道:“神君此行是为了聆洇?”

连谧沉默着没回应。

“聆洇的情况跟你不一样,你的魂魄还没散尽,我才能用神魄草凝结你的魂魄。”栀颜说,“可是聆洇的魂魄已经完全散了。你就算找到了仙草,也无济于事。”

绵绵听到“神魄草”,有了点印象。栀颜在蓬莱山时无意间得到这株珍奇仙草,宝贝得不得了,据说就连外出都随身带着照料。没想到二哥重生,是这株草起了作用。

连谧道:“总得一试。你不必劝了。”

“可是……”

“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连谧神君说罢,就带着兔子和小白猫出门去。

连谧神君将兔子放在了庭院之中,在它身上施了法。他说:“不知你的来处和归处,你且去吧。我在你身上下了法术,今后在银宣宫你便能来去自如。”

绵绵站在原地不肯走,可怜地扒在他的腿边。

连谧神君笑道:“虽然股票 不可能,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小白猫在他怀里“喵喵”叫了两声。

连谧宠溺道:“好,我们这就回去睡觉。”

绵绵也想“喵喵”叫,可是兔子不会说。绵绵想化作人形,可当他施法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又无法变回去了。

他心中一惊,望着连谧抱着白猫远去的背影。白猫趴在连谧的肩上,优雅舔着猫爪,轻蔑地望着他。

这只白猫有妖术!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猫。

绵绵使尽浑身解数也没破解那道妖术,便决定先回广寒宫再做打算。它从正门跑出去,门口的那只仙虎虎视眈眈地看着它,却也没敢扑上前来。

走出银宣宫后不久,绵绵身上的妖术自动解除了。他变回了人身。

回广寒宫的路上,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只猫明明就有问题,为什么二哥和茗淇上神看起来都没有起疑心?还是他们本来就股票 这件事?

他想了一圈没想明白,最后想到二哥似乎真的不记得自己,心里隐隐有些发痛。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广寒宫,一到门口,看到个熟悉的身影。玉儿姐姐问道:“兔乖乖,这么晚干啥子去了?”

“我恰饭去了。”

“你涮坛子呢。恰饭?我可不相信。到底干啥子去了?”

“饿了出去找吃的。”

“你别扯把子,说实话。”玉儿抱着胸走下玉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绵绵心想这事也瞒不过去,她迟早也会股票 ,便坦白道:“我找哥哥去了。”

“哪个锅锅?谁是你锅锅?”

“连谧神君。”

玉儿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兔乖乖,你认真的吗?连谧神君是你哥哥?”

“嗯。”

“连谧神君?!那个脸特好看,但是满脸都写满了”我不缺中国股市 “,然后腿那么长的连谧神君?”玉儿将手比到了自己的腰。

“嗯。”

“他是你哥?我咋就不相信呢。”玉儿甩开裙摆在玉阶上坐下,拉着绵绵也坐下,“你给我讲讲呗?”

绵绵说这个故事有点长,于是讲到风清、树静,连广寒宫也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玉儿在听到云湛战死在耶罗城,遗信上写了“你是我永恒的句读”时眼泪汪汪,听到最后泣不成声。

玉儿撅着嘴,用绣花锦帕擦了眼睛,擤了鼻涕,哽咽着问道:“你就是为了你哥哥来天界的?”

绵绵说:“耶罗城都去过了,无所谓再来一趟天宫了。”

“那你去找他,他认你了没有啊。”玉儿红着眼眶看他。

绵绵摇摇头:“他认不出我了。”

他有些无措地说:“我也不股票 该怎么办了。”

玉儿豪情万丈地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说:“不记得你怕什么啊!总比天人永隔强啊!不记得你就死缠烂打嘛!让他死死记住你。云采,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一定不能放弃!”

“谢谢。”

玉儿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刚刚听得太投入了,还没有缓过来。你跟连谧神君的前世本来是兄弟啊?”

“嗯。”

“那他给你写‘你是我永恒的句读’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意味着他,他……”玉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爱我。”

“是兄长对弟弟的那种……”

绵绵摇摇头:“他爱我。”

玉儿愣了,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第五十一章:劫数

隔日绵绵又去银宣宫附近蹲点,准备找时机再见连谧神君一面。他从清早开始等,看着门口的那只凶悍的老虎打哈欠睡觉。等到带着金铺的大门被推开时,连谧神君走了出来,揉了揉那仙兽,与它道别。

连谧神君要外出。

绵绵想起来,他昨晚是说要出门一趟。

连谧神君孤身前往下界采仙草时,绵绵便一路悄悄尾随,从天界追到涯几山。

绵绵心虚怕被发现,不敢离得太近,只敢远远地跟着。他看着二哥进了涯几山的结界,自己也追了进去。

神君迈上百级台阶,走至山顶,见有一只巨大的妖兽守着那株散着淡绿荧光的仙草。那只妖兽大概有几百只绵绵兔子垒起来那么高大。绵绵这样的兔子只有他半只手掌那么大。

绵绵化身为兔子原型,躲在草丛里,看着神君拔剑,与那妖兽相搏。

神君运剑迅速,绵绵看不清招式,只能看到银白剑光闪动。那凶猛的妖兽却显得相当笨拙,只靠蛮力却也碰不到神君。

连谧神君没用多少招就让妖兽轰然倒地,瞬时间尘沙四起。待到尘埃落定,他已站在了那株仙草前,动用灵力将它连根拔起,然后收入衣袖当中。

连谧神君转身朝着石阶走去,准备下山时,那倒在一旁的妖兽竟翻身而起,吼啸着用妖爪打向他。连谧迅速偏过了身子,但肩头处依旧被妖兽的利爪抓伤了。

他运了剑,三两下就将那妖兽再次打倒在地,手中寒剑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它的心脏。

抽剑、拭剑、收剑入鞘,一气呵成,接着便下山去了。

绵绵在他身后紧赶慢赶,看着他出了结界,似乎是想御剑飞行,可御剑了没多远,又重新落了地,不知是否是受伤的缘故。

适时天上阴云堆积,已经飘了几滴雨,一转眼雨势渐大。连谧神君收了剑,走进山林里避雨。绵绵跟着进去,一路踩着水坑,溅起污水,最后看见他入了一个山洞,似是在打坐疗伤。

绵绵站在山洞口的树下躲雨,悄悄地往里面看,不过视线被遮挡住,他看不太灵清。于是他掖到洞口边上偷看。

正在打坐的连谧神君,周身浮起淡蓝灵光,他运了气,倏忽吐出一口血来,接着脱力垂下了头。

绵绵赶紧向他跑去。

连谧神君尚且有一丝意识,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见那只小兔子趴在他的腿边。他笑了笑,伸手抚摸它:“小东西,你怎么又来了?”紧接着合上眼,失去了意识。

绵绵用兔爪碰他,他什么反应都没有。绵绵立刻化作人形,查看他的伤势。

他的面色苍白,额头上不知是雨点还是汗珠,嘴角有血迹,右肩上也洇出一片血色,伤口处隐隐散着紫黑淡光。绵绵认得,这是妖毒。连谧神君挨了妖兽的那一掌,中了妖毒。

妖毒说严重也不是太严重,容易解开,但说轻也不能够。如果大意了,就算是个神仙,还是会伤及性命。

绵绵不顾风雨跑了出去,四处寻找能治妖毒的草药。这种草药不算太难找,寻常地方都会生长。可他在这里找了个遍,山林里没有,溪水边没有。

最后他是在山崖边上找到的。千辛万苦才采到那么一株。雨天湿滑,他落在峭壁上采摘时险些掉下去。

他回山洞时,雨倒是已经停了,不过天色已暗,山洞里更是显得阴黢黢的。

绵绵给连谧神君处理了伤口,又上了草药,刚要起身时却被抓住了手腕。

连谧神君睁开一双眼,冷冷问道:“你果真能化作人形。一路追踪我到此,你究竟是何人?”

绵绵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哥到底是不认识他了。

连谧紧锁眉头望着他,借着阴暗的光看清他的面容时,忽然一把将他拽入怀中:“聆洇。”

他抱得很紧,绵绵几乎能感受到喷洒在脖颈上的潮热呼吸。

他喃喃道:“原来是你一直守着我。”

妖毒会使中毒者产生幻觉。

连谧神君身上妖毒未解,神志受了影响,有些模糊。他错将绵绵认成了聆洇。

绵绵的心凉得跌落到了谷底,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连谧用微凉的手触碰他的时候,吻着他唤他“聆洇”的时候,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不说话,也没有抗拒。

绵绵感觉到落在脖颈处的炽热气息,当手触碰到他温热的背脊时,真切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如今在他面前的这个二哥,是真实的,是能触碰到的。只是他不再是云湛,而是连谧神君。十一姐说得对。

山洞外的雨便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下了有一夜。这一夜说冷也冷,山洞里弥漫的都是秋夜的寒气。

连谧神君握着他脆弱的脖颈,咬着他的耳尖唤他“聆洇”。他的手和身上也是偏冷的,不怎么温热。绵绵呵一口气,都能见到白雾。

天一亮,绵绵丢下连谧神君,一个人回了天界。

绵绵收拾东西,向玉儿提上了辞呈。他说他要回小秋山了。

玉儿不能接受,她反复追问为什么,问他难道不想认二哥了吗。

“我的二哥叫云湛,他已经死了。”绵绵说,“连谧神君不是我二哥。”

无论灵魂怎么转世,他的二哥都已经在这个世上永远消失了。

他认清现实了。

天宫太冷清,他一天也不想多待。只是玉儿不肯,说让他将这个月做完,不然不好结工钱。

绵绵股票 玉儿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劝他回心转意,但他已经不愿再回头了。

天界再也没有他的念想。他要回小秋山,他生在那里,所亲与所爱之人住在那里,他也应当活在那里,死在那里。

绵绵答应留下来做完最后几天,当晚像寻常那样,就在桂花林里浇水除草。累了就靠着桂花树睡觉。

他太累了,他就想将自己藏起来,谁也看不到,谁也找不到。他变回兔子原形,躺在柔软的土地上。清风一吹,桂花纷纷坠落,洒了他一身。

几百年了,他总是梦到童年,梦到二哥还在的时候。二哥将他抱到腿上,教他认字读书。他咬着果子,含糊不清地跟着念。

他梦见二哥为他打开糖罐子,替他剥开每一只糖果的糖衣,陪着他将糖衣折成千纸鹤。

他梦见成亲时去过的那片花海。无数灵魂在花海中徘徊,每个灵魂都在诉说自己的平生。他一路走去,却如何也找不到二哥的魂魄。

他心中恐惧焦虑,一遍一遍地寻找,翻来覆去地寻找。最后听得一声熟悉的“绵绵”,他转过身,看到二哥在湖中撑着小船,含笑望着他。

他不顾一切地向云湛跑去,穿过花海,跳到那只小船上,与他紧紧相拥。

云湛笑着问他:“怎么慌里慌张的?”

绵绵扯着他的衣袖,说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云湛抚摸着他柔软的发,温柔道:“二哥会永远陪着你。”

如同成亲那一日,月色静谧,舟泊在水中。绵绵枕着二哥,听那水波晃漾的声响沉沉睡去。

绵绵紧紧握住他的手,想留住残留的温热。

他流着冰凉的泪叹息说:“二哥啊。”

……

绵绵睡得真沉,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从桂花堆里被抱了出来,还听到了玉儿的声音。

玉儿说:“连谧神君,您要不再看看其它的仙兔,别的都行,就这只仙兔不太行。”

连谧神君悠然道:“天庭欲往银宣宫调派仙侍,方才本君与嫦娥仙子聊及此事,仙子慷慨,让我随意在她这园中挑选。为何他就不行?”

玉儿为难道:“神君,他平日里最得仙子宠爱。您要是把他带走了,小仙没法跟仙子交代。”

“哦?”连谧神君抚摸着兔子,难得无赖道,“那我先带回去。倘若嫦娥仙子不肯割爱,让她随时找仙侍来银宣宫要。”

那嫦娥仙子怎会厚颜再找仙侍讨要嘛,这明显就是讨不回来了。

玉儿就眼睁睁看着连谧神君把绵绵带走了。

她就股票 ,连谧神君突然造访能有什么好事。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来抢兔子的,这么明目张胆,她那可心的兔乖乖就这么被抢走了。

连谧神君将绵绵带回寝宫,掀开帘帐把他放在床上。

“不是会变人形么,变回来。”

绵绵默默运法,变成了人形。柳眉温软眼,少年清朗一轮月,未语先惊人。

绵绵垂着眼坐在床上,一副不敢看他的样子。

连谧神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道:“昨日跟着我去涯几山了?”

绵绵没有回应。

“你跟着我做什么?”

绵绵还是不肯作答。

连谧走到他身边,瞥见他衣领处还有淡淡的吻痕。

“云采是么,日后你便留在银宣宫做我的仙侍。”

“为什么?”

“听说,我前世是你二哥?”

绵绵惊讶地抬头看他。

连谧神君返回天界后,便去找了茗淇上神喝酒。

连谧说他前去涯几山,负伤之时,似乎看到了一只兔子,那兔子幻作聆洇,为他上药除了妖毒。

茗淇上神掂着酒杯道:“也不一定是聆洇,你欠下的旧情也不止这一段。”

“此话何意?”

茗淇上神给他讲了一段故事,说他当年去霜华山替夜岈君传话时,恰巧遇到一对被金翅大鹏侍卫所困的兔子兄弟。哥哥叫云湛,是蓬莱山虚灵子的关门弟子,弟弟叫云采,小名叫绵绵,家住小秋山。两兄弟感情很深。

他们原本家住小秋山,司水君的三儿子谭闵看中了绵绵,使了点手段把他带去了霜华山。哥哥云湛因故变成兔子,跟着他同来,后来寻到时机就带着绵绵闯了出去。

茗淇上神也股票 司水君家这三少爷也并非善茬,便顺手帮了这对兄弟一把。出来后,他对哥哥云湛一见如故,甚至想将他带回自己宫做仙官,不过被婉拒了。看得出来,云湛的志向并不在此处。

茗淇上神喝了口茶,道:“那是我的万年挚友,我能没见过嘛。当日我若是将他带回天界了,也不会发生之后种种,但你也可能回不来了。一切都是劫数,是你自己选择的劫数。”

“云湛便是我前世的身份?”

“是。”

“因何而逝?”

“因擅自斩杀蓬莱的苦心寺妖孽,后来天界降罚,云湛远赴妖界边疆,在耶罗城守卫妖民,于七百多年前战死。”茗淇上神道,“这些事,你应当问问栀颜仙子,她当时在蓬莱,是你的师妹。她竟从未告诉你?”

“未曾。她只同我说她曾是蓬莱弟子,去耶罗城时,因机缘巧合,随身携带照顾的神魄草收集了我的魂魄碎片。她于家中悉心照料七百余年,才等到我重塑神身。”

“这便有趣了。”

连谧神君沉默良久,问道:“云湛与云采真的只是兄弟?”

“难说。”

“为何?”

茗淇上神说:“看彼此的眼神不会骗人。”

连谧神君本是不解他这句话的意思,那会儿看到面前这只小兔子的眼神,忽然了然。

眼神不会骗人,千年的爱意和隐忍的思念,顷刻之间流泻。

第五十二章:银宣宫

连谧神君问道:“你从前就这么清瘦吗?”

绵绵看着他。

“没什么。”连谧神君说,“本君想要留下你,从今日起,你就住在折月殿。”

绵绵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连谧神君就当他同意,叫了个宫里的仙侍过来,陪他去折月殿安置下来。

栀颜那日有事出门一趟,晚上回来就撞见宫中的仙侍和绵绵在一块。

仙侍道:“栀颜仙子。”

栀颜望着绵绵,指着他问仙侍:“他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

“是神君的吩咐,以后云采小公子就住在银宣宫了。”

绵绵没心思搭理她,她也不想多说一句话,转头就去找连谧神君。

她风风火火地来到他的寝殿,敲开门,对在桌案旁看书的连谧神君道:“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云采是怎么回事?”

他冷静地合上书,看向她道:“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师兄叫云湛。”

栀颜眼中浮起一层雾气,她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

“是,我骗了你。是云采告诉你的?”

“茗淇与我的前世,在霜华山有过一面之缘。他将那一面之缘的故事告诉了我。”连谧神君道,“栀颜,我想股票 那一面之缘之外的旧事。”

栀颜的眼眶红了,她点点头道:“除了你的前世,别的我毫无隐瞒。你在耶罗城的最后一战,我千里迢迢从蓬莱赶去,只见上了你最后一面。你当时走得匆匆,甚至没来得及同我好好说句话。然后你就……”

她哽咽了。

“耶罗城的天可真冷啊,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被遗弃的小婴儿在城里哭,妖魔在长夜里狷狂。我与你从来都是一同上战场,无论怎样的险境,只要有你在,都能过化险为夷。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战死在耶罗城,为了守护一城的妖民。”

“我有一株神魄草,得来不易,去时随身带着照顾。也幸亏带着,我用它收集你破碎的魂魄。七百年啊,七百年里每天我都在想,会否出现奇迹,你能重生,为此我甘愿折损寿命。”

“而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全然不记得我了,你没有云湛那一世的记忆,只记得你是连谧神君。”栀颜站在那儿,有些无助地掉着眼泪,“我就求阿爹去求你,让我跟着你回天界。我想,你不记得前世,于我于你,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不在乎身份,也不在乎名分,只想永远陪着你。可现在他又出现了,打破了一切。”

她流着泪,咬了咬唇笑道:“云湛,我快要认命了。你可以为他犯禁,将在苦心寺伤害他的妖孽斩杀得一二干净。在遗信中交代了一切,将你的所有物安排得清楚,什么都没有为他留下,却把一生的全部情意,都交给了他。”

连谧神君面上未有波澜,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栀颜,你应当清楚,我坐在如今的这个位置,就永远不再是你的师兄云湛。你不必留在银宣宫,为怀念一个已故的人蹉跎岁月。你师兄若是还在世,也必定不希望你如此。”

栀颜擦去了泪痕,道:“那他呢?你不承认你是云湛,那为何又要将他留在这里?”

“作为一世的兄长,我对他有所亏欠。作为情人,我无法对这份深情视若无睹。”

“他到底为你做过什么?”

连谧神君只道:“我一看到他,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他这一路走来肯定吃了很多苦。否则怎么会这么清瘦。”

……

比起在银宣宫,在广寒宫的日子显得更加清闲一点。毕竟广寒宫多的是打杂的仙兔,而连谧神君喜爱清净,偌大的一个银宣宫,连仙侍都没有多少个。

不过绵绵走到哪儿都一样,哪儿都不用他做重活。他每日在银宣宫也不过是打理花园,还有给大虎和小猫喂一日三餐。

大虎吃仙猪肉,绵绵每次拿着盆过去,站得远远地把连骨的猪肉一块一块抛给他。

绵绵问过宫里的仙侍,仙猪肉和下界的猪肉有什么区别。仙侍的回答是,可能仙猪的肉比下届的肉更好吃一点。毕竟是天界的猪,沾上一个“仙”字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绵绵表示不是很能理解,这么说来,他从兔精变成仙兔,难道只是更好吃了一点?

绵绵后来去考证了一下,原来那仙猪就是从下届选拔出来的肉质肥美的猪,与下面的猪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弼猪温觉得不打个仙字招牌不好卖,所以才叫仙猪。

绵绵说弼猪温这个官名真有意思。

弼猪温骄傲地说:“那当然了,大圣爷爷当年就被封为‘弼马温’,我这不是效仿他嘛。”

绵绵常去他那买猪肉,一来二去的,他们也就熟了。弼猪温老给他留最好的肉。

弼猪温问他:“云采,你是哪家的仙侍啊?你家主子这么爱吃肉?”

绵绵说他是银宣宫的。

弼猪温一听他是银宣宫的,惊讶得直说不得了,连忙给他多塞了几两肉。

后来连谧神君爱吃肉的消息就在天界传开了,神君仙子时不时地就来银宣宫给连谧神君送猪肉。

连谧神君被叨扰得烦了,就说他不吃猪肉,只吃兔子肉,当月就吓得十几只天界的仙兔辞职回家去了,纷纷说挡不牢。

玉儿还特地向绵绵来求证,股票 是误会才放在心来,却还是埋怨连谧神君搞得天界“兔心不稳”。

绵绵觉得这事儿勉强算因祸得福,至少仙猪肉是够吃几年的了。

门口那只高傲的仙虎虎,在绵绵长达几个月的喂养攻势下,终于对他眼熟了。虽然他身上早就被连谧神君下了法术,虎虎不敢动他,但他每次走宫门看到那凶神恶煞的脸,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现它在就乖多了,偶尔还能让绵绵摸一摸毛。

宫殿里的那只小白猫就不一样了,怎么喂都喂不熟,永远都是一副慵懒疏远模样,不爱搭理绵绵。

那猫儿总爱待在连谧神君在的地方。绵绵偶尔被叫去书房侍墨,都能看到它爬上连谧神君的腿,像个小孩一样看着他写字,或是直接在他的怀里睡觉。

它也不爱给别人碰,一般洗澡、剪指甲、擦爪子这类事都是连谧神君在做,连栀颜都不能亲近。

绵绵总觉得这只猫不简单,他看着那猫的神情姿态,都觉得它是成精了。他问了仙侍这只白猫的来头。

仙侍说,好像说在连谧神君重塑神身之时,神魄草通身都变成了靛蓝色,只有一片叶子是雪白的,那片叶子一落地就变成了这只白猫,它几乎是与连谧神君在同一时刻现身的。

绵绵问:“那这白猫是连谧神君的一缕魂魄?”

“谁股票 呢。”仙侍说,“那猫儿的性格那么古怪,看着也不像连谧神君。兴许是有哪一缕飘移的残魂附着在神魄草上,与神君一同重见人世了吧。”

绵绵听完仙侍说的话,更觉得这只猫有妖气了。他特意去了捞了鱼,大晚上过去给它喂小鱼干。它闻了闻,一点不给面子,扭头就走。

绵绵在银宣宫里四处活跃,却不太爱在连谧神君眼前晃悠。时常是连谧神君忽然想起好久没见到他了,才让仙侍把他喊到跟前来。

喊到跟前来也无非是问些有的没的,问他在银宣宫住得习惯不习惯,是否需要再添置些东西。绵绵有一句答一句,不多话,也不太抬头看他。

连谧觉得那张漂亮的脸上,表情太过寡淡。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安静得没有生气。

眼睛也很漂亮,可惜少了几分灵动,有些过早的暮气。

他总觉得从前的云采不会是这个样子。

如今的云采办事妥帖,处处周到,却是个闷葫芦,任何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从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

秋去入冬,园中的霜都结了一层。云采屋里的那床被子,还是原来的那层薄被。他一时疏忽,也忘了问。

云采生病发烧还在坚持做活,后来忽然在院子里昏了过去。他到那个时候才股票 。

他命人去天界库房取了新的蚕丝被来,吩咐仙侍熬了药,亲自看着云采喝下去。

云采喝药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蹙着眉头。

他问道:“很苦?”

