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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桂花 上——朵状方形

文案:

小秋山百万年小仙兔,平生除了颜好一无是处,有个强悍到上摔恶龙下打豺狼的二哥。本以为配资官网 就是糖里夹盐巴,一家人相亲相爱。

明明说好了一起做兔子,二哥居然成神了。

——

CP:神君哥哥×兔子精绵绵

第一章:小秋山

小秋山在蓬莱以北的一个旮旯头里,是四海八荒里最没名气的灵山。别的灵山层出精灵仙草千年老人参,小秋山聚集各路妖精鬼怪,盛产玉米白菜小萝卜。小萝卜最是嘎嘣脆,酸中带甜。

白菜萝卜多产的地方自然吸引兔子精。每当山中白菜长成的时候,就能看见漫山遍野的兔子在草丛间疯狂撒腿奔跑,狐狸啊狼啊虎子啊也追着在草丛间愉快地狂奔。

绵绵就是小秋山无数兔子精中的一只,家住西山老梧桐树下的第三十六个兔子窟,有十六个阿哥阿姊,他是最小的一个,排行小十七。

他娘怀他的时候,他爹在躲避豺狼妖的途中从山丘上掉下去,“啪叽”摔死了。他娘难过了几百年,每天都是嘤嘤嘤的,啃不下萝卜也不愿意出兔子窟,逢人就念叨她那命苦的相公。他四百岁大的时候,她娘回了一趟娘家,临走前将他托付给了十六个阿哥阿姊,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据说她一回娘家就改嫁了,嫁给了那边一个拥有几百亩萝卜白菜田的老妖精。

他一丁点大就成了没父母养的孤儿,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还有十多个阿哥阿姊在,尤其是两千多岁还没成亲的阿哥阿姊,待他格外亲热。

这些阿哥阿姊们献殷勤献得可狠,天天给他塞好吃的好玩的,还常常问他,他最喜欢谁,成年礼之后愿意跟谁过一辈子。

一般谁给他买东西,他就说喜欢谁,因为不管说哪个别的阿哥阿姊都得罪人。

那时他还不晓得他们兔子一族之间是不拘亲缘伦理的,但他打小看着三哥和六姐腻腻歪歪,五哥和七姐打情骂俏,十三哥和十四哥形影不离,从不觉得惊奇,也从没觉得不合适。

他还以为隔壁大猫二狗乌龟家的阿哥阿姊跟他家的是一样婶儿的。

他一千岁的时候,隔壁的乌龟六六来他家做客,他们无意间撞见了五哥和七姐在兔子洞里缠缠绵绵地打啵,乌龟六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乌龟六六拉着绵绵从洞里冲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是被红烧了一样。六六闭着眼睛,跺着小肥脚,捏尖了嗓音对绵绵喊:“不得体!不得体!没眼看!”

绵绵奇道:“什么不得体啊?你阿哥阿姊在乌龟洞里不是这样的吗?”

六六像是踩在滚烫的烙铁上,原地跺肥脚转圈:“噫!你瞎说!你胡说!”

乌龟六六捂着脸,嘴里喊着:“不得体!不得体!没眼看!”一骨碌跑远了。可他没注意前边是个下坡,一脚踩空。他立马缩进乌龟壳里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啪叽”从山坡滚了下去。

绵绵听到坡下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和六六的凄惨得变调的哀嚎声。他扒开草丛,探出头去看乌龟,捂着眼睛不忍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乌龟六六在山坡下喊:“不得体!不得体!没眼看!”

乌龟六六不再理会他,自己拖着破碎的龟壳回家找阿爹修补去了。

绵绵呆呆地在草丛边上坐了很久,眼眶都红了。他万分沮丧地回到家去,一钻进洞里又撞见了情意绵绵的五哥云成和七姐云兰,衣裳都褪去了一半。两人双双看向他。

五哥的动作第二次被打断,颇有些恼火。他看到绵绵蹲在洞口呜咽,又忍不住心软了。他给七妹拉好衣衫,在她耳边轻声道:“等会儿宝贝儿,咱过会儿回房里去。”

七姐面染红晕,拢着衣襟含羞带俏地点点头。

五哥走到绵绵身边去,压住满心烦躁,尽量温和地问道:“绵绵你怎么了?”

绵绵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他擦擦眼睛说:“我觉得六六……”

“嗯。”

“我觉得六六他……”

“他怎么了?”

“我觉得六六病重啦,可能要变成鹦鹉精啦。”绵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都不会说话了,只会说‘不得体不得体’,也不会走路了。我怀疑他得了跟东山下那个卖枣糕的黄鼠狼爷爷一样的毛病。黄鼠狼爷爷自从生病后就只会‘阿巴阿巴’了,还走不了路了!嘤叽!”

绵绵越哭越大声:“呜呜呜六六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不要他生病!他要是病死了我该怎么办啊!”

五哥听得脑仁子疼,从怀里扯出七妹妹绣的手绢,看了几眼,颇有些不舍得地塞到了他怀里:“擦擦擦擦,多大点事儿。你别哭了,他一只乌龟寿命比你还长,你还担心他病重,可真是的。”

绵绵拿过手绢,擦了擦眼泪,然后展开来捂在红红的鼻头上,响亮地擤了下鼻涕。

五哥嫌弃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心痛得差点昏过去。他想想还是算了,又不能把兔崽子揍一顿,烦躁地叉腰转过身去。

这时九哥云夜刚好从外边进来,他看到绵绵蹲在门口哭,紧张得一把扔下锄头,弯身握着他的肩膀问道:“绵绵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九哥,九哥帮你揍他!”

绵绵呜呜地喊了声“九哥”。

他看到五哥站在那儿,直起身板没好气地质问道:“绵绵怎么了?”

五哥一直看云夜不太顺眼,当初七妹妹最先看上的就是这个九弟,但是九弟的兔脑瓜子死活不开窍,才让他有机可乘。他俩既是兄弟,也算是百年情敌,平时见面就分外眼红,彼时战火一触即发。

五哥发了火:“又不是我把他惹哭的!你对我凶什么!”

九哥也是急脾气,吼道:“不是你又是谁?绵绵哭得这么伤心你也不管,你算什么狗屁兄长!”

五哥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管了!真搞笑!你连状况都没搞搞灵清,一冲进来就开始冲我凶!你这就算兄长了?”

九哥冲上前去抓住了五哥的衣襟,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七姐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赶出来,站在一旁劝架,但是怎么都劝不住。他俩反倒是打得更凶了。

七姐嘤嘤哭道:“你们快点住手!你们不要这样了啦!不要为了我打架!我们是家人,家人不可以酱子啊!”

其他阿哥阿姊扛着锄头从萝卜地回来时,看到兔子洞里一片狼藉,九哥和五哥扭打成一团,脸上都挂了彩,青一片紫一片的,跟花灯节的彩灯似的,很是好看。

十一姐云朵热泪盈眶,忍不住鼓起了掌。其他人默默看向她。

十一姐鼓掌鼓不下去了,讪讪地收回了手,翻了个白眼把眼眶里的泪水收了回去,她一脸痛心地问哭成泪人的七姐:“这是怎么回事,五哥和九哥……打架了?”

七姐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头上的发髻和发钗也乱晃。她手握香帕,搭在胸口上:“都是我不好,他们是因为我才打架的,嘤嘤嘤。”她哭着伏在了云朵的肩膀上。十一姐心疼地揽住了她纤弱的肩膀:“不,这不是你的错,七姐你千万别这样责怪你自己。千古多少美人因亡国而被扣上了祸国的帽子,而这些美人又何其无辜。这不过是那些无用的男人找的借口罢了。”

七姐云兰抬起头,含羞而又深情地凝望她的眼眸,十一姐低头看她,亦是同样的温柔。她们周围弥散着美丽的橘色气泡泡。

浑身发绿的五哥低喝一声:“云朵你滚一边去,他娘的瞧把你给能的。”瞬间粉碎了所有梦幻的气泡。

十一姐移开了目光,低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七姐则伏到五哥身边紧张地查看他的伤势,捧着他的脸问道:“云成你怎么样了,疼不疼啊?”

混乱之间传来清朗的一声“怎么回事”。阿哥阿姊们往洞口看了一眼,自觉地给二哥云湛让开了一条道。

从洞口漏进的几缕光洒在五哥和九哥那两张斑斓的脸上。云湛牵着抽嗒嗒的绵绵的手,背光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九哥拍拍尘土从地上爬了起来,解释道:“二哥,是绵绵哭了,但是五哥他一点都不管,你说这像话吗!”

鼻青脸肿的五哥气结:“绵绵他自个儿难过关老子什么事啊,我跟七妹独处被打断了两次,还无缘无故挨了顿揍我还没说什么!”

云湛拉住小孩子的手往房里带。绵绵跟不上他的步子,抬头看着他,一颠一颠地跟着走,每走一步,两只吱吱鞋都咯吱咯吱响。云湛转头对这些个弟妹道:“这事我懒得管,等大哥回来了,你们几个去告他俩一状。”

弟妹们站成一排点头如啄米:“好的二哥。”

云湛掀开门帘:“跟大哥说,往死里打,把腿给打折了,就说是我说的。”

弟妹们点头点得头发乱颤:“可以的二哥。”

五哥和九哥两脸震惊:“嗯?”

弟妹们紧接着疯狂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可以不可以。”

云湛一走进屋门,弟妹们就顶着五哥和九哥杀妖精的目光四处逃窜,当中几个抱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和小零食撒腿冲进了绵绵的房间里。

绵绵坐在床边,云湛已经给绵绵擦过了花猫脸和脏兮兮的小手。阿哥阿姊们一个两个的都围到了绵绵的身边。

“绵绵宝贝你怎么哭了呀?”

“小可怜,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姊姊。”

“宝儿不哭,十二哥给你买了小风车。”十二哥云澈呼呼吹动了风车,转给绵绵看。

“四姐给你买了糖葫芦,你吃不吃?”

“十哥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西山小萝卜。”

绵绵一手握糖葫芦,一只手臂抱住几只小萝卜,红着眼睛哽咽说:“是六六……”

十哥气愤道:“他娘的,那个六六又欺负你了?我待会儿就过去把那只小绿毛龟的脑袋拧下来,然后把他的龟甲剥下来炖汤给你喝。”

绵绵愣了愣,哭得更大声了。

第二章:小仙兔

别的阿哥阿姊纷纷砸拳头过去,十哥抱头哀嚎。十一姐云朵推搡了一把他的肩道:“十哥,你当着绵绵的面瞎说什么呢。虽然龟兔赛跑了几千年还没赛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咱们跟老龟家也没仇恨,你也不能这么说吧。”

小十五在旮旯头里小声道:“云朵姐姐,龟兔赛跑的结局不是乌龟赢了吗?”

云朵叉着腰道:“那故事不股票 是哪个人间的小老头编的,做不得数的。龟兔两家的族长为这件事争了几千年,非说要让两族再比一比。但是两家族长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拖了一年又一年,到现在还没比过。诶,绵绵,你私下里有没有跟隔壁的那只小乌龟比过?谁跑得比较快啊?”

绵绵脸上还挂着泪痕,闻言愣住了。

绵绵软糯糯地说:“六六比较快。”

“咦,居然是六六比较快吗?”

“六六会滚,一下子就跑到山底下去了,我追不上。”

“噢是这样啊,那确实是追不上……”

十哥一把将云朵推开:“你可闪一边去吧,就股票 瞎扯。绵绵,你玩了一天肯定累了,十哥给你做好吃的。”

绵绵还没说话,小十二就挤到了他面前:“十哥你可得了吧,就你那做饭的手艺,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吃吧,别来毒害绵绵。绵绵,十二哥带你去后山温泉泡澡好不好?”

云朵皱起眉头“咦”了一声,啧啧道:“绵绵还小,他还没成年,你满脑子想什么呢!”

十二哥“啧”了声,不耐烦地回过头看她:“你把我想成什么兔子了!我是那样的兔子吗?”

云朵满脸僵硬地微笑:“不是吗?”

十二哥气得霍然站起:“我也股票 绵绵年纪还小,我倒问问你,你满脑子想的是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什么叫我想到哪里去了?你是什么样的流氓兔,这么多年我还不清楚了?”

“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怎么就血口喷人了你说说!什么叫做血口喷人啊?上学那会儿读书读得不咋地,回回小考都抄我的卷子,现在就股票 在这胡说八道……”

“那都是几百年之前的事情了,而且我抄你的卷子回回考倒数,你居然还有脸说……”

十哥趁他俩之间战火四起时,蹲在绵绵面前,继续撺掇绵绵跟他去灶房。十哥道:“你别听你十二哥瞎说,他做饭做菜比我还难吃。我为了你特意去跟北山的老鹿大厨师学了几年厨艺,我做的饭菜你肯定喜欢。”

小十五也牵住了绵绵的小手,柔声柔气地说:“绵绵,你上次不是说十五姐做得炒萝卜很好吃吗?我现在就炒给你吃,跟十五姐走吧。”

十哥急了:“小十五你能不能别搁这翘墙脚,你懂不懂尊敬兄长,啊?”

十五翻了个白眼,假装没听到,温温柔柔地唤了声“绵绵”,拉起绵绵往屋外走。绵绵乖乖地跟着走,踩着的咯吱鞋嘎吱嘎吱响得很清脆。

十二哥赶紧丢下跟他互喷唾沫的云朵,过来拦下他们。十二哥单膝跪下,抓着绵绵的双臂道:“绵绵,待会儿跟你十五姐姐吃完饭,就跟十二哥去泡澡吧。”

云朵也跟了过来:“可去你的吧,我呸。绵绵,你待会儿就来跟十一姐一块睡觉,小孩子太晚睡不好哒。姐姐给你讲食铁兽的故事。”

十哥也挤进了弟妹堆里:“云朵,你可别又把绵绵给吓哭了,上次他就是被你吓哭的。绵绵,听十哥的,他们都不靠谱,还是跟哥哥去灶房吧。”

云朵道:“这次故事不吓人的,只是名字听着吓人。绵绵你要是不愿意听,十一姐还可以给你讲小鸭子小毛驴小乌龟的故事。”

绵绵眼睛一亮:“小乌龟的故事!我想听!”

云朵抓紧机会道:“想听待会儿就来找十一姐啊,姐姐这就回房洗个澡涂个香香,小床上等你啊宝贝儿。”

十二哥也“呸”:“云朵你可要点脸吧!”

十哥也“呸”,“呸”完又低头哄着绵绵跟他走,还让小十五撒开牵着绵绵的手。

一时间周围一片嘈杂,阿哥阿姊都自顾自对着绵绵说话,说着说着又推搡争执起来,争着争着就要动手打起来了。绵绵几乎都快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都抓着绵绵的手臂,要绵绵跟他们走。绵绵左右为难,一言不发。他抬头看向一旁的二哥云湛。

云湛看着那些抓着绵绵的魔爪,掀了眼皮子冷冷道:“手。”

弟妹们寒毛倒竖、毛骨悚然,纷纷吓得松开了手。

云湛一句话没再讲,抱起绵绵朝屋外走去。绵绵环着二哥的脖颈,回过头来默默看他们。

云湛带着小朋友掀帘而出,还立在外头的云夜喊了声“绵绵”,忽然噤声了,又蔫蔫地喊了句“二哥”。

屋里的几个人听得一清二楚。小十二轻声抱怨道:“二哥也太过分了吧,每次都这样。”

云朵拍拍他的肩,摇着头叹息道:“十二弟,你敢跟二哥争吗?我反正是不敢。”

小十二捏起拳头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我们联手……”

十哥抱胸冷哼道:“那你们联手吧,可别算上我,我可不敢。”

“我也不敢。别想了弟弟,咱二哥这个人简直是强悍到没兄弟。他八百岁出入狐狸山找走丢的五哥,搅得整座狐狸山都惶惶然的,至今山门口的石碑上还竖着他的画像,写着‘云湛与豺狼虎豹不得入内’。一千三百岁的时候能孤自上山连打几只老虎精,两千岁的时候把害死阿爹的豺狼妖的精元都给剥出来。你要跟他争,他能把你的骨头拆散,再将你这一身兔子毛皮给风干了。”云朵掸掸他肩上的灰尘道,“我都担心再这么下去,绵绵迟早要跟了二哥,我们几个人都不必争了。”

小十二心中烦躁:“你可别瞎扯,绵绵这不还没成年吗?谁说了他跟二哥相处最久,以后就一定跟二哥了?”

“我看啊,极有可能。绵绵又不懂事,二哥哄一哄,没准就成了呢。”云朵道,“我还是舍不得绵绵这样水灵灵的小仙兔,再等个几百年也愿意,可惜了……诶等等等等,有什么关系啊,咱们兔子又不讲伦理的,也没说绵绵只能跟一个人啊。要不嘿嘿嘿,等绵绵成年后咱们每人分一天怎么样啊?”

十五姐姐默默点头:“我觉得行。”

小十二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云朵,你小时候脑袋是被牛踩过,还是被驴踢过啊?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我真是……真是为你感到羞耻!”

“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我小时候脑袋被你啃过,现在额头上还有一疤痕。”云朵说着就撩起额发来,给他看那道浅浅的疤痕,“来来来来来,你看!你看!你说说你是驴还是狗!”

十哥受了刺激,冷嗤道:“你二哥不止吃素,还吃肉,狐狸豺狼虎豹的肉他都吃腻了,可能还想尝尝兔子肉。”

云朵打了一个寒战,道:“应……应该不会吧。咱二哥看上去还挺随和的,只要我友好地、温柔地跟他商量,他没准……”

“他没准会客气地跟你说‘滚’。”十哥阴阳怪气道,“得了,趁早放弃吧。如何都争不过你二哥的。”

“不不不,其实还是有办法的。”云朵托着下巴道,“其实要得到绵绵,也不是说是特别困难的事情。我们有两个办法,一是干掉二哥,二是得到绵绵的心。但是吧,一的难度实在太大,我们只能选择二。”

小十二道:“你这说跟没说有什么差别,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做了么。”

云朵道:“要得到一个人的心,就应该先得到他的胃……”

云朵说罢,在几个人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冲出房间。剩下几人皆掀帘而出,准备去抢灶房。

他们刚一出门,就看到二哥抱着绵绵坐在桌旁。绵绵坐在二哥的腿上,二哥正拿着勺子给绵绵喂萝卜粥。几个人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二哥懒懒地抬眼看他们:“怎。”

云朵竖起大拇指,讪讪地笑道:“哇二哥您真是,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全能型兔才。不愧为兔子中的战斗兔,妖精中的……呃……大妖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嘤。”她扭过头去,揩去了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

十哥在摇头,小十二默默捏拳,小十五忿恨地咬住了手帕。

二哥懒得看他们,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绵绵唇边。绵绵张嘴碰了一下,捂住嘴小声道:“烫。”

二哥拿着勺子又吹了吹,许久才又送至绵绵唇畔。

他看着绵绵咽下去,问道:“还烫吗?”

绵绵摇摇头。

他们的小仙兔笑得甜死了,说:“二哥做的粥最好吃了。”

云朵侧躺在地上,“嘤”了一声,挥舞着小手绢,擦拭掉眼角晶莹美丽的泪水。

十哥无奈地摇头叹息,小十一默默将拳头捏得“咔吧咔吧”作响,小十五用尖锐的兔子牙忿恨地咬住了绣花小手帕。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第三章:减肥

绵绵一千来岁的时候,透红雪肤樱桃小红唇汪汪大眼,叫起“阿哥阿姊”来甜得能让兔心都化了。以云夜云朵为首的这一群单身流氓兔哥姊,每回看着绵绵就忍不住在心底狂嚎,这是什么温柔可爱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的水灵灵小仙兔啊嘤嘤嘤,这要长大了还了得。

可怕的是那会儿不仅哥姊在争相献媚和勾心斗角,嗅味摸来的还有别家的兔子。

哥姊们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有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恨不得把鼻子和眼睛长在他家的兔子窟门上。总有油腻猥琐的兔兄摸索着下巴来问:“嘿,你们家的云采许人了没有?定亲了吗?”回回都被哥哥姊姊乱棍赶出。

云采是绵绵的大名,绵绵兔如其名,又柔又软,看上去非常可欺。哥哥姊姊担心绵绵在上下学途中受到骚扰和欺负,轮流陪着绵绵上下学。

族长有个规定,不得骚扰尚未成年的幼兔,不得与幼兔进行交/合及强制交/合,违者要被剃光兔毛浸兔笼。一般而言,外边的流氓兔是不敢动手动脚的,但难免会有反兔族的变态出现。哥姊们放不下心,还是充作贴身保镖天天护着绵绵。

给绵绵做保镖有个好处,可以牵着绵绵的小手走,听他喊几声“哥哥”或“姊姊”,浑身酥麻能飘上天。这时候哥姊们就会想,这么一个小宝贝,再等个几百年也值啊,几百年后还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时族中也有长辈前来,语重心长地对哥姊们说:“云采年纪轻轻就长成这副模样,成年后还不得成为祸乱兔族和小秋山的妖孽?老夫还是劝你们谨慎为好,不如趁早为绵绵定下婚事,免得日后搅得兔族鸡犬不宁。”

九哥云夜沉思许久,慎重地点了点头:“您教训得是,我们必当为绵绵考虑,尽早为他觅得良缘。”

云朵与众兄弟姊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拧紧了眉头,面上皆有紧张忧虑之色。

长辈见他们如此这般,假意咳嗽了两声,理了理衣襟道:“老夫虽年已万八百岁,但向来是精神奕奕,老当益壮,家中尚有几百亩萝卜白菜田,金砖银砖更是累积成山。你们几位做哥姊的若是愿意,我也不介意多出点彩礼钱。你们看这云采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扫帚已经狠狠打落在了他面前,瞬时间灰尘扑面。他用手拂着灰尘,猛然呛出声来,一躲身后仰摔在了地上。云朵拿着扫帚,将他打了个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犬升天鸡年大吉。

长辈吓得抱头鼠窜,从兔子窟钻出去了。他边跑还边回头指着云朵道:“你你你你你简直是目无长辈!”

云朵随手抄起桌上的榔头砸了过去:“我呸!我打死你这个神志不清的老东西,我们云家的兔子就算饿死,死这里,从山崖跳下去,也不会让绵绵跟你的!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样子!我家的小仙兔是你能觊觎的吗!他娘的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你这个恶心的老东西,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滚!”

长辈挺直起了腰板,还想横几句,却被拿着锄头冲出来的云家兔子吓得连连后退。他临走前还不忘放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呵呵,我们等着。”

云家兔子站在家门口挥舞着锄头菜刀表示随时奉陪。

那个为老不尊的长辈一步三回头,又恨又怂,最终夹着夹不住的尾巴落荒而逃。

出了这些个事儿,云家的阿哥阿姊都觉得兔子脑壳很疼。小秋山兔子那么多,歪瓜裂枣的占大多数,温柔好看的也不少见,不过大多名兔有主,像绵绵这样的小仙兔并不多见。别家的老兔都跟猪一样嗅着鼻子想来拱,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笑话,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不自产自销,难道将绵绵养大了留给别家么。自家争一争就算了,别家来瞎凑什么热闹,这不是欠打是什么?

这年过年,居然还有黄鼠狼提着鸡来给他们拜年,搓搓手背,一开口就是:“您家的绵绵……”

云家的兄弟姊妹扒了他的半层皮毛。他最后狼狈地带着黄鸡逃走,边逃边嚎“云家兔非兔哉”。

后来还有只红狐狸来着。红狐狸搓搓爪子说:“您家的那个云采……”

云朵一锄头丢过去,他疯狂逃窜,边逃边嚎“叮咛咛咛咛咛咛咛沃茨泽佛奥克斯塞”。云朵追过去,抡圆手臂,再甩了个榔头过去,刚好砸到了狐狸的脑袋。狐狸顶着大包逃得更快了,嘴里嚎着“大楚兴陈胜王”。

云朵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骂了句“什么玩意”。

他们家的小仙兔确实是自带勾妖精的体质,得有人趁早将他收了。至于到底谁能将他收了,如何收,哥姊们都是各自心怀鬼胎。

后来的几百年里,家中出现了一些变化。大哥攒够了买房钱,带着妻子孩子搬到西山的鲤鱼溪畔去了。二哥云湛去蓬莱山学艺,百年才回来一次。小十三小十四也携手去各仙山游荡逍遥了。五哥云成和七姐云兰艳羡不已,也在暗搓搓地攒钱,准备随时跟那群白痴弟妹分家。

云湛离开小秋山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把绵绵照顾好。他们高兴得疯了,疯狂点头,指天誓日言之凿凿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表示一定会将绵绵照顾得非常好。

云湛万分不信任地看着他们,最后在他们期待且真诚到闪闪发亮的目光中离家而去。他一离去,白痴弟妹们就高兴得快把兔子窟给掀翻了。

云朵兴奋地搓着兔爪子想,好嘛,二哥不在家,他们就能不受约制专横跋扈为非作歹无所不为为所欲为。等几百年后二哥回来,绵绵早已移情别兔。二哥就会震惊不已后悔万分悲痛欲绝痛不欲生痛定思痛,侧躺在地上,挥舞着绣花小手绢嘤嘤嘤嘤了。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天赐良机啊!

大哥二哥不在家,兔子窟就成了这群白痴弟妹的天下。他们嚣张任性恣意妄为群魔乱舞张牙舞爪六亲不认。他们带着绵绵走遍小秋山,胡吃海塞,吃得哼哧哼哧满面油光。

在哥哥姊姊猛烈的配资 攻势下,这几百年间,绵绵在长残的路上越走越远,而且有负众望长成了两百斤的小胖子。仿佛绵绵在到达颜值巅峰后,就一直在下跌,没有如哥姊们所愿,再回到先前的模样。

绵绵一千六百岁的时候,走路已经能引起小秋山的轻微地震了,先前纤瘦的手臂和腿,都有小象那么粗,满脸都是雪白的肥肉,走起路来,全身的肉都在颤。先前日夜偷窥的流氓兔一扫而空,再没有变态偷偷尾随。

别说流氓兔们了,连哥姊都对胖成球的绵绵没什么想法。

云朵天天叹息,说:“我那温柔可人的小仙兔怎么长成这副鬼样子了,真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连平时最疼绵绵的云夜也蹙着眉头道:“绵绵怎么就成这样了,明明以前都那么……都怪你们,非给他塞那么多东西吃。他都说吃不下了你们还塞给他,难怪现在胖成这样了。”

角落里的小十五轻声道:“九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就我们给绵绵塞吃的了不成?你不是塞得比我们还勤快么。”

云夜哽了哽,道:“我那是心疼他。他看上去那么瘦,我作为哥哥总要劝他多吃点。我以为他就算再怎么胖,也不会胖到哪里去,谁股票 ……唉。”

小十二道:“说起塞吃的,天天带绵绵出去吃宵夜的是谁啊,是不是云朵!是不是云朵,啊?”他猛地跳起来指向云朵。

云朵按下他的手指,心痛地摇摇头说:“小十二,这个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兄弟们,姐妹们,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咱们应该团结起来,当务之急,是要让绵绵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云夜说:“我觉得有道理。”

其他兔也纷纷点头:“云朵说得有道理。”

小十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道:“然后你们就忘了她天天晚上带绵绵吃萝卜全宴素菜烧烤了?她还天天去绵绵的学堂溜达,给他送馒头糕点,你们都忘了?”

弟妹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在云朵身上。那目光跟利刃似的。云朵将目光飘忽到别处,噘嘴吹起了小口哨,悄悄踮起脚尖飘向门外。

其他人抄起家伙就朝她冲去,直逼得云朵躲进角落里,抱着兔脑袋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兄弟姐妹们放过我吧!”

——

哥姊们迫切地希望绵绵能够减减肥,变回从前的小仙兔,因此制定了无数的计划。比如控制绵绵的饮食,每天只让他喝水和吃几片菜叶子,别的一律不准吃。比如逼着他每天跑步锻炼,还做几百个坐位体前屈与俯卧撑。

绵绵莫名其妙被逼着做了一连串的事情,不股票 哥哥姊姊这是怎么了。他每天看着饭盒子里的几片菜叶子愁眉苦脸,全靠乌龟六六给的咸菜馒头填饱肚子。他放学之后也没有一刻的休息,云朵姐姐带着他满山跑。回到家吃过几片菜叶子,紧接着又开始锻炼,直到他累趴下为止。

绵绵累得满身是汗,瘫倒在地的时候,云朵就摇着仙女棒给绵绵加油打劲。云朵说:“绵绵,加油!你要相信你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绵绵乖巧听话,姐姐让他爬起来继续,他还真就慢吞吞地爬起来继续锻炼。

这样持续了有一百年之久,不幸的是,哥哥姊姊所有的计划都失败了,绵绵一点都没瘦下来,还是那副圆滚滚的熊样。他们虽未完全死心,但耐性确实是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们开始怀疑,未来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绵绵会不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绵绵温声细语跟他们说话时,他们只觉得心烦,看着他那张胖得将五官都挤在一起的脸,满心只觉得嫌弃。

绵绵那时还常常给他们添麻烦。绵绵因过于肥胖,总是被豺狼虎豹盯上,跑起来又是一座肉山,怎么也跑不快,容易被抓住,所以哥哥姊姊们尽管再不情不愿,还是得给他做上下学路上的保镖。

绵绵跟他们讲在书院里遇到的事情,他们总是“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事,根本不愿意搭理绵绵,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殷勤。

第四章:二哥

到秋天,学堂又要收学费了,一共两百个萝卜。

绵绵回家找哥哥姊姊,哥哥姊姊都显得很为难,这个说最近手头紧,自己都没法过活,那个说他也只能拿出十几个萝卜。大家东拼西凑,也只有一百多个萝卜。其中九哥云夜给了五十个,五哥给了四十个。

云朵看着泫然欲泣的绵绵道:“绵绵,不是哥哥姊姊不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咱们自个儿还吃不起萝卜呢,要不再拖一拖,我们想想办法?”

云夜道:“学费的事情怎么能拖,绵绵还要上学堂呢。要不我到北山去做半个月活?”

众弟妹纷纷点头。

“五哥,太感人了,你简直是个具有奉献精神的绝世好哥哥。”云朵目含泪光,眼里闪闪发光,“五哥,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众弟妹拼命点头,激情鼓掌:“嗯!”

云夜想了想,叉腰道:“不对啊,那我去北山干活,你们干嘛?不是应该大伙一起攒吗?云朵你……”

云朵作弱柳扶风状:“哎呀,人家身娇体弱,去北山做活不适合人家呢。”

“十弟!”

“九哥,你十弟这几天下地干活时闪了腰,可能……不太行啊。”

“那小十二……”

小十二摊手道:“五哥你忘了,我也要下地干活啊。”

“小十五!”

“五哥,人家最近时常感到头有些疼痛,夜里常不能寐。”小十五将锦帕抵在嘴唇边,娇弱地咳嗽了两声。

“那小十六,小十六总可以了吧!你一没毛病,二很空闲,全家最游手好闲的人就是你了!就你了,跟我去北山!”

小十六目光呆滞地看着他,良久一掀嘴皮子:“我又不追绵绵,关我毛事。”

这下轮到云夜呆滞了。

众弟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云夜问道:“以前绵绵的学费都是谁出的?”

众弟妹异口同声:“是二哥。”

云夜忍住吐血的冲动:“所以二哥走了之后,这么多兄弟姐妹连绵绵的学费都凑不齐了?”

众弟妹异口同声:“是啊五哥。”

云夜简直要掀桌,家里都是怎样一群废柴弟妹,这也太不靠谱了。

结果是云夜一个人去了北山。

云夜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把绵绵照顾好。他们疯狂点头,指天誓日言之凿凿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表示一定会将绵绵照顾得非常好。

云夜万分不信任地看着他们,最终还是背着包袱离家了。

云夜走后,可怜的绵绵还是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被逼天天锻炼减肥,寒冬将至,连件像样的秋衣都没有。

每次交学费和书本费,绵绵都要一拖再拖,惹得势利的老兔先生很不高兴。老先生常常要在课堂上为难他,打手心、罚抄与罚站都是常事。小伙伴们都不愿意跟绵绵一起玩,纷纷嘲笑他,当着他的面说他又笨又肥。只有乌龟六六还愿意跟他一起玩。

绵绵每天都是唉声叹气的,也不愿意去上学。哥哥姐姐们忙于自己的事情,也没人关心他到底怎么了。

一日放学,绵绵跟六六去西山玩。绵绵坐在山尖尖的土堆上,看着天边的落日晚霞,偷偷地抹了抹眼泪。

六六问道:“绵绵你怎么了?”

绵绵压抑着哭腔说:“我想我二哥了。”

——

二哥云湛在蓬莱山学艺百年,心中最挂念的还是绵绵。他深知自己的这些弟妹不靠谱,担心绵绵在小秋山过得不好。这年秋天,他从蓬莱御剑飞行回到了兔子窟。

到家时已是深夜,兔子窟里静悄悄的,厨房里还有一抹橘黄的灯亮,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还以为是老鼠在作祟。走近一瞧,却看到一个硕大的身躯蜷在灶头前,偷摸着吃东西。

“谁?”

那身形滞了一滞,怯生生地转过头来。

云湛不敢确定地唤道:“绵绵?”

绵绵嗖地站起身来,眼眶都红了,伸开手臂扑到二哥身前。兔子窟一阵小地震。云湛没站稳,险些被这只小肥兔撞倒了。

小肥兔环抱着他的腰身,委屈道:“二哥。”声音都染了哭腔。

云湛低头捏着那张软乎乎的脸道:“绵绵,你好像长胖了一点。”

绵绵点了点头,嘤咛道:“二哥我好饿啊。”

云湛问:“你晚饭没吃饱么,怎么这个点就饿了?”

绵绵抽了抽鼻子道:“哥哥姐姐说我太胖了,不让我吃太多东西。他们就只让我吃菜叶子,可是菜叶子不管饱,我每天都好饿啊。”

云湛一听,怒从心起。他这群弟妹可真是长本事了,够能耐。

他压住怒意,温声问绵绵:“那你刚才吃了什么?”

“吃了半个番薯。”

“番薯不管饱,二哥给你煮面疙瘩。”

绵绵用力地点了点头,乖巧地到桌子旁坐下了。

云湛给绵绵煮了一碗面疙瘩后,就坐到灶头后煨橘子去了。

云朵夜起时,见到厨房有灯光,当即掀开帘子跳了进来,指着绵绵道:“哈哈!绵绵!可让我逮住了!你果然躲在灶房里偷偷吃东西,怪不得总是瘦不下来。”

云朵过来夺下绵绵的筷子:“别吃了别吃了,你都胖成什么样了,再吃就成球了。乖,听姐姐的话,这是为了你好。赶紧把碗给我,我这就倒了。”

“咦?这是面疙瘩?绵绵你什么时候会煮面疙瘩的?”

这时云湛默默从灶头后走出来,环抱胸看着他的十二妹:“我煮的,怎么了?”

云朵“啊”地尖叫了一声,差点把面碗给摔了。她吓得都变声了:“二二二二哥你回来了!”

小十二正从外头经过,听到动静,也掀开帘来看:“云朵你有病吧,大晚上瞎叫什么……啊!二哥!”小十二吓出土拨鼠叫。

接下来几个闻声而来的兄弟姊妹,都发出了同样的土拨鼠叫。大伙面对战斗力爆炸且脾气向来不是很好的二哥,都显得有些惧怕。

云湛朝他们走去,他们不约而同地后退,退出了小厨房。云湛牵着绵绵的手,掀帘而出,目光寒如利剑。

云湛质问道:“我离家前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我让你们照顾好绵绵,你们照顾成什么样了?”