云采摇摇头。

他让人取了盒白糖来,说道:“你从前也这么让你二哥省心吗?”

他还是没说话。

取糖回来的仙侍打开盖子,将糖盒子递到他面前,他才犹豫着拿了一块,含在嘴里。

“宫中一切活都不必做了,留给他们打理,这些天你就安心养病。”连谧神君转过头,让仙侍吩咐安排下去。

“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你就开口。至少……”连谧神君说着将空药碗也拿给仙侍,“至少你二哥能为你做到的,我一样能为你做到。”

绵绵终于开了口:“我可以回小秋山一趟吗?”

“你回小秋山做什么?想家了吗?”

“我想回去采一种草药。”云采显得有点焦虑,“需要提早备好。”

“什么草药?你说,我让宫中仙侍去取。”

“……抑制发情期的草药。”

“……”

第五十三章:打扰了

大雪后,仙侍从小秋山取回一把药草。仙侍说他辨不大清药草,所以去小秋山的药房买了些。

仙侍道:“药房的伙计说,这草药有微量毒性,不好多用。”

连谧神君蹙着眉头问道:“有没有别的替代药?”

“小的没问。”

“那就再去问问,小秋山没有,就去别的地方找。”

“药房伙计说了,如果是兔子,还是建议找个妖侣。要不小的去下界买个妖兔侍女回来,给云采小公子做通房丫鬟?或者……您让小公子去趟旗山?”

“滚。”

连谧抄起桌上的一方砚台就砸了过去。砚台摔落,墨水四溅,仙侍跳脚往后退了退,赶紧往门边跑。

“我滚我滚。神君息怒,小的这就下界去找药草。”

“慢着。若是在妖界看到零嘴或是消遣的玩艺儿,也捎一些回来。”

“小的明白了。”仙侍躲在门后道,“神君,不是我说您,您对这云采小公子可真够用心的,从没见过您对谁这么上心。”

眼看神君又要发作,他连忙说他这就滚,说罢一溜烟没影了。

连谧神君亲自拿了药草去交给云采,同他转述药房伙计说的话。他倒是显得丝毫不介意,只是点了点头。

“你这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嗯。”

“你可曾有想过另觅良缘?”

云采摇摇头说:“我只想要我二哥。”

“那在涯几山下的那一晚……”

云采忽然抬头看向他,捂住了他的嘴:“我错认了神君。”

连谧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错认?认成了你二哥?”

云采的耳尖都泛了红。他回怼道:“神君也将我认成了……聆洇。”

“聆洇不似你,他的皮相妖孽得很。”

“我股票 。”

“哦?”连谧神君带了些调笑的意味,“你要是不提,我都快忘了那只出现在耶罗城的兔子。你入过我的幻境。”

“我当时在城外寻找学生,是误入的。那是你的幻境,我看不清你们的面容。但我在离开耶罗城的前一晚梦见过他,在梦里看到过他的容貌。”

“你去耶罗城做什么?”

云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轻颤着眼睫:“看看我二哥拼死守护的城池。”

连谧神君心有不忍,顿了一顿,问道:“那聆洇在梦中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终于来了,然后说……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云采蹙着眉回忆道。

“你是云采,不是旁的任何人。”连谧神君认真道。

云采以为神君是因为自己提到聆洇,还胡言乱语,所以生气了,于是点了点头。

“你没必要成为任何人。”

“嗯。”

……

天宫长年冷清,千百万年来都是一个模子。云采在天界百来年,终是从难以适应,到习以为常。

天界没有过年的习俗,连谧神君也没有在银宣宫过年的习惯。

一年一年都是这么过。

这一年云采想从家中回去过年,主要是想回小秋山采些抑制发情期的药草——他年年都需要从天界回去采药。

虽然这种药草并不能完全抑制,只能缓解一些,但对于兔子一族而言,暂时也没有别的法子。

云采辞行时,连谧神君说想要看看前世配资官网 的地方,于是抱上了小白猫,与他一同前去。

云采带着他回小秋山,一路凌来得不是最好的时候,这个季节小秋山都被白雪覆盖,尽是白茫茫一片。

回到家中,哥姊也不认得连谧神君,听说是云采的顶头上司,只是拿出了家中瓜果热情款待。

小十六对云采说:“绵绵,你现在在小秋山已经出名了,成了仙兔可不了得。咱族长总夸你有出息,在别的兔崽成年礼上,老讲你的事迹。”

小十一最为殷勤,给连谧神君泡了杯茶道:“多亏神君提携,绵绵才有今日。日后也望神君多多照顾。”

“与我无关。”连谧喝了口热茶道,“是云采自己争气。”

“是是是。绵绵还年轻,麻烦神君多多费心了。”

绵绵没见到九哥,家里说他出门采买去了。

到晚上九哥云夜才回来。连谧神君没怎么与他说过话,只是觉得他跟云采说话时,看云采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

云家兔子将连谧神君当贵客,特意腾出了云采以前的房间让他住下,让云采过去跟九哥凑合睡几晚。

连谧神君觉得不太行,这样不得体,于是借口这几日心神不定需要云采陪侍,将他拉去了自己住的屋。

他们俩平躺在一张床上,枕头中间还睡着一只咪咪。咪咪一跳上床就趴他们俩之间了。

连谧与云采有话要说,但是一跟云采说话,咪咪就在中间喵喵叫,嫌他吵。连谧神君摸着猫,哄小孩那样说他不说话了。

云采轻声说:“神君您这是养猫呢?”

连谧抱着白咪咪,也轻声说:“不然呢?养老婆?”

“您养老婆也这么亲?”

“你要是我相好我也这么亲。”连谧神君说。

“……您那相好是聆洇。”

白猫恼了又喵喵叫。连谧神君挠着它的下巴,轻笑道:“你这小东西怎么这么磨人。”

绵绵偏过头去,隔着一个咪咪看他:“神君,您为何这么看重这只白猫?”

“它同我有缘,与我一朝重生。我待与我有缘的都很珍重。你也与我有缘,因此我也珍重你。”连谧神君道,“你说,我死了个相好,你也死了个二哥。你何不考虑同我相好?”

云采就不说话了。

没一会儿猫儿呼噜呼噜睡了,云采一直没搭理他,也睡去了。

除夕夜吃了个年夜饭,出了家门还能看到满山跑的小妖精在放鞭炮。

闲来无事,云采回屋收整旧物,翻出好些陈年玩意儿。有幼年的糖罐、瓷偶、弹弓和旧书,还有云湛的遗物和遗信。

连谧神君进屋时,看到云采坐在冰凉的地上,靠着柜子读那些信,眼里的情绪在他推门的那一刻瞬间消散。云采躲闪过目光,将信纸折好,都塞入信封之中。

“这些旧物,我以前都不敢看。现在看倒也觉得没什么了,只是看到二哥写的‘绵绵’,我就会想起他的声音和语气。”

“他是个什么样的妖?”连谧神君抱着白猫,站在门口不远处。

“他看上去很冷漠,不爱表达,不喜欢多话,却比谁都要重感情。生有凌云之志,心怀天下妖民。可以为我破禁斩杀蓬莱妖孽,也可以为妖界万民舍生取义。名声远扬,行处皆是赞颂之声。可他是我二哥。”

“你放不下他。”

“他永远在我心里。”云采说。

云采起身,将信都放进匣子里。

“云采,你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肯选择放下,考虑我昨夜所说的。”

云采背对他而立,看不清神色。云采问道:“神君您心悦我么?若是同情……”

“你误会了。”连谧神君道,“从前我去凡间听折子戏,听过一段有意思的话,说与你听听——‘管那投胎八百次,今世见你,照旧倾心于你’。”

白猫又抬起头喵喵叫。

连谧神君揉着它道:“你怎么总喜欢插话?还是兔子好,兔子不说话,只管咬人。”

白猫给面子,张嘴就咬了他手臂一口。

云采明白他意有所指,道:“我什么时候咬过神君?”

“涯几山下。”连谧神君摸着猫说。

云采瞬时红了耳尖不说话了,从他身边走过,出门去了。

云采脸皮薄。不股票 是不是因为做过先生,知廉耻所以脸皮才薄。

他脸皮薄体现在,他从不看仙侍从下界带回的小黄本。仙侍送过一次,连人带书被赶了出来。

回天界之后,连谧神君看他又到了每年精神恍惚的时候,调笑问了一句要不要带他去旗山走走。小仙兔半天没搭理他。

几百年来,一到春秋季,云采就异常勤快,什么活都做,搞得银宣宫的仙侍都没事找事做。不用他干活的时候,他就喜欢在浴池待着泡冷水澡,满屋也充斥着药香。捱不过去就化成兔子原形,待在水池旁的草丛里,吸收日月精华。

连谧神君路经水池旁,捡到兔子,也跟抱猫那样抱怀里。他笑道:“你这又是何必,这么不愿意跟了我?”

连谧神君将兔子带到四面垂着白纱幔的水榭里,把它抱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兔身。兔子不安地乱动,翘着脚脚,兔爪子在他身上扒拉。

连谧神君说:“揉一揉若是不能缓解,你就只能变回人形了。”

连谧神君喜欢动物,什么动物他都觉着可爱,宫里就养了鸟、大鸟、猫和大猫。他最喜欢的应该是兔子,几次见到云采原形,都是温柔仁慈的,可能是因为前世就是兔子,所以有不解情结。

连谧神君觉着化为兔子的云采格外可爱,咬了一下它的兔耳朵,顿时一阵白雾缭绕,云采没控制住法力,腾地变回了人身,仍是在他怀里,面色绯红,眼中水光盈盈的。

适逢仙侍玄清小步跑来,掀了纱幔:“我就股票 神君您肯定在这……”

茗淇上神刚好来找连谧神君下棋,他在不远处用折扇敲着手心道:“玄清?”

玄清说:“打扰了。”放下了纱幔。

云采恨死连谧神君了。

“我在草丛边待得好好的!”

第五十四章:亲戚

玄清是个大嘴巴,没两天就让满天界都股票 连谧神君养了个男宠。万年之前就有传言,说连谧神君不好女色,与聆洇暧昧不清。仙子们这下都明白了,连谧神君还真是断袖断得明明白白,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了。

近来是特殊时候,连谧神君还总爱招惹云采,引上了流言蜚语。云采一恼,就跟栀颜请了假,回小秋山待着了。

这几百年栀颜仙子在银宣宫也不爱理睬云采,大老远看见他都是绕道走,可能是眼不见为净。他这次要求回去,栀颜立即批准了。

他其实也不单单是气恼连谧神君的做派,他也想不好该怎么面对神君。

云采回去与十三哥讲了他与连谧神君之间的事,诉说了自己的心结。他认为这件事应当与云遥聊一聊,因为云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云遥道:“我就说你怎么死心塌地留在那位神君身边了,原来他是二哥的原身。难怪我那日一见他就觉得很熟悉。”

“可他不是二哥,他是连谧神君,他曾经的挚爱是耶罗城的魔魇聆洇。”

“那又有何干系,谁没有过去,他如今心悦你了。你若是心悦他,就与他相好。谁都不会责怪于你,二哥更是不会。你要是能放下前尘,他也就安心了。”云遥道,“如今的问题是,你心悦他吗?”

“我不股票 ,我一看到他就想到二哥,心里就很乱。我明知他不是二哥,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将他跟二哥配资开户 起来。”

“我且问你,你如何得知,他的灵魂里已将二哥全然剥离?如果只是属于二哥的那一部分灵魂或是记忆还没全然苏醒呢?”

云采怔住了。

“绵绵,就算他不可能再是二哥。你为什么不试着先接受,若是相处得宜,两心相悦,于你而言也是全新的开始。”

云采垂下眼,似是陷入了沉思。

“听十一姐说,狐半仙在你与二哥成亲之前,曾说你有两段情缘。若是他真是窥得天机,如今二哥已逝,那第二段情缘,你不是跟二哥的原身连谧神君,那还可能是跟谁?”

云采还未答话,云乔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自云遥身后揽住他,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十三哥这么久与绵绵说什么呢?”

云遥有点嫌弃,说他一身烟火气。

他扯起衣袖闻了闻:“我刚刚炒了盘菜,可能是沾染了点味道。我说你这洁癖就不能改改?”

云乔说:“绵绵我跟你说,发情期你十三哥每晚还都必须洗完澡才能睡,我每天大半夜还在灶房等着烧热水。你说他有妖性吗?”

云遥一把扯过他的衣襟,温柔地说:“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忍着。”

云乔赔了笑,转头对云采道:“绵绵,你这次回来是因为药草不够用吗?家中还备了一些。”

“不是,我只是回来看看你们,药我都快喝吐了。”绵绵无意识地握紧了手,脸有点发红,声如蚊呐,“只是没有太大用处。”

云乔说:“……十四哥同情你,十四哥自成年起就没忍过发情期,阿遥说着烦我,但还是愿意跟我亲近的。”

云遥横了他一眼。

云遥说:“绵绵,你回去再想想。千百万年都要在喝药与煎熬里度过,你不觉得对自己太残忍了吗?”

……

天帝与天后于天宫办蟠桃宴,遍邀诸神仙与几大妖家。这是难得的天界盛事,连谧神君却照旧避门不出——寻个清净。

他不出门,也不意味着别人就不会找上门来,想叨扰他的大有人在。

那天绵绵在院子里打扫,听见门外说求见连谧神君,他便放下扫帚去开门。一看有些惊讶,门外站的是谭闵和冬仪夫人。

谭闵一见他眼睛就亮了:“绵绵。”

冬仪夫人虽也惊诧,却还是没给云采好脸看,傲慢地问道:“你一个小妖精怎么会在银宣宫?”

宫中的仙侍闻声走过来,对他们道:“这是如今我家神君最看重的仙侍云采小公子。请问二位因何事登门?”

冬仪夫人道:“自神君重塑神身,我们母子还未与神君相见。今日恰逢天界蟠桃盛宴,我们特来银宣宫拜访。”

仙侍在天界待得年头算长,认得出这是司水君家的夫人与三公子,不敢怠慢,即刻去询问神君是否接见。

末了,神君说见见。于是云采就领着他们穿过园间小径,到殿中去。

谭闵一路都试图与云采搭话,云采置若罔闻,将他当成陌生人,丝毫不理睬他。

入了殿中,云采请两位入座,吩咐仙侍奉上茶来,然后他就站在了前来迎客的连谧神君身边。

冬仪夫人一见连谧神君就眼泪汪汪,说她终于见到他了,说她这一万年来时常会想起他,每次在梦里看到他,醒来都怅然若失。

“多谢弟妹记挂了。”连谧神君说,“三弟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冬仪夫人讪讪道:“霜华山还有要紧事,刚下蟠桃宴,他就收到青鸟传的信,便立刻返山去了,没赶得及来一趟银宣宫,因此只有我们母子前来,还望神君勿怪。”

连谧神君客套地说不会。

冬仪夫人见连谧神君也不像是领旧情的样子,就推搡了一把谭闵,让他喊“二伯”。

冬仪夫人说:“我家的三个儿子,你都还没见过吧。这是我的三儿子谭闵。”

“久仰大名。”

“神君之前听说过谭闵吗?”

“听说过,私自困锁云家兄弟,都闹到善冥之境的夜岈君那儿去了。”

冬仪夫人的笑容僵硬了。她道:“哎呀,是谭闵那会儿年轻气盛,惹事犯了错。他如今已经知悔改了。不知您是从何处听说此事的呢?”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神君身旁的云采身上,疑心是这个小妖精告的状。

这时栀颜敲了门,从外边推门进来:“神君,尔梦山的谭……”

栀颜看到是云采陪在神君身边,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以往这种时候,都是她站在神君身边。

她低声道:“尔梦山的谭凌公子与夫人在外求见。”

云采一听是十一姐和姐夫,立刻看向连谧神君。连谧神君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对冬仪夫人与谭闵道:“这可凑巧了,另一位侄儿也来了。快请他们进来。”

蟠桃宴上,谭凌与云朵来迟,也没来得及与司水君家碰个面。这会儿来银宣宫拜访,恰好就遇上了。

云朵是不愿意见到这两位的,她的小叔子和婆婆都不是善茬,与他们云家有仇。冬仪夫人看到云朵,也是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威严的婆母架势。

云朵进殿一扭头看到连谧神君,脱口而出:“二哥。”

以前绵绵说一看到连谧神君就股票 这是二哥,她还不怎么相信。这回一见她就明白了,虽然容貌变了,但是她看到那双眼睛还是能认出来,绝对是二哥。

尔梦山谭凌的夫人是云采的姐姐,连谧神君很早就股票 。

冬仪夫人脑子没转过弯来,瞪大了眼睛道:“云朵你可别瞎喊,这可差了一个辈分。”

谭凌用手背悄悄碰了碰云朵,云朵看着他道:“怎么了?我二哥我还能不认识?他就是我二哥啊。”

云采一言未发,过来请十一姐和姐夫入座。云朵在太师椅上坐下,看着云采,轻声说了句“你又瘦了”。

连谧神君道:“回天界后本君听茗淇说起他与本君的前世在霜华山的一段缘分。这么想来,本君与谭闵,还有在座诸位也算是有缘分的。”

冬仪夫人脸色刷白:“前世?神君你的意思是云家的那个云湛,是你的化身?”

谭闵坐在那儿,双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谭闵道:“连谧神君……”

“何必如此见外,都是一家人,三侄儿唤本君一声‘二伯’便可。”

谭闵看了一旁给云朵和谭凌奉上茶水的云采,心有不甘地喊了声“二伯”,脸色也白了。

云朵没忍住道:“这辈分怎么这么乱。那我以后是喊二哥还是跟着夫君喊二伯。”

谭凌轻咳了一声。

连谧神君看到她总有种熟悉感,半是调笑道:“侄媳妇随意。”

他们于殿中寒暄了有一会儿,连谧神君怕麻烦,更厌烦虚情假意的寒暄,估摸着也该送客了,便给云采递了个眼色。

云采意会,便对他道:“神君,是时候沐浴更衣,前往录林修炼了。”

连谧神君是第一次同云采联合使这种招数,往常都是栀颜在他身边。这一回他忽然觉得,云采还算是与他心有灵犀。

在座的几个纷纷意会,都起身告辞。

谭凌道:“那就不打扰二伯清修了。我们一家先行告辞。”

连谧神君点了点头,对在座的客人道:“那本君就不留诸位了。”一展衣袖,也站了起来,准备走人。

“二伯,小侄有一个不情之请。”谭闵保拳道,“族人皆道二伯才是至清至净之神,小侄心中惭愧,千百年来心中常有不静,想多留银宣宫几日,跟在二伯身边领会何为清净之心,恳请您能答应我这一回。”

冬仪夫人哪能不股票 这个混小子的心思,只是与连谧神君把关系拉进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因此也跟着求神君答应。

云朵在暗地里无数次鄙夷翻白眼。

连谧神君倒想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招,便道:“无妨,你便留下吧。我让仙侍为你整理房间出来。云采,你替我送其余三位客人出殿。”

出了殿门,谭凌便悄悄对云朵道:“连谧神君如今身份尊贵,不同于从前的小秋山云湛。你怎么还当面喊他‘二哥’。”

云朵说:“我家可没你家那么多破规矩,还论尊卑,他一世是我二哥,那这一辈子我都认这个二哥,不论身份。”

她握着云采的手道:“是吧绵绵。”

冬仪夫人扶了扶头上的簪花,阴阳怪气道:“穷妖精还想攀亲,你想认也不股票 人家神君肯不肯答应。”

第五十五章:隔山海

云朵说:“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也不股票 是谁想攀亲戚。”

冬仪夫人又要发作。

谭凌握住云朵的手说:“好了好了,别争了,都是一家人。”

云朵懒得再理会,拉着云采到一边去,对他道:“阿姐股票 你在银宣宫,是特意来看你的。过得可还算顺心?”

云采笑了笑:“一切都好。”

“我本来是想来劝说你回去的,方才在殿中一看,我觉得你说得对,连谧神君肯定是二哥。你就安心留在这,陪在他身边。”

“可他没有二哥的记忆。”

“没有二哥的记忆你怕什么,你爱的是他的灵魂。二哥若是转世为凡人,没有任何云湛的记忆,你会不会追去凡尘?”

云采有些犹豫:“我……”

“你肯定会追,二哥现在变成神君也一样嘛。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就好好待着。还有,你小心点那个谭闵,我不太放心他。”

云朵又跟云采叮嘱了几句,拍拍他的肩叫他照顾好自己,让他抽空来尔梦山看看外甥外甥女,临走前还让他平日里多吃点。

云采送走了他们,回去找连谧神君,穿廊还未推开门,就听见了栀颜与神君的声音。

栀颜红着眼眶站在堂间,道:“神君如今是不需要我了吗?”

“栀颜,你何必执着下去。返还家中清修于你而言也是好事。”

“好事?”栀颜冷笑一声,“你是怕我扰了你跟他谈情说爱吧?”

连谧神君微微蹙着眉头:“栀颜,你在我身边几百年,也应了解我的脾性。我素不喜欢纠缠不清。你这般执拗,我不便再留你。”

“如今就是我纠缠不清了,是吗?”

栀颜未等连谧神君说话,转身离去,猛地一把推开门看到了云采。她头也不回地从殿中跑了出去。

云采站在门口看连谧神君,神君用手撑着额角,无言地望着他。

栀颜离开之后,在水榭中枯坐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痕也被风干。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道声音说:“栀颜仙子为何孤自在此地?是谁惹得佳人黯然神伤了?”

来的是谭闵。

司水君家与她家还算熟识,年少时他们见过几次,谭闵还认得她。

栀颜股票 谭闵是个什么样的妖,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也没心情搭理他,站起身准备到别处去。

谭闵从喉中叹出一口低沉的气:“你们宫中那个云采小公子,原本是我的妖侣。后来他受蛊惑转变心意,与我一刀两断了。”

“那与我又何干?”