云朵赔笑:“二哥你消消气嘛。绵绵不是被我们照顾得很好吗?你看看他,小脸肥乎乎的,胖了不少,说明吃得很好。”

“吃得很好?”云湛冷笑一声,“吃得很好他还用大晚上躲在灶房里偷吃?绵绵还在长身体,你们几个做哥姊的,居然都不让他吃饱饭?”

绵绵挨在二哥身边,怯怯地看着他们。

云朵道:“诶不是,二哥,是这样的。绵绵他这不是太胖了嘛,太胖不利于身心股票 ,还影响了小仙兔的相貌。我们这不都是为了绵绵好嘛,哈哈哈。但可能就是方式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行,咱以后会注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湛点了点头:“很好,谁出的主意,给我站出来。”

众弟妹默契地后退了几步,让云朵被迫单独出列。云朵反应过来后,企图再次躲进兄弟姊妹堆里,但是被无情地推了出来。

云朵站直了身子,面对二哥如利剑一般的目光,眼神飘忽地扶了扶发髻理了理衣襟,然后轻咳了两声道:“二二哥,是是我出的主意。”

“云朵!”

云朵闻声虎躯一颤,紧闭着双眼,哆哆嗦嗦地双手合十跪下了:“二哥啊,小妹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妹的脑子不好使爱出馊主意你也不是不股票 ,你就放小妹这一回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噢,也不是小妹一个人要搞事,这群兔,”云朵指着身后的兄弟姊妹道,“这群兔也是同党和帮凶啊!当时小妹要这么做,他们根本没有一只兔拦着我,他们都同意我的做法!”

众弟妹纷纷想唾骂云朵没骨气没义气,但碍着二哥在,谁都不敢。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云湛气结,提着剑上前,众弟妹吓得后退,纷纷劝二哥冷静。

好在二哥只是气极,并不想终结了这群废柴弟妹的兔生。他收剑入鞘,冷冷道:“我当时真是瞎了眼,才会将绵绵托付给你们。绵绵,收拾东西跟我走,二哥带你去蓬莱山。”云湛牵着绵绵的手就要离开。

一群弟妹赶紧上前极力劝阻,七嘴八舌说个没完,大意都是让云湛将绵绵留下,千万别把绵绵带走。云朵更是紧紧抱着云湛的大腿道:“二哥!最近天凉!这么晚的天你带绵绵御剑飞行,他会受寒的!绵绵这么小还没出过小秋山,你把他带去蓬莱山他肯定很难习惯那里的配资官网 啊!还有,你冷静想想,你就算把绵绵带去蓬莱山了,你有空照顾他吗!”

云湛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对云朵道:“你松手。”

云朵抱得更紧了,抬头看着云湛,面目狰狞:“我不!二哥,我是不会让你把绵绵带走的!你要是想把他带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吧!”

云湛微微一笑:“你要是再不松手,现在我就可以让你变成尸体。”

云朵吓得倏忽一松手,滚到一边去了。

众弟妹还想开口劝,被云湛的一句“滚一边”给生生怼了回去。云湛的目光在他们每只废柴兔的脸上停留过,点点头,扬眉吐了口气,将薄唇抿成了一线。

云湛倒也没再将绵绵往外带,弯身跟绵绵道:“跟二哥去睡觉。”

第五章:饺子

二哥帮绵绵交了学费,叫十哥去北山将打短工的云夜叫了回来。二哥本来打算待几个月就走,一回来发现这群弟妹欠收拾,越看越不顺眼。于是他决定留下来整治家风,干脆待上一年,吓得众弟妹天天心惊胆战的。

众弟妹里不包括绵绵和云朵。前者是因为本来就是二哥心尖尖上的小宝贝,而云朵则是因为重燃了对二哥的爱慕之情。

云湛天生一副梦中情郎的样貌,英姿飒爽,天资聪颖,精通十八般武艺,还能徒手打老虎,跟外边的油腻兔精完全不一样。别说十里八乡的雌兔精肖想了,就看看自家里,最初六姐、七姐、八姐、十五妹和她哪个不是对二哥心动的?

这只集齐了所有优点的男神兔,没什么毛病,就是太难追,姊妹们碰了无数的钉子。

云朵就喜欢他那副爱答不理冷冰冰的样子,这就是传说中的禁欲风。只可惜她二哥从来不近女色,难攻克到连脸皮厚如她的人,当时都不得不放弃。

自从那晚被二哥呵斥了一顿后,云朵感觉自己的少兔心又活回来了。她二哥训人的样子简直霸道冷酷狂拽,帅到炸裂。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觉得自己又恋爱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心理变态。

绵绵宝贝虽然又甜又可爱,但是很不幸地长成肥球了。就算不是肥球,那在漂亮的小奶兔和靠谱的男神兔里选,肯定也选后者。因此她果断决定放弃绵绵,重振旗鼓再追云湛。

她想了三个夜晚,筹划了无数追求云湛的计划,从求爱脑补到他们成亲,然后嘿咻,最后连兔崽子都有了。她嘿嘿笑着,用兔爪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翻个身接着睡去。

接近清晨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云湛和别人在缠缠绵绵地打啵,缱绻温柔到她都要醋炸了。

她走近一瞧,嘞个去,二哥怀里的是绵绵。

是绵绵!

她一下子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捋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她列了无数个有九成把握能成的计划,但是她忘了还有个绵绵。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人脉因素和状况因素中,绵绵是宛如大魔王的存在。

小魔兔绵绵满百岁抓周时,他们娘在他面前摆满了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绵绵好奇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就是不肯抓。娘亲都等急了,不断地催绵绵把离得最近的东西抓起来。绵绵倒好,咯咯笑着抓起了一支笔,然后丢下了桌子。

然后二哥就来了。故事的重点来了,然后二哥就过来了!

二哥就过来看一眼,走到了桌子旁。小魔兔宝贝划拨了几下兔爪子,够到云湛的袖子扯住不松手了。

云湛低头看着他,他睁着一泓清水似的大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云湛。云湛弯身抱起他,他咯咯地笑。阿娘拿起笔,焦急地往他手中塞。不成想,他跟阿娘玩起了躲猫猫,在二哥怀里跟个小泥鳅似的东躲西藏,就是不抓笔。

阿娘忙活了半天也没能让他抓上,最后气喘吁吁地说:“这小兔崽不听话,家中这么多崽,除了一个云朵没出息,抓周时抓了根发钗,没一个像他这样的,什么都不抓。他是无欲无求想成仙还是咋的?”

一旁的小十三嗑着瓜子,闻言略微抬了抬眼皮子:“这不是抓着的么,二哥不是么?”

阿娘仔细一瞧,绵绵手里果然攥着云湛的衣袖呢。她还有些懵,这就算抓周了?

这事云朵也是听阿娘说的。阿娘说她当时还跟云湛开玩笑,说抓周都抓到了他,干脆就将绵绵许给他了。云湛那时看着绵绵没说话。

云朵估计云湛当时心里在想,这么只小兔崽谁要啊,麻了个烦,倒了个霉。

然后众弟妹就见证了云湛千百年的宠弟狂魔史。

呵,有的兔,表面上看起来仙气飘飘高冷至极,背地里还不股票 是什么控。

绵绵长这么大,二哥没舍得骂一句、打一下。小时候明明是绵绵跟小十六抢发糕吃,二哥居然呵斥了小十六一顿。她都想替小十六喊冤。绵绵那会儿在兔子窟里做混世魔王,搅得天翻地覆的,都没兔敢揍他,就怕绵绵跟二哥告状。后来是绵绵长开了,而且越长像未来的梦中情兔,其他哥姊也不舍得揍了。

云朵从不觉得二哥对绵绵就是俗世意义上的喜欢。她二哥更多就是把绵绵看作疼爱的弟弟……绝对不是想等养大了再做打算,嗯!绵绵对二哥也不过就是纯纯的喜欢而已,嗯!

云朵跑去问绵绵:“绵绵你有想过要跟二哥打啵儿吗?”

绵绵问:“打啵儿是什么呀?”

云朵将两只手对到一起,碰了碰:“就是嘴对嘴亲亲,你有想过吗?”

绵绵怯怯地摇了摇头。

“那你见到二哥的时候,会不会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呀?”

绵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云朵心中窃喜,压抑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了两声问道:“姐姐最后再问一句嗷,你有想过要跟二哥成亲吗?”

绵绵问:“成亲是什么意思啊?”

“成亲就是,两只兔永永远远在一起,彼此成为彼此的唯一……”

小十二正好路过,听到了云朵的一番话,丢下萝卜筐,对着她就是一顿暴打:“你嘛呢!绵绵还小,你一天到晚给他瞎讲什么呢!”

云朵吼道:“小什么小,没几百年就要成年了!还有,我哪有瞎讲,我很认真的好不好!这些都是他迟早要股票 的事情!”

“绵绵他纯洁着呢,你这只老黄兔可别给他玷污了!”

“老黄什么?黄兔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云朵瞪着他,指着他的鼻子道。

小十二有点怂,音如细蚊地又骂了一遍。

云朵气得跟他吵吵了一顿,吵着吵着又要动手干架,看得绵绵都惊呆了。

彪悍的云朵最后扒光了小十二的衣服,把他丢到兔子窟外了。小十二慌张地在门外敲门,云朵死活没理。他无奈之下只好化成了原形,刨起了木门。

小十二焦急地说:“云朵你快开门!家门口有很多妖精路过的!”

云朵说:“你该,骂我黄兔就算了,居然骂我老黄兔。你就在外面好好待着吧!”

云朵打探完绵绵这边后,又甩着衣袖大摇大摆地去二哥那儿打探。

一跨进门槛,看到云湛在厨房包饺子。

云湛在厨房包饺子!

云朵一脚已经跨进门槛了,又“嗖”地跳了出来。她二哥居然会包饺子!哦对,她二哥还会做面疙瘩,做的饭菜也很好吃。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万能的神仙哥哥啊,也太完美了吧。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食人间烟火的云湛挽着衣袖,专注地低头包着饺子,手上沾染着白面粉。他听到动静,偏过头去,看了眼猫在门框上的老兔:“云朵。”声线清冷低沉。

云朵虎躯一震,嘿嘿一笑,背着手走到二哥身边去:“哟,二哥,包饺子呢。”

“嗯。”

“嘿呀,不愧是我二哥。”云朵看了看那些包好的饺子,“这饺子包得就是漂亮。”

“你有什么事么。”云湛问。

“啊?没事没事……我就是突然觉得饿了,来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锅里有中午剩下的两个窝头,你自己热热。”

云朵心头一紧,哎呦,二哥这还挺关心她的嘛。

她也不想吃窝头,就赖在原地绕圈,心想要不再跟二哥聊聊天,顺便委婉地、不留痕迹地问问二哥对绵绵是什么想法。

聊天最好就是从天气说起。

云朵说:“今天天气真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

“嗯。”

“二哥你觉得绵绵怎么样,你对他是什么看法,就跟我说说呗。”

云湛抬头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随便问问啊哈哈哈哈哈哈。”云朵心虚地说,“二哥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云湛接着包手头的饺子,勾唇温和一笑:“就是个小孩子。”

云朵被这个笑容晃了眼。天哪,她二哥居然对她笑了,还这么温柔。二哥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闷骚,人前对她不冷不热的,为了掩饰情意还狠狠训斥她,人后就这么温和,果然是对她有意思。

云湛说:“绵绵还是个小孩,我不在的时候,你作为阿姊,应当多关照他。”

云朵反射性地疯狂点头:“是是是,二哥说得是。”

她在厨房里跟二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聊得很开心。至少她很开心。二哥估计是为了维持高冷的形象,没什么表情,但是没准早在内心里放烟花了,在她面前装得很辛苦。

她最后顺走了一根青瓜,高高兴兴地走了一半路才想起来,她想的那些计划根本一点都没付诸行动。

她刚刚就该在厨房里展示她精湛的厨艺——虽然她也没什么厨艺,顶多炒个鸡蛋做个凉拌黄瓜。不求量,但求质嘛,刚好可以表现她的温婉贤惠。她错失了大好机会,心痛不已。

她想,好嘛,机会还多得是。至少今天晚上还能吃到二哥亲手做的饺子。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亢奋中度过,她一遍遍幻想二哥会怎样深情款款地给她端来香喷喷的菜饺。结果到了晚上,他们吃的还是万年不变的窝窝头。饭桌上也没见到二哥。她问道:“二哥怎么没来吃饭?”

十哥说:“他早带着绵绵吃过了,他俩吃的饺子。”

“吃的什么?”

“吃的饺子。”

“什么饺?”云朵目光涣散,大脑放空。

小十二还记恨着自己被丢出门外的事情,抓起筷子“腾”地站了起来:“你耳瞎还是眼聋啊?听不见啊?”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啦!”她幽怨地噘起了嘴,嘟囔道,“人家也想吃饺子嘛。”

第六章:情书

云朵不相信二哥会这么无情,肯定是因为家中姊妹太多,而他包的饺子太少不够分,怕只给她饺子别的兄弟姊妹觉得他偏心,才出此下策。

小十二说:“那他给绵绵……”

“我不听!”

不死心的云朵连夜写了一封小情书,塞给了绵绵,让绵绵带去给二哥。

云朵羞答答地说:“绵绵,你就让二哥看看。”

绵绵点点头说好,拿着信一溜烟似的跑远了。

云朵期待了一整天,都没听见二哥那儿有什么动静,她等得都快按捺不住了。到了晚上二哥,忽然让绵绵把她叫过去。

云朵抓着绵绵急切问道:“二哥看完信是什么反应啊?有没有说什么?”

绵绵摇摇头说没有。

云朵心想,二哥熬到晚上才把她叫出去,肯定是想在烛光摇曳里表明心迹,然后他们互诉情衷你侬我侬缠缠绵绵如胶似漆,情到浓时忍不住啵啵啵,最后嘿咻。

云朵想到这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嘿嘿嘿地去房间换了套轻纱衣裳,描了个红妆,然后嘿嘿嘿地去找他二哥。

二哥坐在厨房外的长桌上,面前还摆着她的情信,凝神思索着。她嘿嘿嘿地走到他身边去,嗲声嗲气地唤了声“二哥”。

“嗯。”二哥应了声道,“你先坐。”

云朵就坐下了,一只手臂撑着兔脑袋笑眯眯地看二哥,眼神中透着温柔感性魅力与诱惑。

二哥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就落在那封情书上。他轻蹙着眉头对云朵道:“你看看你写的信,全是错别字。”

“啊?”

云朵大梦初醒,低头一看,那封信上满是朱笔画出的圈。二哥一脸严肃地拿起毛笔,又圈了一下说:“漏圈了一个。”

“你跟我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云湛拿起信指着那行字说,“这句‘你像是唐壶圈,又甜又酉’。这个‘唐壶圈’是什么?”

云朵目光呆滞地说:“就是糖葫芦,那个‘芦’我不会写,就画了个圈。”

“噢。那‘又甜又酉’呢?”

“是又甜又酸。”

“噢噢,是这个意思。”云湛点点头,擦了下鼻尖,又认真地看了会儿,“你这个写作水平有点寒碜,我估计绵绵来写也写得比你好。”

云朵目光呆滞了许久,委屈道:“嘤嘤嘤,人家也是第一次写这种东西啦。人家写作从小就不好你又不是不股票 ,能绞尽脑汁写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啦。你叫绵绵来写,他能有我写得这么真情实感吗?”

穿着中衣的绵绵忽然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云朵姐姐你叫我啊?”

云朵的哭容渐渐消失:“你怎么听见的,大晚上还不睡觉。”

绵绵说:“我在等二哥一起困觉。二哥你怎么这么慢啊?”

“我在给你云朵姐姐讲作文。”云湛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说,“走吧,去睡觉。”

云湛走了几步,转过头来问道:“云朵,你这封信还要不要?”

云朵目光呆滞地说:“不……不要了吧。”

“噢好,那我就带走了,刚好给绵绵做反面例子,改天给他讲讲。”

云朵看着云湛带着绵绵的背影远去,她热泪盈眶,边摇头边鼓掌,这是什么为弟弟着想的绝世好哥哥啊。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晚月色很好。

云湛将窗合上时,听见绵绵在念信。

坐在床沿上洗脚的绵绵,手里抓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一字一句地读:“……我想,你一定是晚霞渐淡后出现的星子吧。暗夜还未全然降临,云与云交际之处闪现的光芒,是那样的珍贵和美好。我不敢将那些关乎情衷的东西说出口,它如清晨的晶莹露珠般易碎,我只能小心翼翼地,靠近你的身旁。尽管如此,我始终相信,将来有一天我们会化作比翼鸟,飞到那片梦幻之境,去到另一个世界。到那时,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再也无法分离了……你的云。”

绵绵搓了搓脚背,激起了一点儿水花。

云湛安静地听了许久,默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的小圆脸问道:“绵绵,二哥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绵绵抬头看他,翘脚激起哗哗的水声。

“如同你别的阿哥阿姊常问的,成年以后你愿意跟谁一块配资官网 。”云湛顿了顿说,“年岁可能有些长,也许是几百万年,也许是几千万年,也许是更久。可能会看到相看两厌,觉得日子味同嚼蜡。”

绵绵怯怯地问道:“会有什么改变吗?”

“会有,变化会很大。”

“那我一定要做选择吗?”

云湛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愣,然后道:“可以不在阿哥阿姊中选择,也可以慢慢再做选择,也可以不做选择。绵绵,没有人会强迫或是束缚你,你是自由的。”

绵绵想了想,说:“云朵姐姐问我有没有想过跟你抱抱或是亲亲,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云湛摸了摸小兔子头顶柔软的头发:“嗯,没事,你还小。”他想云朵一天到晚在跟绵绵瞎说什么。

绵绵摇摇头,抓着他的衣袖仰视他:“但如果一定要做选择,那一定就是二哥,绵绵不作他想。”

“为何?”

“因为二哥待我最好。”

“谢谢。”云湛温柔地说,“但你不必急着做决定,等以后再想也没关系。无论你作何选择,二哥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

云湛回来的这一年里,绵绵吃好睡好,依旧是个小胖墩,一点都没消减,站在二哥身边一点儿也不小鸟依人。

过年以后,二哥就回蓬莱山了。

只有绵绵是亲的,别的弟妹都不是亲的。二哥只跟绵绵说悄悄话,对别的弟妹只说了要照顾好绵绵。

二哥走的时候,绵绵哭得好大声,抱着他的大腿说不舍得他走。绵绵说吵着要跟二哥去蓬莱,让二哥很为难。

云湛最后跟他约定,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带他去蓬莱山玩。

绵绵哇哇大哭,云朵也眼泪汪汪的,她也舍不得二哥,她也想抱着二哥的腿,她也想跟着二哥去蓬莱山,嘤。

云朵觉得她没能得到二哥的心,就是因为她的文采不够斐然,于是她揣摩名家作品,日夜勤学苦练,终于,几百年后她成为了知名小黄文作家,可喜可贺。

她以“老虎身下兔”为笔名,写了许多妖精们津津不乐道的深夜小故事,赚了一点小钱,但是后来不幸被抓了。云家本也不富裕,没有太多钱周转,于是她就得在牢房蹲上几千年。

值得一提的是,她对面监狱里蹲着的还真是只老虎。

那只色咪咪的老虎精第一次见到她,就趴在对面栏杆上问:“你是不是那个作家,叫什么‘老虎身下兔’啊?”

“是……是啊,怎……怎么了?”

“你本兔还长得挺漂亮的嘛。”老虎精不明意味地笑,“你的故事写得挺好的,就是太纯情了,还不够刺激。”

“谢……谢谢。”云朵一拍铁栏杆,“哎呀虎大哥你真是的,尽说让人家害羞的话哈哈哈。敢问虎兄你为什么被关进这里来呀?”

老虎还是不明意味地笑:“犯了一点点小事,马上就出去了,没有你这么严重。”

“噢这样,哈哈哈哈哈哈。”

云朵在牢房里也闲得无聊,天天跟虎大哥瞎扯唠嗑。不过虎大哥很快就刑满释放了。

虎大哥临走前依依不舍地对云朵说:“妹啊,你可真是个温柔知性的妖精啊,大哥出去以后一定会想你的。”

云朵也依依不舍地说:“哎呀大哥啊,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妹妹我在监狱里,也一定会想你的。你记得常来看看老妹,给我带点萝卜干什么的。”

虎大哥眼含热泪说:“哎呀妹儿啊,真是苦了你了。”

老狼衙役看得不顺眼,没好气地催促道:“快点快点,怎么废话这么多。刑满了就赶快走,还想在这里待多久。”

虎大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后,老狼衙役还在咕囔:“臭不要脸的恋童癖。”

云朵扒在栏杆上,擦了擦泪眼问道:“老狼大哥啊,虎大哥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儿啊?”

“他猥亵了一只幼鹿精才被抓起来的,判了五百年。也就你傻乎乎的,还跟他聊得这么开心。”

云朵一听,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腿一软啪叽栽在地上了。

就在云朵觉得前途灰暗,大好时光都要在牢房中度过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云家突然就拿了一大笔钱出来,把云朵从牢房里捞了出来。云朵被告知她可以出狱时倍感震惊,一出去就看到了自家兄弟姊妹,全家都来接她回去。

云朵抱着七姐云兰痛哭流涕,云兰轻轻拍着她的肩哄她:“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们回家。”

云朵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她借了云兰的手绢擤鼻涕,连擤了三下,鼻子舒畅了才抬头问道:“对了,你们哪儿来的钱救我啊?”

小十二说:“是二哥留下的钱。”

“二哥留下的钱?二哥什么时候留下钱了?”

“二哥股票 我们这群弟妹不靠谱,特地藏了一箱银票在绵绵的屋子里,给绵绵用,钥匙就在绵绵手里。”小十二说,“绵绵以为那些纸根本不值钱,帮不上什么忙。要不是今天被五哥发现了,你可能还要在牢里待一百年,等二哥回来再救你出来。”

“二……二哥藏了多少啊?”

“十万两。”

云朵膝盖一软,险些磕地上,两行清泪滑落了下来:“二哥是有钱兔啊。”

第七章:狐狸

有钱兔云湛走了许多年,期间没有寄一封家书回来,几乎是杳无音讯。

山外来传言说,鹿佘山有凶恶妖魔作怪,残害生灵。几千蓬莱山弟子奉天界之命前往围剿,云湛也在其列。

绵绵股票 二哥一定会回来,就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等了下来。从云湛离家时候起,绵绵就开始扳着手指数日子,到将近一百年时,几乎是天天守在家门口眺望,而二哥始终没有回来。

又是一年年底,绵绵又碰上小秋山的乞丐婆狐狸来讨饭。他进屋拿了两个馒头给她,她接过就大咧咧地坐在门口吃了起来。她边嚼边问道:“你还等着呢。”

绵绵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在她身旁坐下。

乞丐婆狐狸已经上万岁了,是个又丑又老的跛子,无家可归也没有人待见,常常在他们山头这边晃荡,一到过年就挨家挨户讨钱讨饭。

乞丐婆说:“你们家的人心好,你更是心善,会有福报的。”

绵绵完全打不起精神来:“谢谢婆婆。”

狐狸眯着眼睛说:“想当年我也等过一个人啊。”

“一个人?是人么?”

“是人,还是个俊秀书生。”

乞丐婆说她还年轻的时候,看过许许多多的话本,听过很多狐狸和书生的爱情故事,每次都感动得眼泪汪汪。于是她也下定决心要找个书生相公。

“我一有这个想法就付诸行动了。”狐狸说,“当时年纪小,满脑子都是幼稚的幻想。我下山找我钟意的书生,找了整整一百年,后来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绵绵不解:“婆婆,你怎么股票 那就是他呢?”

狐狸轻蔑一笑,接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有的人就是天生能在黑压压的人潮里闪闪发亮。我当时固执地认为一定就是他,他跟我想象中的俊秀书生完全一样,他肯定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我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疯狂地爱上了他。他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的一颗狐狸心是炽烫的,我无法控制它的跳动。天地万物都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身影与我的心跳声。”

绵绵摸着自己的心口,疑惑道:“爱?爱是什么?”

“爱是……”狐狸顿了顿,道,“爱是这世上最缥缈的东西,有时它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硌得让你无法忽略它的存在,有时又如云雾一般,似有若无。你以为能够像水一样衡量,其实或盈或缺,都是不定数。”

绵绵摇摇头:“我不明白。”

狐狸轻笑,咬了口馒头,以老成的口吻道:“你个小奶兔当然不明白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那时执意要去人间跟他在一起。”狐狸说着,将自己的裤腿抓上来一点,上面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所以我被我爹打成这样,然后赶出家门了,直到现在家里也不肯让我回去。”

“啊?那一定很疼吧。你的阿爹怎么这么凶!我的阿哥阿姊都不舍得打我!”

狐狸摇摇头:“是我自作孽,怨不得谁的。要不是我当年一意孤行去追寻那个负心郎,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书生做了什么啊?”

“他骗了我,他早已有了妻子。”狐狸说,“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是我看走了眼。”

“我不太懂,是有了妻子就不能跟别人在一起了吗?”

“倒也不是,人间男子多的是三妻四妾。只是我憧憬那些话本子里的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狐狸道,“我天真地以为我也拥有了这样的爱情,我甚至将自己的半颗心给了他,幻想着能跟他永远在一起。”

“是他负了我,所以我杀了他,我们两不相欠。”

绵绵受到了惊吓:“你杀了书生?”

“是啊。”狐狸长叹了一口气,“我杀了一个人,受到了长达千年的天罚。我的身上现在还有天雷留下数十道疤和窟窿,但是我不后悔,我只是后悔当年遇到了他。”

绵绵愣了很久很久,还是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难道人和人,或者是人和妖精,妖精与妖精之间有了爱,生命里就必须只留下彼此吗?”

“可能是我的故事让你听起来觉得糟糕,并不是生命里只能留下彼此,而是此情至死不渝。”狐狸说,“咱们小秋山有个缚情结,一旦种下,此生只能属于彼此,只有极为相爱与忠贞的爱侣才会种下,这就是至死不渝。”

绵绵说:“我好像没听说过。”

“正常,你还小。”

“我……我将来会拥有爱吗?”

“也许会的,”狐狸说,“不过最好不要。妖精离了它最好,又不是离了不能存活。日子且长且逍遥呢。”

绵绵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

绵绵一直在等二哥回来,可是二哥没等到,自己倒是先消瘦了。

不知从哪天起,云朵看他的眼睛都亮了。云朵说:“咦,绵绵,你怎么瘦了?”

云朵已经没逼着他锻炼了,却几乎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发觉绵绵变瘦了。到后来,差不多已经回到了从前纤瘦的样子。面是莹玉白,眼是流光夜色,唇是桃瓣儿红,清清爽爽通透至极。

云朵向来都觉得云湛是家中独个出尘的人,那是云霞做的皮相,朝露做的血液,白玉做的骨,满身透的都是浑然而成的仙气。这么一看,绵绵是像他二哥的,但是绵绵这面相还带着一股子风流气。

不瞧着你说话还好,一瞧着你说话,那皮相、那眼神当真是惹妖精肖想。

不过绵绵还在直线消瘦下去。这时候云朵开始叫停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绵绵真要瘦得脱相了,像一把干柴那样多难看。

瘦下来的绵绵不爱说话,也不太爱搭理那些重来献殷勤的哥姊,只跟云朵还有些话说。他不是待在学堂,就是在家中等,偶尔也跟六六去西山看看蓬莱山所在的远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云朵都怀疑他是抑郁了。

但绵绵其实只是在想,到底什么是情爱。

云湛回来时已是一百五十六年之后。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兔子窟的那天晚上,绵绵正在自己的房间沐浴。他听见动静披上外衫出来时,看见云湛坐在桌子旁,身边围着许多哥姊。云湛正揉着眉心,听哥姊们讲云朵入狱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听到最后倏忽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云朵:“所以,你因为写书被关进了牢房,是弟妹用了我的钱才把你救出来的?”

“是……是啊。”云朵瑟缩了一下,又怂又怕地垂下了头。

“很好。”云湛点点头,“我的一半存款搭你这了,你让我怎么买房?”

“买房?二哥你要搬走啊?”

“不搬走留在这里迟早被你们气死。”云湛说,“我本来打算等绵绵成年就带他去外面住,现在倒好,云朵你……”

云朵吓得躲到了十哥身后。她这一躲,云湛就看到原本站在她身后的绵绵,绵绵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云湛说:“绵绵……”

九哥云夜按捺不住了:“二哥,咱们一块配资官网 得好好的,你干嘛非带着绵绵跟我们分家?”

云湛听罢就盯着他看,直把他看得心虚了为止。云湛说:“你管得着吗?”

云夜鼓起勇气,又道:“二哥,就算你想把绵绵带走,也得先问问绵绵的意见吧。”

小十二附和道:“是啊二哥,确实应该先问问绵绵的想法。绵绵,你告诉他,你愿意跟他走吗?”

绵绵说:“二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小十二将嘴一方,指着绵绵对二哥道:“你看看!绵绵说他……啥?”

小十二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看着绵绵问道:“绵绵你真的要跟二哥啊?”

绵绵想了一小会儿,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跟着二哥。”

经历了这几百年,云朵早已对二哥死心,失去了恋爱的小火苗。既然绵绵铁了心要跟二哥,她这个做姐姐的除了成全还能怎么办。

云朵怕这兄弟几个打起来,赶紧挥着手臂道:“不算数不算数,绵绵还有五十年才成年呢!等五十年以后再说吧!”

十五姐暗自搅弄手帕,恨恨地说道:“十一姐说得对,绵绵还没成年呢,等他成年礼的时候再商讨吧。”

小十二觉得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就默认了,而云夜看着云湛冷嗤了一声。

云湛不置可否,起身带着绵绵回房间。他回头看他们几个的时候,脸上尽是嘲讽之色。那样子似乎是在说:“就算再等五十年又能改变什么,绵绵绝对还是选我。”

等他们将房门关上了,小十二才咕囔道:“二哥怎么这样。”

云朵抱着胸说:“你是第一天认识二哥吗弟弟,他一直都这样。”

小十二撇撇嘴道:“绵绵要是跟了他,该受多大委屈啊,是吧九哥。”

云夜满脸阴沉,没说一句话。

云朵摊着手说:“哇你有没有搞错啊弟弟,绵绵跟了你们才是受委屈好不好?他跟了二哥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你看看你们自己什么样,小秋山萝卜农,一穷二怂三单身。二哥是谁?蓬莱山神仙虚灵子的关门弟子,芝兰玉树、英英玉立、天之骄子。拜托你们搞搞清楚人设好不好?”

第八章:交易

云湛发现绵绵有些不一样了。他上次回来,大冬天还能抱着绵绵暖手呢。看书看得无聊了随手就能捏肉兔子脸,软乎乎的。也就几百年的工夫吧,绵绵已经消瘦成竹竿了,不过眉眼确实是好看。

几百年前,绵绵还没长胖的时候,云朵那一群废柴兔弟妹总是嚎“小仙兔”,日嚎夜嚎,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遭也没觉出什么,就一个小孩的样,能有个什么。这会儿看觉得称得上了,是当年在整个小秋山都出名的“云家云采”了。

他瘦下来的同时也长高了许多,不再是从前的小豆丁了,眉眼间那点青涩的温柔,让云湛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绵绵刚沐浴过,一头湿软的墨发随意披散着。云湛拿了块巾布,罩在他头上擦了擦。云湛打量着他说:“太瘦了点,哥姊们每天有给你吃饱吗?还是又只给吃菜叶子?”

绵绵摇摇头:“是我吃不下,不关哥哥姊姊的事情。”

“怎么吃不下?饭菜不合胃口吗?”

绵绵莹白的脸上有着沐浴后的淡淡红晕,用双墨玉似的眼睛望着他,张了张唇没说话,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怎么。”

“我很想你。”绵绵小声地说。

……

当晚具体是什么情况,谁都不是很清楚。据云朵回忆,他们当时在门外听到了绵绵的惊呼声。赶忙冲进去一看,见二哥捂着心口倒靠在床榻边上。绵绵跪坐在一旁问他怎么样,一副要哭的样子。

云朵问:“怎么回事,二哥怎么了!”

绵绵摇摇头,倾身想要去触碰二哥的胸口,却被他挡住了。二哥抓住他的手,神色冷峻地说:“你给我消停点。”绵绵第一次看二哥这副神情,有点被吓到,愣愣地看着他。

云湛看向绵绵身后黑压压的一帮兔子,皱起眉头不耐烦道:“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云朵说:“二哥,我们听见绵绵的声音以为你出事了。你还好吧?”

“出去。”

“不是,二哥……”

“出去!”

“好的。”

云朵利落地推着兄弟姊妹一块出去。九哥云夜站在那里,死死盯着云湛,那眼神似乎是在说“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被云朵连哄带劝地推出了屋子。她最后一个关上了屋门。

没了闲杂人等闹事,云湛满心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转过头却看到绵绵吧嗒吧嗒地在掉金豆子,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绵绵问:“二哥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云湛手足无措地给他擦眼泪:“没有,你怎么会这么说。”

绵绵哽咽着不说话。云湛眼泪擦着擦着,就捧起了他的脸:“你说说,嗯?”

“你都不让我碰你。”绵绵眼泪水又涌出了眼眶,他伸手擦了擦,哑着嗓子说,“你还叫我消停一点。”

“对不起,二哥那时候只是……”云湛百口莫辩。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望着绵绵良久,最后开口道:“二哥没有……”

这时屋门又猛地被推开了,云朵探出一个脑袋说:“二哥,你要是有心脏方面的毛病就赶紧去找山脚的松鼠大夫看看,这病不好拖,上次隔壁的那个李大兔就是因为心脏……唔唔唔……”

云朵被小十六捂住嘴拖了出去,小十六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云湛深呼了一口气,强行将心里的那口气压了下去。他接着对绵绵说:“等再过几百年,我想带你搬去双梦溪畔住。”

“就我们两个人?”

“嗯,就我们两个人。”云湛说,“虽然说这话为配资官方网 早,你离成年也还有五十年,但是绵绵,二哥想你明白,你在我的未来里。”

绵绵怔愣着,点了点头。

云湛握起绵绵的手说:“你送来蓬莱山的书信,我都看到了。你的心意我必会珍重对待。”

绵绵困惑:“什么书信?”

“……不是你托五彩鸟送的书信?我打仗之前的几百年,陆陆续续都有收到从小秋山寄来的信。印章和字迹都是你的,不是你写的?”

绵绵说:“那是云朵姐姐托我誊抄的信。她说她的字迹太潦草了,怕你看不清。她平常写小说很忙,不愿意出门,所以信都是我给她寄的。寄信要敲印章,敲的也是我的印章。她说你肯定股票 是她,因为落款是‘你的小云儿’。”

云湛:“……”

他就说绵绵怎么会写这么矫情的小作文,而且写‘你的小云儿’这样的名字。印章和字迹都是绵绵的,家中兄弟姊妹众多,绵绵是最小的一个。他想当然地以为这就是绵绵。竟然不是。

竟然就不是。

云湛笑了笑,和煦如三月春风:“不是你写的?”

绵绵怯生生地说:“二哥你不会生气吧?”

云湛轻抚了下他的脸,笑道:“二哥怎么会生气。”

他提着剑站起来,步步铿锵地走到门口,然后面无表情地掀开了门。门外站着一群弟妹慌忙后退,假装是在看风景。云朵还保持着弯身扒在门上偷听的姿势,看到二哥出来的那一刻心惊肉跳,却装作没事人那样,直起身笑了笑道:“哎呀二哥,好巧啊,在这遇到你。”

二哥皮笑肉不笑:“是好巧啊,小云儿妹妹。”

于是云朵就被拖去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约谈。

众弟妹纷纷悲痛默哀。

他们猜想云朵究竟是横着出来,竖着出来,还是鼻青脸肿、缺胳膊少腿的出来。等了许久却迟迟没听见动静。

最后奇迹居然出现了,云朵居然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但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被暴揍了一顿。云朵嘤嘤嘤地说:“二哥是地狱恶魔,我被迫受辱签订了不公正不合理的条约,我被专治了。”

小十二说:“说妖精话!别说人话!”

云朵说:“二哥让我还债呜呜呜。”

“还钱有什么的,又不是要你命,本来就是你欠二哥的。”

其他兔子们“嗐”了一声,觉得真没意思,作鸟兽散。

只有个九哥还留着,站在那里,拿方才盯二哥的眼神盯着她。

她毛骨悚然,搓了搓肩膀:“九哥你看我做什么。”

“你答应了云湛什么条件?不会是与绵绵有关的吧?”云夜死死盯着她。

“没有,怎么会呢九哥,你想太多了哈哈哈哈哈。真没有,你快去睡吧。”云朵说着就把他往房间里推,直到亲眼看着他进屋了,她脸上的笑容才垮下来。

还真的跟绵绵有关。

二哥不要她还钱债。他那种有钱兔哪会在乎这么一点点钱。他要的就是绵绵。

她二哥马上又要回蓬莱山了,下次回来就要等绵绵的成年礼了。怕这最后五十年他不在小秋山会出什么岔子。比如说,绵绵被别的哥姊勾引了,又或者说被别的妖精拐跑了。他只要云朵把绵绵看住,可以既往不咎,他们之间的债一笔勾销。

当时云朵简直是不敢置信,她想二哥居然这么的土豪……呸呸呸,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二哥居然这么不自信。

云朵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哥,你是不是有点焦虑啊?”

云湛皱着眉头否认:“我没有。”

“你一看就有点焦虑啊。”

云湛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说:“二哥说得对,是我眼瞎。”

许久,二哥都在沉思,没有说一句话。云朵又多了句嘴:“二哥喂,一千多年来追你女妖精那么多,清纯的妩媚的可爱的什么样的没有,你怎么会看上绵绵啊?你不会真的是恋恋恋童……”

云朵想起牢里那个猥亵幼鹿精的老虎精,一阵恶寒。

“你瞎想什么。”云湛皱眉道,“他幼年时代,我从未对他怀有这种心思。直到后来,我存的都是将他留在身边照顾的想法。绵绵是我从小养到大的,他要是跟了你们,你们这群废柴能照顾好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那啥的啊二哥?”

“就刚刚。”云湛说,“绵绵说他想我的时候。”

云朵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二哥不愧是二哥,万年铁树开花,心动都能来得这么巧妙。

云湛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会犹豫。他认定了是绵绵,那就是绵绵。

云朵有些话堵在心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实话,她都有些担心。她怕这一瞬的心动,并不能持续太久,或许只有几年,或许是几百年。而绵绵尚且单纯不开窍,不懂什么是情爱,若是过早将终身大事定下,怕将来他会后悔。

云湛道:“我股票 你在想什么,你所想的,也是我在思虑的。”

云朵艰难开口道:“二哥,其实也不必操之过急。毕竟绵绵现在还小,不如再等个几百年,等他懂得了什么是情爱,再让他自己做抉择。”

“从前我也对绵绵说过类似的话。”云湛叹了口气,“我希望绵绵可以自由快乐。”

他坐在摇曳的烛火旁,眼睫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握着粗瓷茶杯,沉默着。脸上并未有过多的情绪,这一幕却显得格外落寞。

一瞬间云朵热泪盈眶,险些掉出眼泪来。她心疼二哥,也心疼二哥心中的纠结与挣扎。她觉得这些她都能懂。

云朵眼泪汪汪地说:“二哥……”

然后绵绵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来,揉着眼睛说:“哥哥,你和云朵姐姐聊完了没有啊,我好困哪。”

云湛轻声对云朵说:“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卑鄙就卑鄙吧。”

他利落地提起剑走了出去,背对云朵招了招手:“我去睡觉了。”

还含着泪的云朵石化了。

男人都是大兔爪子。

第九章:恶龙

二哥总是来去匆匆的,没法在家待太久。这次他起身出发时是一个清晨,他醒了,身旁的绵绵还没有醒。

大抵是因为他今日要走,绵绵昨晚有些失眠,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那会儿睡得正沉。绵绵脸庞在柔和的阳光下有些晶晶亮亮的,长睫微微颤动。

云朵推门进来,刚喊了个“二”字,云湛就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小声。他将绵绵压在被子上的手塞进被窝里,转过身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给你蒸了俩馒头,你吃了再走吧。”

云湛应了声往门外走去,又站在门口处多看了两眼。他说:“云朵你说得对,真是小仙兔。”

“啊?”

“没什么,夸夸我的心肝。”云湛径直朝饭桌走去。

云朵赶紧捂住腮帮子,酸得牙齿都要掉了。

她收敛嫌弃的表情,大大咧咧地在云湛对面坐下,然后托着脸问道:“二哥,你有没有想过,到绵绵成年礼的时候,干脆就把婚期也给定了。你看啊,早点定下婚约,一来能够断了别的妖精的念头,以绝后患,二来也能给你自己的心镇一根定海神针。你觉得怎么样啊二哥。”

云湛看她一眼:“说吧,打的什么算盘。”

“这都被你给看穿了。”云朵嘿嘿嘿笑道,“刚好成年礼与订婚宴就一起了,咱们兄弟姊妹还少出一份份子钱。”

云湛笑了笑:“你这脑袋瓜子还挺灵光。”

云朵也嘿嘿笑。

云湛面无表情地说:“此事今后再议。”

云朵脸上的笑容当即垮了下来,泄气地“哦”了一声。

二哥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特意跟云朵说,要是五十年后他回来,他的心肝跟人跑了,他就把她的脑袋摘下来做成红烧兔头。

她想绵绵那么依赖二哥,再等个五十年能出什么问题,一百年都不成问题,因此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云朵说:“我,小秋山前著名作家云朵,以我的人格起誓,这五十年里绝对不会让绵绵变心,让妖魔鬼怪有机可乘。”

然后就出事了。

这年绵绵的书院里来了一个龙子,是霜华山玄纣洞司水君的小儿子谭闵,因犯错而被父亲罚到小秋山思过几十年。长得还不错,就是整个人流里流气的,不像是正经人家的乖小孩。

先生几乎曾把所有孩子都安排在他身边坐过,但是每个小孩最后都是哭着去找先生调位置的。有几个小孩还是鼻青脸肿、破皮流血的,简直不忍看。先生去说教,他差点把先生摁在地上揍一顿。

这条暴龙习惯差、脾气坏,没有妖精能够忍受他。

后来先生就安排绵绵坐在了他的旁边。

云朵股票 先生把谭闵安排在绵绵身边后,吓得直接冲去了学堂。她质问先生怎么可以把谭闵这样危险的妖精放在绵绵身边,绵绵也是她家的宝贝,万一受了什么伤,他们也会担心得要命。

先生一直在叹气,最后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姑娘你不知那谭闵的身世与脾性,他非要跟绵绵一块坐,施压下来,老夫也是无可奈何。”

云朵瞪圆了眼睛:“他主动要求的?”

“是啊。”老先生说,“或许是与绵绵投缘吧。姑娘大可放心,绵绵与谭闵截然相反,脾气好,性子又乖巧懂事,他俩相处算是安然无事,从没闹过什么矛盾。谭闵就绵绵一个朋友,决计不会动手伤他的。”

谭闵在小秋山还算出名,虽然这名气也不是好的名气。他刚来就打断了一只老狼精的腿,还拔掉了一只山羊精的角,凶残得叫妖精闻风丧胆。这样的恶龙跟能跟绵绵相安无事,云朵也觉得很震惊。

云朵回去问了绵绵:“你们学堂的那个小恶龙不是脾气很差吗?他从来都不欺负你吗?”

绵绵摇摇头说:“他不欺负我,他只是比较喜欢捉弄我。”

“怎么捉弄?”

“比如说他很喜欢说一些我听不懂的笑话,上课还非要把手放在我的腿上,或者将小人书扔到我的桌上。”

“什么小人书?《水浒传》吗?”

“好像叫《艳乳》还是什么的,我记不清了,上面画的全是光着身子摔跤的妖精。”

云朵一愣:“等等,光着身子摔跤?”

绵绵点点头:“是啊,就在屋子里玩摔跤,也不股票 是什么新奇的游戏。”

云朵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嘞个乖乖,到底是哪来的混球妖精给她家纯情的绵绵宝贝看小黄书,还是带图画的,她都没看过!

她用残存的一口气,扯住绵绵的衣袖。绵绵被她吓坏了,紧张地俯下身来扶她:“云朵姐姐你怎么了!”

云朵的嘴角挂着血迹,她颤抖地嘴唇说:“心肝,二哥的心肝,答应我,以后那条龙给你看什么书你都别看,也别让他碰你。不然你姐姐,将死无……死无……葬……葬身……之地。”

她说完就闭眼咽气了。

绵绵连忙喊道:“云朵姐姐!你的小说上妖界热门榜前十了!都登上月报了,你快醒醒!你要火了!”

云朵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哪儿呢哪儿呢,快给我看看!”

绵绵跪坐在一旁,望着她道:“都是假的。”

云朵赖坐在地上泄了口气:“想我写作几百年,除了一身脊椎病什么也没留下,又穷又酸。现实哪就是这么残酷,惆怅啊惆怅。”

她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说:“唉这一天天真是的,都没点让我高兴的事情,气得我都灵魂出窍了。”

……

云朵就觉得这个谭闵有问题。

绵绵第一次把谭闵带回家里玩的时候,云朵对这条小恶龙的印象就不是很好。他当着云朵的面跟绵绵说:“你家姐姐长得不赖嘛,比外面那些妖精好看多了。”

这话听得云朵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狗小孩,怎么说话呢,真没礼貌。云朵在暗地里无数次翻白眼。

绵绵好奇地问道:“哪里的妖精啊?”

“像是旗山那边的蛇精蝎子精狐狸精,长得叫那个磕碜,简直没眼看。绵绵你肯定没去过,等我被放出小秋山,就带你去看看。不过……”谭闵望着他,缓缓地伸出手抚了一下他额角的碎发,“我觉得那些妖精都没有你生得好看。”

绵绵就这么看着他,浑然不觉。

云朵故意咳了两声,以示自己的存在感。她死死盯着谭闵的手,直到他放下来为止。这狗小孩,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够肥,敢当着她的面对绵绵动手动脚。

旗山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跟人间的烟花之地差不多。他说的那些狐狸精蛇精都是那儿的女支子。小小年纪就去那种地方,将来还指不定成什么贪酒贪色无赖。竟然还想带着绵绵去。绵绵要是敢跟着去,她就代二哥打断绵绵的腿。

这还没完呢。

云朵在厨房做菜的时候,那条恶龙还偷偷溜进来了。云朵无意间发现时,他已在门口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很久。被她发现还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反而直接开口问道:“云朵姐姐,刚才我就想问,你有夫君了吗?”

云朵将一碗水倒进锅里,僵硬地笑眯眯说:“没有呢。”

“那可有意中人了?”谭闵说着便朝她走来。

云朵咬牙切齿地笑道:“也没有呢。”

谭闵在一旁看着她做菜,道:“我的三娘也是小秋山的兔子精。我爹从前总说小秋山多出美娇娘,我还不信,如今到了这里,见到了云朵姐姐,才知自己当时是有多年少愚昧。”

云朵心想,毛都没长齐呢就来这边撩姐姐。她的年纪都一大把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种花言巧语打动不成?幼稚。

云朵勉强弯起眼睛笑:“是嘛。”

谭闵自顾自道:“绵绵也生得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云朵继续哼哼笑:“是嘛。”

“只可惜是男儿身,不能生育子嗣。”

云朵拼命忍住将炽热的铁勺砸到他脑袋上的冲动,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这是正常小孩会说的话吗。是男儿身怎么了,能生育子嗣他又想怎么样。

本来嘛,两个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她也觉得没什么。但这件事让云朵认定了这条恶龙不是善茬。之后绵绵每次提起这条恶龙,她都要说一句这个小孩不是什么好玩意,让绵绵离他远一点。

可是绵绵不听。他就觉得谭闵只是看上去玩世不恭,其实是个特别仗义的朋友。

绵绵也到了叛逆的年纪,二哥不在家,谁也管不住他。越是说教,他越是不肯听。见他不乐意听,云朵也只好少叨念几句。

尽管如此,云朵心中常常会感到不安,她潜意识里就觉得谭闵是个极端危险的妖怪,怕会招来什么麻烦。

而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谭闵的出现,让绵绵开始有了疑惑与动摇。

绵绵一直很好奇情爱是什么。他并不急于寻求答案,但有别的妖精在旁作怪,生怕不将他引入歧途。

云朵察觉到的时候,绵绵已经陷入了重重困惑之中。

绵绵对她说:“云朵姐姐,二哥说想要与我一同配资官网 千百万年,可谭闵说这是不公平的,他说二哥在我还不股票 什么是情爱的时候,就已经草率地决定了我的未来,是自私的。他说如果没有心动,就不该许诺终生。”

第十章:情敌

云朵想那条王八蛋狗龙一天到晚跟绵绵瞎扯什么鬼。她说:“绵绵你别听外人瞎说,谭闵一条小龙懂个毛线。哥哥姊姊还会害你不成?再说,你难道不喜欢二哥吗?”

绵绵迟疑地说:“我喜欢二哥,但是跟会心动的喜欢不一样。”

“你个小孩你懂什么啊?你怎么股票 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我看到二哥的时候,心口这一块从来没有小兔乱撞的感觉。”

“小兔乱撞?”云朵差点被气笑了,“又是那条王八蛋龙说的吧。你姐姐年纪一大把了,心口的老鹿都蹒跚了,还小兔乱撞,小兔乱撞个鬼。绵绵你听姐姐一句劝,离谭闵远一点,啊,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绵绵又委屈又倔地反驳:“云朵姐姐你什么都不懂。”

云朵的脾气也上来了,歪着头问他:“诶什么叫我什么都不懂。绵绵,二哥待你不好吗?二哥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疼,你听了旁人的几句挑唆,就要放弃二哥了?你说你像话吗,啊?”

“可是谭闵说喜欢是如电光火石般的,是炽烈的,是可以毁天灭地的。我对二哥不是这种感情,和他在一起只会伤了他的心。”

“你要是当面跟二哥说这种话才真是伤他的心。”云朵气得都吐血了,“你就听谭闵瞎扯,世上的喜欢又不止炽热一种,还有细水长流、相濡以沫。二哥能给你的,肯定是最完整的感情和他的全部。你前世修个百年都不一定修的来跟他共枕眠的缘分。二哥听了你这话得心寒成什么样?”

绵绵说:“你就是不懂,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什么叫做我不了解你,绵绵,我可是你姐姐。你现在长大了连阿姊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云朵还想再说什么,可绵绵已经不愿意再听她说下去,径直走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倔得跟头驴一样。

云朵气得灵魂出窍,心想随便他去,她再也不管这个兔崽子了,爱咋咋地。

她气鼓鼓地抱着胸在饭桌旁坐了许久,胡思乱想了半天,眼前浮现出二哥的脸来。二哥临走前说,他的心肝要是跑了,他就摘了她的脑袋做成红烧兔头。

她狠狠打了个寒颤,摸了摸还安然长在脖子上的脑袋——她还没实现自个儿的人生抱负,不想死得这么惨烈。

仔细回想了一番,她说的话有些过了。绵绵正处在叛逆的年纪,听不进去也是正常的。她在绵绵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要叛逆一些,当着亲爹的面跟小秋山的小混混骑滑板木车去兜风。当时年轻不懂事,阿爹怎么劝她都不肯听。

绵绵不一样,绵绵一千多年来都这么乖巧,偶尔叛逆一下也是无可厚非。但她还是得劝一劝绵绵,没准绵绵就回心转意了,然后安安心心跟二哥订婚约成亲,皆大欢喜。

她这么想着,就去敲了绵绵的房门。

她尽量温和地说:“绵绵啊,阿姊仔细地想了想,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不该那么说你。你把门打开,我们再好好聊聊好不好?这次阿姊一定好好听。”

里头没回应。

云朵道:“绵绵?你是睡了吗绵绵?”

里头还是没回应。

她不相信绵绵这么快就睡着了,不出声肯定是不想理她,果然是弟大不由姊。云朵无限感慨之后,只得作罢。

出了这档子头疼事,她也不股票 还能找谁商量。家中的几个单身的兄弟姊妹都对绵绵虎视眈眈的。像是九哥云夜,一逮到机会就劝绵绵离开二哥,将来跟他一起配资官网 。绵绵即将成年,其他兄弟姊妹也是频繁献殷勤,想赶在二哥回来之前扭转乾坤。现在绵绵身边又有个谭闵在,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她有些苦恼,想给二哥写封信,提笔却不知从何写起。

其实情况还不算太糟,绵绵只是不清楚他对二哥的感情,但尚未移情他人。他所说的能让他心动的喜欢,不股票 寻个千百年能不能遇上一回,未免太天真了。

后来有一次绵绵说要跟谭闵去北山的花灯节玩。她不是很想绵绵去,但是拗不过绵绵。绵绵说,谭闵马上就要回霜华洞了,以后再也没机会跟他们一起玩儿了。

这要是不准绵绵去,有些不合人情。云朵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最终还是同意了。不想却是埋下了祸根。

云朵不股票 谭闵那天对绵绵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绵绵从花灯节回来后,整只兔都是木木的。

绵绵很困惑地捂着心口对她说:“我好像对谭闵心动了。”

云朵心中咯哒一声:“什么?”

“这里。”绵绵指着自己的心说,“他望着我、对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它跳得很厉害。”

云朵慌乱地说:“绵绵,你会不会是感觉错了?他那样的妖精,你怎么会……”

绵绵摇摇头说:“没有,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了。我的心跳得不受控制。”

绵绵忽然抬起头来看她:“这就是喜欢吗,云朵姐姐?”

云朵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她已经能想象到自己的脑袋被做成红烧兔头摆上饭桌的样子了。她僵硬地笑道:“啊呀,绵绵,其实心动算不了什么的。你姐姐也经常会有心动的感觉,几千来不算少数。比如说西山的玉面狐狸,东山的鹿公子,南山的麒麟君,北山的貂兄,噢对了,还有咱二哥。这都是很正常的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嘤。”

绵绵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

云朵笑着笑着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握着绵绵的肩,投去哀求的眼光:“绵绵,告诉我这其实是个玩笑。不然二哥回来之时,就是你阿姊归西之日。你不会真的这么狠心吧绵绵?”

绵绵的眼中有挣扎之色。

云朵说:“绵绵你还记不记得,当你饿的时候,是谁给你做胡萝卜粥和菜干饼?当你长胖的时候,是谁陪着你天天锻炼?当你生病的时候,是谁陪你去看绵羊大夫?当你不开心的时候,是谁陪你说话逗你开心?是我,都是我,你亲爱而命苦的十一姐。我答应了二哥好好守住你,而你现在对别的妖精心动了。你真的忍心看着姐姐被二哥碎尸万段吗?”

绵绵说:“不会的,二哥那么好,他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他就算不杀了我也会扒了我一层皮。”云朵想想就寒毛倒竖,揉搓了几下自个儿的双臂。

绵绵还是摇着头,说二哥不会这样。

她抓着绵绵道:“绵绵,你看,你成年礼就快到了,二哥也快回来了。要不这样,你先别跟二哥说这件事,先瞒着二哥。其他事情等你再长大一些再说,也让阿姐多活个几百年,好吗?”

绵绵面露犹豫的神色:“可是……”

“没有可是!”云朵哭丧着脸说,“等你成年了,你想干嘛就干嘛,没人管着你。你要是在成年礼之前跟二哥说了,我就死定了。就算姐姐求你的,千万别跟二哥说,嗷。”

在云朵的软磨硬泡之下,绵绵勉强同意暂时不告诉二哥这件事。

绵绵喜欢上别的妖精了,云朵愁得都要上吊了。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件事后也就隔了两天,二哥居然回来了。

二哥回来的那晚,她还坐在兔子窟里愁云惨淡,凄厉哀嚎。她一想到绵绵的事情,就想引剑自裁,了却残生。她哭号道:“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苍天啊!”

适逢外边响起了惊天雷声,把她吓了一个哆嗦。紧接着兔子窟的门被推开了。

云湛站在门口,一身莲花暗纹银白衣,手中握着把剑,眉眼含笑地问道:“这大晚上的,你唤苍天作甚。”说着便朝她走来。

“二哥你回来了。”

云朵呆呆地站了起来,目光触及他衣襟处晕开的蓝紫色纹案,伸出兔爪拍了拍他的肩道:“啊二哥你穿这套衣裳很好看嘛。哎呀这个纹路还有这个做工,都很精美。这是云霞做的吧,是不是啊二哥。”

云湛看上去心情愉悦。他轻笑了一声,问道:“绵绵呢?在屋里吗?”

云朵一听到绵绵的名字,脸色刷白。她说:“绵绵跟朋友去北山的花灯节玩了,还没回来。”

“这么迟还没回来?你也不出去看看,万一出个什么事。”

云朵强颜欢笑,佯装出轻松的样子:“没事,绵绵跟他的新朋友还有六六一起去的,最近几天他们都是一起去一起回来,肯定不会出什么事。二哥,你先告诉我,你不是要等绵绵的成年礼才回来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回来拿户口簿,仙界那边登籍要用。”云湛说。

“户口簿?二哥,你要成仙了?”

“嗯,机缘巧合。”

云朵敲了一下他的肩,笑道:“哇塞,二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在蓬莱山才几百年,就要位列仙班了。等你成仙了,我们整个云家在小秋山都要出名了。从此以后我们走出去都能雄赳赳气昂昂了哈哈哈。”

“我这次回来顺便给绵绵带了成年礼物,他一定会喜欢。”云湛说,“北山是吧,我去接他回来。”

云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云湛已经转身朝着门口去了。

云朵跟在他身后焦急道:“二哥,二哥你先等等,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我先去接绵绵。”

“不是,二哥,这件事真的很要紧,你还是听完了再走,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云朵咬咬牙道,“其实吧……”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当中有绵绵的声音。紧接着兔子窟的门被推开了,绵绵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小恶龙谭闵。

推门的那一霎那,谭闵唤了声“绵绵”,牵住了他的手。

而绵绵恰好与云湛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久之后,云朵在云湛身后轻轻道:“二哥……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

第十一章:私心

云湛阴沉着脸,盯着谭闵牵着绵绵的手,冷冷道:“放开。”

谭闵默默放开,满脸都是不屑。

云湛又对绵绵说了句“过来”。绵绵看了眼身后的谭闵,向二哥走去。

云湛将绵绵护到身后,漠然道:“天色已晚,小公子在外逗留多有不便,还请早些返家,免得双亲挂念。”

谭闵不耐烦地撇撇嘴,对绵绵道:“绵绵,那我先回去了。”

绵绵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隐没在黑夜里。

直至他的背影全然消失不见,云湛才紧锁着眉头看向绵绵,还未开口,绵绵却说:“二哥,我先回房睡觉了。”

绵绵从哥哥阿姊之间穿过,回到自己房间将门关上了。

云朵听着那关门声都觉得揪心,她犹豫道:“二哥……”

“这是怎么回事。”云湛望着她道。

“二哥,二哥你先别发火,你先坐下来听我慢慢给你讲。”云朵拉着他在饭桌旁坐下。她冒着生命危险,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二哥。包括小恶龙谭闵的来历,他与绵绵的来往,还有绵绵的心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二哥听完后并没有大动肝火,反倒是非常冷静,冷静得让她都觉得有些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哥你不生气吗?”

“不,那条小龙说得没错,我确实有私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把绵绵让给他吗?”

“做梦。”云湛说,“我可不放心会去旗山鬼混的小混蛋。你早点睡吧,我回房了。”

他说着便站起来,朝着绵绵的房间走去。

兔子窟这么小的地方,要养十七个兄弟姊妹,几千年来都是两三只兔子一间房。绵绵自记事起就与二哥睡一间房。那间房本是阿爹阿娘的,只不过阿爹去世,阿娘改嫁后,就留给了绵绵。

云湛推开门,见绵绵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身上盖着被褥子。屋里没有点蜡烛,只有从堂里透进屋里的光。

云湛在床榻上坐下,唤了声“绵绵”。绵绵一声没吭。

他等了许久,没等到绵绵的回复。他股票 绵绵没睡,只是不想与他说话。云湛轻轻叹息着,径自去打水洗漱,最后将门合上,在绵绵身旁躺下了。

他也背对着绵绵,闭目而睡,长久没说一句话。

绵绵在黑暗中睁开眼,终于耐不住性子,悄悄转过了身。绵绵轻轻地问道:“二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云湛也装作睡着了,不说话。

绵绵挨近了一些,摇了摇二哥的肩膀道:“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生我的气了吗?哥哥?”

云湛还是不理他。

绵绵消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然后他扯开被角,在被窝里压着二哥翻转了过去。云湛也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只在他倾身压过来时感到了一些重量。

云湛睁开眼,看到绵绵已翻转到了他面前的位置。绵绵侧靠在枕头上,面对着他,小声地说:“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云湛控制着手劲,冷不丁地在他的臀丘上打了一下,不冷不淡道:“你都要跟别的妖精跑了,还想叫我不生气。”

绵绵喊疼,委屈地说:“我没有要跟别的妖精跑。”

“都对别的妖精心动了,快了。”云湛说。

云湛微微低头,恰好与绵绵额头相触。云湛指着他心口的位置,嘶哑道:“我想股票 你这颗心是怎么长的,二哥疼了你一千多年,你也没说过对二哥心动。”

不知怎的,绵绵面颊有些发烫,他用手背碰了碰。

云湛揽着绵绵的腰身,往自己身上拉近一些。他的一只手差不多能盖住绵绵的整段后腰。他说:“你告诉二哥,何谓心动,是何感受。”

绵绵感到四肢百骸有些酥麻,感官好似不属于自己。他道:“谭闵说心动就是喜欢。”

“然后呢?”

“他在花灯节上望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动得很厉害。”

云湛低声轻笑:“除此之外呢,是何感受?”

“没了。”

“只有心跳?”

绵绵疑惑道:“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云湛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喜欢他?”

绵绵摇摇头,细软的头发与枕头发出摩擦声响:“我不股票 。”

云湛垂下眼睫,与他鼻尖相触:“那你喜欢二哥吗?”

“喜欢。”绵绵小声地、软软地说,“可是我对二哥没有心动。”

“那你脸红什么。”云湛用几根手指轻触他的面颊道。他轻笑着钻身下去一些,靠近绵绵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听他的心跳声。

云湛听了一会儿道:“你说谎。”

绵绵小声反驳:“我没有说谎。”

云湛忽然很想亲一亲他,才握住了他的手腕,便想起来他还有几十年才成年。云湛就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畔,做出环拥的姿态。

云湛说:“明天是花灯节的最后一日,你也带二哥去逛逛,看看那条龙陪你走过的地方。”

绵绵乖巧地点点头,说“好”。

……

云朵以为绵绵要跟二哥冷战了,结果第二日起来一看,两只兔子还挺好,其乐融融地吃早饭呢。一向安静被动的绵绵,主动给二哥夹了根油条。

那可是绵绵亲自夹的老油条啊,多少妖精梦寐以求的。你问问南北山的单身妖精想不想,南北山妖精肯定说想。你问问东山的妖精,东山妖精肯定也想。西山的妖精更不用说了,绵绵快成年了,他们一天到晚在门口瞎荡悠。

家中老兔对外宣称:“我家绵绵不会做饭!”

东南西北的妖精:“我们不介意!”

家中老兔对外宣称:“我家绵绵不会洗衣服!”

东南西北的妖精:“我们不介意!”

家中老兔对外宣称:“我们家绵绵什么家务都不会做,读书也不行,琴棋书画样样不会,性格也毫无特殊之处。除了长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就是一个花瓶!”

东西南北的妖精:“我们真的不介意!”

家中老兔无奈,最后对外宣称:“我家绵绵喜欢女孩子的呀。”

结果是油腻男妖少了一半,多了两成的富婆。

北山有个貂妖富婆,带了手下和十几箱金砖来找绵绵。那个富婆又胖又矮,相貌也很平庸,但是财大气粗,满身都是金光闪闪的,能亮瞎兔眼。

她当时问绵绵愿不愿意做她第十六个男宠,被云朵回绝了。

云朵站在家门口对她说:“貂姐姐,咱家绵绵喜欢朴素简单的人家,您家有万贯钱财,我们实在是承受不起,您还是请回吧。”

貂妖裹着毛皮大衣说:“哎呀,侬早说好了呀,我待会儿就让下人给云采造一间小院子出来,包管简简单单的,好伐。”

云朵扶着门框说:“哪儿的地啊?”

貂妖说:“小秋山不就噶么几块地嘛,钱不是事儿,他喜欢哪里我就给他买在哪里,你家尽管开口好了。只要云采喜欢,我都可以的。”

云朵倒吸了一口气,果然是有钱妖。

云朵挤出一个微笑:“钱确实不是事儿,但我家云采……”

云朵凑到富婆身边去,跟她说了句话。富婆听完立刻拉下了脸,叫下人搬起十几箱金砖走了。她走之前还对着云朵翻了个白眼。

小十二捧着饭碗目睹了一切,他好奇地问道:“你刚刚跟那富婆说了什么啊,她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云朵神秘一笑:“我跟她说,绵绵是禁欲主义者,一辈子都要保持童子之身的。然后她就走了。”

小十二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这招真狠。”

云朵啧啧道:“你看那富婆的样子,听听她说的话,十五个男宠她都嫌不够。就咱绵绵那个小身板,能受得了吗?”

其实若问家中兄弟姊妹想不想,那他们也是想的。绵绵被称为“小秋山百万年小仙兔”,尽管他除了好看啥都不会做,但在这个僧多肉少的小秋山,能娶到这么一只小仙兔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难不成真要跨物种谈恋爱?

跨物种谈恋爱也不是不行,但是对于传统的兔子一族而言,娶一只温婉的兔子或者嫁一只英俊的兔子是最好的选择了。毕竟也不是所有物种一年四季都要发那什么情。按照云朵的话来说,就是“发情期不同,如何谈恋爱”。

阿哥阿姊都在争取绵绵,但是绵绵千百年来就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到了应该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是什么都不懂——情商情商不行,智商智商也跟不上,这可能就是绵绵经常在学堂考倒数的原因吧。

哥哥姊姊们绞尽脑汁施展浑身解数,好不容易跟绵绵之间的感情有了点进展,二哥每次一回来,就立马将一切都打回到了原点。

小十二越想越气,气得牙痒痒,都快把筷子给掰断了。云朵劝道:“你小心着竹筷子,家里总共就十几双,你再拗断了我可没钱买。”

小十五搅着手帕子,一脸阴郁,心中已经默默扎起了小人。

十哥在叹气,不时地摇摇头,心想大局已定。

云夜一声不响,冰冷着望着云湛和绵绵,周身气场持续低压。

桌子这头怨气积压,那头云湛在给绵绵喂小麻花。

云湛用目光扫了眼他们,用筷子夹着麻花对绵绵说:“啊。”

绵绵张嘴咬了一口:“啊呜。”

第十二章:花灯

一顿饭吃得气氛紧张,战场硝烟弥漫。下了饭桌,也就只有云朵还能哼着小曲去厨房刷碗。

小十二跟了过来,焦急道:“云朵,咱家就你最有主意了,你怎么也不想想办法!”

云朵腾出一只湿淋淋的手,用手腕敲敲他的肩膀说:“我的弟弟哟,感谢你的信任,但是这事吧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姐姐我也没办法。”

“你就不着急吗?”

“有啥着急的。”云朵低头抠弄指甲。

“你的前梦中情兔,跟你前前梦中情兔好上了,不用急吗?”

云朵望天想了想:“噢,好像是有点急的,我要抓紧写小说框架了。”

“啊?什么小说框架?你又要写什么?”

“我打算以绵绵和二哥为原型写部小说,如狼似虎的腹黑哥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娶到了软萌可爱的小娇妻弟弟,此后二人小别胜新婚,恩恩爱爱,缠缠绵绵,但后来因变故与种种误会,相爱相杀,难舍难分。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白兔狼君》。剧情我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估计再等几年就能在小秋山午夜报上发布了。”

“午夜报?”小十二惊叫出声。

“你那么大声干嘛啦!”

“你不会又想重操旧业吧?你忘了你之前写小黄文被关进牢里的事了?你还敢写?这次你要是被关了,咱家可没钱赎你了!”

“哎呀,你别先激动。”云朵说,“太露骨的我也不敢写了,但是可以打打擦边球嘛。”

“擦边球?那你这意思是你还是要写?还是写绵绵和二哥的?”小十二激动得瞪圆了眼睛,连嗓音都变调了。

“嘘嘘嘘。”云朵那一根手指抵着嘴唇,急得跺脚,“都跟你说别这么大声了!你生怕二哥不股票 是不是!”

小十二气得团团打转,他再也不想理会云朵,径直走出了厨房。他回头指着云朵说:“你看二哥会不会打死你!”

云朵完全不介意:“他就算把我的腿打断了,我还是要写。我有种预感,这个故事一定会火。”

小十二本来已经走了,又退回来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云朵将一块抹布甩了过去,小十二立刻窜走了。

——

晚间北山有凉风。山头隐没在暗夜里,山腰至山脚有连绵不断的灯火。被施了法术的花灯都浮在半空里,煞是好看。有的如游动金鱼,有的如牵线木偶,有的如凶兽,皆是硕大惹眼,引得妖怪成群结队,三三两两地上山来。

街上不算太拥挤,虽然妖精并不少,但比起想象中的热闹拥挤要差上一些。绵绵咬着糖葫芦慢悠悠地走,转头跟身旁的云湛说:“前几天还要热闹呢。今天是最后一天,很多外山来的妖精摊主都收拾东西回家了。”

恰巧路过一个面具摊子,云湛走上前拿了一只狐狸面具。

绵绵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忽然听到了一声“绵绵”,刚转过头就被扣上了面具。他透过两个圆洞看到二哥在笑。

二哥说可爱,转身付了钱,说买给绵绵做个纪念。

绵绵取下面具,新奇地看了看,摸了摸,斜斜地戴在了额头上。

二哥牵着“小狐狸”绵绵走在妖精海里,漫无目的地走走逛逛。绵绵像往常那样,走路还有点跌跌撞撞的,动不动就跟不上二哥了,笨拙得像只小鹌鹑。

云湛拿着装糖炒栗子的油纸袋,绵绵一路咔嚓咔嚓咬着,吃完一个就从云湛手中拿。云湛还给买了几块白糖,白糖又香又甜,但是有些粘兔子牙。

云湛自身对食物并未有太多渴求,长年在蓬莱山的修炼,使他格外的清心寡欲。他自知自己的七情六欲皆是寡淡的,无论是口腹之欲,还是感情,都是清淡如流水的,可能是有些薄情。但他每次看绵绵吃东西,都会觉得心情愉悦。

这个小东西可能前世就是他的小情人,不然怎么会这般惹他疼爱。

绵绵被擦肩而过的妖精撞了一下,险些摔倒。云湛再次握紧他的手的时候,却是换了一种牵法,是十指相扣的。

绵绵从未被这样牵过,从前二哥不会这样牵他。他觉得感觉有些不一样,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他愣神时听见二哥说:“你们那日一起逛了这条街,然后还做了什么?”