“两界皆知栀颜仙子倾慕连谧神君,云采不就是阻隔你与神君的祸患吗?仙子若是愿意与我联手,你我就能各取所需,得偿所愿。”

“不必了,我不屑做这种事,也烦请你收起那些阴暗的心思,若是你胆敢对神君做什么,休怪我翻脸无情。”

栀颜径直离开了水榭,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谭闵留下。

谭闵勾起一边唇角,望着她的背影轻蔑地笑了,眼中是历经多少年都无法掩盖的阴鸷。

栀颜走到宫门附近,听见门外熟悉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你你你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怕你,我可是会飞的!你还过来!你再过来我要翻脸了啊!”

栀颜打开门,看到瑟瑟发抖的岁卯,还有准备随时进攻的一口利牙的仙虎。

栀颜摸了摸仙虎的头,它立马温顺地坐了下来。岁卯看到她差点没掉下眼泪来:“颜颜,你要再迟来一步,我就要被它咬死了。上一次我来它也咬我,太过分了。”

“那你还来。”

岁卯走到她身边去:“你这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想你嘛。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啊?”

栀颜看着他。

岁卯说:“你别光看着我啊,你说话啊,过得咋样,那什么神君有没有老给你气受啊。我跟你说,如果他老气你,让你伤心了,你就跟我回家去,咱们不干了……颜颜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

栀颜一把揽过他的脖颈,抱住了他。栀颜捶他,还咬他。岁卯就不说话,揽住她,任她捶打。

栀颜哭着说:“我要气死了,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好好好,那我们回家去。”

栀颜气得直跺脚:“气死我了。”

……

岁卯帮栀颜收拾好行囊之后,在银宣宫中遇到了云采。

岁卯这一千年来几乎都在家中静心修炼,就因为他听说未来的岳父大人齐元君最瞧不起不学无术的妖,所以潜心修了个仙身。他不常出门,也不太清楚云湛和连谧神君之间的配资开户 。他脑袋不太好使,老半天也没想明白云采为什么也在银宣宫。

云采只说他原本是广寒宫的仙兔,后来被连谧神君调来了银宣宫。

岁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绵绵,那你的面子可大了,居然是神君亲自调过来的。你之前就认识神君吗?”

栀颜走了过来,她不想搭理云采,拖着岁卯走,对他道:“有些事等回去我再慢慢给你讲。走了。”

岁卯虽还未和云采聊够,但还是听话地提起行囊,匆匆和他告别,跟着栀颜离开了。

栀颜说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回来了。岁卯就说好,什么都依她。

云采眼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口。他转过身时,见到谭闵站在园中石子路的另一端,正看着他。

云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谭闵从他身后追上他,抓住了他的手臂。

谭闵说:“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是。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年少时是我太冲动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可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你就不能考虑原谅我吗?”

云采看着他道:“我们的恩怨,我没有记挂在心上。我本就不在意你,又何谈原谅。”

“绵绵……”

“松手。”

谭闵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甚至用劲将他拉近自己。

云采运起法力,手中就幻出了一把长剑,寒风一凛,谭闵的额发都被吹动,那剑锋只差一点就会砍掉他的手。

谭闵不甘地松开了手。

谭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股票 他这些年真是变了很多,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顺单纯的兔子精绵绵了。

他因绵绵和云湛的事情害父亲受牵连,又受到家中惩罚之后,也曾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不就是一个小妖精嘛,得不到手就算了,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这一千年他流连旗山,什么样的妖精都见识过了。有个与绵绵眉眼和性情都有几分相似的小妖精,他招来一连伺候了半个月,还是觉得索然无味。

他在再次见到绵绵后才明白,他忘不了绵绵,因为他从没得到过。

因为没得到,所以不甘心。

……

云采又一次于夜半醒来,屋外还下着雨。

他梦到了二哥,梦见无尽的温柔缱绻。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今晚估计又是无法入睡了。

他全身都在发软,披上衣衫,下床从柜子中取了草药。他推门出去,到灶房去煮药。

绵绵守在药炉子旁,随着白气逐渐浮起的药味,他熟悉到有些反胃。他透过灶房的窗,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阴暗天空。

雨水声沙沙,夜里有些寒冷。

云采微微发着颤,勉强地呼吸了一口气,连呼吸都无法平稳下来,眼中浮起一层朦胧的水雾。他看眼前的景物都觉得是一片模糊的。

他迟钝得连推门声都没听清,一双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腰身之上。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也能感到肌肤的炙热。

谭闵在他耳边轻轻吹气:“绵绵,何必这么压抑自己。”

云采挣扎道:“你放开我。”

“我可是守了好几天才摸准你的行踪,怎么能放。”谭闵箍紧了手臂,将他紧紧环抱住。

云采准备动用法力砍他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连谧神君的声音:“这是我宫中的仙侍,你敢动他,我先把你给废了。”

神君站在灶房门口,声音冷如冰霜。

谭闵忍住满腔愤恨,僵硬地转过去,看着他道:“没想到二伯对宫中仙侍还如此上心。”

“平日里也不曾如此上心,近来本君提防心怀不轨之徒,不过是多留意一些。”连谧神君道,“云采,你过来。”

云采朝着他那边去了,却是走向了他身后的门。连谧神君叫了声“云采”。

云采说:“我想独自出去走走。”

殿外雨下得满地都是泥泞。

云采说的“独自出去走走”,就是出去淋了一场雨。他靠坐在园中的那一株桂花树下,想了很久很久。

寅时连谧神君在房中听到了敲门声。他推开房门,看到浑身湿透的云采站在门口,冷得打寒颤,脚边已经积了一滩水。

连谧神君什么也没问,把他带进屋,给他擦了头发。

白猫在绒垫子上安静地睡觉。云采望着屋中的某一处出神,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连谧神君唤了一声“云采”。他抬起头来,眼神很让人心疼。

他说:“神君你能不能抱抱我?”

连谧神君站在他身旁,伸手将他揽入怀里。云采闭着双眼靠在他的身上,许久许久,他抬起头来,看着神君。

神君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耳尖。神君俯身下去,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畔。

神君将他打横抱起,一路走去掀了垂地的纱帐。湿重的衣衫是束缚,褪去衣衫后仍是满身的潮湿气。

细碎温柔的吻落在他的锁骨之上。云采喊了声“二哥”。连谧神君箍着他的手腕,咬他的脖颈。

云采年少时偶然看过的书中,有着放浪形骸的软香美人,只沉沦情欲的欢愉,说着令人羞于启齿的话语,能够遗忘一切苦痛。

云采失去了自己,只记得灼热的肌体,紊乱的呼吸声和掠天夺地的激吻。他喊二哥喊到嗓音嘶哑,抛却所有羞耻,快感化作泪水流淌,而泪痕都被吻去。

晨曦来临时,云采眼前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用手遮挡住光亮。他害怕沉沦,终归是沉沦。他能觑见的,是魂魄的裂缝。天光湮灭,最后一线光亮也收敛。

第五十六章:相思成疾

谭闵被连谧神君下了逐客令,隔日就搬离了银宣宫。他跟他二伯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昔日的情敌变成了自己的亲二伯,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吗?

谭闵不甘心,临走前他还想见云采一面。不过自然是没能见到。云采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他,更不想看到他。

云采在连谧神君的房里留了一个月,同桌吃饭,同床共枕。云采日日待在连谧神君的眼皮子底下,却是愈发形销骨立。

云采不太爱说话。

百日里多数时候,神君看书,他只在一旁研磨或是洒扫。到了晚间,神君握住他的手,他要是愿意,就会任神君牵着到床榻边去。

耳鬓厮磨与温言软语早已习以为常。照理云采的精神是该转好的,可他愈发面色苍白,愈发消瘦,也不想吃东西。

连谧神君让仙侍煮了灵芝粥,他只能勉强喝下一点。千年人参汤也喝不进去。偶尔还饮仙露,只还愿饮仙露。

夏深时,他已缠绵病榻,一病不起。

连谧神君傍晚踩着一路蝉声,去他房里看到他的时候,他瘦得都快脱相了,灰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尖削的脸,苍白的唇。他看着房梁顶出神,眼睛像是木刻的。

连谧神君在床榻边上坐下,怜惜地抚着他的额角。

“二哥。”

“……嗯。”

云采紧紧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二哥。”

云采许久没说话,似是睡着了。连谧神君就在边上守着,守到天色完全暗下,最后一丝白日的余光也收敛。

云采的魂魄在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自他身上浮起。

“二哥我真的好想你。”

连谧神君的心骤然一痛,他这才意识到,云采相思成疾,将要魂飞魄散了。

他立即连施几道法术,在云采身边施了几层结界,试着锁住云采的魂魄。

大部分魂魄碎片是锁住了,还有一些顺风而走,顺心之所在而走。他锁都锁不住。

他百里传音让仙侍将他屋里的仙草取来。

涯几山的仙草,能够在四海八荒里召回魂魄碎片。他在古籍上看到此法。他取这株仙草,本是为了寻找聆洇的碎魂,没想到那日才下涯几山,就遇到了云采。

头一次见他,连谧神君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第二次把云采抢来银宣宫,看了他的人形就确认了,这就是聆洇的转世。

这一世的聆洇,是小秋山的一只小兔子精,为了哥哥才来到天界。他温柔又沉默,隐忍又深情,偶尔笑起来能点亮一整片天空。

没有谁不会为这样的深情所打动。

可他等的不是连谧神君,他等的是他的二哥云湛。连谧神君始终无法替代云湛在他心中的位置。

连谧神君望着被漂浮的碎魂笼罩的云采,痛心道:“你为何如此狠心,心不肯留下,连魂魄都要飘散。”

连谧神君从仙侍手中拿到仙草,就命他退下了。

聆洇留下的一块玉上有他一抹微弱的妖气。连谧神君得知云采就是聆洇的转生后,就将这丝妖气注入仙草中,想召回聆洇的魂魄碎片,为云采寻回前世的记忆。

云采希望他拥有前生的记忆,成为他的二哥,他又何尝不想让云采想起前世的种种。

可召云湛碎魂的结果,与召聆洇碎魂的结果是相同的。或许是因为它们已经消散太久,仙草始终没起作用。

云采的魂魄消散不久,还能召回。

连谧神君在云采身上取了灵力,注入仙草之中。

连谧神君守在一旁等,等着灵魂碎屑归来。

守至夜深,一轮金黄圆月当空。一抹白色碎魂穿门而过,凝聚成透明的人形。

连谧神君抬头见那缕魂魄,看到熟悉的面容就怔住了:“聆洇。”

“万把年前我就说过,你命里缺不了我。你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转世。”

连谧神君霍然站起:“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已经……”

“我一直在你身边。”

连谧神君愣了愣:“是那只白猫?”

“流亚秘境之中,我将所有灵力都给了你,却还将一缕魂魄留在了你身上。万年来,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就是你的另一双眼睛。你记得的,不记得的,我都股票 。你是云湛时我也留在你的身上,你回了天界,我就变成白猫留在你的身边。”

白猫的来历与宫中传言有些差别。他重塑神身之后,是见到神魄草上是有一片雪白,但他是在栀颜家住了几日后,才在后院的树下见到了那只小白猫。

他以为是栀颜养的,栀颜说她也从未见过,可能是只野猫。

小白猫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见到他就喵喵叫。又高傲又爱撒娇的小东西,惹人怜爱。他看着喜欢,回天界时就一同带了回来。

后来他发现神魄草上的那一片雪白的颜色褪去了。小白猫的一举一动又像是具有妖性,它不像普通的猫。

他也怀疑过它是聆洇,只是没想到是真的。

连谧神君向他走去,伸出手触碰他的面颊,手却穿透了他的脸。

他轻轻地摇头:“没有躯壳。你碰不到我的。”

连谧神君不愿相信,几次拥抱他,都扑了空。

“你再也碰不到我了,连谧。”聆洇说。

“我这一缕离散的魂魄,也该回到云采身上了。”

“那你呢?回到云采身上,他就能拥有你的记忆吗?”

“我不能保证,连谧。但是你爱他,这就足够了。属于聆洇的那一页,已经过去了。你不再需要我。”

连谧神君控制住汹涌的情绪,点了点头:“那你们想要我如何?一个相思成疾,魂魄将要消散,一个只有单薄的魂魄,连个躯体都没有。我一个都留不下。”

“你用仙草召集云采失去的魂魄,我不是过来了么。我可以带你去找到云采的碎魂。”

……

魂魄之间,自有魂魄间冥冥的感应。

聆洇带着他往出了天界,往一个方向而去。连谧神君越看这条路的景色,越觉得眼熟。等到拂去云雾,见到了山头,他才明白这是小秋山。

云家透出橘色暖光。

连谧神君怕惊扰云家兔子,捏了个诀将自己隐去,穿门而入。

一家兔子正其乐融融地围着桌子吃饭。云采的魂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小十五说:“这咸菜腌得好吃,到时候去给绵绵送一坛?”

小十一说:“他都成仙了,吃什么咸菜。天界的神仙可势利眼了,咱给他送咸菜,别的神仙指不定怎么看他呢。”

九哥云夜道:“就一坛咸菜而已,不至于。改天我就给他送过去。”

“就是嘛。”小十五说,“我前几天还绣了个枕头面儿,给他做了个新枕头,九哥你去的时候也一同带去。”

小十六吃了一筷子菜,说道:“天界总不至于连个枕头都没有吧?我听说那儿的枕头都是云霞做的。”

“云霞做得又怎么了?”小十五闹了点小别扭,“反正天界里的东西肯定比不上我亲手做的。”

十三哥云遥道:“十五妹妹说得是,这份心意谁都比不上。”

小十五听罢才弯着眉眼和嘴角,拿起筷子吃饭了。

十四哥用手碰了碰十三哥的手臂:“我那护腕坏了。”

十三哥装作没明白:“买一个不就完了。”

“你就不能再给我做一个嘛。买的哪有你亲手做的有心意。”

云遥说:“等我有空。”

“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晚上有空。”

云乔一副痞子像:“那你还不如给我买一个。”

云遥看着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云乔无辜:“你干嘛踹我,我又没说错话。”

云家兔子笑出声,纷纷调笑。

云采的魂魄在一角,显得格外孤单。

连谧神君朝云采走去,道:“你要是觉得银宣宫太冷清,想回到云家,随时都可以。”

云采站了起来,看到他也没有表现出太意外。他摇摇头说:“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云家不是长留之地。况且,神君也很孤单。”

连谧神君说:“你股票 我孤单,还让自己的魂魄流浪在外。”

云采看向他身后的魂魄,冷静道:“聆洇。”

聆洇微微颔首:“久违了,绵绵。”

“你是那只白猫是吗?”

聆洇莞尔一笑:“你都股票 ?”

“我猜到的。我第一次到银宣宫日,限制住我的法力,让我无法变回人形的也是你。”

聆洇忽而笑得有些狡黠:“我那日见你孤身前来银宣宫,不过是想逗逗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的情敌,你要接近的是我的男人。”

云采有些沉默。

“你猜到我是聆洇,那你可能还不清楚,我是你身上残缺的一缕魂魄。没有我,你就没有前生的记忆。”

云采抬起头来:“在耶罗城时真是你给我托的梦?”

“是。你就是我的转世。”

云采发着愣。

连谧神君道:“你先同我回去,这些事情日后再与你解释。”

云采点点头,看了眼围桌热闹吃饭的阿哥阿姊,化作一道细碎的光亮,尽数落在连谧神君的掌心里,被他收敛了。

连谧神君回头对聆洇道:“我们回天界。”

“不急,这只是绵绵的一缕魂魄。我能感应到,还有魂魄飘散在妖界。连谧,你与我前去。”

聆洇带着连谧神君出了云家,一直往西行。

于连谧神君而言,这一路都是陌生的景象,他从未到过这里。

眼见山下一片汪洋花海,落地时萤火虫四起。无数的老魂魄化成的灵蝶在花海里徘徊。

“这是?”

“成亲时云湛带云采来过的长生花海。”

连谧神君跟着聆洇沿着花间小径走去。他从无数的灵蝶身边经过,走走看看,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没有云采的魂魄?”

“没有。”

他们横穿一整片花海,最后在那片映着星辰的湖泊旁停下脚步。湖泊里飘着一叶小舟,舟上孤零零地坐着一只魂魄。

那是云采。

第五十七章:魂魄

连谧神君看着他的背影道:“是我的错。我明知他心里惦记着他二哥,却连幻成云湛的模样骗一骗他都不愿意。”

“你不会的。”聆洇说,“你那么骄傲。你认定自己是连谧神君,是不会愿意变成云湛的。”

“我该是云湛吗?”

“你不能否认你曾是云湛。你要是否认,就是对云采的辜负。”聆洇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连谧神君朝着云采所在的小舟点水而去。

云采看到他在他自己的对面坐下,显得有些惊异,往四周的水面看了看,然后转过头:“你是仙人吗?”

“……嗯。”

云采的这一缕魂魄不认识他。

云采穿的是大红喜服,笑起来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甜,他温柔道:“我在这里等我的哥哥。他说他会过来,可是我等了很久也没看到他。仙人你股票 他去哪儿了吗?”

连谧神君摇头:“不知。”

云采的神情便有些失落。他说:“那二哥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你二哥若是一直不来,你会如何?”

“那我就一直等下去。若非天地倾斜,再归混沌鸡子,海枯石烂,此心不渝。”

他的脸上有着连谧不忍看的天真固执。

连谧神君起身道:“不必等了,你的二哥已经死了,死在耶罗城,是战死的。”

云采震惊道:“这不可能的,我二哥怎么可能会死。你在撒谎!”

“云采,我是否在撒谎,你心里不清楚吗?云湛死后你就去了耶罗城,亲眼看过他死的地方。”

连谧神君字句如刀,把他身上剜得血淋淋的。

云采缩在角落里,痛苦地环抱着自己,不断地说着“不可能”。

云采将脸埋在手臂之间大哭。

二哥殒身之后,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从来没有。压抑了千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流泻。

云采跟个孩子一样,像是失去了一整个世界,哭得很伤心,浑身都在颤抖。

“你太过懦弱,什么都不敢说出口,连思念都不敢说出口,本君瞧不起你。”连谧神君憋了一肚子火气,“你这么在意云湛,为何就不能与本君说说?失去的记忆可以去找寻,忘记的琐事你可以同我说。可是我看不清你的心。还是你本就觉得,本君心里从来就没有你?”

“之前我就同你说,你二哥能做到的,我一样能为你做到,包括付出本君的心。我是将你认成了聆洇,可那又如何?无论轮转多少世,我都会为你倾心。”

“我清楚自己的感情,是你从来不明白。”

云采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

“你今天若是不跟我回去,我就用锁魂锁把你绑回去。你自己选。”

云采想了一会儿,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神君。”

“你说。”

“我以后可以叫你‘二哥’吗?”

“……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只要你安安稳稳地待在你的躯壳里,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你想叫什么都随你。”连谧神君说,“我现在真想把你拎回去打一顿。”

云采破涕为笑,随即化作碎光,被连谧神君用法术收拢。

连谧神君回到湖边上,聆洇还在湖边等着他。

“成功了?”

“嗯。”连谧神君说,“我本以为云采温柔内敛,会比你让我省心。是我想错了。你们俩都嫌我命长。”

“你当年可比云采别扭多了。你要是不那么别扭,我身死之前咱们还能多欢好几回。”

连谧神君一时语塞:“你怎么还是这么的……”

聆洇微眯双眼:“什么?”

“妖气。”连谧神君道,“你若不是聆洇就好了,或许我们就……”

“我就从来没这么想过,你若不是我的劲敌连谧神君,我可能都瞧不上你们神仙。正因为你是连谧,我才想把你弄到手,然后毁掉你,看着你坠魔。”聆洇说这句话时,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残忍和狡黠,“我成功了,然后我也沦陷了。可我不曾后悔。”

聆洇领着他向天边去。

聆洇道:“连谧,还有一缕云采的魂魄,在东方。”

他们再次一路向东,路过无尽高山河川,最后落在那片裹挟黄沙的荒凉之地上。是耶罗城,他们的相遇之地,也是云湛战死的地方。

聆洇道:“你每次来耶罗城,都会进入幻境见一个虚幻的我,我都股票 。”

“如果能永留幻境,我也是愿意的。只可惜幻境不能长久。”

聆洇笑道:“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连谧神君说:“是我从前不够坦诚。”

“我们算是和解了,冤家对头?”

连谧神君轻笑。

聆洇的笑容忽而凝固。他说:“云采还在往东边走。”

连谧神君的神色也变了:“一直往东便是边界之外,邪魔横行之地。他往那边走做什么!”

“连谧我们得赶快过去。境外邪魔如今不受我牵制,云采的魂魄太过脆弱,若是去到境外,不被吞噬,也会受到魔气感染。”

连谧神君股票 魔气的危害。

聆洇一出生被遗弃在耶罗城外,被邪魔掠去境外后,就在魔气堆里长大。聆洇身死之前,就是因千年受到魔气感染,他的言行在很多数时候不能由自身控制,暴戾残忍,一生嗜杀,压抑而痛苦。

聆洇温柔的时候通情达理,就如同现在站在连谧神君面前的魂魄,是他最原始的面貌。受魔气控制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连谧神君亲眼见过他徒手将妖魔撕成碎片,咀嚼入腹。

连谧神君当年也并非只是憎恨聆洇引|诱了他,他更憎恨的是自己。他明股票 双面的聆洇有多么可怕,他还是沉沦了。

聆洇早已坠魔,他无法挽回,他害怕云采会重蹈覆辙。

他们感到边界之外时,在漫漫黄沙之中没有看到云采的身影。聆洇望着那一层透明边境结界出神,那层结界之上还隐隐散发着妖魔的墨黑邪气。

连谧神君指着结界,迟疑道:“他……”

聆洇担忧道:“云采在里面。”

连谧神君心急火燎道:“你留在外边,千万不能进来。”

聆洇对境外很熟悉,但如今也不过是一缕魂魄。他留在连谧神君身上的是自己最干净的一缕魂魄,没有受过魔气侵染。连谧神君不敢拿他的魂魄去赌。

聆洇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在这里等你。一路小心。”

连谧神君动用法力,入了那层结界。境外是昏暗的,像是天将暗未暗、黄昏凝固的样子,四周飘着瘴气,随处可见干枯的树,破旧的房屋,满地都是森森白骨。

躲在暗处的妖魔,眼中冒着荧荧绿光。

连谧神君手中幻化出一把剑。他持剑而去,一路遇妖杀妖,遇魔斩魔。不知哪个妖孽喊了一声“是连谧神君”,妖魔纷纷逃窜开去。

连谧神君抓住一只妖,将长剑抵在他的脖颈之上:“有没有一缕仙魂进入这里了?”