绵绵想了想,说:“我下桥那边的台阶时,不小心扭了脚。谭闵让我坐在石头上,他给我揉了揉,施了法术治好了。”

云湛听罢就牵着他寻桥去。

绵绵说的那座桥已是处在热闹边界处,连结的是树林小径,相对较为僻静,偶尔才有妖怪经过。

云湛问:“怎么会想到去桥那边?”

“我没去过那座桥的对岸,想去看看。”绵绵说。

云湛带着绵绵过桥,跟着他走到了那日他坐的石头旁。绵绵坐了下来,撩起裤腿跟他演示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谭闵半蹲在地上,帮我揉了脚踝。”

云湛撩开银绣纹衣摆,单膝叩地,轻轻地握起那段莹白的脚踝来。绵绵没想到二哥会这样做,愣愣地看着他。

他象征性地揉了两下,垂睫问道:“然后呢。”

“谭闵就开始念咒语施法术了。”

“为什么不直接施法术?”

“啊?”绵绵迷茫地看着他。

“没事,你接着讲。”云湛说。

云湛心想,好个混小子,明明可以直接施法术,非要先揉几下。这不是存心占便宜吗。

绵绵回忆道:“他施完法术后,就握住了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

“这样吗?”云湛将绵绵的两只手握住,倏忽抬眼望着他。

云湛本就是剑眉星目,通身英气逼人。他的目光沉着冷静,倒是看得绵绵有些不知所措。

绵绵心慌地点点头。

“然后呢?”

“谭闵说他喜欢我,想要照顾我一辈子。”绵绵说,“我也不股票 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莫名跳得很厉害,跳得发疼。然后谭闵慢慢地靠近了我。”

“像这样?”云湛捉住绵绵的手腕,倾身上前。

绵绵点点头。

“他亲你了吗?”云湛抚着他沾了点糖屑的嘴角,不冷不淡的语气里隐含杀气。

绵绵摇摇头:“没有,我不想要。而且我当时感到全身都被什么束缚住了,我不能动,很难受。我费了很大劲才挣脱开来。可谭闵告诉我,这就是心动,是心动让我这么难受。”

云湛长久地望着绵绵。

绵绵几乎能从云湛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只有自己,这种感觉与谭闵在一起时完全不同。不远处的喧嚣声似乎轻了下去,他有些耳鸣,又有些晕眩,那种酥麻又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云湛敛下眼眸,目光落在红润的唇瓣上。他握着绵绵手腕的手指微微转动,轻抚着温热的手背肌理。他用另一只手捧着绵绵的脸,缓缓倾身再凑近,闭上了双眼。

唇瓣将触时,绵绵痛苦地闭着眼睛,紧紧地抓住了胸口处的衣衫。

云湛慌乱地问道:“你怎么了?”

绵绵红着脸,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气若游丝地说:“我好难受。”

他像是无意间落到岸边的鱼儿,抓着衣衫,大口大口地呼气吐气。脸颊红得像南山浣熊阿嬷种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映射着朦胧的灯花光亮。

云湛握住他的手:“哪里难受,告诉二哥。”

“我的心好难受。”绵绵说,“二哥,我的心跳得好疼啊。”

绵绵将手按在心口上,不知所措的咬着嘴唇,忽地握手成拳,往心口处砸去,一下又一下。

云湛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揭下绵绵的小狐狸面具,给他戴好。他摁下绵绵的脖颈,吻在了面具之上。绵绵浑身发着软,眼中氤氲着泪光,任他拥着。

云湛叹息着说:“我的绵绵啊……”

绵绵懵懵懂懂地“嗯”了声。

“你愿不愿意嫁给二哥?”

绵绵想了想,点点头:“嗯。”

……

后半夜山中下了蒙蒙细雨,云湛和绵绵回家时沾了雨水,受了点寒潮之气。

为写作事业呕心沥血的云朵破天荒地搁下笔,殷勤地给他们煮了热水,催他们赶紧回屋洗澡。

……当然不是为了讨好二哥弥补过错了哈哈哈哈哈嘤。

澡盆子不算大,挤不下他们俩,云湛索性让绵绵先洗。

云湛转个头的工夫,绵绵已经光光地钻盆子里了。热气缭绕,朦朦胧胧的。绵绵伸着雪白的手臂,手指穿入脖颈后边,想将半湿不干的头发与脖颈分离。云湛直接过去将绵绵披散的长发从水盆子里撩了出来。

云湛很认真地想,他们的爹娘,除了一副漂亮皮相和温柔的性格,什么都没给这只小兔子留下,既不聪颖,又不刚强果敢,太娇气了些,但他偏就心悦得不行。

小兔子洗完澡后换上了干净的亵衣,拿起外衫将要披上时,云湛却将一条坠子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云湛在他脖颈后边耐心地系着细结。绵绵拿起那颗散着淡淡流光的晶莹坠子,好奇地问道:“哥哥,这是什么?”

云湛说:“这是星星的碎屑,我从南山子那里求来的,做成了坠子,送与你作成年礼。”

“好看。”绵绵把玩着说。

云湛将缠绕进细绳的几缕细发勾出来,低下头去,凑近绵绵白中透粉的小巧耳垂说:“二哥等你长大。”

云湛的嗓音又低又沉,绵绵莫名面红心跳。

云湛给他披上衣衫,道:“出去吧,二哥沐浴了。”

绵绵乖巧地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刚关上门就被云朵拉了过去。云朵神神秘秘地问他今晚发生了什么。绵绵很诚实地说了,几乎是有问必答。

云朵听完绵绵讲的故事后,简直要疯了,这是什么绝美爱情啊,她都要落泪了。

云朵慌慌张张地拿出毛笔和小本本,期待地问道:“二哥最后亲到你没有?”

绵绵摇摇头:“二哥亲的是小狐狸。”

“太惨了吧。”云朵皱起眉头,啧啧地摇头,“哎呀,二哥这也太惨了吧。”

第十三章:醋意

“怎就惨了。”二哥裹着件绣鹤玄色大氅,抱臂倚在门框上问她。

云朵被吓了个激灵,冥冥里感觉自己元魂里的两只兔耳朵都缩了起来:“没没没二哥,我瞎说的。”

二哥朝他们走来,在她对面坐下,对绵绵说:“去睡觉吧。”

绵绵问:“哥哥你还不睡吗?”

云湛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道:“说是亲兄弟明算账,你哥哥跟你云朵姐姐还有笔账没算,打算聊一聊。”

云朵连打了两个寒颤,她想到二哥刚回来时没料理她,这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她偷偷用眼神乞求绵绵,叫他别走开。绵绵愣愣地看着她,站在原地不股票 该不该走。

云湛瞧了绵绵一眼,说:“二哥的话都不听了?回去。”

绵绵要是走了,二哥还会留她一条命在?云朵紧皱眼眉,对着绵绵拼命摇头。云湛瞥了她一眼,她当即停下动作张望别处,假装无事发生。

绵绵“哦”了一声,一步三回首地朝着房间走去。他担忧地回望云朵,云朵悲痛地看着他。

云朵的心一揪一揪的,眼睁睁看着她的救命稻草关上了房门。

“云朵。”

云朵闻声朝二哥看去。云湛垂至肩头的墨发微潮,眼中一泓幽静,神色淡漠得看不出情绪。他生了一双桃花眼,适合眉眼含笑。可这双眼在他身上就显得有些凌厉寒凉。

云朵抹了抹虚无的眼泪,抽了两下鼻子,丧气地说:“二哥你把我红烧了吧,我错了。”

“哪儿错了?”

“我不应该让绵绵和那条小恶龙朝夕相处的,当时先生说小恶龙非要跟绵绵一起坐,我就应该起疑心的。我真的不股票 谭闵这个狗小孩会给绵绵看小黄书,对绵绵动手动脚的,我以为……”云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霍然抬头看云湛,云湛脸上已经是多云转阴了。

云湛微微笑:“小黄书?”

“嗯哪。”

“动手动脚,是动哪里了?”

云湛温和得让她有点害怕,她咽了口口水:“小……小孩嘛,上课摸胳膊腿儿。”

云湛站了起来,在手中幻化出长剑,轻飘飘道:“他住小秋山哪里,我先去砍了他的手,再回来把你清蒸了。”

云朵目光呆滞地说:“红烧不行吗,清蒸不好吃。”

云湛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了他的腿:“二哥你千万别冲动啊!谭闵只是一个小孩,他也不怎么懂事!你可是要成仙的啊!千万不要为了这一点的小事影响了仙途!”

云湛不听,拔腿欲走,云朵直接在地上坐下,手脚并用抱得更紧了:“二哥!那条龙有来历啊!他是霜华山玄纣洞司水君的儿子啊!我们云家根本就得罪不起。你要砍了他也行,你先把坐牢要交的那笔钱给攒齐了,不然你让绵绵怎么办!”

云湛深呼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她。

这时绵绵将门打开了。绵绵站在门口,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问道:“云朵姐姐你叫我做什么啊?”

“诶,你怎么又坐地上了?”

云朵觉得这个“又”字有一点刺耳,显得她好像经常赖在地上抱二哥大腿一样,拜托这很丢脸的好不好。她扬起下巴,结结巴巴又嚣张地说:“是……是啊,怎样啦。”

云湛微微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正了一下。他看了绵绵一眼,轻声道:“对面那个,是我将来的老婆,请你说话注意点,小云儿妹妹。”

……云朵简直想赖在地上打滚撒泼。同样是亲手足,云湛对待他俩的差别也太大了吧。她不服。

“我不服。”因爱生恨的云朵说,“我明天就要带着‘云湛是渣兔’的牌子去游街,我要让整个小秋山的人都股票 你云湛是什么样的兔子。”

云湛勾唇道:“你去。”

云朵还赖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我真去,我要让你云某兔出名。我要在街上喊,哎呀云家的云湛对待弟妹简单粗暴,从来不将弟妹看作亲手足就算了,竟然丧心病狂地想把妹妹清蒸了,真是兔心险恶,有违天道伦常!”

云湛垂下眼眸:“你撒开。”

“我不!”云朵说着抱腿就抱得更紧了。

站在门口的绵绵一声不响地把门关上,回屋去了。

云湛回头唤道:“绵绵。”

云朵也转头去看,慢半拍地问道:“咦,绵绵怎么了?”

云湛说:“你可以撒开了。”

“我不!”云朵翻着白眼,气焰嚣张。

云湛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我暂且放过谭闵,今夜不去找他麻烦,你要是再不撒开,我就把你的手给砍了。”

云朵相当识相,立马撒开手。

她“哎哟”了一声,拍拍衣裳上的尘土站了起来:“我就跟你说嘛,你现在去砍谭闵是不理智的,你还不听我的劝。你每次要是肯多听我几句,我能回回赖地上吗?这一天天真是的。”

“那个谭闵,”云湛面色冰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满嘴谎话。我怀疑他在灯花节上给绵绵施过法术。”

“什……什么法术?”

“绵绵说的心动。”云湛说,“你真以为绵绵那种傻乎乎的小孩会突然对妖精心动?”

“所以二哥你的意思是,绵绵说的心动很可能是假的,只是被那条小恶龙误导了?”

“差不多。”云湛顿了顿,肃容道,“我明日就回蓬莱,这次一走,估计要到绵绵的成年礼才能回来。你多留意着点绵绵,千万别让他再跟谭闵有往来,听清楚没有?”

云朵点头如捣蒜:“好的二哥。”

“还有家中那几位你也看住。”

“哪几位啊?”

云湛冷眼望着她:“云夜、小十二和小十五。云朵,要是这次再生事端,我就把你的皮毛剥下来裹着过冬。”

云朵瑟瑟发抖:“亲哥,兔子皮毛不管暖。”

云湛轻笑:“那就做成手炉套,防烫手。”

云朵欲哭无泪:“好的二哥,我一定尽我所能。”

云湛指着她:“如果再出意外……”

“如果再出意外我提头来见。”云朵道,“放过我吧二哥呜呜呜。”

云湛心思也不在她这,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绵绵”,就回屋去了。

推开门,看到绵绵又跟昨晚一样,背对着他躺在被窝里。云湛又唤了声“绵绵”,绵绵没有任何回应,他才股票 绵绵真的是生气了。

云湛坐到床榻边,轻轻地摇了摇他:“绵绵,睡了?”

“二哥还在想,绵绵这么迟还不睡,可能是饿了。本来还想做萝卜粥来着,既然绵绵已经睡着了,那就算了,做给云朵妹妹吃吧。”

云湛说着便站起身来,绵绵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绵绵鼓着脸,瞪着他。

“哟,我们绵绵醒了。”

绵绵气鼓鼓地说:“二哥明明就股票 我没睡,就是故意想气我。”

“我们绵绵还挺聪明的嘛。”他轻笑着想去摸绵绵软软的头发,被绵绵躲了过去。

绵绵别过脸说:“二哥心口不一!”

“怎就心口不一了。”

“二哥当着我的面说我聪明,可刚刚我都听到了,你跟云朵姐姐说我就是傻乎乎的小孩。”绵绵越说越气,在被窝里坐了起来。

云湛好笑:“你不就是小孩么。”

“你说我傻乎乎的!”

“可不就是么,要是不傻怎么会被别的妖精骗去,还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云湛想去拉他的手臂,又被倔强的绵绵挡了回去。绵绵不让他碰自己。

云湛弯了桃花眼,好脾气地将他抱入怀里:“绵绵,你生什么气。”

绵绵在他怀里闷声道:“二哥待云朵姐姐好亲。”

云湛抚摸着他头顶的软发:“嗯?怎么就亲了?”

“就是亲。”

“有我待你亲么。”

“有。”

“瞎话。”

“我都亲眼瞧见了,二哥待云朵姐姐与旁的哥姊不同,云朵姐姐是最特殊的。每次回来都要跟她聊很久,还总是要我回避,不让我在一旁听着。二哥对云朵姐姐是亲昵,看着她的时候连眼神都不一样。”

……那真的不是因为云朵太没用,让他横竖看不顺眼吗?

“你云朵姐姐确实有些不一样,她不仅欠我钱债,还欠我人情债。我向来不大喜欢别人欠我的,欠我的终归是要还的。但显然你云朵姐姐业务能力太过薄弱,没一样债还得灵清,我们讨债和欠债的总得多聊一聊,难免多废话几句,仅此而已。你要是不喜欢,二哥以后就不同她说话了。”云湛说。

绵绵说:“二哥尽股票 诓我,同住在兔子窟里,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讲。”

云湛稍显冰凉的手指搭在他柔软的后颈上:“那你还生气吗?”

绵绵不说话了,仍是蹙着眉头,一副不痛快的模样。

“小没良心的,二哥待你也与别的弟妹不同。二哥不过是多跟你云朵姐姐说了几句话,你就觉得她是特殊的了。你怎么瞧出亲昵来的,嗯?”

绵绵还是不说话。

云湛凑近他的脖颈处,在耳畔处轻笑道:“小仙兔身上的醋味好重啊。”

绵绵脸上烫起了火,已经烧到了耳根。他一把扯起被褥,往自己身上扯。他藏在了被窝里,连兔脑袋都埋了进去。

云湛喊了几声“绵绵”,他都没有理会。这下云湛觉得有点难哄回来了。

云湛吹熄了蜡烛,在绵绵身侧躺下。他说被窝里闷,费了好大工夫才让绵绵从被窝里将头探出来。绵绵还在气头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云湛闭上眼还有些难以入眠,算了算日子,叹息道:“还有十二年三个月。”

“什么?”绵绵小声地问道。

“离你的成年礼。”云湛环住绵绵,让他靠近自己一些。绵绵枕着他的手臂,在黑暗中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在你成年之前,有很多事情二哥还不能做。”

“什么?”

“等你长大你就股票 了。”

绵绵感到很没劲,说道:“二哥每次都这么说。”

日子还很漫长,漫长得望不见尽头。不股票 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身边的很多人都巴望着他赶紧成年,赶紧长大。他不明白这种期盼的源头究竟是什么。这种期盼反倒令他有些心生排斥。

按照小秋山的习俗,成年礼之后他就该离开学堂了。乌龟六六的生辰只与他相差几天,六六已经想好成年后跟着西山的舅舅去经商了。他没想好自己应该做什么,配资公司 自己将来的路究竟该如何走,他很迷惘。

云湛忽然问道:“绵绵,你还想去蓬莱山吗,二哥从前答应过你的。”

“蓬莱山有什么好玩的吗?”

云湛抿了抿唇,艰涩地说:“蓬莱山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许多奇珍异兽,还有来自六界的弟子。只是二哥日后可能要长久地留在那里,想问问你,等你成年礼之后,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前去。”

“我想跟着二哥去。”绵绵说。

云湛思忖良久,没有说一句话。就在绵绵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二哥的声音。

二哥说:“先前你云朵姐姐跟我提过……现在想来,觉得未为不可。若你愿意,你成年礼那日,我们就将婚事定下,可好?”

绵绵说:“哥哥做主就好。”

第十四章:变卦

这次二哥要走的时候,绵绵已经醒着了。他在灶房里给云朵搭把手。

云朵守在灶头前蒸馒头,叫绵绵去碗橱找几个碗出来。她看着热气腾起,看向绿叶葱茏的窗外发了会儿呆,回头却见二哥站在门口看绵绵,不知站了有多久。

云朵朝他走去,二哥将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云朵站在他身边,在他的那个角度,看到绵绵踮着脚从碗橱最上格里取瓷碗,然后一只一只地擦干净。如水的墨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他趿拉鞋子,白里透红的脚跟露在外头。

云湛轻声说:“我还挺想给绵绵绑一下缚情结的。”

云朵拧起眉头:“不是吧二哥。”这占有欲可有点强。

“只是想想而已。”云湛的目光下移,“绵绵的脚踝很好看,还是绑个红绳小铃铛。”

云朵惊了个呆,烛光玉床小铃铛,这可有点刺激了。她觉得鼻头有点热,捂着鼻子提议道:“要不就做个缚情结绳铃铛,刚好一块儿了,多省事……”

云朵用一只手挡着脸,跟云湛说悄悄话:“趁着绵绵什么事都还不懂,先绑了再说。就算他以后反悔了,哭着喊着也没用了。”

这时绵绵转头看到了他们,云朵做贼心虚,赶紧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绵绵过来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云朵立刻说:“没有!”

好死不死,身后冒出了个小十二。小十二啃着小苹果说:“你云朵姐姐跟二哥说,要给你绑缚情结。”

云朵也不股票 什么时候被他从背后听去了,看了绵绵一眼,一拳狠狠地砸到了小十二的手臂上:“才不是,你净瞎说。”

“缚情结是什么啊?我好像听别的妖精提起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小十二说:“缚情结就是咱小秋山的一种法器,主要是为了保证感情的忠贞,一旦绑上,两方不管是情长还是日久腻烦,都得永远绑在一起。如果一方有不轨之行,从缚情结处开始立刻肌体腐烂。除非其中一方死去,不然彼此的一辈子都是属于爱侣的。没有多少妖精会愿意绑缚情结,尤其是我们兔子一族,忍情欲这种东西跟要死没什么差别。你云朵姐姐撺掇二哥给你绑这个,恶毒吧?”

云朵又狠狠地给了他一拳,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你一天到晚瞎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撺掇二哥做这种事。绵绵可是我亲弟弟。”

小十二捂着胸口吃痛道:“我也是你亲弟弟,你每次都往死里打,你的话靠谱才有鬼。”

云朵看绵绵陷入了沉思,尴尬道:“咱们先吃饭先吃饭,馒头都快蒸好了。”

于是几只兔子先吃了早饭。

云湛走时还是老样子,跟绵绵叮嘱了几句话后,便威胁云朵。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蹙着眉头看了眼一旁的小十二,再看向云朵。云朵嚼着馒头疯狂点头。她拍拍自己的胸口以示包在自己身上。

绵绵还是不舍得二哥走,却是不像从前那样大哭大闹了,安安静静地在兔子窟门口看着二哥的背影远去。

小十二说:“绵绵,你看二哥每次都这么来去匆匆的,你们一百年才能见到一面,人家牛郎织女一年都能见上一面,多惨啊,你跟了二哥还了得。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云朵一块抹布砸了过去:“可真行,二哥刚走就在这翘墙脚。绵绵要是这么容易被你说动,你还能在这胡搅蛮缠嘛。还不快过来给你姐清理饭桌。”

小十二向来懒得收拾,听罢赶紧飞回了自个儿房间。云朵叉着腰“嗐”了一声,还得自己收拾饭桌,正拿着抹布擦拭呢,绵绵过来问道:“云朵姐姐,缚情结是成亲的时候绑吗?”

云朵一愣:“啊?”

她反应过来,绵绵是还记得方才的事情,道:“也不是啦,不一定要绑缚情结。姐姐不过是跟你二哥说笑而已。”

“那十二哥说的,保证感情的忠贞,忠贞是什么意思?”

“忠贞就是……你答应了要跟二哥在一起,就不能变心,也不能跟别的妖精打啵儿抱抱以及做更亲密的举动。”云朵觉得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配资查询 绵绵一番,“比如那个谭闵,你不能让谭闵随意地碰你。你将来是要跟二哥成亲的,你要是跟谭闵太过亲密,行了苟且之事,就是对不起二哥。”

绵绵瞪大了眼睛:“所以二哥才不喜欢谭闵吗?”

云朵想了想:“你二哥不是不喜欢他,是憎恶他。你二哥听说谭闵上课经常对你动手动脚的,差点大晚上过去砍了人家,我给劝住的。你还是别跟他往来了。”

绵绵有些难过地说:“可谭闵是我的朋友。”

云朵说:“他并非益友,他接近你都是由企图的,是不怀好意的,跟这样的妖精,一定做不了太长久的朋友。”

云朵看绵绵满脸纠结,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你现在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经历的事情再多一些,你就能明白了。”

云朵满心希望绵绵能离谭闵远一些,不仅是因为她对二哥的承诺,更是出于对绵绵的担心。那条恶龙颇有心机,而绵绵太过单纯,容易受骗吃亏。

此后不久,约莫是两年的光阴,小恶龙谭闵终于要被他爹从小秋山提了回去。

云朵股票 这个消息后简直是乐开了花,她巴不得那条龙早点离开。但当绵绵说要跟六六一起去送谭闵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还要绵绵代她转告,跟谭闵说再也不见。

因此酿下了大错。

那天酉时绵绵还没还家。她恰好来葵水,头晕晕沉沉便先睡去了。她想绵绵那么乖总会自己回来。

她心中挂念着这件事,闭上眼做的全是噩梦。梦里有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只股票 是些让她极度厌恶的事物。她迷迷蒙蒙听见家中兄弟姊妹推门回家的声响,想要挣扎着起来,让他们看看绵绵回来了没有。全身却是使不上一点力气,最后不知怎的,又昏睡了过去。

她压根就不股票 绵绵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心里放不下这件事,第二日清早一醒来,就先敲了绵绵的房门。

她敲了几声,屋里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被褥里鼓鼓的。绵绵背对着她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似是还睡着。

云朵唤了几声“绵绵”,绕至他身前,发现他睁着一双眼。她被吓了一跳,然后俯身笑道:“绵绵你醒了啊,都不应我一声,我还以为你还在睡觉。早饭想吃什么呀?”

绵绵没回应,望着某一处出神,眼中空洞洞的。

“绵绵?”

“你是没睡醒还是心情不好啊?”云朵说,“没事没事,天下无不散筵席,聚散如常,总要习惯的。”

“既然你不说话,姐姐就去蒸萝卜糕了?”

绵绵还是没说话。

云朵摸了摸他的额发,起身出去了。

云朵不清楚绵绵在那天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整个人变得恹恹的,神色很苍白。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吃饭只是睡觉,不上学堂,也不肯出门。

一开始她以为绵绵是因为谭闵走了,有些伤感,但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觉得绵绵不对劲。按照绵绵的性格,朋友离开,他虽会感到万分不舍,但不可能这么久都沉浸在难过里走不出来。这着实太过反常。

云朵逼问了很久他到底怎么了,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云朵想尽了一切办法。她告诉绵绵,她是他的阿姊,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说给她听,有什么事情她都会帮他担着。但是绵绵像是块不开窍的顽石,将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不让她靠近。

这么多年来,云朵第一次感觉她走不进绵绵的心。她有些无奈地说:“绵绵,二哥每次离家前都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你,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二哥交代?”

绵绵听到二哥神色才有些许松动。他最后才讷讷地问道:“云朵姐姐,我将来能不能不跟二哥在一起?”

云朵吃了一惊,险些说不出话来:“绵绵你怎么了?你不会是喜欢上别的妖精了吧?”

绵绵咬着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告诉阿姊,你为什么这么想。是不是那个谭闵跟你说了什么?”云朵觉得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握着他的肩问道,“才短短几年,你怎么会突然变心了?”

绵绵还是不肯说话。

云朵本以为已经将谭闵斩草除根了,没想到他始终都是个祸患。他确实好手段,回回都能挑唆得绵绵要离开二哥。

“你不是答应过阿姊,不会再跟谭闵有纠缠的吗?你现在是出尔反尔又变卦了?”

“是不是因为二哥不在身边,你耳根子太软又受到了挑拨?还是说,二哥长久不在让你感到不安心了?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讲!”

云朵焦急得要命,她怎么也没想到绵绵会改变心意。她不断地逼问也撬不开绵绵的嘴,最终微恼道:“你要是什么都不肯说,阿姊也没办法。你现在不肯说,就等二哥回来问你吧。”

绵绵只是靠着墙发呆,像是没有生气的木偶。

第十五章:原形

二哥返回家中时,是绵绵成年礼的前两天。他归来时是照旧是风尘仆仆的,脸色异常的苍白,看上去格外的疲惫。他倚在门框上,支撑着自己敲了家门,站了一会儿已是满身层层冷汗。

云朵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开门见到他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搀扶着二哥在桌子旁坐下,问他怎么了。

云湛说:“去元今山打仗,师弟被困穷东秘境,我去解救时疏忽了,身陷在那里,与上千只雪狼妖搏斗了三天。”

“那你怎么不先在蓬莱山调配资 息,等灵气恢复了再回来?”云朵拿丝绢擦掉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心疼地问道。

“我怕赶不上绵绵的成年礼。”云湛舔舐了干燥破皮的唇,抬眼问道,“绵绵呢?他在家吗?”

云朵一听到绵绵的名字,心中就咯哒了一声,瞬间像是有千万层结绑在心间。她艰涩地说:“绵绵不在家。这段时日他一直躲在家里,今天好不容易把他赶出去跟六六一块玩了。”

云湛点点头,支撑着桌子站起来:“你别跟绵绵说我的事情,就说我困了,先睡下了。”

“嗯。”

云朵想去扶云湛,却被拒绝了。云湛摆摆手,说自己能走过去,接着就回房间睡下了。

吃晚饭的时候绵绵回家来了。他还是恹恹的,瞧不出半分高兴的样子。他径直朝房间走去,又想要猫起来。

云朵从厨房出来恰好撞见,拿着锅铲道:“你二哥在房里睡觉,你可别把他给吵醒了。”

绵绵的眼睛倏忽亮了起来:“二哥回来了?”

“嗯。”云朵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你的傻二哥为了救师弟,跟几千只雪狼缠斗了几天,九死一生。为了能赶上你的成年礼,他连灵气都没调理,直接就回来了。”

绵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去,想要推开房门,却被知晓他意图的云朵给叫住了。云朵说:“就要吃饭了,吃完晚饭再进去吧。你这小兔崽一进去非要把他吵醒不可。”

绵绵问:“二哥不吃晚饭了吗?”

“二哥累了,先让他休息。等他醒了我再给他煮面。”

云朵强行拉着绵绵吃了晚饭。绵绵匆匆吃完饭,一下子就蹿回了房间。云朵拦都没拦住。

绵绵推开门,果然看到二哥裹着被褥躺在床上。他走过去,蹲在床边上,小声地唤了声“二哥”。云湛闭眼侧身而睡,气息很微弱,什么回应都没有。

云朵轻轻推门进来,看了眼二哥,对绵绵道:“今晚你要不还是跟姐姐一块睡吧,让你二哥睡个安稳觉。”

绵绵说:“我会很安稳的,留在这里不会吵到二哥的。”

“就你那睡相,我可不相信。”云朵说,“把你自己的毛巾盆子还有什么换洗的衣裳都带出来,待会儿放我屋里,听见没有?”

绵绵咬了咬嘴唇,委屈地说:“可是我想陪着二哥。”

云朵拍了拍他的肩侧,要将他拉出去:“二哥不需要你陪,乖,跟姐姐出去。”

绵绵倔强地摇了摇头:“不,我就要跟二哥在一起。”

云朵还试图说服他,却被云湛的声音打断了。

云湛显然是被他们吵醒了,睁眼看着他们,声线慵懒沙哑:“让绵绵留下吧。”

云朵虚空地点了点绵绵:“你啊你,把你二哥吵醒了吧。”

绵绵不知所措地看向云湛:“二哥你还好吗?”

云湛笑了笑:“一点小伤。天凉,你洗漱完就过来一块睡吧。”

绵绵点点头,然后看向云朵。云朵叉着腰,叹了口气摇摇头,心想二哥这养的到底是媳妇还是孩子。她管不了这桩事,道了句“那就随你们了”。

云朵给绵绵打了热水。绵绵乒乒乓乓一番洗漱,光着脚爬上了床。

他钻进被窝时,云湛将被褥子往他身上裹,很温柔地唤了声“绵绵”。绵绵凑进他怀里,环抱住他的腰身,说道:“哥哥,我在。”

云湛尽力装作轻松的样子,摸了摸绵绵柔软的头发:“玩儿得开心吗?”

绵绵鼻子一酸:“嗯。”

二哥你的手好冰,你很冷吗?“绵绵握着他的手放到唇边,呵了一口热气。

“很冷么。冻到你了?”云湛说着便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被绵绵一双温热的手握紧了。

绵绵说:“很冷。哥哥你抱着我,我给你暖暖。”

云湛轻笑了一声,安心地落下手臂揽住了他。

事实上云湛不止是手冷,他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躯体相触时,绵绵明显感受到二哥整个人像是结了层霜雪,冻得他身上发疼,气息也十分微弱。

他有些害怕,怯怯地问道:“哥哥你会好起来吗?”

云湛把玩着他的头发说:“会的。睡吧。”

绵绵在这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整座小秋山的花草树木都在凋零。似乎有一阵无形的风扫过,那阵风所到之处,都褪成黑白色。

风暴来临时,绵绵用手臂挡着脸。大风呼啸而过,吸取了四围的一切色彩。他睁眼看到的世界全是灰白的。他看着那一阵风所前往的方向,拼命奔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回到那个风过之前的斑斓世界。

他一直在追赶,从未赶上。

他在朦朦胧胧中听到熟悉的声音。那道声音说:“咦,二哥去了哪里?”

他仓皇回头,发现天地空空,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他的手里也是空空的,低头一看,连指尖都化作了风沙。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道刺响,他神使鬼差地朝着那道声音跑去。心中有个声音说二哥就在那里。他跑近时竟真就瞧见远处有个朦胧的身影。

他已放弃追逐斑斓,不顾一切地往回跑,他歇斯底里地喊着二哥,却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二哥慢慢化作了风沙。他跑到双耳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跑到自己的双臂化为风沙,身躯化作风沙。

最后世界变为一片光亮的白,一切都终结。

绵绵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大梦初醒,心中惴惴然,长久不能安定。清晨的阳光从窗隙里透进,落在他的指尖上。他面对着光,背对着是还未被光完全照亮的黑暗。

他忽然清醒过来,二哥还在他的身边。回转过身,边上却是空荡荡的——二哥不见了。

他想起梦里二哥风化的场景,禁不住打了寒颤。他想着二哥会不会是出去了,一把掀开被子,刚想站起来,却看到了床上一团毛绒球。

绵绵愣住了。这是一只兔子。

白兔闭着双睛,四只爪子都缩在肚子底下,两只耳朵也贴合在背上,看上去真的像一团毛绒球。它在寒气里微微发抖。

绵绵伸手将它抱了起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和脊背,它很温顺,一点儿都不反抗。

——

快吃早饭的时候云朵喊了很多声都不见绵绵出来。

云朵蒸好了馒头,最后一次喊了绵绵,打算他再不出来自己就进去逮人了。中气十足的一声“绵绵”才脱口不久,屋门终于被推开了。

绵绵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对她说:“云朵姐姐,二哥变成兔子了。”

云朵看向他怀中的大白兔,大惊失了色:“这是二哥啊!”

“我也不股票 为什么,一觉醒来二哥就变成这样了。”

“二哥!二哥啊!”云朵哆哆嗦嗦地上前去,“我那英明神武英姿飒爽的二哥哟,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兔子慵懒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二哥变成原形。”云朵伸出手,“绵绵,快让姐姐抱一抱。哎哟这毛绒绒的……毛绒绒的小兔子。”

兔子蹬了下腿,往绵绵怀里钻。绵绵抖了一下手,将兔子抱稳了,抬头说道:“云朵姐姐,二哥好像不愿意让你抱。”

“怎么会呢,二哥跟你云朵姐姐这么亲,是吧,来来来抱一抱。”

兔子背对云朵,纹丝不动。

绵绵顺着兔耳朵抚摸它的背脊:“云朵姐姐,他真的不愿意。”

云朵差点自闭了。她讪讪地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不抱就不抱嘛,小气鬼。”

其他晚起的哥姊,一个接着一个,都磨磨蹭蹭地出来了。

开饭的时候,小十二是最后落座的。他的眼睛比较尖,一眼就看到了绵绵怀里的兔子。他跨过长板凳坐下,问道:“咦,云朵你给绵绵买了只兔子?”

一桌睡眼朦胧的兔子精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绵绵。绵绵正在给怀里的兔子喂萝卜甜糕。

小十二问:“还是哪家拐来的啊。这么大的兔子都还没成精,看来就是凡兔子,这辈子跟修道飞升都无缘了。”

云朵咬着筷子,邪魅一笑:“这是你二哥。”

“啊?”小十二“腾”地站了起来,朝绵绵走去,“你骗我呢吧,二哥不是在蓬莱吗?”

云朵说:“昨天就回来了,一直在房间睡。今天一早醒来就变成原形了。”

小十二想揪着兔子的耳朵,把它提起来看看,却被绵绵护住了。绵绵说:“十二哥,二哥不喜欢被别的妖精碰。”

小十二对上兔子凌厉的目光,手僵在了那里:“还……还真是二哥啊。”

十哥问道:“二哥是不是受重创了?不然怎么可能突然变为原形。”

九哥云夜冷冷道:“二哥不是素来所向无敌么,怎么,还会受重创?”

云朵道:“九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二哥他再厉害也不能以一敌千吧,偶尔受点伤也不足为奇吧。”

小十五附和道:“是啊是啊,九哥你这话有点过了。”

小十六说:“我也觉得二哥神通广大,有点好奇他这次是怎么受这么重的伤的……云朵姐姐,要不你给我们讲一讲?”