妖怪抖如筛糠:“神君饶命,小的不知!”

连谧神君将剑锋又逼近了几分:“你若是不说,我就让你魂飞破散。”

妖怪吓得直在地上磕头求饶:“神君饶命,小的只是一只小妖。是魔君把那仙君的魂魄带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妖用手指着直路,道:“就是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能看到魔君的魔宫。求神君放过小的。”

连谧神君收剑离去。

聆洇身去之后,境外的魔君不知已换了多少任,昏庸的、懦弱的、好色的、桀骜的、猖狂的,什么样的都有。最狠戾的,应该是千年以前下令杀死云湛的那一个魔君锡野,他兵败之后元气大伤,境外妖魔死伤大半,于是他调息养兵至今,尚未再有异动。

锡野要是安分一点,连谧神君还能放他苟延残喘。既然现在他招惹到自己头上了,连谧神君就不能放过他了。

连谧神君御剑行至境外魔宫,依旧觉得此地乌烟瘴气。连谧神君捏诀化作了一阵风,从被魔侍层层守卫的殿前阶穿过,入了大殿之内,寻找云采。

魔君寝殿之内。

云采的魂魄躺在床榻上,锡野施展妖魔之力,控制了云采的心神。

锡野不断地让他眼前浮现云湛惨死之前的场景。

云采看到尸横遍野,看到血泊之中的云湛。白霜覆在他满是血痕的脸上。云采看到他微睁着双眼,伸手触碰眼前的那一片遥不可及的天空,启唇。

云湛说的是“绵绵”。云采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股票 二哥说的是“绵绵”。

二哥到死都放不下他。

锡野控制着妖力道:“你股票 是谁害死了你二哥吗?是无情的天道!是天界!你二哥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被送至耶罗城,枉死在这里!是天道不容他!”

锡野的嗓音本就嘶哑,说起话来便有撕心裂肺之感:“为什么你二哥要牺牲!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本可以成仙,凭什么他不能同天界的神仙那样清闲度日,却要浴血而死!”

云采不安地微弱挣扎,眼角滑下一颗泪滴。

“为什么他一定要死?留下你在这世间孑然一身?”

“是天道不公!天理不公!那群道貌岸然的神君仙君为何就能颐指气使,将我们妖魔踩在尘泥之下!是他们该死!”

锡野扑在云采身边,歇斯底里道:“云采,是他们该死!你明白吗!”

锡野忽然被一道法术推开,摔落在了地上,施展的妖魔之力中断了。他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血,他含恨地看着在眼前现身的神仙。

“连谧神君。”

“你认得我?”

锡野放肆笑道:“万年之前你害死了聆洇,将他逼得走投无路,魂魄尽散!我怎能不记得你!”

连谧神君睨了他一眼,将床榻上的云采变作了一团碎光,收入袖中。

“你这是做什么!”

“本君还没问你,你将他带回魔宫是想做什么。”

“他是聆洇转世的魂魄!我能在耶罗城外见到他,是天意!他本就该属于境外,属于这魔宫!”

连谧神君轻蔑一笑:“聆洇如何,与你何干?”

“他是我心里唯一的魔君,只有他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做这境外之主!我仰慕他,当初历经千辛万苦,才从一只小妖,走到他身边成为他的魔侍。而你却毁了他!你!连谧神君!你将他毁得干干净净!”

“你仰慕他?”连谧神君冷笑道,“那你可曾问过他可愿做这境外魔君?”

连谧神君懒得跟锡野费口舌,一拂袖,化风而去。他听见锡野暴跳如雷的声音,锡野令魔侍追上他抢回魂魄。

魔宫侍卫倾巢而出。

连谧神君出了结界,见到聆洇便喊他走。他们行至半空,见那锡野领着黑压压的魔侍冲出结界。

结界上被加注了仙法,历代魔君率妖魔出动时,都会集妖魔之力破解仙法。锡野不管不顾的结果,就是一半魔侍的身躯都被仙火焚烧了。

锡野妖力强大,自是无碍,而身后几个魔侍的大半张脸却都被烧毁了,衣衫和发尾上冒着火星。

他停伫在夜风里,抬头看着连谧神君身旁的聆洇。聆洇静静看着他,许久,然后转身随连谧神君而去。

第五十八章:猫兔同屋

云端清寒,风过耳畔。大片沙漠逐渐收拢边缘,小去,远去,足够尽收眼底。

连谧神君问道:“锡野是你曾经的部下?”

聆洇“嗯”了声:“伴我千年之久。”

“锡野一见云采的魂魄就认出了是你转世的魂魄,把他带回了魔宫,意图不明。他对你有执念。”

“我不想回魔宫,聆洇万年之前就已身死,境外之事已与我无关,如今魂魄也不愿归去。我想留在你身边。”

连谧神君的衣袖中还有两缕云采的魂魄,他问道:“若是云采的魂魄与你相斥,或是你魂归云采身躯后,他还是想不起前世,该如何?”

聆洇说:“听天由命。”

连谧神君的担心不无道理。

回到银宣宫后,他将云采的三缕魂魄放了出来,准备施法让聆洇与云采的魂魄一同回归云湛本体之内。

他施法之前,聆洇不放心,还将那从境外带回的魂魄仔细地看了看。

其它魂魄被封印在连谧神君衣袖的结界之中,不会出什么状况。从境外带回的魂魄着实令他担忧。

不过好在,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才让连谧神君继续施法。

聆洇的这一缕魂魄,不曾随同云采转世长大,遭到了本体的排斥。而云采相思成疾病,因身体太过虚弱,尚且承受不住魂魄归体。连谧神君强将三缕魂魄送还,锁是锁住了,云采却在一片白茫茫的光亮之下,逐渐变回了兔子原形。

聆洇道:“他的身体还需要几天恢复元气。不能太勉强了。”

连谧神君道:“那你……”

“我先回到白猫体内,此事再做打算。”

……

云朵带着尔梦山的特产干菜烧饼,独自上天界来银宣宫找云采的时候,已是暮夏时节。

云朵一路过来,热得满身是汗。

她又在门口见到那只大仙虎,心里还有点发怵。陪同的侍女花花还准备了两斤仙猪肉,如果虎大哥要咬她们,她们就先献殷勤。

结果云采恰好在门口见到了银宣宫的仙侍,仙侍将她和花花领了进去。

仙侍为云朵引路,道:“夫人一路过来辛苦了,只是云采小公子现在可能……还不太方便见夫人。”

“我是他阿姐,他有什么不方便的,连我都不能见?”

正说着,他们就遇到了假山水池旁的连谧神君。连谧神君坐在清凉的树荫下翻书,腿上睡着一只白猫,肩上趴着一只白兔。

云朵远远地看着,笑道:“你们神君好喜欢养动物啊,门口还有一只大老虎。”

她走近了之后,发现神君肩上那只大白兔是云采。

云朵问道:“神君,绵绵他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变成原形了?”

神君怀里的白猫被吵醒了,抬起头喵喵叫。

兔子竖起耳朵看她。

云朵将兔子拎了起来:“可怜的绵绵哟,怎么又瘦了。”

神君怕她担忧,也没说云采灵魂出窍的事,只说是云采这几日身体太虚弱了,元气大伤才变回了原形。

云朵抱着兔兔,蹙着眉头说:“哎哟神君你要节制啊。”

花花悄悄地推搡了她一把,云朵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闭紧了嘴。

连谧神君道:“无妨。”

云朵转移话题说她带来了一些干菜烧饼,花花从衣袖里提出两大袋烧饼。

连谧神君本是不想收,听到云朵说是云采喜欢的,就让仙侍收下了。

他邀云朵多留一会儿,说想听云朵说说云湛的事情。

云朵说:“神君原来你是真的没想起来啊?”

“你说说,我想股票 。”

云朵一提到云湛,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从云湛小时候上山打老虎的事情,讲到跟云采谈恋爱的时候,再一路讲到战死耶罗城。讲到眼泪汪汪,哭哭唧唧。

花花一脸震惊:“哥哥和绵绵是一对啊?”

云朵说:“你不股票 啊?”

“我不股票 呜呜呜,我只是感叹这该死的兄弟情深。”

在霜华山的事情是花花讲的。她把谭闵和司水君一家骂了一通,说这一家没妖性,让云采受了很多苦。

云朵也跟着一起骂,本来想友好问候一下他们全族,但是想想要把自己夫君还有连谧神君骂进去,就讪讪闭嘴了。

连谧神君说:“侄媳妇,你二哥在世时是不是挺烦你的?”

云朵抹着眼泪说:“是啊,你怎么股票 的?”

连谧神君说:“因为本君听你说话就觉得有些头疼。”

“……”

连谧神君想留云朵吃个晚饭,住一宿再回去。

云朵一拍大腿:“那感情好啊……”

花花轻咳了两声,云朵就道:“噢不太方便,我夫君不让我在外面留宿。”

云朵也不股票 该说什么,她只是个可怜的夫管严。谭凌要是股票 她在外面留宿,非得杀上九重天来不可。

“那就不留侄媳妇了,你请便吧。”

云朵摸了摸兔子,还给了神君,道:“神君,请你待绵绵好一点。我们云家出夫管严,你就可怜可怜绵绵吧。”

“……本君股票 。”

“你不股票 。他太坎坷了,很小就没了阿爹,阿娘也改嫁了。最爱他的二哥也战死在了耶罗城。”云朵说,“那时候我都害怕他会殉情,可是他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多了。是二哥将他养得很好。你别让他再难过了。”

“我明白。”连谧神君望着兔子道。

“我股票 有些话不应该问,但是我作为绵绵的阿姐,还是想问一句——神君你跟那个聆洇真的有过一段吗?”

“嗯。”

“那如果你跟绵绵好了,就……就别再想着那个聆洇了,这样不好。绵绵好歹还是仙兔,那个聆洇可是境外无恶不作的魔魇,你就不要再念着他了。”

连谧神君道:“侄媳妇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不不不,我不吃。”云朵摆摆手,“我不多话了,我这就走了。”

连谧神君怀里的白猫看着她喵喵叫。

云朵笑道:“神君你养的小白猫好可爱啊。”她伸出手想摸摸它。

“它叫什么名字啊?”

“他叫聆洇。”连谧神君说。

云朵目光呆滞地缩回了兔爪子:“是……是那个魔魇啊,还……还是同名?”

“聆洇的魂魄暂时依附在白猫身上。”

云朵抱拳说:“告辞!”转身就拉着花花要离去。

“慢着。”连谧神君抱着兔子和白猫站了起来。

云朵停下了脚步,瑟瑟发抖地转过身去:“神君您不会是要杀妖灭口吧?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花花也没听到。”

花花点了点头,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绵绵是聆洇的转世,只是聆洇的魂魄尚未回归绵绵本身,他无法记起前生旧事。”连谧神君道,“绵绵如今已经股票 聆洇之事。你是绵绵的阿姐,我将此事告知与你。但是此事还望你们二位能够保密,包括对我那侄子谭凌。”

云朵虽是震惊,却还是点了点头:“神君有神君的打算,我明白,一定会照做。”

连谧神君道:“我知你关心绵绵。但无论是作为前生的兄长,还是今世的仙侣,我都会好好照顾他。”

云朵道:“虽不知你的打算,但我还是得说,我只希望神君别伤了绵绵。”

连谧神君微微颔首。

云朵亦是点了点头,带着花花离开了。走了没两步,云朵又停了下来。她咽了口唾沫说:“神君,要不让您的仙侍陪我出去?门外有只大老虎,我怕。”

连谧神君轻笑,给仙侍递了个眼色。

仙侍说:“夫人请。”他领着云朵和花花走出了大门。

晚上连谧神君给兔子喝了一碗仙灵芝汤。他问聆洇喝不喝,聆洇喵喵叫。

连谧神君说:“怪不得你之前总是一副不爱喝仙露的样子,我现在明白了。”

连谧神君就叫来了仙侍,让他去弼猪温那里提一只小猪回来。

仙侍看了看喝汤的白兔,看了看连谧神君怀里的白猫,问道:“神君你又要养动物了?要……要白猪吗?”

连谧神君差点抄茶盏砸他:“养什么白猪,拎一只小猪回来宰了吃。”

仙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神君你改吃荤了?还是云采小公子改吃荤了?”

“我的猫吃。快去。”连谧神君不耐烦道,“斩成碎肉,加几个鸡蛋,做成鸡蛋碎肉羹。”

“哦哦哦。”仙侍问道,“那为什么不直接买猪肉?”

“它娇贵一些,只吃现宰的猪肉。”

仙侍目光呆滞地说:“那以前……”

“你再多问一句,现在我就把你调到别的宫去。”

反应慢一拍的仙侍闭上了嘴,总算准备去了。好半天才杀了猪,做了蛋羹端上来。

连谧神君给白猫喂完了一碗碎肉蛋羹,问道:“你吃鱼吗?”

聆洇喵了个咪。

“那下次给你做鱼。”

白猫坐在连谧神君怀里,两只爪子搭在他胸口:“喵。”

兔子喝完灵芝汤,默默地跳下桌子朝着门外走去,没走两步就被连谧神君抓着抱了起来。

“去沐浴。”

连谧神君的寝宫的内室之中,也有一个仙水浴池。他一般带着兔子和白猫在院中水池清洗,去内室沐浴还是第一次。

连谧神君背靠池壁,抱着兔子,顺了顺它的毛发。兔子半眯着眼睛,不是很想理他的样子。小白猫就乖多了,安稳地待在水池边上,靠在他的背上。

墙壁之上镶嵌着一面镜子。

连谧神君偶然一抬头,看到那面镜子上映着的几个身影,心尖一颤。

云采被他抱在怀中,墨发湿软,唇红齿白。神色有些冷淡,像是在闹别扭。聆洇仍是偏艳丽的容色,带着一点耶罗城妖精特有的妖冶蛊惑,长发弯曲,水珠顺着背脊滑落,慵懒地靠在他的身上。

连谧神君下意识地往怀中看去——怀里是兔子,眼中余光看到身后的白猫。

连谧神君凌乱了。

他看向那面镜子,镜子里确实映着他们的人形。

这面镜子是万年之前一位神君赠予他的。那位神君说这面镜子是由哪座灵山的仙水打磨制成的,连谧神君也没怎么听,收下镜子就把它随意地镶嵌在了内室的墙壁上。

他也不股票 这面镜子还能这么用。

他看着镜子出神,镜子里的聆洇也发觉了这面镜子的秘密,轻轻一笑,偏过头朝他耳边吹了口薄气。

他还没回过神,怀里的白兔挣了一下。镜子里的云采看向他,宣示主权似的靠在了他的怀里,跟聆洇四目相对。

连谧神君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真他娘的是修罗场。

连谧神君拎着兔子和白猫出水之后,将它们放在了床榻的凉席上。他分别给两只小东西擦干了毛发。

聆洇喵喵叫,蹭了蹭他的掌心。

云采又不会叫,有些可怜巴巴的,看上去也不是很高兴。

连谧神君莫名觉得他很可爱,顺着长耳朵摸了摸它的背脊:“早点变回人形啊小仙兔。”

聆洇就喵喵叫。

“你就股票 叫。以前话也没这么多。”连谧神君揉一揉它,道,“睡觉。”

每次熄灯前,兔子和白猫就安稳地睡在他的一左一右,每次清早一醒来,两只都在他的身上睡大觉。

重么还真有点重,动么也不敢动。要是给吵醒了,两只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这都不是事儿。

连谧神君见过镜子中幻出的人形之后,每次是看到白猫和兔子在凉席上挨得近了,或是亲密地扭成一团。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股票 是聆洇顽劣,几百年来做猫做得太无聊,总是是爱招惹云采。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画面要是映在镜子里根本没法看。

配资官网 总是危机四伏。他以为命途只是让他失去一个老婆和老婆修罗场里选择一条。他发现他错了,他完全有可能前世今生俩老婆一起失去。

他冷静地想了想,决定去找茗淇上神聊聊。

第五十九章:夜岈君

连谧神君去到茗淇上神府上,与他在凉亭喝了一盏茶。

茗淇上神道:“聆洇不管成魔还是转世成仙,容色倒真是永恒的冠绝六界。云采和聆洇相比也毫不逊色。”

连谧神君道:“你可别说风凉话了。再这么下去,我的下场不是被聆洇咬死,就是把绵绵气回小秋山。”

“云采没来之前,聆洇在银宣宫待你如何?”

连谧神君想了想,道:“不冷不热。云采不来之前,他都不爱搭理我。反倒是云采来银宣宫了,他才赖着我一些。”

“云采呢?”

“第一回 变成兔子过来时可怜兮兮的,我看他很想留下的样子,就在他身下下了法术,让他能够在宫中随意进出。现在对我爱搭不理了。”

“你更爱哪一个?”

“我能更爱哪一个?”连谧神君说,“一个是聆洇的碎魄,一个是今生的云采,俩都在心尖上。我能丢掉哪一个?”

“那就让聆洇的魂魄回到云采的身上,反正那本来就是他身上遗失的碎魂,两全其美。”

“试过了,聆洇的魂魄与绵绵的本体相斥。绵绵本体又虚弱,归了自己的三魂已经变成原形了。”

“那就去善冥之境,问问夜岈君。”

连谧神君恍悟,道:“还是你有办法,我找个时间过去。我寝宫里还有两只小东西在,我放心不下,先行一步。”

连谧神君下台阶走了两步,回过身来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早就料到这些事?”

茗淇上神举杯遥遥一敬:“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收拾不了烂摊子会来找我。”说罢喝下了茶。

连谧神君指着他,轻笑道:“谢了。”

连谧神君回到银宣宫寝殿,推门拐了个弯,看到白猫和兔子都在床上。白猫正压在兔子上方,给兔子舔毛发呢。

连谧神君当时神情就凝固了。

连谧神君过去一把将白猫拎了起来:“你干嘛老欺负绵绵。”

白猫无辜地“喵”了一声,伸着爪爪打了个哈欠。

这还不算刺激的。

傍晚下了雨,连谧神君就拎着它们去内室沐浴,将它俩放在浴池边上。

他就出去拿了块巾布,回来就看到白猫在兔子的脖颈间嗅嗅蹭蹭,镜子映照出聆洇和云采的人形。云采赤身伏坐在水池边上,靠在自己交叉的双臂上。聆洇的一半身躯都被长发遮掩了,调戏似的挨近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连谧神君一进来,两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他看了眼镜子,觉得真他娘的刺激。

碎魂会对本体产生亲近感也并非不寻常,但他总觉着再这么下去,可能就没他什么事了。

入睡之前,连谧神君对云采道:“绵绵,我想等过两天你恢复人形了,就带你和聆洇去趟善冥之境找夜岈君。一来我想看看,能不能让聆洇的碎魂回到你的本体,让你找回前世的记忆。二来我想问夜岈君,如何能找回云湛的记忆。”

兔子点了点头,以示明白,然后爬到连谧神君的身上,直接睡在了上面。连谧神君看了眼一旁的白猫,白猫温柔地喵喵叫,慢悠悠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祖宗,全是祖宗。

连谧神君也不敢动,又这样过了一夜。

晨曦来临时,连谧神君睁开双眼,意外地发现云采已幻化成人形伏在他身上,侧着脸,仍闭着眼睡着,呼吸平稳,睫毛又长又密。他没忍住轻轻拨弄了两下。

云采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神君”。

连谧神君忽然就想,云湛在世时一定很爱他,因为他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初升朝阳,霞光雨露,山间鸟鸣,微潮海声,脉脉不得语。

……

善冥之境在东方薜离山海之间,主要作用是解决妖界地方解决不了的案子,是妖界之主夜岈君的所辖之地。

连谧神君说,夜岈君与他还有茗淇上神素来有交情,只是夜岈君性情孤僻古怪,忙于政务不爱外出,所以与他们也不常往来。

云采抱着白猫,跟着连谧神君御风穿越山海,听到这时说道:“可是神君的脾性也很古怪,神君也不爱外出。”

聆洇在云采怀里“喵”了一声。

“侄子的闺女的满百岁宴也不参加,天界蟠桃会也不去,各路神仙办宴会一概推辞。”

“喵。”

连谧神君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我是实话实说。”云采道,“相较而言,我认为夜岈君的脾性并不奇怪,神君说夜岈君脾性奇怪才是奇怪。”

“喵。”

聆洇平日里都不太乐意给连谧神君抱,理都不愿意理他,高傲得不得了,后来对他亲昵,也不过是因为云采来了,聆洇存心要让云采吃醋。

他现在可能是要跟云采好了,出了银宣宫就往云采身上扑,完全不用连谧神君抱着。

连谧神君无语凝噎,拉着云采御风直下,通过海边岩石间缝进入善冥之境。

善冥之境中也有妖民居住,这里民风淳朴,秩序井然。妖民居住的矮屋散落在沙滩上,沿街走去,能看到两旁摆摊的妖贩在吆喝。

连谧神君带着云采直达白石搭成的善冥殿,请侍卫前去通报。

他们在偏殿等了有一会儿,暂放下公务的夜岈君才掀开珠帘进屋来。

连谧神君起身道:“万年未见,今日特来拜访夜岈君。”

夜岈君为人冷峻,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从不喜欢寒暄,见到连谧神君开口第一句便是:“说吧,找我有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劳您连谧神君亲自来一趟的,必是棘手事了。”夜岈君在椅子上坐下,望着连谧神君身边的云采道,“你这身边的仙侍看着眼生,是新调来的?”

“是我从嫦娥仙子的广寒宫抢回来的,他叫云采。”

夜岈君对连谧神君的剽悍以及不走寻常路已经见惯不怪,命侍从端了茶上来,漫不经心地听连谧神君讲他跟云采的事情。夜岈君冷淡是冷淡,看到猫却是格外温柔,眼睛就望着云采怀中的小东西。

连谧神君指着猫说:“夜岈君,这就是云采遗失的那一缕魂魄,聆洇的碎魂就寄身在这只白猫上。”

夜岈君僵在了那里,云采怀中的白猫刻意露出了尖牙,把夜岈君惊得眼中的似水温柔荡然无存。

“这是聆洇?”