云朵说:“是这样的,就是那个时候二哥……”

绵绵听着他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他怀抱着兔子问道:“那二哥什么时候才会变回来。”

满堂哥姊瞬间安静。

第十六章:兔饼

十哥说:“这就要看二哥的造化了。”

十二哥接着道:“运气好的话,没准过几天就恢复了,运气不好的话,那可能就要几百年了。”

“要几百年啊……那二哥这么厉害,一定会变回来的,是吗?”绵绵望向怀里的兔子,再抬头看他的哥哥姊姊们。

十二哥叉着腰说:“那可未必。”

云朵对他说了个“去”,跟绵绵说:“你别听你哥哥们瞎扯,不用担心,二哥并非等闲之辈,兴许明儿个就好了。”

“兴许二哥本就不想这么早变回来。”云夜阴阳怪气地说道。

云朵“啧”了一声,责怪似的唤了声“九哥”,别的也没多说什么。

明天就是绵绵的成年礼,家中还在准备各种要用的器物,都嫌绵绵碍手碍脚,让他带着他的兔子一边玩儿去。绵绵也没出门闲逛,乖巧地抱着只兔子坐在一旁,看着哥哥姊姊们转来转去。

绵绵只见过一点点大的小兔宝宝。他二姨家的莹莹刚出生的时候,他跟着云朵姐姐去看过。小奶兔闭着眼睛,毛都没长齐。可他从来没见过变成兔子的二哥。

哥姊们都说,二哥是最不愿意化为原形的,尤其是与妖精打斗的时候,他认为在气场上会被斗下去,不够体面。族中长辈也说,云湛是生错了种族,为龙为麒麟都好,就是不该生为兔子精。

令小秋山各路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二哥,这会儿化作原形乖乖地趴在他的腿上。他一顺着长耳朵摸下去,兔子就软成了兔饼子。绵绵捏一捏它的爪子,软软的。他忍不住抱起它,在它的头上亲了一口。

绵绵眼里亮晶晶的抬头对要去厨房的云朵说:“云朵姐姐,小兔子好可爱啊。”

云朵捧着菜盘子的手一抖:“你清醒一点,那是你二哥。”

绵绵继续眼睛亮闪闪地说:“二哥好小的一只好可爱啊。”

云朵嘴角一抽:“要不你考虑一下跟小兔子过一辈子?”

绵绵沉默了一下,有些神色黯淡地说:“也好啊。”

云朵怕他难过,耸了耸肩道:“你高兴就好了小宝贝,怎样都行。明天就是你的成年礼,二哥现在化作原形,没法为你打理这些杂事,你就好好照顾他跟你自己,好吗?”

绵绵点点头。

二哥确实是谁也不让碰,就在绵绵的怀里安稳地睡觉,一睡就睡了一整天。

晚上绵绵沐浴,还带着二哥一起下澡盆,将兔饼子一阵揉搓。

小十六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在雾气蒸腾中看到绵绵抱着湿淋淋的兔子,正在往它身上抹皂角粉,而兔子眯着眼睛趴在绵绵软白的肩膀上。绵绵往它身上淋温水,细长的手指顺着它背脊的毛发抚摸,偶尔将面颊靠在它身上,温柔地同它轻语。

他莫名觉得脸上有些燥热,放下水桶赶紧就出来。

云朵撞见他,看他脸上红红的,问他怎么了,他就扯谎说是热得。

云朵看向他身后绵绵的屋门,想想肯定不对劲,一横腿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十一姐八卦是在小秋山出名的,你还想瞒我不成?跟姐姐说说,绵绵在屋里怎么了。”

“没什么,就在沐浴。”小十六有些扭捏地说。

“沐浴而已,你脸红什么?”

“二哥也在,绵绵是抱着他沐浴呢。”

云朵嗤笑出声:“就那小白兔?”云朵脑海里当即就浮现绵绵抱着小白兔沐浴的画面。小孩跟小兔,真可爱。

“可问题是那小白兔是二哥。”小十六说。

云朵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脑海里温馨的画面立即就被打散,变成了腾腾热气中,宽肩窄腰的二哥和小仙兔赤诚相对的场景。

小弟说得对,那不是旮旯头随处可见的吵得要命的奶兔崽子,那是二哥。这样一想,整个画面就有点糟糕了。云朵轻咳出声,一把捂住了鼻子。

小十六眼睛睁得圆圆的:“十一姐你怎么了?”

云朵说:“热得。”

“……”

云朵迟一点去给绵绵送明天成年礼穿的衣裳,推门见到小白兔趴在绵绵的腿上,绵绵用手巾给它擦湿淋淋的毛发。绵绵边唤“云朵姐姐”,边将两只兔耳朵也捏起来擦了擦。她将衣裳放下,站在一旁看着软成一团兔子饼的二哥,觉得它差不多已经是达到了兔生巅峰。

云朵啧啧道:“这波不亏啊二哥。”

“云朵姐姐你说什么?什么不亏?”

“没什么,姐姐说你二哥有福气,变成原形了还有你在身边照顾。”

“我从小到大都是二哥在照顾我,现在换我来照顾他。明天我就成年了,我希望今后都不会再给二哥添麻烦了。”

云朵仔细一想,其实还是有点亏。二哥要是不变为原形,明天跟绵绵的亲事都能定下了。不过看绵绵这样子,这桩亲事还是稳的。可能前段时日只是在闹脾气。

“不会不会,你永远都是二哥的小心肝,他会一直宠着你。”云朵骨碌碌转着眼珠子说,“绵绵你先去隔壁换下衣裳看看合身不合身,姐姐跟你二哥还有话要说。”

“二哥不是变成兔子了吗?你们怎么说话啊?”

云朵伸出一只兔爪:“不妨碍不妨碍,我跟二哥亲兄妹,心灵相通的。你快去吧。”

绵绵迟疑地点点头,抱着衣裳出门去了。

成年礼的衣裳相较平常的有些繁琐,三层白锦衣上缀满永生棠花瓣,束腰的是南家浣熊阿嬷用红絮搓的绳子。绵绵鼓捣了许久才穿上,他回房间去找阿姐看看,推开门惊呆了云朵。

云朵扔下手中蹂躏的兔子站了起来,朝绵绵走去:“我嘞个龟龟,不愧是小秋山出名的小仙兔,穿这套衣裳也太好看了。简直是苍穹之皓月,山川之流星啊。”

绵绵提起自己的衣袖看:“就是有些繁琐难穿。”

“没事,这种华服你这辈子可能就穿两回。一回成年礼,一回大婚,忍一忍就过去了。问问你二哥好不好看。”云朵弯身抱起兔子,抚摸它的毛发,“二哥啊,看看你家明天就要成年的小绵绵,心动啵?”

兔子似是不喜欢她的触碰,剜了她一眼,挣扎开了。

“我错了我错了,哎哟我的二哥哥。”云朵把兔子递给绵绵,绵绵伸手抱在了怀里。

云朵将他上下端详一番,道:“我觉得这衣袖还得改改,看你穿得不合适,你脱下待会儿送来我房间吧,我今晚再改改,明早给你送过来。”

绵绵点点头说“好”,换下衣服就送了过去。

云朵跟他说今晚得早睡,然后舒了口气,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他的眉眼,说绵绵终于要长大了。

……

隔日清早,云家兔子便齐齐上礼坛祭拜兔祖先去了。

绵绵身穿棠花服,接受了族中长辈的洗礼与教言。变成兔子的二哥踩在台阶最高处的青石栏杆上,看着绵绵接受谆谆教诲。

不知是不是因为爬山出了汗,绵绵总觉得衣袖笼罩的他的手臂在微微发烫。他只能尽量不去在意,跪在蒲团上双手抬高捧着族训之书,听着长辈老掉牙的训诫。

整个过程太过冗长枯燥,哥姊们听得昏昏欲睡。云朵打了个哈欠问一旁的小十二:“咱当年听的话是不是和这一模一样的?”

小十二也打哈欠说:“何止一样,连举的事例都是相同的。那个北山没有脚还身残志坚卖萝卜的兔子精,十年前就发大财了,现在出入各种烟花之地跟大老板谈生意。还有那个南山瞎眼还坚持读书的兔子精,三年前就改行卖鱼了。这些事例也不股票 换一换,要是被小兔精们股票 了,影响多不好。”

老兔族长可能是听到了他的话,威严地横了他一眼,然后捋着白须继续道:“云采啊,你二哥云湛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二哥是我们小秋山,我们兔子精一族的骄傲。你将来也要像他那样为族争光,千万不可像你其他哥姊那般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小十二听了不服气,想要顶嘴,被云朵拦住了。云朵小声道:“咳咳,冷静冷静,族长说的也是事实。”

小十二忍了这口气,但是想想不太对,看云朵今天满面春风的样子,问道:“不对劲,要是平常你早就冲上去把老头子打一顿了。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云朵抑制住上扬的嘴角:“待会儿你就股票 了。”

小十二撇嘴道:“神神叨叨的,有古怪。”

族长问道:“按照族中惯例,今日你成年礼,老朽应当问你一句。云采,你可已商定好亲事?若有,今日便可当先祖之面立约。”

绵绵抬头看向青石栏杆上的二哥,犹豫道:“我……”他在衣袖之下收拢了拳头,在众兔子精期待的目光之下,竟没有说出一句话。

族长见他迟迟不答,又道:“那便是没有?”

绵绵依旧咬着唇不作答,衣袖下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

小十二幸灾乐祸道:“看来绵绵跟二哥之间的感情确实一般嘛。看样子他根本就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二哥在一起。”

云朵说:“去你的,你可别瞎说啊。绵绵跟二哥好着呢,除了二哥他还能跟谁?”

适时天边风云变幻,乌云欺压,彩阳收敛光芒。云中浮现玄龙的庞大身影,大风骤起,四周林木剧烈摇晃作响。云中道:“本公子来迟,诸位见谅。”

那玄龙的身影漂浮至中空,化作了镀满金光的少年的轮廓。

金光骤散,他从空中飘落至礼坛之上。

第十七章:变故

紧接着,几道银光落在他身后,幻化出带有鸟喙飞翼的侍从。为首的正是谭闵。

小十二愣愣地看向云朵:“这就是你说的‘待会儿就股票 ’的事情?”

云朵目光呆滞地说:“不是啊,我也不股票 这是怎么回事。”

云朵最头疼这个谭闵,见他到来更是气都顺不过来。她隐隐感到来者不善,挺胸抬头甩着宽大的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前道:“喂!小恶龙,今天是绵绵的成年礼,你来做什么!”

面无表情的鸟人侍从上前几步,抽出几把银光闪亮的弯刀,架上云朵的脖子,把她吓了一个哆嗦,抱着头连连后退。

云朵甩着小手绢笑道:“各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嘛,干森莫动刀动枪的啦,小女子好生害怕啦。”说罢赶紧躲到哥哥们的身后。

云家兔子皆知谭闵并非善辈,纷纷警戒起来,肃容而视。

谭闵负手而立:“全都给我退下!你们这帮蠢货好生没规矩,怎可对哥姊们动手。”鸟人侍从们听罢,齐齐收刀,毕恭毕敬地退到他身后。

云朵站在九哥和十哥身后,露出一个脑袋道:“谁是你哥姊,臭不要脸。”说完立刻将兔脑袋缩了回去。

谭闵倒也不恼,似笑非笑地指着一旁的绵绵说:“绵绵就要同我修良缘了,我不称诸位为‘哥姊’,那称什么才最为合适?”

云家兔子瞪圆了眼睛,异口同声喊道:“什么?”

他们转头望向绵绵。

绵绵仍是跪在族长身前,保持着受训的姿势。他谁也没理会,没有回头看谭闵也没有看哥姊,只将纤瘦的背脊挺得笔直,垂头不语。

云朵伸手拨开九哥与十哥间的间隙,从他们之间钻了出来,道:“我们绵绵跟你修什么良缘,你脑子进水了吧!”

谭闵幽幽道:“我回霜华山那一日,绵绵可是亲口答应我的,等他过了成年礼,就让我接他去玄纣洞。”

小十一瞧他不顺眼,吼道:“你少他娘的说瞎话了!”转头便去问绵绵:“绵绵,他在说谎对不对?”

绵绵垂着眼眸,握紧了拳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绵绵今日才是成年礼呢,你挑这个日子过来分明是想挑事!你这无耻之徒肯定是胁迫了绵绵!”云朵叉着腰喊道,“我跟你说,诱骗胁迫兔子在我们小秋山都是犯法的!我们族长都在这里呢!他第一个说不许!”

族长本是一副戏外人的模样,听见云朵这么说,正襟而立,鼓足气瞪圆了眼睛:“嗯!”

谭闵一副痞子像,笑了笑道:“云朵姐姐,你这话可就过了。我跟绵绵情投意合,两厢情愿,怎么能说是胁迫呢。”

“你蒙谁呢?不是胁迫我们绵绵会愿意跟你走?”云朵道,“绵绵,你不要怕,有哥哥姊姊撑腰,大声说出来,揭穿他的骗局!”

无人应答。一阵大风刮过。

她半天没等到绵绵的回应。

云朵扭头看向绵绵,见他仍是一动不动跪在那里。她面上挂不住,走到他身边去,想要拉起他。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轻声责备:“绵绵,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怎么又什么反应都没有?”

绵绵顺从地站了起来,艰涩地开口道:“对不起,云朵姐姐,我确实已经答应他了。”

云朵吓得连舌头都打了结,握住了他的肩道:“你你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他真的答应他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闵径直走过来,握住了绵绵的手腕:“云朵姐姐不必再追问了,事实就如我所说的那样,我与绵绵两情相悦,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将绵绵带回霜华山。”

云朵没理会他,对着绵绵道:“你跟姐姐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事哥哥阿姊们会替你担着,我们家兔子多根本不怕他们,你可千万别被这条恶龙给威胁了。”

绵绵的脸色都是苍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神情也瞧不出半分愉悦,说他是自愿的,打死云朵她也不相信。

绵绵还是不说话,谭闵也没份耐心再耗下去,道了句“绵绵,我们走吧”,就拉起绵绵准备离开。绵绵还真就被他牵着去了。

云朵小跑两步挡在他俩前头,张开手臂道:“不准走!”

谭闵目光流转,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意会,当即抽出骇人的大弯刀上前来。云朵听到那声响都吓得浑身打颤,却还是强装镇定,颤巍巍地挡在他们身前。

云朵道:“你可别太嚣张,要是我家二哥回来,铁定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谭闵轻蔑笑出声,环顾了一圈四周:“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家还有个云湛。连今日绵绵的成年礼他都没到场……呵,那就让他来霜华山找绵绵吧。前提是他能有本事能从八千金翅大鹏侍卫手中脱身。”

金翅大鹏!原来这些鸟人侍卫是金翅大鹏!

云朵吓得一个胆颤。她想到自己的兔子本体,就觉得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金翅大鹏也是兔家的天敌之一啊,也不股票 二哥打不打得过。她正哆哆嗦嗦地想着,谭闵已经拉着绵绵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九哥云夜道:“慢着,绵绵同意了,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可不同意。”

谭闵还未反应过来,云夜已经瞬移到几个金翅大鹏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打倒在地,身形快得叫妖精都看不清,他们只听到几声惨叫声,回过神来,几位鸟人侍卫已被撂倒在地。

谭闵眼睁睁看着云夜手中凝聚妖力,直直向他冲击而来。

谭闵垂落的黑发已被那股强劲的妖力冲击得扬起。他望着那双血红的眼睛,镇静地笑了笑道:“都是一家人,哥哥何必如此冲动,不若问问绵绵是何想法,愿不愿意随我一同去玄纣洞。”

云夜犹疑了,手中凝结的妖力渐熄。

云夜问道:“绵绵……”

绵绵抬头看他,眼中尽是哀求之色:“九哥,不必再阻拦了,我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

云夜眼神复杂:“你为什么,明明……”

谭闵牵住绵绵的手,特意抬高给他瞧,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因为绵绵早已经是我的了。”

此言一出,震惊云家。

小十二没控制住,当即吐了脏话,骂了娘。

云朵下意识地看向站在青石栏杆上的二哥,隔太远了她都看不清兔子是什么神情,化为原形的二哥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风中。

云朵结结巴巴地说:“这话不能瞎说,我们绵绵从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说到最后都没声了。她想起绵绵去送谭闵的那一晚,确实是反常地迟迟未归家。

族长看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戏,听罢谭闵的话气得白须飞翘:“今日才是云采的成年礼,你这恶龙竟在云采尚未长成之时就对绵绵做出此等恶事,迟早要遭报应!”

云夜狠狠给了谭闵的右脸一拳,打得谭闵后退几步,嘴角洇出红血来。

谭闵擦去殷红血迹,冷笑道:“九哥的这一拳我受了,就当本公子与云家此后两不相欠。报应不报应我不管,反正绵绵我今天必须得带走。”

绵绵身形微微颤抖,眼里斑驳的是无法掩饰的不安。谭闵稍稍用力,将他拉往山崖边的露台。金翅大鹏侍卫紧随其后。

云朵撸起袖子打算上前跟他们干一架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云朵,别冲动。”

是二哥的声音!

那道话音才落下,青石栏杆上的兔子就一跃而下,绕过众妖众侍卫,直直地跳入了绵绵的怀中。绵绵第一反应就是将兔子抱住,低头看到是二哥,怔愣着说不出一句话。

金翅大鹏上前来,想要夺走兔子。绵绵将它紧紧地护在怀中,不肯让它被抢走。

侍卫不敢动绵绵,为首的为难地看向谭闵道:“公子,这……”

谭闵不耐烦道:“不过是只毫无灵力的兔子,他想带走就带走吧。本公子没兴趣在这里耗下去了,赶紧走人。”

说罢,几只妖带着绵绵化作了光芒直冲霄汉,消失不见了。

小十二想要追上去,被云朵拦住了。云朵说:“不急,没事。”

小十二道:“绵绵都被带走了!这还没事!”

云朵悠然道:“哎呀,不是有二哥在嘛,放心,出不了什么事。”

小十二愣了愣,接着道:“可是二哥现在也只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兔子,他能帮得了什么忙?”

“其实二哥刚刚给我隔空传话了,他叫我们别冲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能解决好,不用我们去添乱了。”云朵道,“再说,保不齐二哥什么时候就变回来了,立马就能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叫谭闵那小屁孩哭天喊地地求饶。”

十哥插话道:“那我们就真的不作为了?”

云朵说:“咱们可以写封信去妖界之主那告一状,就说恶龙谭闵罔顾妖法,劫走我家小弟,妖神共愤,应当被处以极刑。”

云夜冷冷道:“对方是玄纣洞司水君的儿子,你是不知名小秋山的兔子精,你要告他,妖界之主理你吗?”

“九哥说得有道理。”云朵说,“那我们还是指望二哥用暴力解决这件事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十五开口道:“绵绵真的……”

众兔子都沉默了。

云朵干笑着说:“哈哈哈怎么可能啦,我们还是先别想了,回家等二哥和绵绵的消息吧。”

第十八章:霜华山

两千年来,绵绵从未出过小秋山。在他的梦里与幻想里,小秋山外就是无数与小秋山一样的山,山外是山,山外还是山,直到天涯海角。他这一路随谭闵乘风而去,途经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人间,见到的尽是些与小秋山全然不同的地方。

霜华山距小秋山三千里地,也是个妖魔鬼怪聚居的山头。霜华山的头头就是谭闵他爹司水君,一条金角银龙,为龙深明大义,深得妖民之心。

玄纣洞说是洞,绵绵还以为是跟他家一样的兔子洞,到了地方才股票 别有洞天。穿过刻有“玄纣洞”红字的山洞,里头就是开阔的桃源仙境,铺种的最多的就是桃花树,四围皆是青川与流泻而下的银河水,可见亭台楼阁。

谭闵还曾得意地问绵绵,玄纣洞是不是不比他家的兔子窟差。绵绵不理谭闵,没有说话。他心想玄纣洞就算是真的天上仙境也比不上他的兔子窟。

他环顾四周。景致风雅是真的,守卫森严也是真的。满山的金翅大鹏守卫持刀而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宛如石雕。来往的只是些端着盘托的小妖精侍人,穿的是银丝白绸软云裳。

有婀娜的女妖喊谭闵“三少爷”,抛着媚眼过来搭话。她俨然是一副与谭闵相熟的模样,嗔怪道:“三少爷既已被解禁返回玄纣洞中,怎的还是来去匆匆的,想必这会儿是又去哪儿闲荡了,奴婢们百年都见不上您一面,可想死我们了。”

她一见抱着兔子的绵绵,目光就有些暧昧:“这是三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朋友,还是新宠啊?”

谭闵笑道:“你猜?”

女妖掩唇笑道:“奴婢才不愿猜,猜错了三少爷又恼。奴婢心觉是三少爷的故交,不过,我瞧这小公子清俊不凡,宛如皓月,是三少爷可心的模样,这可就难说了。”

“整个玄纣洞就你说话最中听。”谭闵就心情大好地问道,“阿爹可已在家中?我找他还有急事要商。”

“家主不在,他去邀月山赴宴了,还家须得几日。”

谭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绵绵就被安置在玄纣洞的一间卧房里。地方倒也清净,背靠青山,出门就是花园。随侍的是两名小妖精丫鬟,一个比一个……有妖气。

红衣裳的丫鬟叫“花花”,本体是一朵红霸王花。见到绵绵的第一天就问他想不想看自己的本体,被绵绵婉拒了。绿衣裳的叫“王德贵”,是自请来照顾绵绵的。她本体是一条青蛇,性格看似沉稳冷静,但有些不可告人的兴趣,比如看到绵绵和谭闵来往,就会异常激动。绵绵觉得她俩都很奇怪。

花花和王德贵闲来无聊,喜欢给绵绵讲司水君一族的来历以及族内的恩怨情仇。比如说,司水君的先祖就是西海龙族,司水君和大哥朝阳君与二哥连谧君之间有过夺位纷争,三方曾因夺“银宣龙神”之位冷战千年,分居霜华山、东华山以及天上宫阙,彼此不相往来。本是连谧君继位了,他后因离泽妖魔之战陨落,身形俱散,之后才会由朝阳君继位。司水君的正妻,也就是谭闵的娘原来心悦司水君的二哥连谧君,但是连谧君没看上谭闵他娘,最后夫人才嫁给被了她称赞了无数次“好妖”的司水君。导致连谧君身后万年,司水君提起连谧君还是恨得牙痒痒。

花花和王德贵的说法是,既然绵绵以后要在霜华山配资官网 了,这些事情还是听几耳朵,了解了解为好。她们一天到晚讲得起劲,而绵绵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她们究竟在讲什么。

刚来的两天,认床的绵绵换了一个环境,整夜整夜失眠。本就游手好闲的谭闵白日里想缠着绵绵,皆被补觉的借口打发走了。后来绵绵睡得多了,倒也没有倦意,只是仍借着睡觉的借口婉拒与谭闵见面。

绵绵成天陪着只兔子打发时间。他给兔子喂青菜萝卜粥,做胡萝卜粒小饭团,带兔子沐浴睡觉,只跟兔子说话。

他股票 二哥能听懂他的话,但是旁的妖精不股票 。在花花和王德贵的眼里,那兔子就是无丝毫灵力的普通兔子,绵绵就是个孤僻自闭的兔子精。

谭闵来卧房看绵绵,想跟他说说话,中间总是隔着只兔子。不股票 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只兔子的眼神有点凶悍,而且似曾相识。

谭闵对上兔子的目光,愣愣地问绵绵:“你这兔子是哪儿来的?”

“……洞门口捡的。”绵绵垂下眼睫说,“它受伤了,我救了它。”

本是说谎心虚的神情,在谭闵看来,绵绵这天格外的温柔和顺。他神使鬼差般地凑近绵绵,想摸个小手,揽个腰什么的,被那兔子的眼神吓住了。

兔子很和善地看着他,像一个懂人情世故的妖精那样,好像只要他再逾矩一些,它随时就能把他的手咬断。他默默缩回手,不敢动了。

他怀疑那兔子是通灵性的,不然怎么每次在他想接近绵绵的时候,它都用这么凶煞的目光看着他。

他想想觉得不对劲,叫花花和王德贵盯着那只兔子,将所有情况都仔仔细细地地报给他。

于是接下来绵绵发觉花花和王德贵的行为和目光变得很奇怪。她们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的兔子,手里拿着小本子和毛笔记着什么。

花花和王德贵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严肃地问道:“姓名?”

绵绵说:“啊?兔子吗?”

花花严肃地点点头。

“……我还没给它取名字。”

花花和王德贵对视一眼,然后前倾趴桌子上对绵绵道:“啊,还没取名字呀。那要不我们现在起一个吧。叫‘白糖’咋样?‘白鹅’、‘白菜’和‘白米粥’也好听啊。”

王德贵一脸嫌弃地说:“你都起的什么名字,太庸俗了。要不咱们叫‘富贵’吧,‘招财’和‘进宝’也行。”

兔子在绵绵怀里蹬了一下腿。

绵绵为难地说:“它好像都不喜欢。”

花花推搡了一把王德贵,咳了两声道:“说正经事呢,肃静!下一个问题……您贵庚啊?”

绵绵看看兔子,摇了摇头。

花花在纸上写了个“不详”,接着问道:“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出门坐几匹宝马的车,可曾娶妻,曾做过什么活,通通说清楚!”

绵绵愣愣地看着气势汹汹的花花。王德贵也扭头看着她。

花花被看得不好意思,回过神来,缓缓抱胸“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它是一只兔子。”

……

花花和王德贵最后呈上的犯罪口供与调查情况中,清楚地写了兔子几时醒,几时睡,一天吃几顿,爱吃什么,睡觉是喜欢侧着睡还是躺着睡。密密麻麻写满了五张纸,愣是没有半点有用的东西。

谭闵看得脑瓜子和龙眼珠疼,看完之后跟管家说了一声,准备将花花和王德贵辞退。

谭闵还没想到办法解决兔子,他爹银龙大王司水君就从邀月山回来了。那叫一个众星拱月,锣鼓喧天,鞭炮声从霜华山下一直响到山顶,可见妖民发自内心的爱戴之情。

他爹回来时带了邀月山的土特产,左手掐着烈焰赤鸡,右手掐着大白鹅,脖子上带着一圈洋葱,身后的金翅大鹏侍卫还带着几箱桂花糕绿豆糕瓜子核桃。

司水君在堂间看到谭闵,高兴地喊了声“儿子”,举起手中的家禽:“儿子你看我带回来的大公鸡和大白鹅。”两只家禽扑楞着翅膀打到了司水君,司水君没抓稳,稍一送手,就让鸡鹅满地乱跑。

司水君自个儿没抓住,眼睁睁看着鸡鹅跳出门槛,对两旁的侍卫说:“快快快,把它抓回来,两只都抓回来。”

身穿铁甲的侍卫立刻就出门抓家禽去了。

司水君拍拍手站直了身子:“我刚刚回来听管家说,我出门的日子你去小秋山溜达了一圈,怎么,在那儿住了几百年,回来还有些怀念?要不明年你再……”

“不不不,父亲说笑了。”谭闵满头冷汗,“儿子此番回小秋山,只为带心上的妖精回来……还望父亲成全。”

“妖精。”司水君慵懒地“哼”了一声,道,“哪家的妖精啊,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出门坐几匹宝马的车,曾做过什么活?”

“回父亲的话。他叫绵绵,是一只兔子精,今年方成年,就住在小秋山。他出身平凡,家中还有十六个兄姐。”

“家里有宝马车没有?”

“没……没有。”

“一辆宝马车都没有还谈个什么。嘁,小孩子过家家。”司水君说,“她要是家中兄弟姊妹少一点,我或许还能同意你纳她为妾侍,偏偏家中姊妹还很多,一群穷亲戚,累赘。”

“父亲……”

谭闵刚想开口,又被司水君堵回去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哥的正妻?一条没钱没势的鱼精,家中也是二十来个兄弟姊妹,每年这个生病,那个缺钱,嘤嘤嘤地来夫家哭诉借钱。我早就已经厌烦她了,要不是你大哥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不肯听劝,我早让他休妻了。我告诉你,我们家不是开善堂的,不兴做救济穷人家的活。你赶紧地把那只兔子精送回小秋山,留在家里也忒不像话了。”

谭闵道:“父亲,大嫂是家中长姐,必定要帮贴家中,可绵绵不一样,他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前头的哥姊都已经能自食其力了,必定不会给咱家添麻烦。”

“去去去,你别给我扯些没用的东西。妖精都是一个德性,看到咱家家大业大,有钱有势,难免会想借势。到时候老大老小的亲戚全都一个样,在我眼里全都是穷亲戚,全是吸血虫。”

“可是父亲,绵绵的哥姊不是这样的妖精,他们……”

“你,尚且年幼。”司水君指着他,认真道,“等再过几年,我自然会给你找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现在说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海誓山盟一套一套的。噫,你这小孩的性子我还不了解,这个到手后很快就腻了,迟早还是得找下一个。你还是别祸祸人家小姑娘了。”

谭闵道:“父亲,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喜欢绵绵的。”

“咦,你哪次不是说认真的。”司水君本来要离开,回过身道,“你要真的这么真心,就带着你的绵绵私奔吧,回小秋山去,刚好没了你,我的耳根还能清净些。但是我得跟你说好,你要是这么做了,老子的家产你别想分到半分,这个霜华山以后也别回了。”

第十九章:威胁

司水君不同意谭闵将绵绵留在家中的事情,绵绵自己也有些耳闻。玄纣洞中的妖精那么多,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花花和王德贵常看着绵绵摇头叹气。王德贵说:“好一对苦命鸳鸯,生生被司水君棒打了,像牛郎和织女,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可怜的三少爷,可怜的绵绵。”

“难道在世妖的眼中,妖精与妖精之间就没有纯粹的感情了吗!难道只有利益、权势与金钱的交换吗!难道小公子真的要跟三少爷分别了吗……不!我的心好痛,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花花斜靠在桌子上,捂着心口道。

“小公子与三少爷私奔吧!”王德贵望着绵绵认真道,“趁夜下山去,与三少爷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妖精打扰的地方共度余生。”

“其实……”

王德贵说: “小公子不必有所顾虑,我和花花会为你们打掩护的。”

花花眼中噙着泪花:“小公子,你不必担心我们,就算要面对的是被毒打一顿扔出霜华山,我们也认了,为了你们俩的爱情,一切都值得。只要你和三少爷记得我们的好,每个月托信雁寄来几百两银子,那我们也知足了。”

“那个……”

“哦对不起,我忘了雁儿咬不动那么重的银子包袱,那还是换成银票吧。”花花诚恳地说,“实在不行,草呗汇款也可以,我已经开通了商家身份。”

“姐姐……”

“要是你和三少爷不同意汇款,或者说背着我们姐妹俩偷偷逃走了……那就别怪我们姐妹俩翻脸不认人了。”花花托着腮温和笑着,身后绽开了一朵长满獠牙的大红霸王花,“我保证家主第一时间股票 你们私奔的消息,而且整个妖界都会股票 你们做了这种辱没家风的事情。”

王德贵身后也是散着幽光的青蛇元神,面相恐怖。

绵绵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点了点头艰难道:“谢谢姐姐们的好意。”

花花和王德贵相视一笑,笑得很甜美。

绵绵本来以为司水君不同意的话,谭闵最终还是会把他送回小秋山的。事实证明是他小看了谭闵的恒心和毅力。谭闵觉得既然走父亲这边走不通,就打算去娘亲那儿吹吹风。

他考虑到绵绵是男儿身,担心思想传统、一心盼着他生儿育女的娘亲没法接受,几番思索,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腹给他提了个建议,说不如干脆就将绵绵变作女儿身,等瞒过了这一时,大婚已成,木已成舟,家主家母也无可奈何。

谭闵仔细一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日谭闵进入绵绵卧房时,见到绵绵坐在桌旁,正温柔地同那只伏在桌上的兔子低语。

谭闵有些吃味,道:“你待一只兔子都比待我亲近。”

绵绵照旧没拿正眼看过他,自顾自轻抚兔子的背脊。

谭闵见他这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绵绵,我股票 你还在怪我。那天我也只是一时没控制住,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们俩在小秋山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心你不可能不股票 。”

“我不股票 。”绵绵冷冰冰地说着,微微扬起下巴,“我讨厌你。”

谭闵拉出一旁的凳子坐下,与他对视,道:“都几百年了,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就算有,那也已经是过去了。”绵绵说,“谭闵,我将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将知心话都说与你听,愿意将一切东西都与你分享。可你很自私,你只想要自己高兴,却从来不想我会有多么难过。云朵姐姐说得对,你这样的妖精,不配做我的朋友。”

在谭闵的印象里,绵绵都是温柔乖顺的,从没有说过这种决绝的话。

“做朋友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可没有说过要与你做朋友。”谭闵握住绵绵的手腕,“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心悦你了,我是真心的。”

“二哥从未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是真心的。他待我的好从未说出口,但他待我好是真的。我觉得他的心,我是能明白的。可是我一点都不明白你。”绵绵的眼中氤氲着雾气,“你说你是真心的,却又一次次地欺骗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对你的话深信不疑,甚至与姐姐起争执。你说你是真心的,却狠心地做出让我无法原谅你的事情。你说你是真心的,却将我像东西一样抢夺过来,囚禁在霜华山。我宁可不要这样的真心,没有你,我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绵绵说到最后嗓音都有些沙哑,眼中积聚的雾气越来越重。谭闵想触碰他,他别开了脸,重复了那句“我讨厌你”。

谭闵觉得嗓子眼堵得慌,“腾”地站了起来,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说:“那你就继续讨厌吧,反正你逃不出这玄纣洞,是生是死都是我的。你也别指望你那二哥能把你救回去,玄纣洞几千金翅大鹏侍卫保管叫他有进无出。绵绵,你最好是乖乖认了。”

绵绵抱起兔子,又不理会他的话。

谭闵没来由的怒火攻心,心一横,在兔子身上注入了妖力。兔子被悬挂至空中,它浑身散发着深紫色的妖气之光,在光晕之中虚弱地挣扎着。

绵绵慌乱起身:“谭闵,你这是做什么!”

他试图阻拦谭闵,却被阻挡。他眼睁睁看着兔子在那团妖气中用尽气力,如同死物般飘浮在空中。

谭闵一收手,兔子就从空中掉落下来,险些摔落在地上。幸亏绵绵手疾,及时抱在了怀里。

彼时兔子已经阖上双眼,丝毫没了生气。

“我今日本打算好好与你商量事情,可绵绵你实在太不识相,我只好使些手段让你乖乖听我的话了。”谭闵如同地狱的恶魔,“你不是很在意这只兔子么,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我就让这只兔子魂飞魄散。”

绵绵觉得身上很冷。他缓缓抬起头来,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谭闵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他。绵绵伸手接过,打开看见一颗丹药。

谭闵说:“吃了它。”

……

谭闵领着绵绵见母亲那日,冬仪夫人正带着丫鬟采花瓣做胭脂。

夫人慵懒地招呼他们在凉亭坐下,翘着二郎腿掂起了葡萄。她本体是玫瑰花妖,长得也是千娇百媚,几万年妖龄却未见一丝老态。谭闵要是不提,绵绵还以为这是他阿姊。

谭闵眉头紧锁,一开口便是:“阿娘,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冬仪夫人瞪圆了杏眼:“你股票 你不是夫君的亲生儿子了?谁跟你说的?”

谭闵也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阿娘,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我真的不是阿爹的亲生儿子?我就说我的脾性与相貌怎么与阿爹这般不相似。原来……原来这些谣言全部都是事实?那我的生身父亲是谁,是……连谧上神吗?”

冬仪夫人恢复了原来的神情,换了一条腿翘起,咬了一片蜜瓜道:“骗你的,你还真的相信。”

谭闵舒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娘,你能不能别开这样的玩笑,吓死我了。”

“说起连谧,为娘还真有几分伤情。离他身去也有一万年三千四百年了,不知是否有碎魂重聚轮转的可能。”

“娘你就别想了,且不说这不可能,就算他重生又如何,你都跟我爹成亲了。”

冬仪夫人轻“哼”一声:“成亲了又如何,还能和离。”

谭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继而道:“阿娘,我这次找你是有正经事要谈。”

“说吧,又闯什么祸要我给你善后了?”

“我真没闯祸。”谭闵蹙着眉头道,“这回真是有求于您。”

“先说来听听。”

她吃着水晶碗里的葡萄听谭闵说明来意,听罢,将葡萄籽一吐,用丝绢擦了擦手,看向绵绵。

绵绵已化作姑娘家的模样,一身素衣,未施粉黛,身上别说妖气,甚至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全然不像个妖精,像个小仙子。

“长得还不错。”她点点头,咬了口蜜桃接着问道,“哪家的妖精啊,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出门坐几匹宝马的车,曾做过什么活?”

谭闵半晌无言。

“阿娘,你怎么跟父亲一个样。”谭闵说,“绵绵家就是小秋山普通人家,他刚刚才过成年礼,家中还有几个兄姐。”

“几个兄姐,”冬仪夫人轻蔑一笑,“究竟几个啊?”

“十几个。”

“嗯?”

“十六个。”

“那家中有几辆宝马车?”

“……”

谭闵怕她又跟他爹一样,便不再继续跟她将宝马车的事情了,只道:“阿娘,我对绵绵是真心的,跟他家里有没有宝马车没有关系。”

“真心值几个钱?”冬仪夫人扶了扶头上的发钗,“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哥的正妻?一条没钱没势的鱼精,家中也是二十来个兄弟姊妹,每年……”

“每年这个生病,那个缺钱,嘤嘤嘤地来找夫家哭诉借钱。阿娘我都会背了。”

“你怎么股票 我要说什么?”

“阿爹就是这么说的。”

“噢。”冬仪夫人想了想,道,“要不是你大哥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不肯听劝,我早让他休妻了。我告诉你,我们家不是开善堂的……”

谭闵吐了口气,抱胸道:“不兴做救济穷人家的活。”

“这段也讲过了?”

“这不是废话。”

“那……你尚且年幼,等再过几年,我自然会给你找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现在说什么天长地久……”

“海枯石烂,海誓山盟一套一套的。”

冬仪夫人一脸的不敢置信:“连这个都讲过了?”

谭闵闭上眼睛,缓慢地点了点头。

冬仪夫人一拍桌子:“嘿,这个老东西。”

“阿娘,不得不说,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说的话问的话全都一模一样。”谭闵说,“我就是因为阿爹那儿说不通才来找您的,您就当是为我着想,帮儿子这一回吧。”

“你要我怎么帮?”

“帮我跟父亲吹吹枕边风,你说的话他准听。”

“我能有什么好处?”

“月白山的鲛珠您不是很喜欢吗?事成之后我就前往月白山求取,制成珠钗赠与母亲。”

第二十章:坦言

冬仪夫人当晚就去找司水君聊了一聊,劝了他几句。

冬仪夫人说:“丑媳妇终归是要见公婆的。”

谭闵在一旁没忍住,咕哝了句:“绵绵不丑。”被冬仪夫人狠狠剜了一眼。

司水君将手兜在袖子里,沉默了良久,最后道:“见见就见见。”

谭闵从厅堂出来,满面春风地去别院找绵绵,将好消息告诉他。只是绵绵脸上未见丝毫喜色,“嗯”了声也不怎么搭理他,怀里还是抱着那只病恹恹的兔子。

谭闵心头凉了几分,问道:“你当真要与我如此生分?”

绵绵忍着一口气,所有的怒意忍到最后变成了叹息。他说:“你伤害了我的兔子,拿兔子的性命威胁我,让我吞金丹化作女儿身欺瞒令尊令堂,这是折辱。”

“说到底我在你心里,还是比不过一只兔子。”谭闵抓住他的手腕,望着他的眼睛道,“我劝你安分地待着,等我们循六礼拜过堂,这只兔子自是安然无恙。若你违背我的心意,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绵绵神色淡漠地挣了挣手腕,谭闵冷冷放手,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盒子,道:“明日见父亲前再吞一枚丹药,能保十二个时辰的女儿身。千万别出纰漏,让我爹娘瞧出什么来。”

见绵绵迟迟不接,谭闵就将盒子叩在了桌案上,趁绵绵不备,一把揪着兔耳朵将白团提了起来。绵绵忙起身去抢。谭闵轻易地躲闪开,道:“你一心守着这兔子,怕是这兔子与你二哥有些渊源。莫不是你二哥送的?”

绵绵伸手去夺:“你还给我!”

“这么紧张?看来真是二哥送的。”谭闵握着兔耳朵晃了一晃,“留着兔子叫你睹物思人也不好,这兔子暂且就留在我这,也省得你断不了情。”

谭闵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绵绵气得眼中都氤氲了雾气,道:“成亲了又如何,瞒得了一时又瞒不了一世,你想要我一辈子都服金丹扮作女妖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带你去露云山居住。这不是你该思虑的事情。你只需安安稳稳地,我必定不会亏待你。”谭闵说,“绵绵,你逃不掉的。”

他转身便出了门。

绵绵想追出去时,被门外得了眼色指令的花花和王德贵拦了下来。两只女妖的力道大得惊人,直将他往屋里塞。他眼睁睁看着谭闵提着兔子的背影远去。

两只女妖将绵绵劝了回去,在外边将门给锁上了。

绵绵趴在桌上,听见落锁的声响。花花在外边小声道:“我听着怎么不大对劲,敢情小公子不是自个儿愿来霜华山的,是咱公子把他关到这来的。”

王德贵“嘘”了一声:“主子的事哪儿轮得着我们谈论。”

王德贵隔着门对绵绵道:“天色不早了,小公子早些歇息。”说罢,两人的絮语声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绵绵躺到床上,气得浑身颤抖,狠狠捶了几下床榻,热汽盈满了眼眶。他小声道:“谭闵坏龙,谭闵是王八蛋。”

绵绵几乎是彻夜未眠。

翌日谭闵派侍女来请,还传话让绵绵收拾得好看些。绵绵巴不得谭闵的爹娘看他不顺眼,早日把他和二哥遣送回小秋山。

侍女说谭闵一家子在厅堂等他。刚跨入门槛,绵绵连妖精面都还没看清,就见一个锦衣龙冠的妖迎了上来,想来是司水君,谭闵的爹。

司水君握着他的手臂,口里唤着“茜茜”。司水君眼眶含泪打量着他:“你长得与茜茜好生相像,莫不是与她有亲?难不成是她的孩子?”

冬仪夫人的声音和煦如三月春风:“夫君,这茜茜是谁呀。”

司水君吓了一个哆嗦,他缓慢地回过头,赔笑道:“一个故友而已,故友。”

谭闵道:“爹你别瞎想了。绵绵怎么可能与你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有关系……”

冬仪夫人咀嚼着几个字“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

司水君缩了一下手:“嗳,你小子可千万别瞎说,我对你母亲一心一意,怎么可能在外面有莺莺燕燕呢。”他说着就对谭闵使眼色。

谭闵抱胸说:“那也不可能……”

绵绵实诚地说:“茜茜是我娘的乳名。”

谭闵听罢就石化了半边身子。

司水君忙转过头去,望着绵绵道:“哎呀还真是,我就说你看着像。你长得真像她。茜茜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的清丽动人。我想起来了,谭闵说你是小秋山的人,茜茜也是小秋山的,怪不得,那就对上了。你娘亲还好吗?”

“我娘她很好,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改嫁了。”

“改嫁了?”司水君满脸遗憾,叹了口气道,“她就这么改嫁了。几千年了我都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跟她叙叙旧。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冬仪夫人微笑地问道:“可惜什么?”

司水君瞪大了眼睛,转过身去瞧自己的夫人,晃着两只手掌道:“可惜我们这段友谊,被这无情的岁月阻隔了。”

谭闵没耐心听下去了,径直过去扯过他的衣袖,拉到一旁:“爹你跟我说实话,你跟绵绵他娘之间有没有……绵绵他有没有可能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妹妹。”

司水君道:“这个嘛……”

冬仪夫人啜了口茶:“大点声!”

司水君挺直腰板,声如洪钟:“没有!我跟茜茜之间清清白白,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我对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谭闵轻声问道:“爹,是真的吗?”

司水君也低头轻声道:“才摸了个小手,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我就回家了。而且我们也有好几千年没见了,你也不想想,绵绵的年纪哪里对得上。”

谭闵这才松了一口气:“爹你吓死我了。”

司水君道:“你也吓死我了,找了个我老情人的女儿带回来。”

他扭头就对绵绵笑眯眯地,和声细语地问候,问这几天在霜华山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住得不习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开口。

绵绵勉强地笑笑,说一切都好。

自此司水君对绵绵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约莫是因为见到了没到手的老情人的孩子,颇有些怜爱和眷顾。他不仅不反对谭闵和绵绵的婚事了,还一个劲地对绵绵嘘寒问暖,感怀一下当年。

谭闵和绵绵都没想到,不过只是见了一面,就让司水君转变了想法。

司水君是不介意他俩的婚事了,但是谭闵的娘亲冬仪夫人横竖都看绵绵不顺眼了。

冬仪夫人寻了个时机,私下找绵绵说话。她将一叠银票放在绵绵面前:“给你一千万两银票,离开我儿子。”

绵绵愣了愣,神色为难道:“夫人,我与谭闵……”

冬仪夫人面有不屑:“我股票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跟我儿子是真心相爱的。我本来想,你虽出身贫寒,家世与我们的家世有天壤之别。只要儿子喜欢,为他纳个妾室,我也觉得未为不可。可你偏生就是我夫君旧情人的孩子,我只要一见到你,就会联想到你娘跟我夫君的一桩桩一件件。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你趁早拿钱离开我儿子。”

绵绵说:“可是……”

冬仪夫人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将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我就股票 你们这些外来的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贪得无厌。两千万两银票!”

绵绵摇摇头说:“夫人,我不要这些银票,我也不喜欢谭闵。我与夫人说实话,我是受了谭闵的胁迫来霜华山的。若是夫人能助我离开这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冬仪夫人挑了细眉:“哦?这么说来,你是不情愿的?”

“是,并非情愿。”绵绵说,“我心有所属,不愿留下来。”

冬仪夫人怔愣许久,问道:“那你当初又因何来霜华山,是被谭闵抓住了把柄?”

“谭闵……”绵绵似是想起不愿回忆的事情,目光闪烁,“他在归家的那一夜,将我困在了山林里……”

下过雨后潮湿的软泥、沾着露水的草木就在他的身下与身侧,至今他还记得那种气味还有谭闵陌生得让他恐惧的神色。他喊着“二哥”,无有应答。林间黯淡,星月都被乌云遮盖了。

他摔下了山坡,磕碰到了什么才停下。他的额头上沾着挣扎间落下的灰泥,发间流下黏稠的水,他以为是露水,抹了一把见是黝深的,是他的血。谭闵在山上喊他的名字,他想逃离确是全身无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谭闵不敢将他送回家去,放他离开前威胁说,他二哥要是股票 了必定会嫌恶他,他家哥姊也会认为他给云家添耻辱,只叫他安稳地留在云家,一字一句都不准提,等他成年礼过后,就来接他去霜华山。

他回到家时已是子时了,哥姊都已入睡,家中未点一盏灯。他沐浴洗漱后就躺下了,却是一夜未眠。

冬仪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嘿,这个小畜生!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冬仪夫人想想过意不去,宽慰绵绵道:“我现在就派侍从将你护送出去,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以后谭闵要是敢再去小秋山纠缠你,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不,我还不能走。”绵绵说,“我的二哥还在他手上。”

“什么?谭闵还绑来了你的二哥?他可真是无法无天了还!”

“不是的,我二哥是跟着我来的。我二哥因身受重伤,化成了兔子原形,被谭闵抓去了他屋里。”绵绵低着头,缓缓握紧了拳头,“我以为出了这样的事,二哥他定会厌弃我。可他即便失去灵力,也愿意守在我身边保护我。是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不相信阿哥阿姊,受到谭闵的威胁。也是我太过软弱,才让二哥被抢走。”

第二十一章:逃生

冬仪夫人将拍得桌子都要震碎了:“这混账东西!存心是要辱没家风!”

她转着眼珠子迅速而不安地思索着。绵绵心思单纯,不知她在盘算什么。

冬仪夫人最终叹了口气道:“绵绵,我股票 你受委屈了,可事已至此,不如就随遇而安,留在霜华山。谭闵他这么喜欢你,必定不会亏待你,他欠你的,就让他用一辈子偿还。我夫君也喜爱你,也会将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咱家不缺金银玉食,也不缺丫鬟仆役,断断不会少了你什么,你看……”

绵绵忽然脑瓜开窍,他想到冬仪夫人应该是担心他出去以后,将谭闵告上一状,有损他家颜面。

绵绵睁大了眼睛:“夫人,我已经有心悦的妖了。”

“不碍事,过日子嘛,跟谁不是过。千万年过着过着,再不顺眼也会瞧顺眼的。”

“我们本就已经许诺终生了。”

“不碍事,海誓山盟都是虚的,过眼云烟。”

“我是男儿身,是谭闵为了欺瞒你们,才让我服下了能幻女儿身的丹药。”

“……”

冬仪夫人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细长的手指指向他,微微颤抖,她抿唇点了点头,怒然一拂袖起身,对一旁的侍女道:“送客!赶紧把他给我送出霜华山!”

“谭闵这个混帐东西居然敢骗他老娘,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冬仪夫人抬腿要走,绵绵拦在了她的身前:“夫人,我还不能走,我的二哥还在谭闵手上。”

冬仪夫人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愿理会,要绕过他。

绵绵说:“我股票 夫人忽然改变心意让我留下,是在担心什么。倘若我不能带走我二哥,我出了霜华山还是会去妖界之主那儿告一状,让夫人一家颜面扫地。”

冬仪夫人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面前看似单纯温柔的兔子精口中说出的,扭头盯着他。接着她看了一旁的侍女一眼,眼中有寒光闪过。

冬仪夫人背对绵绵,面门而立。侍女朝绵绵走去,原本清秀的面孔撕裂开来,露出一张狰狞的露着獠牙的狼脸。她低啸一声,亮出狼爪。

这是只狼妖!

冬仪夫人冷笑道:“你一只小小兔子精胆敢威胁我,我就让你在这霜华山有去无回,正好省了一桩麻烦事。”

绵绵在霜华山见过狼妖,次数不多,每次都有哥姊在身边护着。如今没有哥姊护在他身边,他看着逼近的狼妖,有些许胆颤心惊。

他强装镇定,在那狼妖倾身扑向他时,对冬仪夫人道:“夫人以为,将我杀了,这桩事情就能永远平息了吗?”

狼妖犹豫着,微微转头看向冬仪夫人。她转过身来看向绵绵,挥了挥手,让狼妖靠边。

绵绵冷静道:“当日谭闵当着我家中兄姊的面将我带走,夫人当真以为我的兄姊会丝毫不作为?我和我二哥活着从霜华山走出去,这件事还有平息的可能。若我与我二哥双双葬身在这里,恐怕这霜华山此后永无宁日,千百年、百万年都要背负骂名。”

冬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

她忍下了这口气,回到桌旁坐下:“那你要我怎么做?事先告诉你,若你想让我直接命谭闵放了你,那断然不可能。我儿英明神武,年少有谋,将来必定是霜华山之主。我不可能为了你跟他撕破脸。你也别想着让我去我夫君那儿说话,之前我劝他同意你跟谭闵的婚事,早已费过一番口舌。再去一次,那我真成无理取闹了。我抹不开这个脸面。”

绵绵思忖了一会儿,道:“只需夫人帮我做一件事。”

……

入夜天寒,廊间挂着灯笼添了几抹暖色。转过廊角,领着他走来的两个侍女率先前行几步,借口冬仪夫人有事找,由她们暂且代班,支开了守谭闵房前的两个丫鬟。

侍女目送两个丫鬟走远,对绵绵使了眼色。

绵绵会意,趁着暗夜悄声过去,推门进入漆黑一片的卧房之中。他四下一番张望,目光落在了窗台之上。他跑过去,提起窗台上的笼子。

笼中的兔子还在沉睡之中,一动也不动。他唤了几声“二哥”,兔子毫无反应。

冬仪夫人说,这些日子二哥长久昏睡不醒,应该是中了谭闵的噬梦咒。他按照冬仪夫人教的法子,念咒凝聚灵力,蓝光落在兔子的天灵盖上有三次。最后一次落下灵光,一抹黑烟从兔子的躯体中升起,随即飘散了。

他再去摇兔子,二哥的神识还是没有醒来。

他再次捏诀,试图将笼子的铁栏撬开,可无论他施展用了多少的气力,笼子就是不变形,仍是将兔子死死地困在里面。情急之下,他还尝试了用灵力变作钥匙捅向锁眼,却还是无用功。他无意间靠到厚重的桌案,桌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时门外传来男妖的声音,像是玄纣洞的侍卫。他道:“里头是什么声音?谁在里面!”接着便是拔剑的声响。绵绵惊吓得蹲在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

门口的一名侍女道:“许是哪只老鼠溜进来了,我进去看看。”

侍女进屋,走至窗台旁,看了眼藏在黑暗里的绵绵,接着“哎哟”了一声:“这老鼠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不知窜哪儿去了。这该死的老鼠,害得我俩又得收拾一番。”

门口的侍女道:“昨日我就说有老鼠,你怎么都不信。现在倒好了,若是三公子回来股票 了,还不得罚我们。”

屋里的这个说:“昨日你哪里说过有老鼠,你明明是大前日说的。我说要不咱俩打扫一下屋里的边边角角,你非不听,嫌累得慌,现在倒来怪我了?”

“我何时有怪你?公子要罚不是连同你我一起罚?我那日不过是来了月事,不方便干活,你至于念叨到今日么?”

“你总有借口,不是来月事就是偶感风寒,头疼脖子疼背疼……”

侍卫不耐烦道:“得得得,你俩也别吵了,赶紧趁着三公子回来前将屋子收拾了才是正事。我继续巡逻去了。”

门口的侍女道:“好嘞,大哥走好。”

待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不见,屋里的侍女才让绵绵站起来。

绵绵指着怀里的笼子说:“我打不开这个笼子。”

侍女道:“小公子,时间紧迫,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你先将笼子带走,等出了霜华山再慢慢想办法打开它。”她捏了个诀,将妖力注入笼子里,只见笼子连带笼中的兔子一起变小,到最后只有绵绵的巴掌那么大。

侍女带着绵绵出门,潜入夜色里。她带着绵绵藏身于假山和回廊,躲过巡逻的金翅大鹏侍卫,最后抄小路,将绵绵带往庭院。

穿过庭院后,侍女环顾四周,见边上皆没有侍卫,便取出钥匙打开了木门上的锁。推开木门,见到的是一大片树林。林中黑黢黢的,没有往来的侍卫,也没有灯笼光,什么也没有,静谧得可怕。

侍女道:“小公子,奴婢只能陪你到这了,接下来的路要你一个人走了。穿过那片树林,有一道小门,出了门就是霜华山的后山,一直沿路走就能下山了。”

绵绵心存感激:“谢谢姐姐。”

侍女微微颔首:“不必客气,保重。”

她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去。

绵绵回头望向那片漆黑的树林,心底生出些胆怯来。他抬手变了一盏灯出来,他看向掌心里的兔子,咬咬牙朝林子走去。

林间的树木高大茂密,在夜间更显得森然。满地都是百年未曾清扫的落叶,走在上面,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偶有夜风吹来,枝叶动,乌鸦呱呱地叫。

绵绵心里害怕,边走边跟兔子说话:“二哥你放心,我一定将你平安地带回家。”

“……二哥,我从小到大都在给你跟哥哥阿姊们添麻烦。我不够聪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就是个累赘。我还总是不听云朵姐姐的话,原来离开了你们,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云朵姐姐说的都是对的,谭闵是恶龙,他不是真正的朋友,我不应该相信他。我也不应该那么懦弱,受他的胁迫对哥哥阿姊只字不提,纵容他的恶行,连累你陪我一起困在霜华山。”

“二哥,你要是不受伤就好了,不受伤就不会变成原形,谭闵也就没机会将我从礼坛上带走。其实我之前就有想过,只要二哥在,或许谭闵就不会得逞。同时我也很害怕,害怕你股票 这件事,害怕你会讨厌我……我不是情愿的。”

“二哥,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独自在这里很害怕。谭闵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我困在这里,谭闵的娘为了家风名声不被玷辱,想要灭口。他们都不是好妖精,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比小秋山羊肠道上的还要多。我想回小秋山。”

“……”

绵绵很少见到乌鸦,乌鸦精在小秋山也是不吉利的象征,是不受待见的。南山的衣冠冢地旁倒是常有乌鸦,一天到晚呱呱乱叫。他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

这晚的乌鸦存心要与他作对,一声一声叫得凄惨。

绵绵走路没留神,摔了一跤。装着二哥的小笼子一骨碌滚跑了,砸到一旁的树干才停下,又缓缓滚回来了几圈。绵绵的手心和膝盖破了皮,生疼生疼的。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跑过去将笼子抱入怀里。

他就着灯笼光紧张地看了看,二哥还在昏迷,身上好像没有受伤。

绵绵觉得方才脚下是踢中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掩藏在落叶之间的白骨。他心中一颤,用脚尖将那骨头踢了出来——那是狼的头骨!

绵绵骇然,他看向四周,只见四处都有裸露于落叶之上的森森白骨,顿时寒毛倒竖。他在原地停驻许久,心里有些许纠结。

他很害怕。

他回望了一眼来路,来路通向的是幽闭与不知何时才能摆脱的束缚。他看向前方,前方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绵绵摇了摇头,前方是希望,是自由。

他再次望了望手中捧着的兔子,道:“二哥,我们一定会活着走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他绷紧全身,准备随时凝聚灵力生死一搏。

再走下去倒是听不见乌鸦的叫声了。乌鸦像是凭空消失不见了。林子静谧得骇人。

绵绵手中的灯笼的光倏忽熄灭了。他在慌乱中重新点亮灯,再小心地朝前走了几步,忽然脚下绵软,像是踩了中空的东西。他的身子随着落叶与树枝极速下落,掉进了一方大深坑里。

绵绵磕到了头与手臂,坐起身抬头望去,见到土坑上方有一层妖力凝成的结界,金黄的光芒直冲霄汉。他惊觉自己是落入了陷阱,赶紧动用灵力破结界,却已经是来不及了,那结界牢不可破。

十几名四面八方的金翅大鹏侍卫从玄纣洞各处赶来,如落雨般从天而降。金黄的光芒映着一张张阴鸷的鸟人脸,格外地森然。每个金翅大鹏手中带着刀剑或是铁叉。他们并未多说一句话,同时捏诀御兵器。

他们手中的兵器在妖力的催动下飞向半空,调转了方向,十几样兵器直直朝着绵绵刺去。

第二十二章:服软

就在绵绵呼吸停滞,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上方林子里传来了谭闵的声音。

谭闵匆匆赶来,喊了声“住手”。

话音刚落,那些要刺向他的兵器,齐齐在空中停下,紧接着被灵力拽往坑顶,纷纷落在深坑旁的落叶上。

一名金翅大鹏侍卫抱拳道:“三公子,这只小精擅闯玄纣洞禁地,当诛!”

谭闵站在坑旁,看了眼坑底的绵绵,道:“他是我的朋友,想必是误入此地。”

侍卫毕恭毕敬道:“三公子,入禁地就地格杀是历来的规定,我们不好擅作主张放这只小精离开。”

绵绵顿时明白了,一开始冬仪夫人就没想让他们活着从霜华山出去。她假意答应帮他,派两名侍女借口她要与自己夜谈,将自己带出来,就是为了让他进入这片禁地被金翅大鹏侍卫诛杀。一来避免脏了手,二来为了能让他们的死有个名目——因入玄纣洞禁地被格杀。

冬仪夫人,毒蝎一样的心肠。

谭闵说:“这位云小公子是家中贵客,父亲看重非常,你们在玄纣洞没长眼睛难道还没长耳朵吗?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杀了他!他要是死了,你看我爹会不会放过你们!赶紧把他给我放出来!”

金翅大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了结界。

谭闵跳下深坑,抓着绵绵的手臂,将他从坑底带了上来。谭闵看着绵绵,目光下移,落到他手里捧着的兔笼之上。绵绵瑟缩了一下,似是害怕他做出偏激的举动,将兔笼护得更紧了。

谭闵没说什么,扭头跟金翅大鹏侍卫挥挥手:“都散了吧。”

谭闵握住绵绵的手腕,拉着绵绵朝来路回去。他带着绵绵穿过树林,走过庭院,回到晃着灯笼的长廊上。他走得很快,抓的劲道又大。绵绵手臂受了伤,有些吃不住。绵绵挣了挣,甩开了他禁锢的手道:“你抓痛我了。”

谭闵怒气冲冲道:“痛?你还股票 痛?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会怕痛?你股票 那是什么地方吗?千万年来的玄纣洞禁地,我要是不出现你必死无疑!”

“我刚到别院,花花和王德贵就说你被阿娘院里的人领走了,说阿娘找你夜谈。当时我心中就有疑,阿娘与你本就不相熟,也不是爱闲谈的性子,怎会突然找你夜谈。我回到卧房发现兔笼不见了,才股票 你真是要逃了。你知不股票 !我要是再晚来一步,你就要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又怎么样!”绵绵抬头含恨地看着他,“魂飞魄散也比永远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面对你要好!”

谭闵攥紧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你宁可带着你的兔子去死,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是!”绵绵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他的兔笼,蓦然平静下来,“谭闵,要么你就将我杀了,要么你就放我离开。”

谭闵怔了怔。他的绵绵,几百年来温柔如春水,从来不气不闹好拿捏的绵绵,竟然会用这么刚烈的态度同他说话。前几日与他争吵,也不过是抑制不住的委屈与指责。这种强烈到深刻的憎恶,真是几百年来的头一次。

他或许是做得过火了,将一向温顺的绵绵逼到了绝路。

谭闵温软了语气:“绵绵你就别同我置气了,天冷,你又受伤了,先跟我回别院,我用妖力替你治疗。”

绵绵意识到谭闵这是在服软,低眉望了眼手中的笼子说:“我的兔子……”

“这兔子,你要实在喜欢就留在身边吧。”

“打开笼子。”绵绵说。

谭闵拗不过他,捏诀让笼子与兔子恢复原来的大小,没好气地将笼子的锁给打开了。

绵绵将兔子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的耳朵与背脊,说:“你把施加在他身上的妖力除了。”

谭闵冷哼了一声,催动了妖力,但几道妖力施下去毫无反应。

“已经解开了?”谭闵变了脸色,道,“是不是我娘告诉你的?”

绵绵也没想到冬仪夫人教的方法竟真是有用的,默然不回应。

“你不说我也股票 ,肯定是她。”谭闵说,“你用什么办法让我娘帮了你?”

谭闵见绵绵迟迟不答,便道:“你要是不说,我亲自过去问她。”

“你最近最好还是别去找她。”绵绵满不在乎地说,“我告诉她,我其实是男儿身,是你要骗她。”

谭闵心里咯哒一声,怪不得母亲要杀绵绵灭口,他断袖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在母亲看来就是辱没家风,她哪儿受得了。

绵绵微微扬起下巴:“她骂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东西,说要打断你的腿。”

绵绵这话说得欠打,恨得妖精牙痒痒。谭闵想抬起手臂来,看着他那张青涩好看的脸又下不了手。

谭闵拉着绵绵回房间疗伤。

绵绵不愿意被他碰,一个劲把他往屋外赶。他强硬地将绵绵摁在床上坐下,捋起他的衣袖,见他胳膊上有许多擦伤的血迹,还有青紫淤血之处。

他施法抚平了伤痕,对绵绵道:“在玄纣洞里,你谁都不能相信,你只能信我。你若是一意孤行,我便再也救不了你。”

绵绵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谭闵还想看看绵绵腿上的伤,要绵绵把裤腿卷起来。绵绵怎么都不愿意,说自己腿上没伤,把谭闵赶了出去,就差没砸东西过来了。

谭闵憋着一肚子气,出门就将花花和王德贵骂了个狗血淋头。花花听得花瓣都要萎了,王德贵听得都要冬眠了。

绵绵听见他在发火,自顾自地将裤腿卷上去,看自己腿上的伤。他的腿满是青紫伤痕,跟烂桃一样。他那点微弱的灵力还不够支持他给自己疗伤。于是他打了一盆水洗尽了血污,之后就忍着痛,抱着兔子躺进了被窝里。

他在夜里迷迷糊糊地感到腿上微微发烫,只是眼皮子很重,还睁不开。

他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黑夜里行走,梦里一直有盏橘黄的明灯,摇摇晃晃,飘飘忽忽地,像是在给他引路。

一觉醒来,风和日丽。他扭头看去,身旁的兔子还在昏睡之中,不曾清醒。

吃早饭的时候,谭闵特意试探了一下司水君,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司水君悠哉悠哉地吃着油条豆浆,说一觉睡到大天亮。

司水君看起来是不股票 昨晚的事情。

谭闵本想找机会质问母亲为什么要置绵绵于死地,想到绵绵说母亲要打断他的腿,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不去招惹母亲,也希望母亲别来招惹绵绵才好。

没几日便是中秋,谭闵家族中的妖精从各个山头赶来赴宴。

谭闵在晚宴上热情地跟他介绍谁是他的谁,绵绵却提不起一点兴致。绵绵只记得,谭闵的大哥谭言沉稳内敛,跟嚣张跋扈的谭闵一点都不像。谭闵的鱼精大嫂眼睛又黑又大,就爱盯着他看,而且从来不眨眼。

司水君与他们同席,他说:“一月前我还收到谭凌的信,他说会从尔梦山回来过中秋,怎么就杳无音讯了?谭言谭闵你们俩兄弟有没有看到他的家书什么的?”

两兄弟皆是摇头说没有。

谭闵说:“兴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司水君说:“你以为谭凌是你?谭凌行事向来稳重,若是迟归家也定会打声招呼,可别是出什么事了。”

他招了招手,让一旁的侍卫贴耳过来。他嘱咐了几句,侍卫点点头,出门展开黑翼朝天空飞去。

司水君的神情只凝重了一会儿,转向大伙时又是亲厚温和的笑:“大家吃菜,吃菜啊,都是一家妖精,千万别客气。”

席中有几个美艳的女妖,从方才起就不断打量着绵绵,交头接耳。有个女妖问道:“这位妹妹看着眼生,敢问司水君,这是谁家的姑娘?”

司水君说:“这是谭闵从小秋山带来的朋友,恰好也是我故友家的孩子,叫绵绵。”

那女妖掩唇轻笑道:“我方才还在想莫不是又是谭闵的新欢。”

司水君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地笑了笑。

谭闵道:“小姑说笑了,纵使我风流账无数,这么堂堂正正带回来,在席上同大伙吃饭可是头一次吧。”

女妖道:“这话倒也没错。”

接着他们便戏说起谭闵从年幼至今做的混账事,欠的风流债。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偶尔也调侃绵绵一两句,只是绵绵有些心不在焉的。

往年这个时候,云朵姐姐早已经煮好一锅汤圆了。十二哥会吵着说云朵姐姐的芝麻汤圆太甜了,要吃水果汤圆。十哥会买一盏大红灯笼,九哥回来会偷偷给他塞一把桂花糖。二哥也一定会从蓬莱山回来,陪他们吃一顿晚饭。

今年他和二哥都不在家,不股票 家里会怎么过春秋,不股票 哥哥姊姊会不会思念他。

他想回小秋山。

从前他从不股票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是什么感受,如今才股票 每天都是煎熬。他心里担忧着房里昏睡不醒的二哥,也担忧着盼不到头的明天。

他头一次体会到名为“苦闷”的东西,埋头小口喝着酒杯里的酒。

原来“苦闷”真的是苦涩的,酒也是苦涩的。

第二十三章:险象

绵绵本就不会喝酒,啜了两小杯就头脑昏沉,面颊烧红了。

谭闵注意到了,他还惦记着晚宴后要将绵绵带回别院。绵绵醉意朦胧的,这个时候最好摆弄,他想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奈何几个表兄弟不饶他,几百年不见,一见都来劝他喝酒。他架不住劝,多喝了几杯,直接喝到分不清东南西北,表兄弟却还在劝。

冬仪夫人见到这个状况,对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附耳过来。

冬仪夫人望着对面的绵绵道:“你将他送回去,别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切记毁尸灭迹,不留一点把柄。”

她顿了顿,眯了细长妩媚的双眼,道:“想做什么都由你。明日放出消息去,就说他已经逃出霜华山,不知所踪了。”

侍卫隔着满桌狼藉去看绵绵,那小美人撑着额角,醉得茫然。眼是一汪墨,红唇贝齿,面颊是三春桃花色。侍卫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轻声道:“属下明白。”

侍卫趁着妖精往来,绕过圆桌,将绵绵扶了起来。

侍卫将绵绵带到门口时,谭闵在醉中举着酒壶道:“走!绵绵,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回别院!”说着便要站起来,却又如烂泥瘫下了。

绵绵迷迷糊糊地听见冬仪夫人在说话。她说:“我已经让下人陪绵绵回屋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个儿,你要实在醉得不行了,就回屋睡觉吧。”

谭闵打掉身旁妖精的手:“我没醉!”

接下来他被扶着走到了黑暗的长廊里,什么都听不清了。

绵绵即便是在醉中,也不喜欢被陌生的妖精触碰。那侍卫跟着他,每次搀扶他,都被他打掉了手。

侍卫为他引着路,将他往庭院外的竹林带。

绵绵醉乎乎地问道:“这是回别院的路吗?”

侍卫道:“是的,这是条近路。”

天上是满月,左手边是白墙青瓦,右手边是黑黢黢的竹林。绵绵就走在白墙和竹林之间的石子窄路上。透过疏窗,走有一段路有时能看到灯笼的光亮,有时又是漆黑黑的一片。

绵绵走过很长一段漆黑的道路后,忽地被揽过腰身压制在了白墙上。绵绵浑身乏力,软软地挣扎了几下,瘫倒在了墙根处。那侍卫撕扯着他的衣襟,口中胡乱地唤着什么。他的手是冰凉的,喷薄的呼吸却是炽热的。

他说:“小美人,只能怪你命不好,是冬仪夫人要除掉你。临死前就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绵绵还有些许意识,晓得要反抗,只是手中的灵力还未凝聚,手腕就被禁锢住了。下一刻,他的周身飘泊起一股烟气,烟气散尽,原本勒得慌的衣衫瞬间变得松松垮垮。是时辰到了,金丹的药效失灵了。

侍卫掀开绵绵的衣襟口,惊愕地看着绵绵:“你……”

有道幽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什么?”

紧接着他的脖颈就被“咔嚓”扭断了。绵绵微微睁开眼,看见黑夜里燃起了一团幽蓝的焰火,顷刻间焚尽了什么。接着有谁将他凌乱的衣衫理好,轻轻松松把他打横抱起,穿过月洞,朝着别院的方向走去。

绵绵醉醺醺的,没有气力抗拒,只觉得萦绕在他身旁的气味很熟悉。他的头疼得厉害,不容他想些什么。

至别院,守在卧房门口的花花和王德贵原本在闲谈,莫名地失去意识,双双昏倒在了门前。

门开了,又合上了。绵绵被放在了床榻上。

他的鞋子被脱下,身上也被盖上了被子。绵绵碰到柔软的床褥,整个身子蜷缩了起来。

绵绵哽咽着说:“二哥。”眼角已盈出了泪珠。

有谁轻抚着他的脸,揩去泪痕,唤了声“绵绵”。

绵绵将小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还在唤“二哥”。

绵绵夜里吐了一回,有谁给他拍背擦了脸,递了一杯茶水。绵绵只顾着吐了,仍是醉意朦胧的,吐完漱了口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见到白绒团兔子安稳地睡在他的枕边。

绵绵将兔子抱起来,放在被子上:“咦,你不是在窗台边的木雕盒子里么,是花花姐姐昨晚将你放在这的吗?”