“对。”

连谧神君嗔怪道:“聆洇,休得胡闹。”

白猫“喵”了声,收回了尖尖的牙。

连谧神君好笑道:“你怎么吓成这样?”

夜岈君轻咳了两声,正襟危坐:“耶罗城魔魇,想想心里还有点发怵。”

连谧指着云采说:“这位是我的仙侍,也是聆洇的转世。”

夜岈君强装镇定,手抖到茶盖与茶杯不停地碰撞发出脆响,夜岈君按下茶盖,将整盏茶杯放下了。

连谧神君道:“夜岈君,如今聆洇的碎魂与云采本体相斥,无处依附。可有归魂入体之法?”

“我就股票 你来寻我,必定不会是寻常之事。你竟是已经寻到了聆洇的碎魂和转世。”

“可有办法?”

夜岈君沉思许久,道:“办法倒是有一个,用祈魂阵可以实现,只是有几分凶险。若是成了,可以唤起云采前世的记忆,聆洇的碎魂也可以不再漂泊。但若是败了,聆洇的魂魄很可能完全消散。”

连谧神君也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他问道:“会对云采有伤害吗?”

云采看向他。

“本体会损耗一些元气,不会有大碍。”夜岈君说,“若你想要前世碎魂归体,必须赌上一把。”

“不必了,我知自己赌不起。”连谧神君说,“夜岈君,我此番前来,还为我前生的记忆。我在离泽一战殒身之后,转世成为小秋山的云湛,而我在重塑神身后,却遗失了这一段记忆。我疑心是遗失了一缕承有云湛记忆的碎魂,但用涯几山的仙草也无法将其召唤。你可有办法为我寻上一寻?”

“此事倒是不难。”夜岈君道,“你们远道而来,不如在殿中留上一晚,待吃过晚饭,我为你寻过云湛碎魂,明天你们再启程?”

“那就叨扰夜岈君了。”连谧神君道。

夜岈君给他们安排了偏殿中的一间房。吃过晚饭,连谧神君与夜岈君一同离去,迟迟未归。

云采带着小白猫沐浴过,将它放在床榻上。他坐在床沿上给白猫擦着毛发,发呆出神。

这时一阵怪风忽来,将屋中的烛火全都吹熄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云采起身想去点蜡烛,却听见了一声“绵绵”,云采回过头去,看到白猫睡在床榻上,聆洇的魂魄出现在他面前。

“配资公司 祈魂阵一事,你如何想?”

“这样也挺好。”

“这样不好。”聆洇道,“我将这缕魂魄寄身在他身上,是为了长久地陪伴在他身边,因为我股票 他很孤独。不过以后可能不需要了,你出现了。于你而言,想起前世并非是必须的,抛弃这一段记忆,你依旧可以过得很好。”

云采摇摇头,道:“神君愿意为我寻找二哥的记忆,我也想为他做些事。”

“绵绵,那你愿意陪我赌一把吗?若是失败,聆洇从此化作头顶星辰,此间清风,永恒守护在你们身边。若是能成,我就成为你的另一双眼睛,将隔世的爱意,万年的思念,一并交托给你。”

第六十章:聆洇

连谧神君回来时,云采和小白猫已经睡下了。他坐在床边端详着他们,又伸手触碰了一下云采的面庞,轻轻地叹了口气。

“夜岈君用水月镜在六界都寻遍了,不曾看到云湛的碎魂。我都不知该不该放你回小秋山,绵绵。”

连谧神君望着他的睡颜,许久,摸了摸小白猫,然后在云采身边睡下了。

平稳的呼吸声响起时,聆洇的魂魄脱离了白猫的身躯,熟睡中的云采也睁开了双眼。云采蹑手蹑脚地翻下床,朝屋外走去。

夜间外边还有些许凉意。

聆洇说:“我们好像在私奔。”

云采配合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天涯海角,去一个连谧找不到的地方,永生永世在一起。”

“没有永生永世了。”云采顿了顿说,“你也不必瞒我,我在耶罗城看过古籍,若碎魂与本体长久失去配资开户 ,且无法找到灵力强大的寄身之处,不过千年就会消散。我可以留在银宣宫与你保持感应,但你寄身于白猫也并非长久之计。”

“消散也好,无牵无挂。”

云采道:“你是我一缕遗失的魂魄,回归我的身躯,理所应当,无可厚非。”

……

连谧神君在夜半醒来时,发觉身边只有一只白猫还睡着,云采不见了。他轻轻推了推那只猫,小猫始终没有醒来。

这时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他追到夜岈君住处,夜岈君竟也不在寝殿之内。他动用灵力追踪云采的气息,到达一间屋子门前,猛地把门推开,只见许多剑插在台上,剑由锁链相连,云采和聆洇的魂魄坐在台子的中央,周围已经浮起了一圈结界,而夜岈君就站在阵前。

“这是……”

“祈魂阵。”夜岈君望着拔剑出鞘的连谧神君说,“你现在若是贸然打破此阵。不用说聆洇的魂魄,就连云采也会形魂俱灭。”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找到我,希望能动用此阵,让他们魂体合一,不计后果。我同云采说,本体损伤元气是必然,可难保没个万一,若是有万一,他将形魂俱灭。可他不听劝,坚持要动用此阵。”

连谧神君望向祈魂阵中央,云采和聆洇闭着双眼,已经全然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股票 他的到来。

“我在这里守着他们。”连谧神君道。

……

云采醒来时见到一望无际的沙漠,清晨的阳光还不算太炽热,身下的沙粒微微发着烫。他身上有些疼,火辣辣的。他撩开衣袖,手臂上有几道骇人的伤痕,掀开裤腿一看,小腿上也有。

衣袖与裤腿是红霞薄纱,脚腕上缠着一只银铃镯子。头纱遮住了他的头发和半张脸。他隔着薄纱摸自己的面庞,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是聆洇。

马蹄扬起黄尘飞沙,一支天军出现在这一片沙漠之上。领队的神君下令勒马,自己翻身下马,径直朝他而来。

神君背对着漫漫黄沙和蔚蓝的天海,面容越来越清晰。云采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连谧神君。

连谧神君问道:“你是耶罗城的妖民?”

云采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连谧神君的目光落在他尚未遮掩好的腿上。他问道:“你受伤了?”

云采愣了愣,还是点点头。

“那你的家在何方?”

云采这次摇了摇头。

耶罗城连年战乱,许多妖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这也是常见之事。

“那我先带你回军营疗伤。”

连谧神君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朝着天军队伍走去。他将云采送上天马,紧接着上马握住缰绳,带着云采和天军朝着军队驻扎的方向过去。

那日连谧神君恰好带着天军去境外埋伏侦察,回来恰好遇上故意弄伤自己,存心等着杀他泄愤的魔魇聆洇。

云采在军帐里,随军大夫为他上了药。军帐里陈设简单,一览无遗,奇怪的是只有一张床榻,而且也没别的伤员。

大夫说,伤员住的军帐已经满了,实在没处安排,神君就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军帐。

午间有天军为他送来饭菜。而他一整个下午都没有见到连谧神君。

晚间天骤寒,他不知能到何处去,也怕惹得天军怀疑,就坐在床榻边上发呆。

连谧神君掀帘进来时,身上穿的还是银白的盔甲,一双桃花眼满是疏远的寒气,简单问了几句他的伤势。

云采从没见过连谧神君这样疏离的目光。神君多数时候看他,都是温柔怜爱的。他一时间难以适应。

云采想,原来神君瞧旁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连谧神君喊他“姑娘”,让他好好休息,收拾了衣物,准备出去跟弟兄们挤一屋了。

“神君有所误会,在下并非女儿身。”云采听见自己这么说着,然后取下了自己的面纱。

这时候聆洇的身体已不再由云采控制了,云采能感受到聆洇灵魂的存在。

“本就是我鸠占鹊巢,神君若是不嫌弃,可以留下。”

连谧神君看着他,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艳。不过聆洇那张脸雌雄莫辨,也看不出什么。他微微仰起脸,雪白脖颈上的喉结微微滑动,莫名的有些蛊惑之感。

那时候连谧神君还不是个断袖。连谧神君无情无欲,从没爱过人,也不屑被谁爱。

可云采就是觉得,连谧神君见到聆洇的第一眼应该就已经沦陷了,他自己都不股票 。

一连几日,聆洇都留在军营之中被大夫照顾,晚上就与神君睡一个军帐。每晚一个睡床榻上,一个睡地上,各怀心事。

连谧神君想着如何尽快攻下境外,而聆洇只想拿刀扎死他。

连谧神君尚未与聆洇当面交过手,他一来就灭了他一众妖魔手下,他的几个得力干将也灰飞烟灭。他咽不下这口气,只想着找时机送这位连谧神君下阎王殿。

聆洇早想动手,可他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与神君朝夕相处,而这位连谧神君同他说话时,常常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看他的眼睛,说明心虚。为什么而心虚,是因为心生非分之念。

妖魔之心,他看得太多了。都说神者之心无瑕,他便很想染指。

他用尽一切办法引神君靠近他。他自己股票 性格多恶劣,能惑人的也仅有一副皮相,而连谧神君是吃这副皮相的。神君如他所料,一步一步深陷其中。这样一开始,暧昧便似是而非。

一日夜间连谧神君天军围着篝火喝酒,喝得薄醉就开始说大话。

“我若是生擒了那聆洇,我就请求天帝将他赏给我,我把他关在银宣宫里……”

“关起来做什么?”

“关起来抄天规,几千条通通抄一遍。”

“嗐。”

“那要不然就留在我身边伺候。”

“他伺候您?神君您可真敢想。”

“这有什么不敢想的。”连谧神君道,“我就是要他在银宣宫日夜伺候,日后我上战场,他还得随军侍候。这才足够解我心头之恨。”

云采想,在某种意义上,连谧神君这个愿望还是实现了一半。一万年之后,有只小秋山的兔子跌跌撞撞闯入天界,在银宣宫给他当牛做马,白天喂养动物打理花园,晚上还得侍墨。日子已经这么苦了,他动不动还得以身相侍。

可聆洇不这么想。当时聆洇站在军帐的帘子后听着,下定决心要把他扎成一个漏壶,然后绑上耶罗城头,觉得这样才能泄气。

聆洇当晚就付诸了行动。

满身酒气的连谧神君从军帐外进来时,袖藏匕首的聆洇迎了上去,扶了他一把。连谧神君睁开朦胧的双眼望着他,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嘴唇上。

明明谁都不曾说一句话,情意朦胧间,唇齿似是将要纠缠。月光拉长他们的影子,种种温存,使他们看起来宛如一对璧人。

聆洇怀抱着他,缓缓取出匕首的时候,手腕却被抓住了。

连谧神君目光清明:“你是魔魇聆洇。”是肯定语气。

“你早就股票 ?”

“心有怀疑,如今方能确认。”

也看不清是谁先动的手,一时间湛蓝与血红的灵力之光交错,令人眼花缭乱。云采都不股票 ,前一刻还在暧昧的这一神一魔,打起架来可以这么狠,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连谧神君略占上风,扣住聆洇的手腕,将他压制再床榻上。他锢住聆洇的下巴,说道:“耶罗城妖民做错了什么?你要纵你境外妖魔猖獗,害得他们流离失所?”

云采能感受到连谧神君的憎恨,以及带给他的疼痛。聆洇无所畏惧,悠然道:“我手下的妖魔可不任由摆布,我们不过是有共同的心愿,有朝一日攻出耶罗城,颠覆天界。”

连谧神君道:“既然如此,恕本君不能留你这条性命了。”

连谧神君的眼中有着刺骨的恨意,令人背脊发寒。他才运了灵力,便听帐外有天军询问,是否出了什么事。聆洇趁机调转局势,翻转至连谧神君的身上,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刺入了他的胸口。

连谧神君用灵力护住了自己的心脉,聆洇见僵持不下,立刻化作一阵风,从军帐外逃了出去,趁着呼啸的夜风,一路向宽阔的沙漠,向着混沌的境外归去。

云采大概能明白,他们彼此都有自己的立场,彼此对对方又有着深刻的恨意,这种恨,是你死我亡,是两界恩仇,几乎能把对彼此微弱的爱意全部抹杀。

是的,只有爱意是微不足道的,仇恨才能使自己更好更久地活下去。

是聆洇先败了,所以他没能活长久。

聆洇从军帐回到境外魔宫,迅速跟手下制定新的战略,几日几夜不曾合眼。连谧神君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危机和压迫感。他比谁都清楚,连谧神君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冷静决绝,无坚不摧。

而他只有一个想法,杀死连谧神君,打败天军,攻出耶罗城。他厌倦于待在这片狭仄的境外,不甘做受天界压制的蝼蚁,他要颠覆这天规天法,他就要触碰到沙漠之外的那片辽阔天地。

谁都无法阻拦他,除非是魂飞魄散,生而不再为魔魇。

第六十一章:归来兮

聆洇和连谧神君打了五年,打得不分高下,打到两方对彼此的战术熟悉无比,打到彼此恨之入骨。

连谧神君股票 聆洇不可能被感化,聆洇千年来受魔气感染,大多数时候思想都受魔气控制。他身上的邪魔之气太过危险,若是不加以控制,将来他必会闹得六界动荡。

连谧神君险胜的那一回,将聆洇掳回了军营。连谧神君用捆仙绳锁了他,股票 他嘴里没有一句好话,连嘴都给他用布条封上了,然后将他丢上了自己的战马。

战马驰骋在漫天黄沙里,双手被绑到背后的聆洇横趴在马身上,挣扎间险些从马背上滑落,被连谧神君牢牢困住。他抬起头看向连谧神君,发红的眼中尽是狠厉之色,似是能活吃了连谧神君。

连谧神君一个手刀劈下,他便晕了过去。

回营后本该是一番拷问,连谧神君连刑具都准备齐全了,最后却发现聆洇受了很重的伤,后背上被利器划开了一道长血口——是天将在战场上趁他不备伤了他。他在马上抗争时,那道伤口裂得更开了。

他穿的是红衣,谁股票 那背上都是血呢。

他疼得浑身战栗,蜷在床榻上,血迹在被褥上沾染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魂魄同在的云采也能感受到绵延的疼痛。

作为熟人,连谧神君有些怜悯,但作为敌人,他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蹙着眉头站在床边看着他。

聆洇疼到最后昏睡了过去,连谧神君在床沿上坐下,犹豫着伸出手去,似是要触碰他的脸,却迟迟没有触碰到他。

聆洇睁开了双眼,云采看到了笼着一身寒夜月华的连谧神君站在面前,眼中是重重矛盾之色。

“连谧。”

他的嗓音又沙又轻。

聆洇手上的绳索还没有被解开,平常满身都是戾气的他躺在被褥之间,看着连谧神君,难得有些安顺。

“先给你解开捆仙绳,别耍花招。”连谧神君说着便施法解了他手上的绳子,却又给他加注了一道禁锢的法术。

“你就这么怕我跑了?”聆洇侧身靠在被褥间轻笑道,碎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上去颓废又虚弱。

连谧神君俯身拂过他的碎发,看着他的脸,语气几分残忍:“怕,我想你想了五年,日思夜想,每天都想着如何将你活捉。等破了境外魔兵,我立刻带你回天界受审。”

聆洇勾起唇角,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敢承认你爱我。”

寒冷的空气一时间凝固了,处处结霜化雪。冷到呼吸都停滞,心脏骤停。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理智被冰寒吞没的时候,唇齿已经纠缠上了,气息远比烈焰炽热。

连谧神君咬他的嘴唇,吻过他细长的旧疤痕。他们是春风雨露,是倦鸟长枝,有着超越神魔之身的精神契合,无所谓此身是否结合。

聆洇认为既然到了这一步,继续下去也无妨。只是连谧神君放开了他,连谧神君说:“你是魔魇。”

连谧神君与他同床背对而眠,过了一夜。聆洇借机解开了手上的束缚,第二天一早,他就幻作连谧神君的模样从军营逃了出去。他身上沾染了连谧神君的气息,守卫的天兵不曾认出他。

他是魔,他心中没有太多的束缚,不在乎成败名声,不在乎随从部下,不在乎心中所爱。他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自由。

与连谧神君的最后一战进行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他股票 自己输定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站在沙漠间,寒冷的月光照得沙海发白,耳边尚是兵戈之声,风来是为默哀,为敲响丧钟。额头上滑落的是汗珠和血水,所爱之人隔着无数生死。

聆洇和云采的目光穿越兵戈相向的天兵魔将,穿越旷世杀伐,落在不远处一身银盔甲的连谧神君身上。聆洇用唇形道:“再见了,连谧。”转身投入了沙石下的流亚秘境。

他想终结自己,没谁拦得住他。他不愿赴往天界,倘若是被锁天狱再也不能重见天日,他宁愿消散在无人之境。他以为那是他与连谧神君的最后一面,而连谧神君穿过战场,追随着他一同跃入流亚秘境。

他们在秘境之中度过了三个月,世界只剩下彼此,他们之间却没有半分温情。互相猜忌,互相憎恨,却又在孤寂中生死相依,在寒夜里耳鬓厮磨,占有彼此。

一幕一幕,就如同云采在梦境中曾看到的那样,谁都没能放过谁。

而至聆洇殒身,连谧神君也没能承认他的心。

连谧神君背着聆洇寻找秘境的出口,背着他走过荒漠,走过无数的白昼黑夜,走到岁月干涸,走到灵力消散殆尽之前。

聆洇不止一次说“你放了我”,而连谧神君执着地背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越烈日与寒夜。

他们等不到秘境出口出现了。聆洇股票 。迟早有一天他们的魂魄会一同消散在秘境里。

聆洇看着连谧神君,只想着他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他想拉着他坠魔,却不舍得他离开世间。气数将近时,聆洇悄悄地将全部的灵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本体魂魄散尽的那一刻,他想,他终于自由了。

灵魂化风化云,云采的一缕魂魄也随之飘浮至荒漠上空,轻盈得都不像是自己。

他将一缕魂魄,留在了连谧身上。

他想做他的灵魂,这样他们就能永生永世不分离了。

他陪着连谧神君看过耶罗城大沙漠外的万水千山,那是他向往之境。他也陪着连谧神君上战场,看过遍布杀戮的贫瘠土地。

离泽一战,九婴鸟一族猖狂作乱,凶残至极。有天兵被抓获挟至高空摔落而死,有天将被生生剜去皮肉心脏,三万天兵被活埋于离泽这片土地。连谧神君拼死一战,用自己的神血催动灵力,与九婴鸟族长侉无同归于尽。

连谧神君殒身前见到了聆洇的魂魄,他自耶罗城走来,每靠近一些,他身上的红衣就褪色几分,直至朱红褪去,变得皎洁无暇。

连谧神君伸开双臂,他们在空寂虚无中相拥,一同在天地的缝隙之间陨没,灵魂再也无法割舍。

白光吞噬了他们的魂魄,吞噬了万物。云采感到迎面而来的光亮白得有些刺眼,他用手臂遮挡过,眼前浮现出云湛的身影,他站在小秋山山坡的花海之间,孤傲又冷清。

云采喉咙一哽,哑得说不出话。他红了眼眶想要走上前时,一个小豆丁从山头上跑下,穿过花海,跑到他身旁。

小豆丁将手中的花拿给他瞧,软糯糯地说:“二哥,你看。”

少年云湛弯身下去,将他抱起来,往自己身上背:“回家了,绵绵。”

小豆丁抱着他的脖颈,用花碰他的耳朵和脸。云湛将他往上托了一托,笑道:“你可别摔下去了。”

小豆丁咯咯地笑,抱紧了哥哥的脖颈。

云采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被黄昏晚霞吞没,风过抚平这一页的涟漪。

眼前一幕一幕全是从小到大二哥陪伴在他身旁的场景。从他蹒跚学步到懵懂成年,云湛都是守护在他身边,目光总是落在他的身上。

他喊:“二哥。”眼睁睁看着云湛的背影消散在寂寥的夜风里。

……

夜岈君与连谧神君站在祈魂阵外,眼看着聆洇的魂魄化作一缕薄烟注入了云采的躯体之中,云采痛苦地蹙紧了眉头,猛然仰起了脸,紧接着脱力昏睡了过去。

连谧神君喊了声“绵绵”,几乎就要冲破结界。夜岈君拦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连谧,不可莽撞。”

云采脖颈上的星屑链,却闪烁着光芒飘浮了起来。那缕光芒脱离星屑,透过祈魂阵的结界,飘落在了连谧神君的手心里。

光芒一触到连谧神君,就融入了他的身躯里。

连谧神君看到漫天星辰,看到云湛站在山间的树下。他闭着双眼,握着手中的星屑祈愿:“我将气息与一缕魂魄注入此链,愿护绵绵此生安好无虞。”

记忆翻滚而来时,连谧神君忽然靠在了一旁的铜雕塑上。夜岈君吃了一惊,问他如何了。连谧神君抬眼,摆了摆手。他望着祈魂阵之间的云采,眼中银光闪烁。他叹息了口气。

“是我让他受了太多苦。”连谧神君说。

棋魂阵的结界退去,连谧神君走上台子将云采抱入怀里,给他体内输送了一些灵气。

他的脸上都是汗珠,额发也湿透了。连谧神君看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云采悠悠转醒,看着他唤了声“神君”。

云采还惦记着回忆中的故事,他说:“神君的心愿我已经完成,聆洇的碎魂已经回归我的身体了,神君可以安心了。”

他微微一笑,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心中已经释然了。云采望着他的眼睛说:“无论如何,我会陪在您的身边,永生永世,做您的灵魂和另一双眼睛,就像聆洇一样。”

连谧神君轻笑:“打小不都喊我‘二哥’的么?”