兔子睁开了眼,满脸惺忪,一副被吵醒的模样。

“二哥你醒了!”

绵绵怕被门外听去,赶紧压低了声音:“二哥你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很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醒来我就不害怕了,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逃出去。”

这时外边传来敲门声,花花端着盆热水进来,给绵绵洗漱。花花看着绵绵怀里的兔子说:“咦,这只兔子活过来了啊,眼睛都能睁开了嘿。它要再不活过来,我都要怀疑它是布偶变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花花要帮绵绵抱着兔子,叫绵绵先洗漱。

绵绵把兔子放在了被褥上,说:“花花姐姐,它不喜欢被别的妖精碰。”

花花说:“我怎么能算别的妖精呢,我与它朝夕相处……”

绵绵对着铜镜洗漱,花花忍不住凑过去,摸一摸它的耳朵。花花说:“昨晚你去吃席,迟迟没回来,我和德贵本来在门口等你的,莫名其妙睡过去了。果然秋天就容易打瞌睡。”

花花将兔子抱起来:“这只兔子长得这么好看,要是灵力再多一些,什么时候修炼出个人形就好了,肯定是个俊美少年郎。”

绵绵转过头,好奇地问道:“那昨天晚上是谁送我回来的,是谭闵吗?”

“不晓得啊,我和德贵一觉睡到清晨,什么都不股票 。”花花的手架在兔子的两只爪子之下,她摇晃着兔子说,“不过应该不是三少爷,听说三少爷昨晚也是喝得酩酊大醉,是被搀着回房的。可能是府中的哪个下人送你回来的吧。”

花花见他洗漱得差不多,便起身去催早饭了。她端着热水盆就出门了。

绵绵对昨晚的事情还有零星的记忆,总觉得如梦似幻,很不真切。他好像是做了个很可怖的噩梦。可梦里是什么,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也不愿再去回想了,至少二哥醒了,一切都会变好。

……

茗淇上神来霜华山前并未来信告知。他突然造访,让玄纣洞上下措手不及。洞中临时备宴,里里外外忙了一通,就连最闲的谭闵都被牵扯住了。

绵绵不股票 这个神仙,听花花说,是个非常厉害的神仙,当年与连谧上神齐名,是连谧上神的至交好友,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

绵绵问:“那他来玄纣洞,是来玩的吗?”

花花嗑着瓜子说:“上神的事情都可多了,哪有闲心思来玩。他是顺路帮妖界之主来传话的。”

“传话?”绵绵用牙签戳着胡萝卜丁,喂给趴在桌上的兔子。

“嗯啊。”花花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家主回山那天不是鞭炮声声,锣鼓喧天嘛,不股票 哪些个山民,闲得没事干去妖界之主那儿把家主告了一状。茗淇上神刚好就在那儿,听了这桩事,他正好要路过霜华山去玄天山采药,就帮妖界之主来传个话,叫家主去善冥之境跟他唠唠嗑。”

“妖界之主是要罚他吗?”

“罚,估计也不能罚,我们家主好歹是一山之主,不能扫了咱家主的颜面。想想嘛就是过去听几个月训诫,受受配资查询 这样。”花花说,“你不股票 ,天界下令了,最近正在整治这个风气。你一个小孩,你不懂。”

绵绵确实不懂,但是他又要吃金丹扮女儿身,又要陪着一起吃晚饭。

绵绵想,既然冬仪夫人已经股票 了他并非女儿身,那为什么不干脆让司水君也知晓,也省得麻烦。

显然谭闵不是这么想的,谭闵觉得司水君疼爱绵绵,将他看作亲生女儿,要是股票 他和绵绵联合起来骗了他,他一定会伤心欲绝,继而坚决反对这门亲事。所以他还是决定继续瞒下去。

谭闵哄得绵绵吃了金丹,又催他在宴前熏衣沐浴。

花花和王德贵打来了热水,倒进浴盆里,收整好一切就退出了屋子。绵绵将兔子放在床上,叫二哥好好待着。他自个儿绕到屏风之后,解下衣衫没入了热气腾腾的水中。

无论多少次,绵绵都看不惯这副女儿身。他做了两千年的雄兔子,始终无法适应中国股市 的躯体。

绵绵将头靠在盆沿上,沐浴到后来,有些昏昏欲睡。

谭闵在外边等得久了,忍不住催道:“绵绵你快点,我们要赶不上晚宴了。”

绵绵应了声,不情不愿地出了水盆。这时绵绵才发现,他腿上的伤痕及淤青全部消失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好转的,也许是他没在意。他拿起一旁折叠好放在凳子上的衣裳,展了开来。衣裳是谭闵命下人新做的,颇有些繁琐,可能就比他成年礼上穿的那套衣裳简单一点儿。绵绵瞧了半天也没清楚该怎么穿,取了一件薄的披上,却连打结都成了麻烦。

一块薄丝布落在了地上,绵绵捡起来一瞧,脸上绯红了一片,那是件凤穿牡丹纹的白肚兜,女儿家的东西。

绵绵才意识到这是套女装。谭闵之前从未正儿八经地给他送过这种衣裳,他穿的多数是难辨样式的素衣。穿眼前的这种衣裳,绵绵感到难以启齿的羞耻。

谭闵还在外边催:“绵绵你好了没有啊?”

绵绵闷闷道了句“再等等”,勉为其难地脱下身上的薄衫,将那件小衣裳穿上了。他举起手臂在脖颈后面打结时,不小心牵扯到了头发。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

一双手替他解开了脖颈后的结,撩开一点墨发,重新系好。绵绵惊慌失措地回头望去,腰身自身后被搂住了,尚未说出口的话也被封在了唇齿之间。

第二十四章:算账

绵绵被压制在翠玉屏风上,被迫仰起头接受这个吻。他赤着脚,全身都在发软,仅有锢在他腰身上的手臂,支撑着他,不让他掉落下去。

谭闵在屋外越发地没有耐心,道:“绵绵,你到底好没有,怎么穿件衣裳能穿这么久。”

锢着绵绵的手臂稍一用力,绵绵就赤着脚踩上了他那双锦靴的面。绵绵搂着他的脖颈,含着泪唤了声“二哥”。云湛恍若没听见谭闵的话,摁着绵绵的脖颈,再一次吻下去。

谭闵拍了两下门,道:“绵绵?你再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云湛听得清楚,面上不愠也不恼,放开了绵绵,捧着他的脸又低头小啄了一口,然后搂着他的腰身,埋首在他柔腻的脖颈之间,浅浅地喘息着。绵绵想回应谭闵的话,只是还红着脸,上气不接下气。

云湛随手抓起凳子上的衣衫,轻易将绵绵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绵绵搂着云湛的脖颈说:“还要一小会儿,你别进来。”

那一声又软又甜,听得谭闵一阵心神荡漾,怎么也不好意思催了。

云湛将他放在床上,挑拣乱成一团的衣衫,从里到外,一件一件地给他穿上,亲自低头系好的结和腰带。

云湛轻声说:“去吧。”看不出什么神情。

绵绵穿上鞋子,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云湛微微笑道:“等你回来再算账。”

绵绵心里“咯哒”一声,二哥这是生气了。他犹疑再三,终于是打开了屋门。门外站着的谭闵眼前一亮:“绵绵,你穿这套衣裳可真好看。”

绵绵的脸色不太好看,心思飘忽地说:“你给的是女儿家的衣裳。”倒像是在嗔怪。

谭闵笑道:“绵绵穿什么都好看的。我们过去吧,真迟了可就难看了。”

他拉着绵绵便去赴宴。

绵绵在宴上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茗淇上神,素衣青云钗,目若星辰,一股子出尘清冽的仙气。绵绵想,这可能就是神仙与他们妖精的不同之处,妖精身上全然没有这种气息,只有沉重的世俗浊气。

他又想,这种气息似曾相识,他是在哪儿见过的。接着便想到了二哥。

二哥是不同的,与云家任何一只兔子都不同。许多妖精都说,二哥有仙缘。年幼时他不懂什么叫做“有仙缘”。如今他股票 了,有的妖精,确实第一眼瞧着就与旁的妖精不同,是要成仙的。

他听云朵姐姐说,二哥已经去天界登过籍,很快便要升仙了。

他正在走神,恍惚间听见了司水君提了他的名字,司水君说他是故友的孩子。绵绵猛地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对面的茗淇上神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茗淇上神问道:“你家住何方?”

绵绵说:“小秋山。”

“小秋山是个好地方,福山灵地,妖精聪颖。”

司水君道: “如此说来,上神是去过小秋山?”

“不曾,听说过罢了。”茗淇上神饮了酒水,“今日一见这位小公……小姑娘,我便知晓传闻可信了。”

司水君笑而不语。

冬仪夫人故意噎他,道:“听闻小秋山出美娇娘,女妖多有仙姿。”

司水君赔笑:“夫人这话为夫可听不得,纵然小秋山美娇娘再多,在我为夫中,自是都比不上夫人的。”

冬仪夫人轻“哼”了声,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他。

司水君心道冬仪这婆娘不给情面,当着上神的面还叫他难堪下不了台。

茗淇上神淡笑道:“司水君同夫人伉俪情深。”

“哪里哪里,上神说笑了。”司水君忽地想到了正事,委婉地试探,“茗淇上神从善冥之境过来,可曾股票 夜岈君近来心情如何?”

茗淇上神股票 他意在何处,放下酒杯道:“夜岈君素来不悲不喜,平和得很,近来也一样。”

司水君了然地“嗯”了声,抿唇点了点头。他说他明日就收整行装,准备后日清早前往善冥之境见妖界之主。

绵绵暗自高兴。司水君不在,这就意味着自己就不再用扮作女儿身了。

接着司水君与茗淇上神便聊起绵绵全然听不懂的事情,提到了如今的天界,还有故去的连谧上神。绵绵觉得每个字都能听懂,所有话加在一起,却又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了。听他们说话,就像是看春风里打着旋儿的柳絮。绵绵摸不透也猜不透。

谭闵似是能听懂的,偶尔凑过来暗嘲这些客套话,绵绵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他想可能满席里只有他是真的什么也不明白。

绵绵听得枯燥乏味,心中又惦记着二哥,在晚宴中途借口自己身体不适,说要先行离开。

谭闵立刻问要不要带他回别院,再找个妖医来瞧瞧。绵绵说自己回去睡一觉就好,坚决不让谭闵送,让他好好吃席陪家人。

绵绵匆匆从宴上赶回别院,见到王德贵守在屋门口。今晚是轮到王德贵通宵守夜。

王德贵一见他就从台阶上站起来,问道:“小公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有晚宴吗?”

绵绵心神不宁地说:“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那要不要奴婢去请洞里的妖医?”

“不用了,一点小毛病,我睡一觉就好。德贵姐姐你也赶紧回去睡觉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那可不行,万一公子半夜醒来需要奴婢做什么呢。再说了,要是被主管抓到,可是要扣月俸的。”王德贵说,“小公子去睡吧,我保证安安静静不打扰你睡觉,绝对不发出一点儿声。”

“那……好吧。”

他看着王德贵回台阶上坐下了。

绵绵心想,王德贵守在外面,他跟二哥说话都得特别小声了。他忧虑着推开了门,竟是一眼就看到了二哥。他还未开口,就见二哥稍一抬手,一道白光砸落在了王德贵的身上,王德贵缓缓闭上眼睛,低下脑袋睡了过去。

云湛把绵绵带进屋,关上门落了门闩。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纸落在地上。绵绵叫了声“二哥”,云湛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水饮尽,然后走入里间,在床榻上坐下,用锦帕擦拭起自己的长剑。

绵绵又怯怯地喊了声“二哥”,杵在那里不敢过去。许久才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云湛翻转着手中的寒剑,挑了墨眉:“生气?你股票 自己错在何处了?”

绵绵低下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样子:“股票 。”

云湛听罢收剑入鞘。那把剑化作碎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云湛朝他伸出手,不冷不淡地说道:“既然如此,过来说给二哥听听。”

绵绵听话地过去,刚搭上他的手,就被横抱着坐到了他的腿上。云湛借着月光打量着他的身子,轻笑道:“云家的妖精,有一日竟会被逼到扮作女儿身。”笑中带着不明的寒意,绵绵不觉有些战栗。

云湛打了个响指,绵绵周身散起一股白烟,金丹药效失灵。他的身子提早恢复了原状。

他身上的那套衣裳,云湛是怎么给他穿上的,就是怎么给他脱下来的。

云湛行事向来有条不紊,慢条斯理地给他脱了鞋袜,解了外衫和中衣,要绵绵自己叠好。他看着怀里的绵绵微微颤抖着,乖乖将衣裳放在自己的腿上叠好。不用灯光他都能想象到绵绵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的目光落在绵绵身上仅剩的那件绣花的抹胸上,揶揄道:“凤穿牡丹?他玄纣洞三少爷倒是惯会选女儿家衣物,都挑到贴身的上了。”

绵绵不敢看云湛的眼睛,红透了面颊,羞耻得几乎要昏过去。

“现在股票 怕羞了?”

绵绵眼里漾着一汪秋水,有些委屈道:“是因为二哥,我才受了谭闵的威胁。”

云湛望着他,轻飘飘地问道:“我让你答应跟他来霜华山?我让你答应将一生许给他了?”

绵绵摇摇头,说:“我错了,哥哥你别生气。”

云湛的声音很温和:“我素来不爱生气,但是你得诚心认错,告诉我你究竟错哪儿了。若是说得清楚,才是知错。”

云湛将他拉上床榻,握着他的手肘说:“屈膝伏着,手臂撑在床面上。”他施了道法,床帘便自己垂了下来。

绵绵疑心二哥这是要打他,乖巧地伏着,颤着声说道:“自小二哥就不曾打我,这回是我犯了大错,我种下的因,拖累二哥尝的恶果。二哥要打我,我没有一句怨言。”

云湛抚上他腰身上的暗红纹印记,悠然道:“绵绵这话说得妙,像是料定了二哥会不舍得打你。你猜对了,二哥不舍得打你。”

绵绵埋着脸,小声地说:“是……是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云湛将披散在他身上的墨发拂开一些,温柔道,“你再起来一些,手臂撑住了。”

……

绵绵说他不该不听云朵的话,与谭闵深交,说他那晚不该任性,坚持去送谭闵,也不该受他的胁迫,私自答应他无理的要求,也不该什么都不同阿哥阿姊讲,试图将一切隐瞒下去。

绵绵手指绞着被褥,说得断断续续,哭得也断断续续。云湛听得很耐心,一遍一遍温柔地问他:“然后呢?”

二哥在掠夺,在占有,强硬得不容抗拒。在他的记忆里,二哥都是温柔怜惜的,从来没有像这样满含攻势,又或者说是势在必得。

哭到后来绵绵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只觉得头有些疼,腰身和腿也酸软得厉害,头发和着泪水粘到脸上有点难受。

云湛问:“没有要交代的了?”

绵绵哭着摇头,求哥哥饶过他。

云湛抚着他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那便是反省不够深刻,不饶。”

绵绵哭得抽抽搭搭的,倒是很温顺,也很迎合,没力气就搂着云湛,一遍一遍喊着“二哥”。任谁都会听得心软。

夜半清醒过来的王德贵听到些许动静来敲门,轻声问绵绵睡了没有。绵绵惊得睁大了泪眼,有些害怕地小声喊了“二哥”。云湛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仍是无情冲撞,长年练剑带着薄茧的手轻巧地抚至莹润的膝头握住,得空还在他的脖颈上吻了吻。

王德贵见迟迟没动静,只当是绵绵已经睡着了,便不再敲门了。

绵绵咬着手臂,不敢让自己发出声来。他想央求二哥再施法,可偏偏疼了他两千年的云湛丝毫不疼惜,吻了吻他的耳尖道:“绵绵可得忍住了,不然门外的那位就得听见了。”

第二十五章:偷情

其实云湛在王德贵来敲门后就设下了结界,外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绵绵又笨又好骗,忍了一夜,把嘴唇咬破了皮,眼睛哭得像两只桃子。

清早绵绵睡眼朦胧地醒来,看到自己被二哥抱在怀里。裤腿被撩起,膝盖处有些温热,是二哥在动用妖力,让原本磨破的膝盖愈合如初。二哥将手覆在他的眼睛上,红肿消了下去,又在破皮的唇上也施了点小法术。

绵绵清醒过来,尚未开口就咳嗽了几声。云湛随手变了杯茶水,喂到他的唇边。

绵绵像是渴极了,自个儿拿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后眼巴巴地望着他,嗓音沙哑地说:“还不够。”

云湛微动手指,茶杯瞬间满上。

绵绵连喝五六杯才止了渴。他放下杯子道:“哥哥,我嗓子还是疼。”

云湛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脖颈。淡蓝的光晕流动间,绵绵感受到一股汩汩的清凉,没一会儿,疼痛就消了下去。

云湛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腰好疼。”

“那你先起来,趴着。”

云湛盘腿而坐,绵绵反身趴在了哥哥的腿上。云湛一边替他揉了揉,一边用妖力缓解他腰身的疼痛。

绵绵被揉得舒服了,半眯着眼睛闷闷地说:“我还以为哥哥再也不疼我了。”

云湛说:“我倒是想,你这个麻烦精。”

“哥哥你变成兔子昏睡的那段时间,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多事情,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湛顿了顿说:“我股票 。”

“嗯?”绵绵转过头来看他,“你股票 ?”

“冬仪夫人找你谈话那一日,我就在门外。你被引入玄纣洞禁地,被金翅大鹏侍卫围捕的时候,我也是清醒的。要是谭闵迟来一步,我就会现身救你出去。”

绵绵睁大了眼睛:“二哥你不是中了谭闵的噬梦咒吗?”

云湛轻笑一声:“来玄纣洞的第二日我就恢复原身与法力了,你以为这种小伎俩当真能困得了我?”

绵绵支撑着自己跪坐起来,望着云湛道:“二哥你股票 ?你什么都股票 ?”

绵绵气鼓鼓地说:“你明明什么都股票 ,你还眼睁睁看着我受苦。二哥你知不股票 我这些日子有多难熬,我一面担心着你会出事,一面又很害怕。结果是你一直都在骗我。”

绵绵说着握起了拳头,想想还是气不过,在二哥的肩头上不痛不痒地砸了一拳。

“有二哥在,你怕什么。”云湛说,“那条小恶龙的事情让我意识到,咱们绵绵这么容易被骗,可能是还没有长大。我不过是想看看,独自身处险境时,绵绵会不会长大。”

绵绵没好气地说:“然后呢?”

“一如既往,很笨,不像是我的弟弟。不过面对冬仪夫人时做得很好,算是超出我的意料,看来你在危急时刻还是能想办法自保。唯有一点,她给你设下这么明显的圈套,你还自己钻了进去,傻得可以。”

绵绵说不过他,又可怜又委屈地趴了回去。

云湛忍俊不禁:“怎么,还生气了?”

“哥哥大骗子。”

“我骗子?”云湛倾身将他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小骗子小仙兔弟弟,你先老实交代一下那件瞒了我们很久的事情,你跟那条小恶龙是怎么回事。”

绵绵心虚地不敢看他。

“嗯?”

“谭闵要从小秋山回霜华山,那天晚上我和六六去东山头看谭闵,六六下山坡的时候把脚摔伤,就先回去了。我跟谭闵在树林里告别,要走的时候谭闵抱住了我,他说他心悦我,想要带我回霜华山。”

“然后?”

“我说我不喜欢他,也不想去霜华山。他就很生气,跟我吵了一架,还把我推倒在草地上。他想亲我,我不愿意。后来我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头磕到了一块石头,昏了过去。”绵绵说着眼眶都红了,“醒来时谭闵就在我的身边,他说我已经是他的了,我要是告诉阿哥阿姊,他们一定会厌弃我,二哥也再不会理我。他让我待在小秋山等他,我的成年礼过后,他就会来接我走。”

云湛问:“你的头受过伤?”

“嗯,摔下来磕到石头,流了很多血。”

“云朵股票 吗?”

绵绵摇摇头:“云朵姐姐不股票 ,我回到家的时候阿哥阿姊都已经睡了。”

云湛沉默了许久,绵绵偷偷抬眼,看到他冷峻的神色。绵绵怯怯地问道:“哥哥,你心里是不是会很介意?”

云湛股票 他指的是什么,手下继续给他揉了揉,道:“昨天一个晚上你就成现在这副样子了。谭闵说什么你就信。他要是真对你做了什么,你还能自己从东山头走回家?”

绵绵呆愣愣地看着他:“我和哥哥昨夜是……是欢好?”

“……你当是什么?”

“我当哥哥恨我入骨。”

云湛一哽:“那你以为的欢好是什么?”

“两只妖精脱光了,从彼此口中吸取灵气,然后一起闭着眼睛睡觉。如果是男妖和女妖,就能生宝宝了。”

“谁跟你说的?”

“云朵姐姐。”

云湛深呼了一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温和笑道:“等将来你云朵姐姐有了小兔崽子,你也这么告诉你的外甥。”

怪不得,怪不得绵绵会被那条小恶龙骗得晕头转向。原来绵绵从始至终一点都不明白,连情事是什么都不股票 。他以为绵绵到了这个年纪总该是股票 这些的。他在两千岁的时候,身边的一群发小兄弟早已侍妾环绕。有几个私底下说起荤话更是不带一点含糊。

云湛忽然想到,绵绵身边只有个乌龟六六,也是傻不愣登的。

绵绵还想说什么,屋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谭闵说:“绵绵你睡醒了吗?我来看看你。”

绵绵赶紧坐起来,惊慌地对云湛道:“谭闵来了!二哥你快藏起来!”

他见云湛动作迟缓,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一把抓起被子展开,将自己和云湛盖住。他按着云湛的肩头说:“哥哥你再下去一些。”

云湛不急不缓地往下没了一段,藏入被窝之下,轻笑道:“绵绵你这样子,像极了偷情被抓。”

绵绵将眼睛瞪得圆圆的,说道:“哥哥你别说话。”说着便将被褥压下了。

谭闵还在门外敲着门喊绵绵,云湛在被窝里悄悄将结界给收了。

绵绵回道:“我刚醒,还在床上没穿好衣裳,你再等我一会儿。”

谭闵一把将门推开,道:“我就来看看你,不碍事。”

绵绵隔着层床帘,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朝这边走来。他将下巴搁在被子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谭闵说:“绵绵,昨晚你说身体不舒服,我惦记了一晚上还是放心不下,今早忍不住过来看看。你好一些了吗?”

绵绵眼看谭闵要把床帐撩开了,赶紧咳嗽了两声。

“你别打开,我受了风寒,有点怕冷。”

谭闵的手果然停住了。他问道:“你受风寒了?那得请个妖医来看看。肯定是那两个丫鬟伺候得不尽心,我一定重重罚他们。天凉了,你若是怕冷,我再让下人给你做一床鹅绒锦被送来。”

“花花和王德贵姐姐待我特别好,是我自己不小心受凉生病,不关她们的事,你不要罚她们。”

云湛藏在被子里听他们说话,一只手臂环着绵绵的腰身。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能感受到少年的清瘦,以及肌体的温热和滑腻。

谭闵说:“好好好,你说不罚她们就不罚,但是妖医得过来给你看病。”

绵绵说:“我看见妖医心里就发怵,要不我让花花姐姐给我煮粥吃吧,我从小到大一受风寒,我姐姐就给我煮粥,吃粥很灵的,我马上就好了。”

谭闵笑道:“粥不又是仙丹灵药,尽股票 框我。迟点我就让洞里的妖医过来,今天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好好待在院子里。”

“那今日的晚宴我还用去吗?”

“绵绵想去?”

绵绵老实巴交地说:“我一点儿都不想去。”

“那你就好好在这休息,今日也不必去了。”谭闵沉默了一会儿,道,“绵绵,我股票 总是让你在父亲面前扮作女儿身,是委屈你了。你放心,我打算等这次父亲从善冥之境回来,就跟他摊牌。”

“我已经想好了,无论他想怎么罚我,我都认了。我如果说服不了他,就带你去露云山,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云湛搭在绵绵腰上的手,不轻不重掐了一把。绵绵绷紧了身子,手覆上了他的。

绵绵说:“谭闵,其实我真的……”

谭闵打断他的话:“绵绵,我股票 你想说什么,不必说了。我相信你也股票 我的性子,不得到手誓死不肯罢休,你是逃不掉的。既然如此,不如还是遂了我的意。”

绵绵股票 他偏执的性格,股票 跟他争执也没用,已经懒得说什么了。

谭闵说:“我记得你那个云朵姐姐,曾经下过牢吧?因为写了点不得体的东西。本来是该蹲几千年的,但因小秋山山衙受贿成性,收了云家的银票就将人给放了。你可知,如今天界整风,管这档子事管得紧,我要是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你那云朵姐姐,还有你那些个哥姊,怕是逃不了罪责。”

绵绵气得要坐起来:“谭闵,你又想威胁我吗?”

“是威胁,绵绵,所以你还是乖乖地,千万不要打什么鬼主意,可别因为你自己连累了整个云家。”谭闵说,“你自己好好歇息。”

说罢他转身便出了门。

听到关门声,再听到脚步声走远。绵绵才掀开被子,说道:“二哥,谭闵那个王八蛋太过分了,他拿云朵姐姐威胁我。”

云湛坐起身来,手臂压在膝盖上,冷淡道:“他这口气还真不小。”

“那我们怎么办?”

“自然是要从霜华山出去。”云湛说着施妖力打了层结界,“等到他们晚宴,我们就走,现在还不急。”

“哥哥,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做,干等着晚上吗?”

“也不是。”云湛握起绵绵的手腕,“绵绵叫‘哥哥’叫得很好听,昨夜还没听够,时辰尚早,要不绵绵再唤几声听听?”

第二十六章:挑衅

午后妖医来的时候,绵绵浑身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脸上也是一片绯红。在一旁的花花看来,绵绵真是病得乏力。

花花揉着怀里的兔子,问妖医绵绵怎么样。

妖医说无大碍,给绵绵开了几颗丹药,让绵绵多加休息。

花花起身要将妖医送出去,怀里的兔子挣了挣,像是要跳到床上去。绵绵伸出手要抱兔子,花花劝道:“你就好好休息,别跟它玩了。”

花花将兔子抱到床边的雕花盒子里放下,接着出门将妖医送出院子。

花花折回来,想要叮嘱绵绵吃药,刚打开门,看到云湛正往床榻处走。花花吓了一跳,看了一圈周围,对着廊下走来的王德贵喊道:“德贵,有妖闯入我们……”

话未说完,嗓子忽然发不出声了。她掐着脖子,干咳了两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德贵连忙跑来,看到云湛也是吓了个心肝胆颤。她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们院子里!”

云湛说:“二位稍安勿躁。”

绵绵从床上爬起来,探出头对她们道:“两位姐姐别害怕,他是我二哥。”

王德贵和花花面面相觑:“二哥?”

几只妖精关上门,围着桌子坐下说话。

花花捧着脸,磕着瓜子听云湛说话。她直愣愣看着云湛,缓缓地把瓜子壳丢了下去,然后朝绵绵侧身过去,用手掌掩住嘴道:“你二哥好好看啊。”

王德贵在底下踹了她一脚,扯了扯她的衣袖。

花花连忙正襟危坐,假咳了两声说:“所以说,你一开始就变成兔子跟着绵绵来霜华山了?然后一直在绵绵身边默默保护他?”

云湛“嗯”了声。

王德贵眼泪汪汪:“这是什么美好的兄弟情。”

花花说:“那三少爷是什么情况,他是因为单相思绵绵,就把绵绵抢了回来,逼着他成亲?”

“差不多是这样。”

“三少爷这做法可不妖道啊,怎么能不顾绵绵的想法,就强行把绵绵带回来,这可是违反妖界通法的。”

“这笔账以后再算。我今晚打算趁着晚宴,将绵绵带回去,还请二位相助。”

花花说:“委屈绵绵了,有什么需要吩咐的您就说,我们照办就是。”

云湛让她们取来玄纣洞的地图,以及打探到守卫交接班的时间。

到了晚宴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挂着几颗黯淡的星子。王德贵化作一阵青风,从庭前飞过,引走了一拨侍卫。

花花带着他们走出宛如迷宫的庭院,穿过竹林小径,见到更宽阔的砖石路。沿着水岸边走去,每隔几步就有一名持刀的大鹏侍卫。

“玄纣洞门口戒卫森严,若再想寻一条路,就只有这里了。”花花指着湖泊的方向道,“那片湖的尽头是一片堆砌的假山石,再往下便是瀑布。瀑布与霜华山下的小妖村相连,只要能打败侍卫穿过去,就能离开玄纣洞了。”

花花说:“我也只是偶然听洞里的老仆说起过这件事,至于能否行通,还尚未知晓。毕竟几千年来还没有妖精能从金翅大鹏手里逃走。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云湛点了点头。

花花停留在原处,云湛捏了隐身诀,带着绵绵凌空而去。

湖岸的一群金翅大鹏警觉非常,感受到夜空中灵力波动,就相继追逐而来。为首的一个金翅大鹏侍卫直接举着刀向他们砍来。

云湛只得现身,右手徒手折断眼前的钢刀,接着用妖力将绵绵护住,一把将他推远了。

绵绵股票 云湛自年少就英勇善战,手刃过害死阿爹的豺狼妖,入过许许多多妖魔叛乱的战场,斩杀过无数妖邪,可他从未亲眼见过。

云湛的手法太快,寒剑凌厉,锋芒毕露,死在他剑下的金翅大鹏都化作了黑烟。他的身手干脆利落,侍卫从进攻到灰飞烟灭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不过一刻,只剩下了零零散散几个想动又不敢动的侍卫。

岸边不知是哪个侍卫放了信号弹,夜空里炸开几朵蓝色的烟花,震耳欲聋。

绵绵以为只要二哥解决完岸边的侍卫,便安然无恙了,谁料从水中冒出一个侍卫,持刀向他砍来。他还来不及闪躲,看着锋利的刀刃从他的头上劈下,紧接着,那金翅大鹏睁大了眼睛,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刺穿心脏的寒剑一转,金翅大鹏就化作了一缕黑烟。

云湛拉着他:“走!”便朝湖泊尽头飞去。

飞至假山石上,见瀑布倾斜而下,百丈之下是星罗棋布的村庄。绵绵见那空阔之地近在眼前,云湛伸手去触碰,却感到了一层无形的结界,将他们与外边的世界阻隔在外。

云湛说:“不好,这条路是封闭的。”

云湛赶紧带着绵绵折回去,想要再寻机会从玄纣洞口出去。

此时,一群金翅大鹏如黑沉沉的乌云般从天边飞来。领头的有司水君冬仪夫人夫妇,绵绵仅见过一面的茗淇上神,还有满面寒霜的谭闵。

司水君威严道:“何方妖精,胆敢私闯玄纣洞,掠我洞中客。”

谭闵展开一只手臂,示意父亲息怒,将此事交由他处理。他道:“云二哥别来无恙,我在小秋山难得见你一面,今日竟在我这玄纣洞见到你本尊,你说巧也不巧?”

云湛揽着绵绵道:“舍弟被困玄纣洞,我这做兄长的如何安心度日?”

“舍弟?”司水君懵了一懵,他看向谭闵,“绵绵不是姑娘吗,怎么成舍弟了?”

谭闵说:“此事过后再同父亲做解释。”

司水君看向另一边的冬仪夫人,冬仪夫人垂下眼眸,轻咳了一声,将双手交叠。司水君虚空地点着手指道:“好啊,你也股票 !你居然跟这臭小子一块欺骗本君!”

谭闵将眼睛余光往茗淇上神处一瞥,尚有几分忌惮。他对云湛说:“绵绵与我两情相悦,自愿与我回玄纣洞小住几天,何来‘被困’一说,向来是云二哥误会了。”他说着便凌空朝着云湛和绵绵飞去,企图私下解决这桩事。

云湛看着谭闵过来,揽着绵绵的手一松,绵绵就由一团光晕护着,飞向湖泊上的九曲桥。在谭闵到他面前的同时,绵绵稳稳落定。

云湛说:“三公子这话可就令我匪夷所思了。绵绵成年礼那日,我亲眼看着你领着金翅大鹏来礼坛逼迫绵绵,又是与绵绵一同被带回这玄纣洞的。我从来不知你与绵绵还曾‘两情相悦’。”

“你!”谭闵脑子不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怒极反笑,“我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你就是那只被绵绵带来的兔子,难怪他珍视如性命。我竟从未察觉。”

云湛轻蔑笑道:“三公子造了一个谎,用这个谎轻易地将绵绵骗来霜华山。如今这个谎怕是站不住脚了。”

谭闵脸上的笑容冷却了:“此话何意?”

“三公子只知绵绵单纯,可知他的后腰之上,有着云家的纹印?”

谭闵揪起云湛的衣襟,将他拉近:“你把话说清楚!”

“凡云家妖精,自出生起身上就带有云家的暗红家纹,非成亲不能消褪。”云湛看着他,轻轻一笑,“三公子明白在下的意思吧?”

谭闵心慌意乱,一言不发。

当时绵绵从山坡上摔了下去,他追下去看,绵绵受了伤,满头都是血,气息已是很微弱。他心中担忧,用妖力为绵绵疗了一个时辰的伤。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骗了绵绵。

他蹙着眉头看向站在曲桥之上的绵绵,方想过去,就听得云湛道:“三少爷若是想向绵绵求证,大可不必多此一举。且不说绵绵不清楚家纹之事,他身上那块印记,昨夜已经消了。”

谭闵迟缓地转头看向他。

云湛道:“我猜,三公子还不股票 一桩事。小秋山有种缚情结,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家有个小妹,在绵绵成年礼的前一夜,自作主张为我绑了此结,也在绵绵的礼服衣袖里藏入了此结。绵绵成年礼那一日,缚情结就已经系上了。他此生此世,只能归属我云家。三公子要真想同绵绵成亲,得到的怕是只有一具腐烂的尸身了。”

谭闵在衣袖下握紧了拳头,抬眼时瞳孔已染成了暗红色。

绵绵站在九曲桥上,见他们似是在说话,可他们说的是什么,他一点都听不见。他瞧见谭闵忽然朝云湛的脸上打了一拳。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云湛从空中急剧落下,掉在水面之上。所有在场的妖精都亲眼瞧着了。

云湛仿佛只是浸在浅水之中,湿了一片衣衫,在水中支着寒剑就能站立起来。而他刚站定,追逐而来的谭闵又照着他的腰腹狠狠地打了一拳。

云湛在水面上后退几步,以剑支水面,虚弱地屈了一膝。

绵绵喊了声“二哥”,翻过矮矮的石栏,朝着云湛的方向凌空点水飞去。

谭闵还不肯罢休,拔出腰间的佩剑朝云湛走去。绵绵率先一步跑到云湛身边,跪在水面上看他的伤势,惊呼道:“二哥你流血了。”

谭闵说:“绵绵你让开!”

绵绵护在二哥身前,对谭闵说:“不准伤害我二哥!你要杀就连我一起杀了!”