云采愣了许久,不断望着他的眼眸,眼中逐渐有了光彩,光彩不断放大。他猛然从地上坐起,环抱住连谧神君。

他们相隔已经一千多年,跨越了生死、转世和漫长的思念。

云采喊“二哥”的时候,一瞬间泪水也涌了出来。

第六十二章:安生

连谧神君坐在院中水榭之间,茗淇上神坐在他对面喝茶。

茗淇上神道:“你这一段姻缘也是可感可叹,颇曲折了些。”

“也多亏了你当时在霜华山出手相助,否则我们兄弟可能就要陷身其中了。”

“你可别谦虚,就算我不出手,你也有的是办法逃脱。”茗淇上神道,“不过当时若我直接说穿了你的身份,你就不会是如今的际遇了。”

连谧神君道:“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顺其自然,未必会有最差的结果。至少云湛的这一世,我过得很圆满。”

茗淇上神闻言扬了眉,一展衣袖,正襟危坐。

云采掀开白纱,将一盘洗净的水果放在了石桌之上,放完唤了声“茗淇上神”,转身就要走。

连谧神君拉过他道:“走什么,坐坐。你只喊他不理我。”

“茗淇上神是客人,你又不是。”云采轻声道,“宫里还有事情要做,仙虎也还没喂过。我现在要去一趟弼猪温那儿宰骨头肉。”

“饿死它算了。”

“啊?”

“就股票 吃。”

云采轻笑出声,被他拉着在石凳上坐下。

茗淇上神道:“南山子当年从陨山将它捉回来它来送给你的时候,你可是心水得不得了,还说什么,吃空了银宣宫也得养着。”

连谧神君抬眼道:“说起南山子,我当年还疑惑,我去向他求星屑给绵绵做成年礼物时,他为何见了我一面就那般爽快地答应赐予我。如今才能明白,这也算是我的机缘。”

“说到底,南山子也是看穿了你的真身,碍着你连谧神君的面子。倒是司水君糊涂,身为你的手足,在霜华山竟不能认出你。”

“当时天黑相隔得又远,我在带绵绵闯出山门之前并未曾露面,他没认出我也在情理之中。”

连谧神君与云采默契地对了一眼。

茗淇上神道: “对了,你这几日不在宫中,可知你那侄子谭闵已经升仙做了仙官,管的是天狱,前两日刚被派下界捉拿一只出逃的瘟妖。”

连谧神君喝了口茶:“他只需安安稳稳不给我添麻烦,我就已经感天谢地了,管他做什么仙官。”

“你这侄子可不简单,上任不久已经笼络了天界一众仙官。将来再完成几件大案,前途不可限量。”

连谧神君道:“随他开心,但他若是敢再来银宣宫招惹绵绵,我就亲自教我这侄子如何做神仙。”

茗淇上神看了半天觉得他俩好得不得了,决定不留在这边碍眼,告辞离去。云采起身要送,连谧神君拉着他的手道:“他对这里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不必送了。”

云采说:“这不合礼数,传出去让别的神仙大人如何看二哥。”

连谧神君说,“这就不合礼数了?不合礼数的时机还多着。我管他们怎么想。”

连谧神君越看云采越觉得他唇红齿白俏生生的,一把将他给扛至肩头,掀开白纱沿着园中小径走去。

云采道:“二哥你放我下来,我还要去喂老虎。”

“喂什么喂,饿死它。你不喂还有别的仙侍去喂。”

适逢园中有仙侍路过,云采别过脸去,红着脸道:“二哥你从前不这样。”

“哪样?”

云采声如蚊呐:“白日宣 氵壬。”

“还没宣呢。”连谧神君听着他松了一口气,扛着他往寝殿的方向走去,“你可以待会儿再控诉。”

……

云采很早就从折月殿搬到了连谧神君的寝宫与他同住,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而无论过去多久,回忆里二哥的死都是云采心头抹不去的痛。

他在深夜里与连谧神君温存低语,用沙哑的嗓音讲那些过往的事。

云采说:“从前我不相信心灵感应,你死的那一刻我就相信了。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心灵感应,即使是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阿哥阿姐们害怕我想不开,总是劝我节哀顺变。十一姐还怀着小星星,她的情绪也濒临崩溃,她强撑着安慰我。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敢做,只能把所有情绪埋藏起来,安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二哥环抱着他,他将温暖的手指敷上二哥的手,十指相扣。

“三百年里我不股票 自己是怎样混沌地过来的。我仿佛失去了一切感受,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所有感官都不灵敏了。我不敢入睡,我不股票 怎么控制自己,让我不在深夜里发疯地想念你。后来小秋山寻妖去援助远疆,我就有了方向,我想去看看留住我二哥魂魄的地方。我……我不甘心啊。”

云采哽咽着握紧了他的手:“我看到了那片沙漠之海,看到了饱经战乱的耶罗城。几百年来,我听着耶罗城百姓对你的赞颂。在他们心中,你是永恒的英雄。我股票 你是对的,耶罗城的百姓良善,那些孩子那样的幼小鲜活,他们是无辜的。我放下了心中对你的怨,想代替你继续守护他们。”

“当我终于能放下你的时候,你竟然又出现了。我一见你就股票 ,你一定是二哥,我认得你的眼睛。我追随你到天界,想留在你身边。只是你再也不是云湛,而是连谧神君,你不记得我。我想,你听二哥的故事,一定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无法共情。”

“也不是。”连谧神君将下巴搁在他的脖颈间,“我一见你就被你打动,为你动容。那一刻我是希望自己拥有云湛完整记忆的。”

连谧神君说:“我有一封未来得及寄出的信,算是提前写好的遗书。我怕哪一日走得太仓促,对家中的你们没个交代。”

云采道:“我看到了,是你战友托栀颜送来小秋山的。”

“你可还记得我写给你的话?”

“我记得,只写了‘你是我永恒的句读’。”

连谧神君吻了吻他的耳尖:“你明白我的心。无论轮转多少世,我都爱你。”

……

深秋将入冬时,云采说要回小秋山一趟。连谧神君说也好,正好宫中也只有一些琐碎之事,可以陪他一同回去。

连谧神君殒身后,军权就被移交到了他大哥赤炎龙神朝阳君身上,他重塑神身之后,军权也不曾回到手中。他一介武将,生性又散漫,也乐得清闲。

云采说:“二哥,你与朝阳君还有司水君为同胞兄弟,为何如此生疏,极少往来?”

连谧神君道:“他们俩心眼太多,我与他们互看不顺眼。当年天帝要在我们兄弟之间挑封一个‘银宣龙神’,有意于我。他俩便联合演了一出戏,污蔑我目无天法。这等兄弟情分,不要也罢。论手足之情,最深的应当还是与云家的弟妹。”

云采笑道:“那二哥你若是不忙,我们可以留到过年后再回来。”

“你就不怕你阿哥阿姊嫌弃我们在家做米虫?”

“怎么会,你可是二哥。他们怕你,不敢说。”

连谧神君觉得有道理,应该回去叨扰一阵,看看这群无法无天的弟妹。

他们回到小秋山以后,坦白地将事情都摊开来讲了讲。除了十三哥云遥,别的阿哥阿姐惊得半天没说话。

云采说:“之前没跟你们说,是因为二哥还没找回这一世的记忆。”

小十二老半天回过神道:“那我以后出去是不是可以说,我二哥成神了。”

小十五道:“你怎么满脑子就股票 炫耀?”

“我开个玩笑不成啊?”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开玩笑?”

阿哥阿姐调笑了一阵,纷纷感叹真好,说就股票 二哥并非池中之鱼,果然是神仙转世,吉人天相。他们俩终于能好好在一起了。

喧闹之后,阿哥阿姐蓦然沉默。云采抬眼时,看到他们的眼中都闪着泪光。

九哥起身道:“恭喜啊,绵绵,二哥。”

小十五抹着眼角的泪水说:“太不容易了。绵绵这一千多年过得太苦了,总算是熬出头了。”

云采明白,他的这些哥姊都挂念着他。

二哥说:“这些年麻烦你们照顾绵绵了。当年你们坚决反对我带绵绵跟你们分家。这下我倒是顺理成章带绵绵出去了。”

阿哥阿姊们就笑。

二哥问这兔子窟需不需要扩建一下,铺个瓷砖整个墙,或者说去双溪或北山买座房什么的。

连谧神君转过头去问云采:“四合院还是……一妖一座房?”

阿哥阿姊面面相觑。

小十二激动得语无伦次:“当然需要啊二哥!不用四合院,四合院多贵,一妖一座小小的房就够了,谢谢二哥!谢谢谢谢!”

小十五发出土拨鼠叫:“我想搬去双溪很久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摊上一个神仙二哥!真是上苍有眼!”

连谧神君与云采对视。

二哥说:“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云采看了眼阿哥阿姊,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阿爹在世时教导我们不吃嗟来之食,我们要依靠自己的双手获得想要的一切。这样不太好,而且阿哥阿姐轻易不劳而获的话,容易飘。”

他的话被兔耳朵灵敏的阿哥阿姐听到了。

二哥觉得有道理,二哥说:“我们应当牢记父亲的教诲,勤俭持家,靠勤劳致富。所以买房的事还是暂且缓缓。”

小十二和小十五不敢反驳二哥。小十二气不过,追着云采就要打。他说:“绵绵!是不是阿哥阿姐从小都没打过你,把你纵得都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怎么跟二哥说我们的!”

小十二围着圆桌追云采,两只兔子团团绕。云采逃了半天没逃脱,躲到了二哥身后:“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你个芋头啊,云朵是嫁去尔梦山当富家夫人了!你要是没有二哥,也是个没房没车的穷光蛋!你股票 你们这叫什么吗!你们这叫出卖色相!”

云采从二哥身后探出头来:“我乐意。”

小十二作势要过来揪他。

云采指着他对二哥道:“哥哥,他要打我。”

二哥了然地点点头,捋起衣袖对着小十二招了招手:“过来,单挑。”

第六十三章:瘟疫

小秋山的日子最是清闲,一觉能睡到中午。粗茶淡饭,翻书闲逛,消磨时间。大多时候他们就待在一块,如同从前那样,冬日灶头煨橘取暖,入寝自缠绵。

二哥和云采在小秋山留了两个多月,都准备留下来叨扰到过年后了。

天界忽然来天兵,说要请连谧神君去一趟耶罗城。境外妖魔卷土重来,连谧神君的大哥朝阳君领天兵赴往耶罗城边界,已连连败退,深陷险境。天帝请连谧神君出山领兵打这一仗。

连谧神君说他股票 了,即刻收拾东西,准备前往耶罗城。云采跟着他回房间,看着他收整东西,说想跟着他一起去。

连谧神君道:“你去还不得给我添麻烦,你还是留在小秋山,等我回来接你。”

云采说:“你上次也这么说,最后就没有回来。”

连谧停下手中的事,回过头看他,发现他连手都在发颤。他有些不忍心道:“我这次肯定回来,你放心。”

“我要看着你,跟着你才放心。”

连谧神君笑道:“可你就算是跟着我,若是我有什么意外,你也护不了我周全。”

连谧神君握着他发凉的手道:“不至于次次打仗这么背。我这次会念着你,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绵绵,妖命关天,我不能坐视不理。大哥的能力我最是清楚,只凭他一人之力,赢不了这一仗。我得去帮他。”

云采红了眼眶,不安道:“那至多半年,半年后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去耶罗城找你。”

“好。”连谧神君吻了吻他的额头,叹息了一口气,“我的绵绵哟。”

连谧神君跟云采告别,出门前还笑着跟哥姊嘱咐了一句“好好照看绵绵”。哥姊们太习惯他的作风,叫他放心,让他早去早回。

二哥跟着天兵一走,小十一就道:“天界也真是有意思,有事就想到咱二哥来了,平常也不见这么殷勤。”

可云采股票 ,二哥前往耶罗城与天界无关,他只是心中放不下那些妖民。他不忍看耶罗城的妖民受苦,因此这迢迢千里路,他必须奔波而去。

连谧神君一走,又是一连几月毫无音讯。而云采这边也并不安稳。

春来时,小秋山不知为何,东山妖民病倒了一片。衙门彻查,发现东山混进了一只外来的瘟妖,带来了瘟疫,就是天界正在通缉的那一只。

瘟妖溜得太快,衙门根本没来得及拿下。如今也不股票 它已逃离了小秋山,还是化成别的模样躲在小秋山一角,搞得妖心惶惶的。

衙门让妖民待在家中,尽量避免外出,以免染上瘟疫,同时在小秋山设置了结界,堵死了所有的出口,禁止任何妖民外出,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衙门的解释是怕瘟妖逃脱,所以要盘查几天。而云采觉得没这么简单。

不久,仙官谭闵领天捕来小秋山,负责捉拿瘟妖。他封锁的东山,严禁感染疫病的妖民外出,也限制东山妖民走出东边区域。

十二哥回来说,他想去东山看看发小,那边都被堵死了。他担忧东山的妖民该怎么办,衙门要他们自生自灭吗。

云采去找衙门,准备提提建议,衙门却说这事他们暂时做不了主,都是谭闵大人说了算。

云采不愿意见谭闵,但是做仙有做仙的使命,他不忍心看到东山妖民丧命。这一面他不得不见。

云采在入山隘口见到了领天捕堵守的谭闵。

谭闵见到云采有些意外,紧接着问道:“你怎么来了?”说着就要来触碰他的肩膀。

云采后退了一步,道:“你这做法不妖道。东山感染疫病的妖民需要得到医治,要找到瘟妖也不是这个做法。你现在将所有出口都封死,只是治标不治本。”

“妖道?”谭闵轻蔑一笑,指了指天,“我这遵循的,可是天道。这只瘟妖若是还在小秋山,而且从小秋山出逃了,出去祸害的可是更多的妖民。到时候牺牲的可就不是东山的妖民?”

“可是他们需要得到医治,他们……”

谭闵打断他的话:“不就是一群妖精,染上瘟疫是他们的命不好。封死了东山,死的也不过是那个山头的妖精,祸害不到你们西山。”

他话音方落,就有天捕从天而降,抱拳道:“禀大人,北山出现了几个患疫病妖民。”

“那瘟妖果然还在小秋山。”谭闵目光一凛,“你们随我前往北山。”

他们欲走,又撞上了两个跑回来的天捕。

“禀大人,南山出现了病患。”

“大人,西山也有!”

谭闵道:“通知弟兄,封锁整个小秋山。”

云采喊了声“谭闵”。

谭闵回头对云采道:“你别回西山,要么就去衙门待着,要么就回天界。”

“你让我回天界,就不怕我向天界告你一状吗!”

“你尽管去告,你看看天界是替你们小秋山申冤,还是站在我这头。”谭闵道,“绵绵,你清醒一些,天界根本不在乎区区一座小秋山。趁早离开吧。”

他撂下话就带着弟兄离去了。

他让云采离开,可是云采的家和阿哥阿姊都在这里,他能走到哪里去。

云采试着施法给远在耶罗城的二哥传个消息,而消息变成的青鸟在一碰到结界时就消散了——小秋山的消息也被完全封锁了。

云采没来得及再想下去,赶在天捕封锁西山的前一刻,回到了西山,回到了云家。

云采跟家中哥姊说再等等看,等抓到了瘟妖,或许还有转机。

他们等啊等,等到北山疫病妖民越来越多,疫病如风一样,一路向蔓延。疫病在西山也生根发了芽,一下子病倒了一片。妖民根本无法出门。

许多尚未染上疫病的妖民涌到关口,要求离开小秋山。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再留下去也会感染疫病,可他们不是被打得魂飞魄散,就是被天捕恐吓了回来。

难保离开小秋山的妖民中没有携带疫病的。天界和衙门不敢冒这个险。

一月之后,瘟妖终于在南山落了网,彼时小秋山染上疫病的妖民的数目已是骇人听闻。衙门与谭闵的手下依旧锁着小秋山入口不让外出。他们抚慰妖民说,即刻就请天医下界来开药棚救治染上疫病的妖民。

云家里,十三哥云遥也染了病,十四哥日夜照顾,为避免传染家里其他人,十四哥将十三哥留在屋里,不让任何人看十三哥。

十三哥高烧不退,难受得直吐。云采出门去找大夫。他在西山带着面纱出门去,路上病的病,死的死,怨声载道,妖民哭喊声凄厉。他敲了所有西山大夫的屋门,一家又一家,而西山的大夫早已闭门不见病人。

云采走到天黑,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山的封锁口。谭闵正站在外头,与天捕说话。

谭闵无意间看到云采,脸色骤变:“绵绵,你怎么还在西山!西山疫病蔓延得很严重你不股票 ?”

云采不想搭理他,转身要走。

谭闵冲进封锁口,一把拉住云采:“你赶快跟我出来,明天一早就跟我离开小秋山。”

“我不走。我的事不劳谭闵大人操心了。”

谭闵死死锁住他的手腕:“你别胡闹!天界已经下令了!为避免疫病蔓延到妖界,今晚就用天火焚烧小秋山!”

云采惊得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小秋山的妖民再也不可能出去了!他们若是出去,只会给妖界带来一场浩劫!天界决定牺牲小秋山保妖界!这是天意!”

云采深深地望着他,一言未发。他转身朝着西山里面走去,谭闵抓住他:“绵绵,你为何如此固执!”

当是时,夜空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谭闵喃喃道:“开始了。”

云采看见无数的火光从天而降,如雨水穿透结界,落进小秋山,燃火燎原。火光就在他眼底亮起。

远处西山的妖民在惊叫,在逃窜。

谭闵把云采的手腕都掐红了:“云采!你看到了吗!谁都逃不了!你不是小秋山的妖民,你是天界的仙!你有逃生的权利!”

云采一拳打在谭闵脸上,将他打倒在地上。

云采背对着火光,背对着不断降落的火雨。“说什么天意!不过是视妖民为草芥!不过是你为你的无能找了个借口,选了个最愚蠢的方式善终罢了。”云采仰起下巴,轻蔑道,“谭闵,我看不惯你那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云采朝着山中,朝着云家跑去。

火光落在他的脚边,燃烧寸土草地。路边茅草屋子在燃烧,不远处的树林也在燃烧。妖民惊慌地打水救火。

云采跑到家时,已是大汗淋漓。自家兔子窟也烧了,阿哥阿姊在拼命救火。

云采看了一圈,家中阿哥阿姊都在外边。十三哥靠在门外的杂物堆旁,十四哥守在他身边。

“不要泼了!”云采说,“是天界要烧小秋山。再泼也没用,天火会一直降,直到焚烧尽小秋山!”

阿哥阿姊们停下手中泼水的动作,寂静了片刻。

小十二额头上尽是灰痕,他抹了额头上的汗水,破口骂道:“他娘的有病吧!说什么找天医来救治!天医去哪儿了!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小秋山陪葬是不是!”

小十五默默地掉眼泪。其他阿哥也没说话。

云采说:“一定还有办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现在就去找族中长辈!”

云采转身又跑远了。

小十二在他身后喊“绵绵”,云采跑在火光里,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六十四章:化魔

云采找到族长时,族长还在让家仆救火。云采一把拽过他,跟他说天界要灭小秋山的决定。族长一下子慌慌张张,六神无主,说这该如何是好。

云采说要降雨灭火,问族长如何施展降雨的秘术。族长下意识就反对,说不行,私自施展降雨之术是违反天规的。

云采道:“这已经是小秋山危急存亡的时候了,您还管什么天规!是天道不给我们留生路,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吗!您忍心兔族葬身在火海里吗!”

族长焦急地想了想,一狠心,一咬牙,让家仆别救火了,赶紧将族中兔妖兔精都召集过来,大家聚到礼坛上。

族长对云采说:“凭你一己之力施展降雨之术救不了小秋山,族中妖精一同帮你。”

辰时,族中能寻到的妖精都已经聚集在西山礼坛上。族长说需要以一个元身为引,列阵施法催雨,不过若有不测,元身便会走火入魔,有些凶险。

自告奋勇的族中兔妖不少,最后还是云采揽下了。元身的灵力也需强大,才能保证施法顺利。纵观兔族,如今在这的也只有已成仙的云采灵力最为强大。

云家的兔子也在。九哥第一个站出来,说不能让云采冒这个险。他宁可自己代替云采成为元身。

云采没同意,这个阵必须成功,他们已经没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了。万一九哥无法撑住,那便是满盘皆输。

兔族妖精在露天礼台上按位置列坐,排成一个阵。云采坐在最前端,面对着山风和山下的火山火林。

兔族妖精的灵力全都注入到他身上,他催动法力打入结界,在汇合妖力的推动力量下,用法力在结界上打开了一个洞口。

法力的光芒直向天空而去,源源不断的法力注入云层。

云层聚积,压得越来越低。云中传来隆隆的声响。一道闪电亮起,雷声惊鸣,紧接着天上下起了大雨。

雨水和飞流的火光一同落入结界。雨势渐大,砸落在火海之上。小秋山的百姓在山中呐呼喊叫好。

大雨下至半夜,火光坚韧,匍匐在山林之间,还未被完全浇灭。

云采心脏骤然发疼,锡野撕心裂肺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股票 是谁害死了你二哥吗?是无情的天道!是天界!……为什么他一定要死?留你在这世间孑然一身?是天道不公!天理不公!那群道貌岸然的神君仙君为何就能颐指气使……是他们该死!你明白吗!”

云采摇摇头摒除不断涌现的杂念。

族长察觉到,立刻道:“云采!千万不可有杂念!”

云采点头应了一声。他有些支撑不住,满额头都是汗水。九哥在他身后道:“绵绵,要不先停下吧。”

云采摇了摇头。

云采说:“催雨的效力有限,我们引蓬莱山下海水,倒入小秋山。”

小十二道:“绵绵你疯了!我们一群兔妖怎么催得动海水!”

“听我的,催动海水。”

下一刻,云采就动用了仙血。血水和着灵力,一同被送至结界之外。

蓬莱山下之海风波摇荡,汹涌起势。

云采在心中默念,若是天道尚能怜悯万物众生,就让他的仙血催动海水,淹没天火,拯救小秋山的生灵。

这一场生死搏斗持续到丑时。蓬莱山下的海水被引出过几次,但是还未到达小秋山就退了回去,兔族只得继续降雨对抗天火。

倾倒海水这一举动惊扰了蓬莱山,也惊扰了海水附近几个山的妖民。天界也派天兵下界查探,一看发现是小秋山兔族在催雨救火。

天界见要捂不住焚烧小秋山的事,怕引起妖界动荡,立刻下令停止降天火。

天将亮未亮时,小秋山间只剩下几团微弱的火光,不足以伤害百姓的性命。天火停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兔族都在庆幸的时候,九哥发现云采有些不对劲。云采全身都汗湿透了,雨水也沾染了一身。他垂着头,全身都在打寒颤。

九哥轻轻地触碰他,问道:“绵绵,你还好吗?”

云采抬起头来,九哥看到了他一双金色的眼瞳,很是骇人。九哥惊了一惊:“绵绵,你……”

云采仓皇地低下头去。

云采颤着声道:“九哥,我控制不住我的念想。我一想到二哥,一想到小秋山的百姓,我……我就控制不住地乱想……”

云采的一缕魂魄曾被带去过境外,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祸根。他和二哥都以为那缕魂魄并未受到感染,事实是当时就已经沾染了魔气。他极为容易走火入魔。这次入阵,他催动灵力受到杂念感染,便魔化了。

九哥当即变出一个斗篷给他披上,为他带好帽子。九哥说:“你别害怕,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

云采拉紧帽兜,点了点头。

小秋山的事闹得很大,天一亮就在妖界疯传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天界派一批天医前往小秋山救治疗患病妖民,并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谭闵身上,说谭闵有违天规,向天界隐瞒实情,残害生灵,因此下令将谭闵革职查办。

为防止疫病蔓延到妖界,小秋山的百姓暂时还没有自由。几个月里,天医摆摊诊病,以及为百姓开放治疗疫病的药。

云家的阿哥阿姊每天都为十三哥去领药。云采迟迟不能出门。云采如今一直是化魔的模样,仍谁见了都会害怕。

十三哥喝了两个月的药,病情终于好转了。

十三哥病好的时候,十四哥云乔已经消瘦了一大圈。云采路过房门口,通过缝隙看到云乔握着十三哥的手说:“你要是熬不过这一遭,我都要陪你一同赴死了。”

十三哥温柔地说:“不会的,我不会死的。”

云乔伏在床边,拥着他默默掉眼泪:“受苦了。”

十三哥轻轻“嗯”了声,抚着他的发。

云采就觉得自己很想二哥,特别想。

这年入秋时,小秋山百姓的疫病大多被治好了,还有零散的几个妖民因病情迟迟没有好转,被送至衙门附近的药堂封闭救治了。

小秋山百姓要求不再封山的呼声已经响了很久,天界为了确保身患疫病的百姓不出逃,在解除封山之前,就命天捕挨家挨户地搜查是否还有感染疫病的百姓。

忽然查到云家时,云采躲在屋子里,阿哥阿姊都在打掩护。而天捕循着气息破门而入,发现了金瞳的云采,满身皆是魔气。他被惊得后退了几步。

天捕惊喊道:“你们这里藏了魔!”

九哥道:“他不是魔!他是天界银宣宫的仙侍,是连谧神君身边的云采!”

天捕说:“我不管他从前是什么,他现在就是魔。我必须带他回天界,交给天界处置!”

天捕施展法术禁锢了云采,要带他出去。

小十二拦着天捕道:“他可是连谧神君的仙侍!你们要是擅自处置了他,等连谧神君回来,你们怎么交代!”

天捕冷笑一声:“还想拿连谧神君压我。你们还不股票 么,连谧神君在耶罗城领天兵打仗时不幸身陷魔境,至今还无踪迹,可能自身都难保喽,还管一个小小仙侍。”

天捕压着满脸不敢置信的云采往外走。

云采摇着头说:“不可能,不可能的,我要去见我二哥。”

几个天捕上前来压制他,云采一施力,魔气四溢,眼瞳中的金色更为灼亮。几个天捕竟没能抓住他。

一个天捕惊异道:“聆洇?”

传说中的魔魇聆洇身陷魔障施展灵力时,眼瞳就会变成金色。当时在耶罗城战场上所见的天兵妖魔无不震惊。

云采重复说着一句话:“我要去耶罗城见我二哥。”

他化作一团墨黑的魔气,朝着天边结界飞去。

他引雷降电,用尽全身之力将结界撕开了一道裂缝。身后有十几个天捕追着,他化作烟气,穿过结界裂缝,朝着西方耶罗城而去。

他熟悉耶罗城这个凝结了他和二哥前世今生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回到耶罗城。

耶罗城境外的魔气在朝他召唤。

身后追赶的是天界的封闭和束缚。

他内心的声音,与另一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没有谁能束缚我,天道不能,天法也不能。我就要让这天挡不住我的路,锁不住我的魂。”

那是魔魇聆洇的声音。

云采害怕被魔气控制,用力甩了甩头,暂时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他要找到二哥,二哥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他。

云采翻越过万水千山去往耶罗城,只是为了寻找二哥。而他进入耶罗城之后不久,就被重重森严守卫的天兵察觉满身魔气给抓住了。

一众天兵将他带回了军营。

天兵叫云采老实点,却在粗暴地扯下了他的帽兜,在看到他的金瞳后惊得瑟缩了。

连谧神君的大哥朝阳君听到动静,从军帐中走了出来。朝阳君看着云采,眯了眼睛,下令道:“不准放过他!”

云采握住交叉在他眼前的长枪:“我是连谧神君身边的仙侍云采,我来找连谧神君。我想见他一面。”

朝阳君道:“大家千万别被这妖魔蛊惑了!他分明就是聆洇!”

云采摇头道:“我不是聆洇,我想见连谧神君。”

朝阳君道:“住嘴!你这妖魔!我二弟若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境外的妖魔,又怎会身陷魔境不知所踪!”

“众将士听令!将这妖魔捆入营中严加看管!三日后两军阵前杀聆洇祭旗,以壮我军之风!”

第六十五章:心脏

云采前生聆洇的记忆里有配资公司 朝阳君的一些事。连谧神君曾与聆洇说起过,他的大哥和三弟平生就爱跟给他下绊子,与他勾心斗角,令他很不齿。

云采和聆洇都觉得,连谧神君向来超群拔类,惹得兄弟妒羡也在情理之中。

云采股票 他们兄弟不睦是事实,却也没想到他们不睦到连上战场,朝阳君都要给二哥捅刀子,拿他撒气。

云采被关在军营里,朝阳君特意来看过他。

朝阳君的眉眼与连谧神君有几分相似,性情却格外惹人厌恶。

朝阳君说:“早就听闻我这二弟在耶罗城时就跟魔魇聆洇不清不白,万年以后重塑神身,身边又多了个小秋山的兔仙,叫云采。没想到你还真是妖魔化身。我二弟生性专情,想来你应该就是聆洇的转世吧。”

云采没有回话,也没有搭理他。

“你我都相信,魔境困不住他。他迟早得回来。”朝阳君慢悠悠道,“不过到时候我想看看,连谧是要你,还是要军心所向。”

云采被绑在木桩上,死死看着他。

朝阳君放肆地大笑出声,他说:“你也不必怨我,怪就只怪你自己坠魔还送上门来。你好好歇息,过几日就等着上路吧。”

云采大概能猜到,朝阳君是要拿他做筹码,以此威胁二哥。

云采挣了挣手中的绳索,却是越挣越紧。

这是捆仙绳。

……

耶罗城外,两军对阵。

云采被捆绑住,站在天兵阵前。谁知敌军一见云采,就主动要求退后十里,以换云采平安。

这一任境外的魔君是锡野。朝阳君以为魔君改换这么多任,万年前的魔魇聆洇在境外妖魔心中早已失去了威信,没想到他还有这等用处。

朝阳君本是打算先看看连谧神君会不会在这场大战里出现,若是出现,云采就是他的赌注,若是不出现也好,可以杀了云采鼓舞军心。

而直到这一战结束,天兵与境外妖魔两败俱伤,各回营地修养,连谧神君也没有出现。

连谧神君回来时已是第二场战役后。境外魔军战势大好,把天兵逼得躲于耶罗城之中,大闭城门御敌。

云采被挂上城楼,暴露于敌军眼下,威胁意味不言而喻。锡野强压魔军不满之气,下令暂且退军。

连谧神君策马穿越沙漠回到耶罗城的时候,云采已经在城楼上被吊了一夜。

连谧神君在城下看到身形单薄如纸的云采,震惊不已。守门的天兵为他开了门,他一路奔上城楼,看着云采,再转头对城头的天兵吼道:“谁让你们把他绑在这里的!赶紧把他给我放下!”

天兵不敢动,只道:“是将军下的命令。我们不敢违抗。”

“他是我的仙侍,你们怎么敢把他绑在这里!”连谧神君说着就要施法将云采放下来。

“神君您不能放!”一名天兵阻拦道,“他不是仙!是境外的妖魔!是聆洇!”

另一个天兵道:“当年就是他搅得耶罗城动荡,害死了成千上万的妖民和弟兄!现在境外妖魔卷土重来,我们要杀聆洇泄愤!”

城楼上其他天兵纷纷附和。

“聆洇该杀!聆洇必须死!”

“不杀聆洇不足以解将士们心头之恨!”

“对!杀聆洇!”

连谧神君望着他们,看过他们每个人的面庞:“聆洇早在万年前就已经魂消魄散了!眼前的这一个不是聆洇,是我的仙侍!”

“他有一双金瞳,跟聆洇一模一样,他肯定就是聆洇!”

天兵纷纷激动起来。

“他与境外妖魔肯定有染,否则敌军怎肯退后十里!”

“他满身都是魔气!”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连谧神君还想做解释,而云采在喧闹声中睁开了双眼。云采喊了声“哥哥”。

连谧神君望着他,他确实是一双金瞳,形容枯槁,嘴唇苍白干燥,像是脱水很久了。连谧心中一痛,似乎是被撕开了裂缝。他握紧拳头,对将士道:“不管你们怎么说,他,我今天必须救。你们可以不认我这个副将。”

云采却不让他救。

云采摇摇头说:“二哥,我没事,你先帮朝阳君打仗。我还撑得住。”

天兵都以奇异的目光盯着连谧神君,有愤恨也有不甘,似是如果连谧神君救下云采,他们就敢叛乱。

云采一直道:“哥哥,我没事。”目光已经是近乎哀求了。

连谧神君将拳头捏得骨节泛白。他命天兵拿来水袋,他亲自喂给云采。

云采真是渴了很久,喝了有半袋水。连谧神君又给他喂了干粮。一连几个时辰,他都守在云采身边,从黄昏到夜深。

连谧神君问怎么会魔化,又怎么会来到耶罗城。云采就将事情原原本股票配资 告诉了他。

连谧神君股票 他受了太多委屈,一时间如鲠在喉。

“前段时日两军交战时,我身陷魔境,今日方从秘境中脱身。我应该再早一些回来,我不知你受了这么多苦。”连谧神君说,“你别怕,二哥会护你周全。我一定尽快将这一仗打下。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今后再也不管这六界战事了。”

云采静静地望着他,点了点头,眼中有泪光。

云采从未怀疑过二哥说的所有话。从小到大,他都相信二哥所在的地方,就是光能照耀的方向。

他不畏惧,就算是面对神魔交战的旷世战场,就算是面对生死,他心中也是坦然的。二哥在,他与死之间就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最后一次,云采却不在乎这一层距离了。

他站在炽热的沙海之上,站在写着“天”字的战旗之下,手上和脚腕上都带着镣铐。

大军待发,朝阳君道:“将士们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战,那我们便让它成为最后一战!今日我们便杀了魔魇聆洇,以他的血祭旗!以壮我军士气!”

将士齐齐举起手中兵戈:“杀死聆洇!杀死聆洇!杀死聆洇……”

连谧神君试图挽回他们的心意,刚开口就被朝阳君堵了回去。朝阳君说:“你我兄弟都为天界效力,心系耶罗城的百姓。连谧,你不会为了一个妖邪,与将士们作对吧?”

朝阳君就是想让连谧神君做一个抉择,他是想要他的军心,还是想要他的所爱。朝阳君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股票 连谧神君会做什么选择。这一场较量,他赢定了。

朝阳君步步紧逼,连谧神君面向将士,想要将士听他所言,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杀死聆洇”的声海之中。

连谧神君想问:你们想要我如何?眼看着挚爱死于阵前吗?

可他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只会引得军心不稳,将士还会把矛头对向云采。

此时此刻,讲任何话都于事无补。

朝阳君展开双臂,满脸都是嘲讽揶揄:“连谧,你听到了吗?‘杀死聆洇’就是将士的心中所想。来吧,用你手中的剑终结了这一切,亲自杀了这个妖魔!”

连谧神君望着战旗下的云采,蹙紧了眉头。

朝阳君道:“二弟,你迟迟不肯动手,难不成万年以前的传闻都是真的?你真与魔魇聆洇暗中勾结!因此迟迟攻不下境外。”

“连谧,难不成你前几日并非陷身魔境,而是与同境外之人通信去了?怪不得我这大军也难以攻克这群混世妖魔。”

连谧神君面对着数万天兵陡然质疑的目光,点点头,冷笑出声:“大哥,你真是好算计。这些将士之中,有一半曾随我出生入死。如今你在阵前搬弄是非,无非是想让我放弃军权军功,好让你这龙神的位置做得更稳当些。你赢了。”

连谧神君径直朝云采走去,施法解开了他身上的镣铐,牵住他的手:“绵绵,我们回家。”

“临阵脱逃,身为副将,连谧,你应当受到军法处置。”

连谧抬起血红的眼:“大哥,你一定要死死相逼吗?”

朝阳君坐于战马之上,睥睨着他道:“脱下这一身盔甲,跪于军前受完五十杖,你想去哪儿都随你。”

连谧神君将拳头握得紧了又紧,他看着将士,回头看了眼云采,任将士上前卸下他的战甲。

云采睁开眼时,双瞳是异常光泽的金色。他一甩衣袖,两名将士就受到了一股无形之气的阻隔,摔倒在了沙地之上。

“绵绵!不可!”连谧神君抓着云采的手臂道。云采看着他,双眼之中有汹涌的情绪,他克制着自己,将魔力强压下去。

朝阳君指着云采道:“他果然是妖魔!杀了他!”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群将士战战兢兢地持兵戈上前来。

云采道:“朝阳君,在你将我定为妖魔之前,我还有话想同你说。首先便是,若是没有连谧神君,你今日恐怕还不能站在这里对我们颐指气使。”

“离了我二哥连谧神君,你什么都不是。我二哥千里迢迢来陪你打这一仗,为的是少些天界英勇之士折损于战,为的是你这位朝阳君,也就是他的大哥能安然脱身。而到了两军交战之际,你的心中依旧只顾自己。你想着你的权,想着你的势。盘算来盘算去,为的只是你自己。”

“你于大军待发时处处为难连谧神君。一来只为夺权私欲,不顾手足之情;二来挑拨副将与将士间的矛盾,扰乱军心。我倒是想问一句,你意欲何为?这难道就是你所说的为天界效力,心系耶罗城百姓吗?这未免太可笑了。”云采抬头看向他,“何为魔?心有邪念,杀害善根,欲远大于理,善远大恶。由是观之,朝阳君恐怕比我更像是魔。”

朝阳君不动声色地听罢,下令道:“把他给我杀了。”

将士持着尖利的兵戈,将云采和连谧神君围在中间。连谧神君将云采护在身后:“你们谁敢动他试试!”

朝阳君道:“连谧神君违抗军令,且存有通敌谋逆之心,一同斩杀!”

云采从始至终都无所畏惧。

云采喊他“二哥”,很轻很轻。连谧神君转过头去,看到云采已向后退去,让长枪刺入了他的身后。

云采莞尔一笑。

从不知耶罗城沙海里的呼啸声有多疯狂,不知生锈的兵戈埋进沙漠,千年能不能长成一株血红的海棠花。流传了万年的童谣在静谧的远处响起,在心底深处响起。

连谧神君握住那双沾染鲜血的手。

云采的眼中有着隔世的安谧和清明。云采望着他的眼睛,任性地说:“二哥啊,下辈子不想做你的魂魄了,我厌倦了漂泊。来生我想做你的心脏,与你同生共死,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哥哥,我想回家。”

——正文完——

番外一:兔耳朵

夜已经深了,村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犬吠声。祠堂后面的旧屋还透着点橘黄的灯光。阿潋撩开掀开帷帽上的白纱,见四下无人,才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阿潋轻声问道:“云大夫,你在吗?”

阿潋敲了有几声,云姓的大夫终于来开了门。一身干净的白布衣,清逸出尘,一双桃花眼,眼中星星点点。

云大夫问道:“你有何事?”

阿潋支支吾吾地说:“我病了,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云大夫领着他进屋去,关上了门,然后让他在药柜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了?”

阿潋犹豫道:“我前几日觉得头有些痒,后来我头上就……”

阿潋将帷帽摘下,露出两只毛绒绒的兔子耳朵来。阿潋泫然欲泣地说:“我长了两只耳朵。云大夫,他们都说你是神医,你告诉我,这个能治吗?”

云大夫忍俊不禁:“你都说我是神医了,那还有什么不能治的。只是这病有些棘手,治疗需要费些时日,还有这报酬……”

阿潋连忙道:“只要你能治好我,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云大夫轻笑道:“我不缺银子。”

“那您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您。只要我给得起。”阿潋真诚地望着他,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到时候再说。”云大夫说,“我先去药室为你寻药。你在这待一会儿。”

阿潋点点头,看着他进入内室,把门给关上了。

阿潋终于松了一口气。自从长了兔耳朵,他这些时日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当成妖精捉了去。

村里人都说云大夫妙手回春,是个神医。阿潋本是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他真有通天的本领,连长兔耳朵这样的怪毛病都能治。人又生得这样好看,怪不得表妹阿英那么倾慕他。

阿潋的家就在村子里。他自幼丧父,母亲在几年前也病逝了,他就跟着叔父做木匠活。叔父认为他到了年纪,一直有意替他寻一门亲事,便看中了他的表妹阿英。

阿潋跟阿英是青梅竹马。阿英生得有些胖,性格泼辣又爱慕虚荣,因此迟迟没嫁出去。她嫌阿潋没钱没本事,又傍不上好人家,至今还吊着阿潋没说嫁不嫁。

云大夫云游到村里定居下来后,阿英一眼就看上了他,成日里就说云大夫如何好,将来要是嫁给他,她就如何。

阿潋也只在人群里远远地见过这位云大夫。村里人夸他是神仙下凡,阿潋心里不服气。这世上哪有神仙,村里人又怎么股票 神仙就是长他这样。

这时阿潋心头有些酸涩,他亲眼见了,觉得这个云大夫看起来真的很好,也难怪表妹看不上自己。

云大夫给他取来了一瓶药丸和一瓶药水。云大夫说必须每天吃药丸,再用药水洗头,两三日还要来这里给他看看。

阿潋千恩万谢,问起报酬的事。

云大夫将帷帽递给他,只说等他好了再提。

云大夫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道:“我不收银子,绝不会让你倾家荡产的。”

阿潋感激涕零,云大夫真是菩萨转世啊。

他回家后就听大夫的话吃药洗头,每次都在深夜悄悄去找云大夫复诊。一个月下来,效果还是有的,他的兔耳朵小了一些。

阿英觉得他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白日里也见不到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特地上门来逼问,差点把他的家给拆了。

阿潋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多番解释他真的只是生病了。阿英才暂时停止了撒泼哭闹。

阿英见他在家里还戴着帷帽,问他怎么了。

阿潋下意识就护着帷帽说:“前几日不小心把头发烧了,还没有长回来。有些难看。”

阿英翘着二郎腿鄙夷道:“瞧你那怂样,烧了头发就成日带个帽子,像个娘们儿。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你看看人家云大夫,那才是男儿气概。”

阿潋听了这话有些生气:“云大夫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来这里找我做什么?”

阿英瞪圆了眼睛,一拍桌子:“阿潋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你阿舅说想要我嫁给你的。你也不看看你那副样子,村里哪家闺女愿意嫁给你?要不是我还顾念着跟你一起

长大的情分,我都不愿意搭理你。”

阿潋道:“那你就嫁给云大夫去吧,反正你也看不上我,压根就没打算嫁给我。”

阿英理亏,却又非哭闹着说他就是在外面有了相好,才巴不得赶她走。

阿潋厌倦了她的无理取闹,铁了心送客出门了,也不管她哭闹得多凶悍。

叔父听说了这件事,指责了阿潋。

叔父说:“村里的姑娘大多往外嫁,你看看村里多少人娶不到媳妇,一把年纪还打光棍。阿英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儿你都让着她一些。把阿英给气跑了,你今后真想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阿潋说打光棍也比娶一个嫌自己没出息的媳妇强,又被叔父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

阿潋自己还烦心呢,他那一对奇怪的兔耳朵还没收回去。他每天都担心会被村里人会发现他的秘密,白天都不敢出门。他连叔父也不敢告诉。

在这个世上唯一股票 他秘密的,是村里的云大夫,而这个云大夫算是他的情敌。

阿潋用药两个月以后,在深夜顶着一双小小的兔耳朵去看了云大夫。云大夫看了之后说药效不错,再过几日兔子耳朵就会不见了。

阿潋松了口气。他在感谢之余,又有些担忧。

阿潋对云大夫说:“你可以永远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吗?我怕村里人股票 了,会用异样的目光看我,把我当成怪物关起来。”

云大夫轻笑道:“为病人保密,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是……”

阿潋立刻会意:“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我一定照办!”

“真的?”

“真的!”

云大夫笑了笑,低下头去,凑到他的耳边。

阿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脸和耳朵都红透了,他结巴地说不行。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朝着门外走去,还差点被椅子绊倒。

阿潋站在靠门的地方,依旧是结结巴巴地说不行。阿潋说:“云大夫你别开玩笑,别的要求你尽管提。除了这个,只要是你想要的……”

“那就没有了。”云大夫故作无辜地说,“我云游到此地,留在这里就是因为你。我一见到你就很欢喜。”

阿潋愣在了那里,随即打开门仓皇而逃,引来云大夫一阵爽朗笑声。

云大夫站在屋门口道:“你要不再想想?”

阿潋转过身捂住耳朵,又气又恨地说:“我不想!你这个无赖!”

说罢又转身跑了。

三日后的深夜阿潋又回到了这里,因为他的药水用完了。他请在镇上的药铺里做活的发小闻了药瓶,发小也不股票 这药里究竟有什么。他只得回来。

他怀疑云大夫早就算好了,在心里把云大夫骂了有一万次。

这是个无赖。

药柜前的长桌底下有条藤椅,阿潋每次来都坐,但他以后再也不想来了。

云大夫脱他衣裳的时候,他在心里骂无赖。云大夫亲他的时候,他在心里骂无赖。云大夫翻来覆去折腾他的时候,他就敢在他的脖颈和身上咬印子。

阿潋长这么大都没被欺负得这么惨过。他伏在长桌上,气得泪眼朦朦:“无赖。”

云大夫俯身吻一吻他的额角说:“我想听你喊‘哥哥’。”

阿潋坚持喊无赖,最后在被抱起,不得已环住他的脖颈时才别扭地喊了声“哥哥”。

阿潋迷迷糊糊地听云大夫笑道:“怎么每一世性格都差这么大,再多来几世我可招架不住。”

“什么?”

“遇到我,你的轮回就到头了。”

……

为保密献身这种事,只有零次,或者无数次。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是个无赖,他总有千百种方式证明自己就是个无赖。

无赖中一定包括的人,是云大夫。

云大夫说他大名叫云湛,是小秋山人。阿潋根本不感兴趣,而云湛告诉他的目的是问他要不要跟自己相好。

阿潋是坚决说不行的,但是他说行不行的,其实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药和秘密都在云大夫手上。他再不情愿也只能跟他继续相处着。

相处的日子有点漫长,还有点难熬。

他发誓,等兔耳朵消失了,他立刻脱离云湛的魔爪!他一定要跟这个混世无赖彻底断绝全部关系!

他发完誓的那天下午,在镇上的街道偶遇道貌岸然的云湛。云湛站在街头,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他,整个人在人群里闪闪发光。

云湛招手等他过去。

开玩笑呢,他说过去就过去?

可能是因为长了兔耳朵,人也有点蹦蹦跳跳,他飘飘然地就凑了过去。

云湛觉得他今天格外乖巧,奖了他一只苹果糖。他吃完以后,云湛还把他拉到无人的墙角亲了亲嘴角。

云湛一本正经地说:“阿潋是糖做的。”

阿潋没忍住,悄悄拉着他又亲了亲。

……

后来阿英又上门找过阿潋一次。她说她再给阿潋一次机会,如果阿潋真心实意地跟她道歉,她就既往不咎。

阿潋困得要命,实在没精力搭理她,任她在那儿嘚吧嘚吧说了半个时辰。阿潋听着听着就靠在了椅背上,歪着头昏睡了过去。

阿英正说到兴致浓烈的时候,看到阿潋这副样子就来气,肥手一把扯过他的衣襟:“你有没有在听……”

这一扯把阿潋的衣襟扯开了些,她发现他的身上居然有吻痕!阿英气得全身发抖,她用颤抖的手指着阿潋:“好啊,果然你在外面是有了相好!难怪对我爱搭不理的!那个狐狸精是谁!”

阿潋清醒过来,看到身上的痕迹,立刻把衣襟遮了个严实。

阿英对他破口大骂,随即说要找他叔父理论。

阿潋托着脸有气无力地说:“你去吧。只要你愿意,你嫁给我叔父都行。”说罢打了个哈欠,把阿英气个半死,摔门而去。

阿英撂下狠话,说这辈子都不要想挽回她的心意。

阿潋也没在意。他早就听说了,阿英前几天又去给云大夫献殷勤,又被冷若冰霜地拒了。他猜想,阿英是觉得打动不了云湛,又决定回来找他了。

谁股票 她倾慕的男人昨晚还跟他鬼混呢?而且好像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不能自拔。

阿潋晚上特意找云湛求证了一下。

云湛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你这用词很恰当,可不就是死去活来,不能自拔嘛。”

阿潋觉得太解气了,一高兴又跟他鬼混了一晚。

阿潋一觉睡到清晨,他惺忪地坐了好一阵,然后把云湛给摇醒了。

“我梦见阿英骂我们狗男男。”

阿潋委屈地趴到他胸口,撑着头看他。

云湛想了想:“可不就是嘛。”

番外二:我心所爱

阿潋的兔子耳朵消失之后,他还是会在夜晚确认叔父睡着之后,逃出去找云湛,然后在长桌后的藤椅上耳鬓厮磨,相拥而眠。

每次阿潋都觉得他们像是在幽会。他一面害怕被发现,一面又觉得很刺激。

一日早晨,他们俩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

阿英挎着菜篮子在外面敲门。阿英捏着嗓音,细声细气地说:“云大夫,我给你带了一筐新鲜的蔬果,都是我自家种的。”

阿潋掩嘴偷笑说:“她平常说话可不是这样的。”

云湛就让他穿上衣裳,自己收整完衣衫就去开了门,在门外跟阿英寒暄。

云湛本意是想收了她的蔬果,让她早点离开。阿英却有意无意地往屋里走,夸他屋里的陈设好。她才走没几步,就撞见了从长桌后站起身的阿潋。

阿英吓了一跳:“阿潋,你怎么在这?”

“来跟我相好鬼混。”阿潋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指着云湛说,“这就是我的相好。”

阿英那张抹了胭脂的脸瞬间惨白。她惊叫地后退了两步,提着裙子转身跑远了,连掉落在地上的果子都没来得及捡。

阿潋跟到门口看,笑得前仰后合

云湛问阿潋,他的叔父要是股票 了该怎么办。

阿潋心里明白,阿英股票 就意味着叔父很快也要股票 ,但他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他叔父,就顺其自然了。

阿潋被叔父逼问,不得已跟叔父坦白他跟云湛恋情的当晚,就被从家里赶了出去。

叔父问他怎么好上的。阿潋说他也不股票 ,处着处着就好上了,好着好着就夜夜厮混去了,一天不见就觉得心里难受,就想这辈子死都跟他死在一块。

叔父骂他没出息,净给家里丢人,说从今以后跟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认他这个侄子。

阿潋有想到过这个结果,没想到他叔父真这么决绝。

无家可归的阿潋决定在叔父气消之前,去云湛家借住。他一过去就过上了白天黑夜都跟云湛厮混的日子,天天缠在一起。

阿潋从来不股票 自己还能这样,一开始他还觉得羞涩放不开,后来觉得都不算什么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挚爱,他心里明白。他就想跟云湛永远在一起。

阿潋望着他睡颜的时候,忍不住俯身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接着恶作剧似的拨弄他的长睫。

云湛道:“绵绵,别闹。”

话音刚落,阿潋瞪大了眼睛,云湛睁开了双眼,倏忽坐了起来,满脸懊恼。

阿潋说:“绵绵是谁!我要闹了!”

“绵……绵绵……”

“绵绵是你哪个相好!你不许撒谎!”

“绵绵是我最小的弟弟。”

阿潋将信将疑:“是吗?”

云湛说:“他大名叫云采,是只小兔仙。”

阿潋拿起枕头砸他:“你就股票 诓我!”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他曾是小秋山的一只兔子精,后来因为追寻我,到九重天做了兔仙。”

“那你这意思是,你也是神仙了?”阿潋气鼓鼓地说,“你当我很好骗吗?”

云湛温柔笑道:“你不相信?”

阿潋摇了摇头。

云湛一挥袖,整个屋子的景象都变了。房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身下是一叶小船,底下是漾着波纹的湖水,附近是连绵的山脉,远处有一大片花海。

云湛抓着阿潋的手,浸入倒映着星星的水中。阿潋惊讶道:“这真的是水!不是障眼法!”

云湛拉着阿潋在船中躺下,看着满天的璀璨星辰。云湛说:“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跟绵绵一起看星星。”

阿潋看向他:“那后来呢?”

“他死了。”

“神仙也会死吗?”

“神仙还跟你断袖呢。”云湛笑道。

阿潋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神仙吗?”

云湛打了个响指,变成了阿潋的模样,把阿潋惊得一愣一愣。阿潋摸他的脸道:“你不会是带了人皮面具吧……我怎么找不到痕迹。”

云湛又打了个响指,这次变成了阿潋叔父的模样。他学着叔父说:“你这混小子,真没出息,就股票 跟人做这种勾当。还敢断袖,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阿潋笑得不行:“你学得还真像。”

阿潋笑得岔气,躺倒在了船上:“那你真的是神仙了?”

“叔父”拍着胸口说:“如假包换。”云湛倾身下来,要在他身边躺下。

阿潋抵着他的胸口说:“不行,你得先变回来。”

云湛打了个响指,变回了自己的面容,俯身抚摸着他的额头,低头先是浅啄了两下,接着便是深吻。阿潋环着他的腰身。

每次亲吻,阿潋都觉得熟悉得像是已经演练了几辈子,无比契合,无限温存。

阿潋问道:“你既然是神仙,那为什么还要跟我相好?”

云湛说:“我上辈子欠你的,你上辈子就是我的弟弟绵绵,你为我而死。这辈子我就追着你下凡了。”

“我前世是个神仙?”

“千真万确。你这辈子过完了还得跟我回去做神仙,你逃不了。”

“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有几分熟悉,原来我们前世就相识。”阿潋忽然坐了起来,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打算在人间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一世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什么时候你觉得凡间没意思了,我就带你回九重天。”

阿潋兴致勃勃:“九重天好玩吗?”

“不怎么好玩。”云湛把玩着他的手说,“不过人间也差不多。没有你的地方都是一样毫无生趣。”

阿潋凑近他,好奇问道:“我前世恨你吗?”

“不恨,怎么了?”

“那就没错了。”阿潋说,“我时常在想,我怎么会那么爱你,恨不得把心都给你。那可能就是生生世世都刻在骨子里的原因吧。”

阿潋重新躺了下来,与他在狭窄的船中相依偎。

“我今天才意识到,你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我。”阿潋重新躺了下来,抚着他的眉眼说,“千百年来,你肯定是很寂寞。”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只有在看到我的时候,才是有光的。”

云湛望着他,眼中光彩流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什么?”

“之前你头上的兔子耳朵其实是我变出来的。”

“什么!”阿潋气得坐了起来。

云湛一把将他拉下,抱进怀里:“都说了叫你别生气。”

……

阿潋想过人间的日子,云湛就在人间陪了阿潋一世。

最初几十年,他们搬到了镇上,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医馆。云湛看病,阿潋负责收账和招呼病人。

他们俩都喜欢小动物,于是在后院里养了许多的猫猫狗狗,还有一窝兔子。阿潋说他看见兔子就觉得亲近。

他还在院子里种了一片云湛喜欢的花,每天细心浇水照顾。后来又种了一片青菜,因为他想吃青菜。结果没过多少年,花没了,地里全剩青菜了。

他自幼贫困,日子过得拘谨,几乎没吃过好的,搬来跟云湛一起住后就天天大鱼大肉,偶尔忆苦思甜,特意吃吃小野菜。

他偶尔也会担心发胖,可是云湛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自己都会爱他。他就变得越发放肆不肯拘束。

他股票 云湛会包容他所有的任性。

阿潋每天都要跟云湛说情话,似乎永远都不会腻,闲得发慌更是要一声声喊“哥哥”,踮脚就是要索吻,从来不分场合。

云湛抓药的时候,阿潋要跟在他身后絮絮地说:“哥哥啊,我爱你爱得要死。你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我只能以身相许。哥哥啊,求你看一眼我。没有你我会死的……”

非要云湛给他摁药柜上亲一亲才能安分。

阿潋说,自己这辈子不能离开他半步,离开半天都觉得相思成疾,必须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死也得死在一块。

云湛想了想,说他答应了。

于是他们真就几十年不曾分离,朝夕相伴。

再后来他们卖了医馆,用行医攒到的钱去人间云游,看遍大好河山,尝遍人间珍馐。一路吃,一路玩。一晃就是十多年。

云湛永远是年轻的样貌,而阿潋会老去。云湛看着他走过而立之年、不惑之年、知天命之年、耳顺之年,看着他越来越瘦小,身形越来越佝偻。

阿潋老的时候还很任性,像个小孩子,动不动发脾气。云湛依旧宠着他,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依旧亲吻他的眼睛,与他额头相抵。

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们回到了那座静谧的小村庄里。云湛每天给他擦拭身体,给挑剔刁钻的他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在他嫌弃自己变老变丑变没用的时候,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说他永远都爱他。

阿潋看上去太快乐,太过无忧无虑。他这一生都以自己最期望的方式度过。他走遍了少年时就渴望览遍的万水千山。挚爱的人在身旁,一辈子都给以他温暖和依靠。

云湛以为他走的时候也会了无牵挂。

可当阿潋生命将息时,他将脸藏在被窝里哭:“我死了以后,还能见到你吗?我会不会忘了你?你会不会再也找不到我?”

阿潋哽咽着说:“我舍不得你。我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就害怕死去。”

云湛心疼,他说不会的,肯定能再见到,就算见不到,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

阿潋在他怀里躺了一夜,睡着时脸上还挂着泪痕。

云湛见到燃了一夜的蜡烛在天将亮时熄灭了。云湛感到脸上一片冰凉,低头看向怀里的阿潋,一滴泪水滑落在他的脸上。

云湛握着他的手,轻唤了声“阿潋”。许久,他毫无回应。

云湛的侧脸靠在他的满头银发之上。云湛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定会再相见的,绵绵。”

番外三:星星宴

银宣宫信奉三个原则:不看,不闻,不问。主子和仙侍都将日子过得与世隔绝。

六界纷争摩擦,偶有起火。如要威慑,只能请连谧神君上阵。天界命天将来银宣宫请,请不动,连谧神君次次闻若未闻。

来迎客的一般都是银宣宫的云采小公子。云采将宫门一推,站在门口就道:“神君抱恙,大人请回。”无论受命的天将如何恳求,那云采小公子都无动于衷,只重复那一句“大人请回”。

天界有流言说,是耶罗城的最后一战寒了连谧神君的心,他才在这一战之后主动要求解甲释兵权,从此不再过闻六界战事,此后几百年又在天界蒸发。

说起耶罗城最后一战,是天界中罕见的一场临阵换主将的战役。

据说连谧神君的大哥朝阳君在阵前煽动将士,步步逼迫连谧神君,甚至对其和其仙侍云采操以兵戈,最后逼死了不愿神君为难的云采小公子。

此事惹怒了连谧神君。神君在阵前痛斥将士,要将士自做选择,是循天界之命跟随朝阳君打仗,还是跟他打完这一仗。

一半将士曾是连谧神君的旧部下,剩下一半将士千万年来听着连谧神君的事迹,大多敬仰和信任连谧神君。结果是众人推墙倒,将士把怒不可遏的朝阳君丢弃在了耶罗城下,任他在沙漠之风里咆哮怒号。他们跟随着连谧神君打完了这一仗。

连谧神君的厉害之处在于尽管交战之前经历了这样一段波折,他照样能迅速收拢军心,拥有军心所向,集力攻打敌军。

这一仗打得更是威震六界。天兵一路向西,势如破竹,打进边境的结界,将境外妖魔的老巢搅得天翻地覆,最后逼得魔君锡野自破元神,魂飞魄散。

六界妖魔为之一震,这就是天界的连谧神君,殒身万年归来神风不减当年,他所领的天兵天将便是虎狼之士,便是所向披靡、坚不可摧。

而这样的连谧神君在打完这一场仗之后就隐退消失了,无谁寻得到他的踪迹。

天界神仙经过百年反思,认为究其根本,天界和朝阳君都有罪责。

而天界已经无法再将罪责推到朝阳君身上了。朝阳君在这一战之后精神崩溃,大病一场,几百年闭门不出。有传言说,朝阳君因遭受的打击重大,已经精神失常、言语错乱了,整日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宛如一个疯子。

最为棘手的还是云采的事。天界得知云采来自小秋山,查到了他魔化以及前往耶罗城的缘由,大概也是觉得心虚,特意表文夸云采英勇无畏,为救家国不惜牺牲仙身,给他追封了一个神位。当然他们也查到了云采的前生是聆洇,但因怕惹怒连谧神君,便只字不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这是做给六界看的,也是做给连谧神君看的,而连谧神君丝毫不领情。

连谧神君兀自消失几百年以后,回来时把云采带了回来。当真是可喜可贺。

天界想,这下神君该解开心结了吧?

压根没用。

连谧神君带云采回来后,就紧闭宫门只过他们自己的日子了。任你怎么求,他都不肯答应率兵打一次仗,就说自己病了,软硬不吃。

天界想从云采下手,要云采帮着劝劝。

云采也只重复一句话:“神君确是抱恙,不便率兵,大人另请贤能。”

贤能贤能,去哪儿找这么多贤能!

天界神仙愁白了头。

……

近来连谧神君闲来无事就喜欢躺在庭院藤椅上睡觉看书,云采从外头回来,看他将摊开的书遮在脸上挡日光。

云采取下他脸上的书,在他侧脸上啾了一口。连谧神君睁开眼,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让他横坐在自己腿上。

云采环着他的脖颈,一动就让藤椅摇啊摇的,就跟从前那样。他说:“连谧神君,白日不做正事,就爱睡觉。”

连谧神君说:“我也不想睡觉,我想白日宣 氵壬你肯吗?”

云采装作没听见:“神君这么闲的话,可否赏脸跟我去一趟小星星的生日宴。”

“哪个小星星?”

云采瞪大了眼睛,拿手指着他。

“哦,咱外甥女,我还一次没见过。”连谧神君将他的手压下,“不就是生日宴嘛,去呗。”

“这还差不多。”云采想了想,道,“当年我如果在小星星的百岁宴上见到了你,我就不会追到天界了。”

连谧神君仔细回想了一下:“噢你说那次啊,那次我是去白山钓鱼了。”

“你不是说有急事吗?”

“钓鱼也是急事嘛。”连谧神君笑道,“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我家的那堆亲戚,我看见他们就觉得头疼。我要是股票 有一只小仙兔在尔梦山巴巴地等着我,那我肯定去了。”

“那就算你去了,你遇到了我,你还是会认不出我。”

“当然不会,我肯定会问云朵,这是谁家的小妖精,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我能不能带回银宣宫啊。”连谧神君环着他的腰身,抬头望着他笑道。

“二哥惯会油嘴滑舌。”

云采捧着他的脸,俯身下去又啾了啾。

云采说:“妖魔仙人的都轮转过一遍,论日子,还是在凡间的时候逍遥,虽然有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却是有滋味的。我至今还记得在遥城的夜市里,你在人海里寻找失散的我,好不容易抓住我的手时,连买给我的糖葫芦都化了一半。那串糖葫芦可难吃了,居然还要五文钱。”

“不是你说想吃要买的吗?我买了糖葫芦一转头,你人都不见了。”

云采看着他,用手臂在他肩膀上砸了一下。

“好好好,吃吃吃。你要是高兴,咱们就把银宣宫的大门锁了,继续去人间逍遥。”

“我就怕二哥心系天界,到时候又跑回去为天界效犬马之劳了。”

连谧神君道:“怎么会呢,我像是这种不守信誉的神仙吗?”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连谧神君才伸出手要跟他拉勾起誓,就有仙侍过来,说又有天将在外求见神君。

云采立刻看向连谧神君,连谧神君无辜地摊了摊手。云采道:“就说连谧神君病得一塌糊涂,起不了身见他了。”

仙侍老实巴交道:“我已经说了,但那大人坚持要见,说就算连谧神君是得了瘟疫,他也是要见的。”

“那你就说,神君跟神侍钻芙蓉帐厮混去了,一时半会儿见不了他。他要愿意就让他等着,不愿意就让他滚。”

仙侍呆愣愣地抬起头“啊”了一声,接着又“哦”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连谧神君笑道:“咱们小仙兔这么泼辣?”

“跟了你能不泼辣一些嘛。”云采起身拉住他的手:“天界的烦人精在宫门口,我们往后门走,去尔梦山。”

“不是去钻芙蓉帐吗?”

“二哥你缺心眼呢。”

……

也不知是否是天界自认有愧,在将谭闵革职查办,为平妖民之愤将其流放,朝阳君又精神失常,失去往日神风之后,天界将司水君家的二公子谭凌及其夫人提上了神位。

谭凌碍着天界的面子,趁着小星星的生日宴,跟连谧神君聊了几句。

连谧神君只说他自有打算,让他宽心。

一千五百岁的小星星,在热闹的生日宴上第一次看到父君身旁的连谧神君,就被他深深吸引了。她跑到父君身边,问他们在说什么。

连谧神君含笑望着她,问父君:“这就是你的宝贝闺女啊,都长这么大了。”

小星星提着用珍珠永生花裙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她在听到夸赞之后捂着脸小步跑开了。

她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再次偷偷看往那个方向,却发现自己的小舅已经走到父君和那位神仙的身边去了。没谁注意她的去向,她有些失落。

云朵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宝贝,你在看什么?”

小星星吓了一跳,她见来的是母亲,就将母亲拉到身边陪她一块看。她悄悄指着连谧神君,跟母亲说她将来要嫁给他。

云朵磕着瓜子,摇摇头说:“没戏,首先,他是个断袖,他跟你小舅是一对,爱你小舅爱得死去活来,追了你小舅三辈子。”

小星星震惊地看向她。

云朵吐掉瓜子皮:“其次,那是连谧神君,是你爹的二伯,还是我二哥。这辈子你就别想了。”

小星星看着连谧神君搭上小舅的肩膀,跟小舅举止亲昵,难过得满世界的星星都要灭了。

阿娘就只会打击她。她跟云朵说她要去找哥哥,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在庭院中看到了正在练剑的明思。

哥哥明思听她说完这一段无疾而终、迅速破灭的初恋,毫无同情心地嘲笑她。

嘲笑完了,明思还说:“连谧神君算得了什么,将来有一日,我要成为比连谧神君更英勇的神将,驰骋沙场,斩杀六界妖魔,还我六界清明!”

他话音刚落,廊上就传来抚掌叫好之声。他转过身去,见爹娘还有小舅和连谧神君都在廊上。

连谧神君称赞道:“明思有魄力,不愧为我龙族子孙,年少有志,将来必成大器。你不如随我回银宣宫,我亲自教导你。他日也好让我龙族再出一名神将,护这六界安宁。”

云朵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得来一次!第一次来竟然就要拐走我的宝贝儿子!”云朵气得要追着他打,“你自己不想上战场,就想着推我儿子上战场!”

明思和小星星赶紧拦着母亲。

明思道:“二爷是看重我!是为了我好!母亲您冷静!”

小星星也道:“是啊,神君是看中了哥哥的资质,都是为了哥哥的前途着想。”

云朵喊道:“你们别拦我!我今天就要跟这个混世二哥干一架!”

“母亲别冲动!”

吵吵闹闹已经混乱成了一团。

谭凌将云采拉到一旁,轻声道:“连谧神君看似漠不关心,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这六界。”

云采回头看了连谧神君一眼,轻笑道:“我早就股票 。他心安高兴就好,我会一直陪着他。”

连谧神君过来,一把抓住云采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对云朵道:“你要是再敢胡闹,我就拉着你弟弟先私奔再殉情,让你丧兄丧弟。”

云朵气得要拿脚踹他,无奈被一双儿女架着,险些腾空飞起来。

“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我可怜的绵绵哟。”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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