谭闵含恨望着他,与他久久僵持不下。

岸边的茗淇上神拂了衣袖,冷然道:“三公子此番作为,真令本君大开眼界。”

“本君早在夜岈君处听闻三公子桀骜乖张,眼中毫无妖界通法,有妖写信来告,字字泣血,说三少爷逼迫强掳其弟,锁于玄纣洞中。夜岈君特意嘱托我来洞中一探,一来为了司水君之事,二来是为了三公子这一案。不想状纸所言竟都是真的。”

第二十七章:报仇

司水君面上挂不住,对一旁的几个侍卫道:“你们赶快过去把三少爷拦下来,这这这当着上神的面呢,怎能如此放肆无礼!”

几个侍卫弯身一抱拳,立即化作几道光飞到了湖泊那一端,还未动手就听见三少爷弯下身去,惊慌失措地喊了声“绵绵”。小兔子精虚弱地躺在他哥哥的怀里,像是三少爷动手时误伤了小兔子精。

一个侍卫上前抱拳道:“三公子,主君命您速速停手,说是茗淇上神还在。”

谭闵一点都没搭理,连头都没回。

那哥哥抱着小兔子精,质问谭闵还想怎么样。

谭闵一时怒火中烧,周身燃起了金色的光焰,他一展双臂显出了玄龙的原形。长龙直冲夜空,激起巨大的水花,几个侍卫都被水力推出很远,掉进了水中。

云湛将绵绵轻轻放下,绵绵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二哥。”

“二哥会小心的,你放心。”

云湛在绵绵身上打了层结界。他起身,伸展开五指,手中立刻幻出一把冰蓝的长剑。他望向天空巨龙所在的方向,眼瞳也变得幽蓝,光焰流动灼烧。他直向巨龙持剑腾空而去。

人形与长龙交锋之时,天边犹如响起了道道惊雷。长龙盘桓在夜空,躲避云湛刺来的剑,或是主动发起进攻。

底下的司水君和冬仪夫人看得心惊胆战,他们眼见着谭闵吃了亏,连挨了几下,在天边发出怒意滔天的龙啸之声。

司水君喊道:“别打了!都停手!有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话音刚落,云间就传来云湛的声音。云湛道:“三公子掳走家弟困在玄纣洞,还动手伤了他,此事没什么好商量。今日若不将他抽筋扒皮,难解我心头之恨。”

与此同时天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凄厉龙啸声,司水君夫君定睛一看,竟是云湛徒手折断了谭闵的龙骨。巨龙从云端直坠而下,生生摔在了水面之上,激起了巨浪。

岸边的一行妖精纷纷惊得后退,冬仪夫人一挥衣袖,他们身前结起了一层结界,这才免于被巨浪打湿了衣裳。

巨龙栽进水里后已是难以动弹,司水君哀号着冲向它。

巨龙通身散发光芒,逐渐缩小成一个人形,变为浑身是伤的少年。司水君含泪扶起儿子:“儿啊!我的儿啊!”

云湛从天边款款而降,一伸手,周身护着结界的绵绵就飘浮起来,回到了他的怀中。

云湛抱着绵绵,对司水君道:“三公子伤了家弟,我今日是寻仇来了,我伤了谭闵,我们两家也算是两不欠了。若是司水君肯放我兄弟二人出山,云家也不会再闹到夜岈君处给他添些麻烦,也保全了三公子在外的名声。此后只要三公子不再纠缠,自会相安无事。”

司水君还未开口,冬仪夫人道:“你今日打伤了我的儿子还想从我玄纣洞安然无恙地走出去?这是个什么道理!我告诉你,没门!”

“夫人,放他们走。”司水君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道。

“凭什么?他伤了我们的儿子,凭什么放他们走?”冬仪夫人道,“这小兔子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日我就想除掉他,谭闵非过来捣乱,这下生事端了!”

“放他们走!”司水君喊道。

云湛带着绵绵落到了水岸旁,往玄纣洞门的方向走去。一直躲在一旁竹林里的花花走了出来,为他们带路。紧随他们其后的,还有司水君身边的几个侍卫。

从湖泊边到洞门口,一路无阻。

临别前绵绵问花花,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到她和王德贵。

花花说:“罚就罚了,大不了辞职不干了,我和德贵早就不想在这里待着了,妖精的寿命这么长,我们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花花怕绵绵不相信,极其认真地补了一句“真的”。

绵绵就说:“那以后来小秋山。”

花花含着眼泪点点头:“来小秋山。”

云湛牵着绵绵的手,带他下山去。花花站在山顶,远远地喊说:“绵绵,以后要好好的,千万别再被抓到玄纣洞来了。”

绵绵回过头去招了招手:“股票 了。”

绵绵被二哥拉着又走了几步石阶,说:“也不股票 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两位姐姐。”

“总会再见的。”

绵绵点了点头,忽然眼前一黑,险些栽下了石阶。云湛连忙将他扶住:“绵绵你怎么了?”

绵绵说他没事,说完竟吐出一口血来,接着便不省人事。

……

谭闵的那一掌本是打向云湛的,是绵绵替他受了。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气得一塌糊涂,那一掌怎么也伤不了他,绵绵一只灵力低下的小妖精挡什么挡。

他将绵绵带到山下的一片花林里,准备为绵绵疗伤,却在那里遇到了茗淇上神。

茗淇上神给绵绵服了一颗金丹,云湛再运功为绵绵传输了灵力,绵绵才幽幽转醒,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

云湛让他靠着树干,问他还有没有觉得难受。绵绵摇摇头说没有。

云湛抱拳道:“谢上神相救。”

“谢就不必了。本君瞧你不过两三千岁,尚很年轻,却不知为何,本君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云湛敛眸未答。

茗淇上神直言道:“本君有些好奇,你怎知我是为了三公子和绵绵的事情而来?”

绵绵靠在树上,闻言睁大了眼睛:“上神你是为了我的事情才来玄纣洞的吗?二哥也股票 ?”

云湛道:“司水君返山时虽说动静和阵仗大了些,却也不至于能让夜岈君劳烦上神来这霜华山走一趟。我便猜想,是三公子的事情也闹到了夜岈君处,夜岈君才请上神过来一探究竟。”

“你猜得不错,确实如此。”茗淇上神道:“前几日小秋山有个叫云朵的小妖精写信将谭闵告了一状,想来是你们家中姊妹了。夜岈君统管善冥之境万年,行事向来小心谨慎,不知事情是否属实,自然不敢冒然来霜华山搜查。”

“依我之见,就算三公子囚禁绵绵之事证据确凿,夜岈君碍着司水君和银宣龙神的面也不会严惩于他,顶多是到善冥之境关押几日。”

茗淇上神愣了愣,旋即轻笑道:“此话不假,所以你故意设计,将司水君一家和本君从晚宴中引出来,只为了让你光明正大地报复三公子?”

云湛低眉颔首:“是。司水君忌惮上神威仪,必定不敢轻举妄动,除了将这口气咽下去,别无他路。”

“那你又怎知,本君不会让夜岈君治你一个私下斗殴、打伤玄纣洞三公子之罪?”

“所以谭闵必定要先动手伤我。我此举才能实属正当防卫。横竖是他玄纣洞理亏,必然不敢让神君告知夜岈君。”

“果真是你算好的。”茗淇上神笑道,“你怎知我不会偏袒玄纣洞,来个抵死不认?”

云湛不卑不亢:“我在蓬莱山修炼时,曾听师父提起神君。师父曾言,天界众神之中,唯茗淇上神称得上‘万年清流’,为神刚正,心怀万相。”

“你竟是蓬莱弟子?不知你师父是哪位仙灵。”

“虚灵子。”

“原是虚灵子上仙,无怪如此。本君早听闻他有个骁勇善战的闭门弟子,叫云湛,原来就是你。”茗淇上神道,“果真是七窍玲珑,算得一点都没错。”

绵绵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又是云里雾里。

茗淇上神似是很欣赏二哥,有意想让二哥入他的神宫做仙官。云湛借口修炼未成气候,给婉拒了。

茗淇上神走之前还跟云湛说“潜心修炼,他日必定大展仙途”,还让云湛日后多加小心司水君一家。

云湛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多谢上神”,眼看着他化风而去。

茗淇上神走后,云湛就带着绵绵御风而行,回小秋山。

绵绵问道:“二哥,成仙不好吗?为什么茗淇上神要你做他的仙官,你还拒绝了?”

“傻兔子,做神君的仙官有什么好的。况且我即将登仙籍,尚在待命,此时也不好接受茗淇上神的好意。”云湛看着远方,看着明月星辰之下的山川河流,“如今三界尚有妖魔作乱,暴乱未平。我不甘拘于一方宫殿,一世安享太平。”

云湛看向懵懵懂懂的绵绵:“绵绵,你自小在小秋山长大,从未经受战乱困苦。你不股票 那些战乱之境,多少妖民身处炼狱,无家可归,在永不见天日的地方飘零。”

“我自拜入蓬莱起,就立志平定三界,哪怕是要用我的骨血去换取。”

绵绵说:“我不想哥哥死。”

绵绵没有什么志向,也没什么本事。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一家团圆,永远在一起。二哥的志向,他朦朦胧胧地能明白一些,却又不能感同身受。

云湛轻笑:“二哥不会死,因为绵绵还等着我。”

绵绵“嗯”了一声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哥哥你是故意让谭闵先动手打你的,你一开始就是全部都算好了的!你就是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害得我一直在担心!”

云湛觉得他这反应极慢的弟弟还挺有趣的。

穿过层层云雾,月光下小秋山的全貌已经显现了出来。云湛忽然揽住绵绵,朝下而行,惊得绵绵一下子环住了二哥的肩膀。绵绵紧紧闭着双眼,衣袂和头发都飘飞起来,凉风在耳畔嗖嗖而过。云湛抱着他,乘着夜风缓缓地落在了自家门外的山径之中。

一落地,绵绵就打他:“哥哥你要吓死我!”

云湛哈哈大笑,拉着他向家门走去。

云家门口挂着灯笼,橘黄的灯光从窗中透出来,很温暖的光色。窗户纸上有绰绰的影子,洞中传来家中兄姊说话的声音。

第二十八章:二牛

绵绵上前敲门,屋里传来一声“谁啊”,开门的是云朵。

绵绵笑着唤了声姐姐,被云朵一把抱住:“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这么些日子担心死我了。”

云朵看向他身后的云湛,激动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二哥你总算是变回来了,我就股票 有你在肯定出不了事。”

家中哥姊都在,皆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问话。一个个恨不得把绵绵抱起来掂掂轻了没有,消瘦了没有。

九哥云夜握住了绵绵的手,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十哥说:“你们被带走的这些日子,家里都着急坏了。云朵给妖界之主写了很多信告状,你们要再不回来,我们都打算亲自去善冥之境击鼓鸣冤了。”

十二哥说:“绵绵你有没有在玄纣洞受苦?谭闵有没有欺负你啊?”

绵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二哥在。”

云朵拉着绵绵进屋坐下,问他和谭闵之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绵绵看了眼一旁的云湛,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交代了一遍,将这段时日在玄纣洞的经历也说了一番。

云朵听罢和小十二同时拍桌:“岂有此理!”

云朵说:“谭闵真不是东西,居然使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他们家也欺妖太甚,居然还试图杀妖灭口,太过分了!”

云夜捏紧了拳头:“当日在礼坛上我就该杀了那条小恶龙。”

十哥说:“司水君一家势大,你要是杀了谭闵,他们家肯定不会放过云家,怕是我们也得陪葬。当时如果二哥没有变成原形,就打得过谭闵,又能劝住绵绵,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云朵说:“诶不对,冬仪夫人股票 兔子就是二哥,那为什么谭闵到最后才股票 ?”

绵绵说:“我跟谭闵说,冬仪夫人股票 了他是断袖,要打断他的腿。他就不敢去找冬仪夫人了,躲着还来不及呢。”

“哟我们绵绵居然也会这么灵光。”小十二笑得直蹬兔子腿,“我估计冬仪夫人也没想到二哥的威胁会这么大,她应该是没听过虚灵子的弟子云湛吧?她要是听过肯定不敢留二哥在洞里。”

这时一只陌生的妖精掀开厨房的门帘走了出来。他说:“云朵,碗都刷完了。”

云朵拍拍一旁的凳子说:“没什么事了,过来坐。”

那妖精穿着一身棉布衣衫,衣袖挽起。容貌生得俊雅无双,眉宇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他在云朵身旁坐了下来。

绵绵从来没见过这个妖精,问道:“姐姐,这是家中的客人吗?”

云朵转头看了看那妖精:“算是吧。他叫‘二牛’,是我前段日子在门口树林里捡的,他应该是受到了其他妖怪的攻击,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暂时住在我们家。”

绵绵看向那妖精:“叫二牛吗?”

“是啊,我取的。”云朵说,“不好听吗?”

“好听。”

“还是绵绵有品位,我就说你这些阿哥阿姊都是大老粗,他们居然嫌我起名字土。这是土吗?这是稀有矿物土,土就是潮流,他们什么都不懂。”

云湛蹙着眉头看着二牛,云朵一看到那眼神,就股票 自己要挨骂了。云朵赔笑道:“二哥二哥,先坐,唠会儿家常。”

二牛望着绵绵,微微发愣:“这就是你的弟弟啊?”

云湛搭上绵绵的臂膀,默不作声地看着二牛。绵绵不明所以,抬头看了一眼二哥。

“是啊,妖称‘小秋山百万年小仙兔’,是不是有种百闻不如一见的感觉?”

二牛莞尔:“之前还以为是你书中描绘得夸张了。”

云湛眉头蹙得更紧了:“书中?”

云朵僵了一僵:“是告状书,给妖界之主的告状书。我告谭闵绑我弟弟,我总得在书中描写一下他的样子吧?”云朵呵呵笑着,桌子底下狠狠地给了二牛一脚。

云湛道:“说来也得感谢你的这封告状信了,不然我们或许也不能这么快脱身。”

“二哥哪里话,都是一家的妖精。几千年来我们家中的兔子,分家的分家,中国股市 的中国股市 ,求学的求学。家里就剩下我们几只兔子,总不能被风浪冲散了。”云朵说这话时,认真又温和。

云湛点点头:“但我还是觉得把绵绵托付给你不可靠,所以我打算今后亲自照料。”

“嗯……啊啊啊啥?”云朵猛然抬起头来,“你要把绵绵带去蓬莱吗?”

“在这之前先成亲。”云湛说,“父亲逝世,大哥早已与我们分家,云家便是由我作主,绵绵同我成亲,随我入蓬莱,诸位可有意见?”

几只兔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头沉默了。

云湛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诸位可有意见?”

兔子们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云夜弯身拉起绵绵的手臂:“绵绵,你告诉九哥,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小十二对云湛道:“二哥,其实吧,绵绵也才刚成年,不必操之过急。”

“急不急都无碍,绵绵身上的缚情结已经绑上了。多等几年也一样。”云湛道。

“缚情结?”云夜拧着眉头,一把拉起绵绵的衣袖,施了一点灵力,他的手臂上立即显现出缚情结种后留下的淡红纹印。

绵绵自己也不股票 身上有这个,挽着衣袖仔细看了看。

云夜一脸震惊地望向云湛:“云湛你这心未免也太狠了。”

他弯下身对绵绵道:“绵绵,你可股票 这缚情结是何物?一旦种下,再也无解。百万年命途之中,无法绝断,不能移情,否则腐肉生肌体死。你可股票 小秋山几百万年来有多少种下缚情结的妖侣能走到最终,而不成怨偶?寥寥无几。心生怨恨两方腐化成白骨的大有妖在,你不害怕吗?”

“我害怕。”绵绵说,“可是我想跟着二哥。”

“想跟着二哥也不必把缚情结也一道种下了,你……”

“哎呀九哥,是我自作主张给绵绵和二哥绑上的,你别怪他们。”云朵说,“我这不是被谭闵那条小恶龙搞怕了嘛,我怕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索性就在成年礼前一晚给他俩绑了,谭闵就没办法了。”

“云朵你个叛徒!”小十二道。

“我怎么了嘛,我也是为大家好啊。你们争来争去再争几百年几千年都没用,绵绵反正就是要跟二哥的嘛,还影响家庭内部团结。”云朵说着躲到了二牛的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现在多好,大家都不用争了。”

云夜气得一言不发地推家门离去。

十哥指着云朵说:“你看你做的好事!”说罢便出门去追云夜了。

绵绵也想跟出去看看,被云湛拉住了手腕,云湛道:“你去什么?别去添乱。”

云湛再一次问剩下的弟妹:“还有意见吗?”

弟妹们摇头摇得脸颊肉晃动:“没有。”

“那就散了。”

几个弟妹风似的各回各屋,关上了门。绵绵也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自己屋。

云朵悄悄转过身,拉着二牛也想回屋,被云湛叫住了。云湛说:“云朵,你先留下,让客人先去歇息。”

云朵背对着云湛懊悔地闭紧了眼睛。她推搡了一把二牛,让他先回屋。二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湛,走进云朵的屋将门合上了。

云朵转过身,绞着小手帕,讨好地笑道:“二哥,人家是站在你这边的啦。”

“少来这一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云朵左右扭着身子,矫情地擦拭了假泪:“嘤嘤嘤。”

“正常一点。”

“好的二哥。”云朵站直了身子。

“屋里的那个你可清楚来历?”

“不清楚啊,我只是看到他伤得那么重躺在树林里,心有不忍,想起族训说,即便生为妖也应当慈悲为怀,我就将他给救了。后来又得知他丧失了所有的记忆,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该到何处去,更是对他的悲惨遭遇唏嘘不已,便将他留在了家中悉心照顾……”

“说实话。”

云朵凑近云湛,以手挡面,小声而快速道:“我看他穿着华贵,应该是哪个富家公子哥。救了他没准能拿到一大笔谢款。谁股票 他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股票 该到什么地方去。我就想,他这样的公子哥失踪了,他家的妖精肯定会来寻找。我一看,嘿,小妖精长得也好看,我就将他养着,等他家人找来了没准也会给我一大笔谢款。如果他对我感激涕零非要以身相许,那就更好了。”

“做你的青天白日梦。”云湛说,“你根本不知他的来历,亦是不知他的居心。你如何股票 他失去记忆不是伪装出来欺骗你的?”

“二哥你就放心吧,你妹妹还没笨到是装失忆还是真失忆都分不出来的地步。我试过了,他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再说,我们云家家世简单清白,又不是复杂的权势大家,他潜入我们家做什么。”

“话虽如此,不可不防。对了,你可股票 他的原形属哪一族?”

云朵摇摇头:“这我就不股票 了,他从没在我面前现出过原形,我也不好叫他变一个给我看看。而且,而且他好像忘了怎么施展妖术,暂时还没回忆起来,估计也忘了怎么变原形。”

云湛神情凝重道:“切记不可交托全部信任,不可陷入太深,你心中该有几分数。”

“我股票 了。”云朵垂头丧气道。

云湛朝着自个儿房间走去,云朵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哎二哥,那九哥怎么办?他还在生气呢,你真就不管他了?”

“先让他自己冷静冷静,明日我再找他谈谈。”

“等等,二哥,还有件事。二牛原来睡你们屋,你们现在回来,家里也腾不出客房给他睡。你要不让绵绵跟我一块睡吧,然后你跟二牛睡……睡一屋?”

云湛剜了她一眼:“你兔脑没进水吧?你自己想办法。”

云朵道:“那个,绵绵跟二牛睡一屋也行啊。”

云湛推开了门,举起手作势要施法打她。云朵吓得抱头:“我错了二哥,我再也不敢了。”

云朵抬起头时,二哥已经把房门给关上了。

她想她总不能跟哥哥们去争屋子,只能挑弟妹下手。

她便去敲十五妹妹的门,敲了几下妹妹都没回应,似乎是已经睡了。

她又去敲小十六的门,小十六打开门,听完了她的来意,立刻把门关上了。云朵拍着门问道:“你说清楚,为什么不让姐姐跟你挤一晚上啊!”

小十六说:“十一姐你睡觉踹人呢,我可不敢。”

云朵说:“我可以打地铺!”

小十六在屋里靠着门说:“你尽蒙我,哪次说打地铺最后不是跟我抢床了!”

云朵说:“这次真不跟你抢,我对天发誓!”

小十六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死活不给她开门。云朵没了法子,骂了句“小白兔羔子”,只得走了。

还有个小十二,但是小十二肯定是没指望了。她不打算敲,敲了也没用。小十二那个没良心的绝对不会让她挤一晚。

她打开自己屋门,看见二牛正在打坐。

云朵绕过他说:“家里屋子不够了,我的屋让给你睡。我去跟我兄弟姊妹挤一挤。”她说着便去翻箱倒柜,抱了一床被子出来。

二牛站了起来,想要夺下她抱着的被褥:“我可以睡外面。”

“可别,您这金尊玉贵的,还是睡床上吧。”云朵背对着他招了招手,“我走了。”

云朵勉强腾出手指来把门给带上了,接着转身就抱着被子推了隔壁的门:“二哥绵绵我来跟你们挤一晚啦。”

绵绵赤着清瘦的上身,纤瘦的手臂搭在云湛的背上。云湛倾着身,手臂撑在被褥之上,还未来得及亲到绵绵。

他们转过头看着她。

二哥的眼睛没敢看,绵绵的眼睛黑亮亮湿漉漉的。

云朵关上了门,犹豫许久,重新敲了敲:“二哥绵绵我来跟你们挤一晚啦。”

……

当晚绵绵和云朵睡大床,云湛打的地铺。

第二十九章:恭喜

云夜在山坡上待了一天,傍晚也没有回来吃饭。

夜幕降临后,云湛叫上绵绵一起去给他送晚饭,却让绵绵提着饭菜篮子在坡底下待着,自个儿去跟云夜说了会儿话。

绵绵坐在草丛堆里,抬头看着皓月当空,月下二哥和九哥并肩而坐。

末了二哥下来了,九哥还孤零零地在那儿待着。云湛让绵绵上去跟他九哥说说话,自个儿就先回去了。

绵绵提着篮子爬上小山坡,在云夜身边坐了下来,给他递了一个馒头。云夜转过头看他。

“九哥,你再不吃馒头就凉了。”

云夜点点头,拿过馒头咬了两口。

“绵绵,你股票 方才二哥跟我说了什么吗?”

绵绵摇了摇头。

“他说家中兄弟姊妹众多,我是唯一一个他愿意将你托付照顾的。若你选的是我,他必然不会多说一句话。”云夜说,“绵绵,我想股票 ,为什么你最后选的还是二哥。”

绵绵想了想,道:“我四百多岁的时候,阿娘离家而走,家中陷入一片混乱。我不明白阿娘为什么不要我了,在那个年纪满心都是委屈,但是又不敢跟忙得焦头烂额的哥哥姐姐们说,怕给你们添麻烦。”

绵绵垂眼望去,山下是漆黑一片的树林,飞鸟从林间飞起,林间有一条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的小河流。他说:“二哥是唯一股票 我很难过的。我也不股票 他为什么会股票 。我只记得我当着他的面,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二哥说我没出息,说云家的兔子不能哭,然后说今后他会保护我。”

“我觉得二哥有时候有点矛盾,好像一直都嫌我不够聪明,不够坚强,变着法子磨砺我,要我成长。后来可能认为我无药可医,又说一直这样也好。”

“或许是因为,身为兄长,他希望你成长,作为妖侣,他认为你的性子并不碍事,他能护得了你一世周全。”云夜说。

“二哥像座山一样,我只有待在他身边才会觉得安心。”

“那,是喜欢吗?”

“是喜欢。”

“你股票 什么是喜欢吗?”

绵绵小声地说:“我股票 。谭闵想亲我,我就不情愿。二哥亲亲我,抚摸我,我心里是开心的。”

云夜哽了一哽,把吃剩的馒头狠狠往篮子里一塞,起身就往山坡下走去。绵绵在他身后喊“才咬了两口呢”,他道了句“气饱不吃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家里,二牛给云朵倒了杯水,刚从厨房出来,就见云夜一脸不悦地回来,进了自己的房间。绵绵在后头,垂头丧气地提着篮子,也回家来了。

二牛进屋,将茶水放云朵的桌上。云朵正在蜡烛前,手持毛笔激情创作,一手拿过茶杯,喝了几口。

二牛问道:“你家中兄弟不睦吗?”

“没有啊,一直挺好的。”云朵又啜了两口,抬眼看他,“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看昨晚那剑拔弩张的架势……还有刚刚你的九哥和绵绵回来,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没有的事,你误会了,我们家一直都这样。他们这些兔子自不量力,要跟我二哥抢绵绵呢,抢不到就争风吃醋。我都习惯了,过两天就好了。”云朵说。

二牛好奇问道:“难不成绵绵是你们家的养子?所以才不与你们同姓?”

云朵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拍拍胸口勉强咽了下去。她好笑道:“绵绵怎么就跟我们不同姓,绵绵的大名就叫‘云采’,绝对的云家亲儿子。”

“那为何你二哥要与他成亲?还有你的那些兄弟们……”

“大少爷诶,我们兔子不讲伦理。想当年我也想要绵绵,可惜被二哥抢先一步了,没成。”云朵看到二牛复杂的神色,立即收起遗憾的表情,“你别露出这副第一次看到我写小黄文的表情,一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还有,现在可以排除你是我们兔子一族的可能了。”

二牛神色继续复杂:“我也觉得我不应当属兔子一族……”

云朵看到他的表情就烦,拍拍长凳的一边,说:“过来坐,给我磨墨。我难得有灵感,今晚一定要把这一篇写完。”

二牛乖乖地过去给她磨墨。

云朵提笔写得起劲,他在一旁也看了几眼。

“云栈提着灯笼一瞧,见那赤身雪白的小妖精蜷缩着躺在地上,满脸都是泪痕,手腕上还是粗重的镣铐。他问什么小妖精都不言语。他抬起高傲的下巴,说他总能惩戒个不听话的。……棉棉的咬着他的肩,血液流淌下来,滴在棉棉的下颔上,再往下落在粘腻的肌肤相触处,云栈却是无动于衷,听着耳畔棉棉压抑不住的呜咽。……棉棉终于忍不住喊了声‘哥哥’,换来的却是更粗暴的对待……”

二牛说:“……我能问为什么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的场景都只有屋里吗?”

“哎呀,也有屋外的,那几篇你没看到。”云朵说,“我不都跟你讲了吗,我写的是一部半纪实小说,是以我配资官网 的环境为背景的。有些东西看似浮夸而不实际,但都是来源于现实配资官网 。比如说,兔子的发情期是一年四季。”

“……”

到了丑时,云朵才停笔。这时二牛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熟了。她俯身看他的面容,望了许久,决定下一部的男主角要以他为原型,配个虎背熊腰的豺狼妖就差不多了。然后她取来一件衣衫,披在了他的身上。

她吹熄了蜡烛,蹑手蹑脚地出门,又轻轻地敲了敲隔壁的门。

她小声地问道:“二哥绵绵你们睡了吗?我进来打地铺喽。”

她敲了几下,屋里都没有反应,想来是都已经睡了。她就放心地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云湛正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二哥,你还没睡呢哈哈哈。可不是巧了吗,我也还没睡。”云朵想糊弄过去,说着就要往屋里走,她看到绵绵也清醒地坐在床上,便说,“你们今晚再让我睡一晚呗,这次我打地铺哈哈哈哈。”

云湛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松松拉近自己。云湛的声音冷如冰霜:“没把他九哥劝好,半宿都不高兴,好不容易才哄回来,才亲到一口。”

云朵拱手说:“那恭喜啊哈哈哈哈。”

云湛不耐烦道:“云朵,你……”

棉棉向来懂事,掀开被子说:“哥哥姐姐你们睡床吧,今晚我打地铺。”

云朵说:“不用,那多不好意思啊,我睡地上就可以了。”

绵绵摇摇头:“姐姐是女孩子,我们家没有让女孩子睡地上的道理。再说最近天也凉,你总睡地上容易生病。”

“真不用真不用,你姐姐身子骨强着呢,就是没处睡。只要二哥愿意留我一晚,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云朵和绵绵同时转过头看云湛。

云湛闭着眼睛呼了一口气,将被褥抱了下来,道:“别争了,我睡地上。”

云朵装作为难与不好意思的模样,欢天喜地地爬上了床,睡在了绵绵的身边。等吹熄了灯,便很快睡熟了。

这晚绵绵有些睡不着。云朵睡相太差,睡着睡着就将他挤到了床边上。

可怜的绵绵只得侧身而睡。他借着月光,看到躺在地上的二哥只在身下垫了层被褥,身上什么也没有盖。

绵绵就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到一旁的柜子里抱了被子出来。

他跪在被褥上,俯身给二哥盖好被子,正打算起身回床上睡,手臂却被拉住了。他被拉扯了下去,栽在了二哥怀里。

“二哥你没睡?”

云湛将手指压在嘴唇上:“嘘,小声点,别把云朵吵醒了。”

云湛一只手臂揽着绵绵,一只手将被子掀起,盖住了他们俩。云湛轻声道:“明天晚上云朵要是还来,你不准再心软了。她自己惹的麻烦,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她要是还敢来我就打断她的腿。”

“可是……”

云湛给他掖了被角:“没有可是。睡觉。”

于是云湛和绵绵睡了一晚的地铺。第二天早上,云朵醒来看到这一场景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汪汪。她的哥哥和弟弟为了让她能睡个安稳觉,双双打地铺,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啊。

她的哥哥和弟弟,拥有多么伟大的情操啊,为了她,宁可牺牲自己的幸福。原来亲情的力量,就是这么伟大,足以撼动这片天地。

当天晚上她抱着被褥再来,就被云湛堵在了屋门口。云湛抱着一把剑,眼里有寒光。

她目光呆滞地问道:“今天是到哪一步了?亲……亲到了吗?”

云湛微微笑道:“托你的福,绵绵这会儿在穿亵衣了。”

她拱手道:“恭喜啊……”

“可我才刚给脱下。”

云朵语重心长道:“二哥,你是个修道的妖,修道切莫耽溺情色。”

云湛一把拉过云朵的手臂,带着她往斜对面的屋走去。他“嘭嘭嘭”敲着房门,显然已是耐心耗尽。

屋里的小十五被这粗暴的敲门声催得急了,连忙过来开门。一开门,云朵就被塞了进去。云湛说:“最近云朵和你睡一屋。”

小十五一脸茫然:“啊?为什么?这是怎么了?”

云湛懒得做解释,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想到了什么,折了回来对云朵道:“你给我好好待着,别再让我看到你,要是还敢来……”云湛拔出了手中的寒剑。

云朵被那亮晃晃的剑身吓得一个哆嗦,往后退了几个小碎步。

云湛一松手,剑又落回了剑鞘之中。他拿着剑回屋了。

第三十章:蹊跷

云朵曾经谈过两段感情,第一个对象是只相貌很好的富家兔子,他俩一同在,相识许多年,只可惜那是只兔宝男妖,他娘亲看不上云朵的家世,他就听家里话不再与云朵来往。第二个对象是个英俊的白鹿公子,谈吐温雅,翩翩君子,只可惜是个渣妖,跟她说过的情话都与别的女妖说过。

云朵明白世道艰险,外面没有好妖,就想在家中找个归宿。没想到看中二哥,二哥一心修仙不近女色,想养个小绵绵,绵绵最后跟二哥好上了。

绵绵跟二哥好上,甚至打算成亲了之后,邻家暗恋二哥千年的红狐狸经常跑过来拉着云朵抱怨。

红狐狸算是云朵的发小,她们小时候还一块玩。杏眼柳腰小红唇,在小秋山也算是出名的美人。二哥愣是没看上。她常说绵绵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除了相貌还凑合,一无是处。酸得一身醋味。

云朵几乎日日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忍不住说道:“我二哥强悍到无敌,干嘛还找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妖精陪在身边,他想干啥?双剑合璧仗剑天涯还是咋的?他就不能找个温顺好看的养着?”

云朵又道:“你说绵绵除了样貌一无是处,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家绵绵就是小秋山百万年小仙兔,肖想的人海了去了。你要是想得到我二哥的心,我建议你去画皮妖那里修一修容貌,我认识几个还挺有名气的画皮妖大夫,要不介绍给你?”

一番话把红狐狸气得不轻,好多天没来打扰她。

二牛说云朵太过直白,不该叫人家下不来台。云朵听得不顺耳,就把他也怼了一顿。云朵拿手指戳他的肩膀说:“喂,她总是当着我的面说我亲近的人不好,可见并不是个和善的人,我不同这样的人做朋友。早日说开了,我也早日得一份清静。你做你八面玲珑的东家,我可不做。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瞧上人家小狐狸精了?”

二牛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连她的面容都没看清。”

云朵当然清楚他的脾性,还故意揶揄:“谁信你,没准早就已经惦记上人家了。”

二牛就没回话了。

云朵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了他,他不气也不恼,连眉头也没蹙一下。云朵咬着杯沿坐下,喝了口茶,托腮道:“你们男妖是不是都喜欢绵绵那种温柔的啊?是不是都看不上我们这种大大咧咧、脾气火爆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小时候觉得,只有那种才貌兼备、孤标独步的大户妖家小姐才配得上我二哥,但显然我二哥不这么想,他就喜欢绵绵那种温顺漂亮的小兔子。还有抢走绵绵的那条小恶龙,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妖界混混,一遇到绵绵都没别的什么心思了,处心积虑要得到绵绵。明明话本子里不是这么写的呀,明明我这样喜欢跟男妖对着干的才会引起男妖公子的注意啊。”

二牛说:“可能是因为……绵绵长得更好看?”

云朵:“……”

云朵捋起衣袖就要暴打眼前这只毫无求生欲的妖精。她觉得他真是活腻歪了。

这几日云家在准备婚事,里里外外都需要打点。绵绵晚上睡不够,有时候在早晨趿拉着鞋子去灶房做饭,站在灶台旁都能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去。

云朵撞见过一次。

绵绵晕乎乎地站在灶台旁,二哥自他身后环抱着他,一只手握着他的脖颈,拇指抵在他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然后低头在他的面颊上吻了吻。绵绵揉着眼睛小声地说困,二哥就说他来做。

绵绵退到一旁去,很委屈地说最近都吃馒头咸菜,他想吃饺子了。

二哥说好,说晚上就包饺子。

绵绵说后天想吃酒酿桂花圆子。

二哥也说好,说明天准备圆子。

绵绵还是恹恹的,一脸的泫然欲泣:“哥哥只有嘴上疼我,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心疼。”

云湛一把掐住他的脸:“你个小没良心的。”

云朵靠在门框上磕着瓜子说:“要节制啊二哥。”说罢赶紧侧身躲过迎面飞来的一根柴。

“诶,打不着。”云朵故意招惹他,“我前些日子跟你们一块睡不也是为了你好嘛,你说你都快成仙了,修身养性最重要。”

云湛说:“谁让你没事干在这偷听的?”

欠打的云朵捧着瓜子碗往外逃,云湛跟出去揍她。

云朵使出天女散花技能,撒了二哥一身瓜子壳,挑衅技能点满,眼看二哥要使出小擒拿了,她伸手做出防卫的姿势,口中喊道“嚯嚯嚯”,展开双臂翘起一只脚,大鹏展翅。这时一只白色的灵鸟穿过洞门,飞到了云湛身边,落在了他的手心里,化成了一张信纸。

云湛看完了信,表情凝重下来。

云朵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那封信上只写了短短几个字:“仙籍有变,事有蹊跷,速回。”落款是“至颜”。

云朵惊异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成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怎么会仙籍有变?”

云湛将手指压在嘴唇上,轻声道:“小声点,别让绵绵听见了。”

云朵往厨房看了一眼,回过头轻声道:“那二哥你打算怎么办?”

云湛说:“我打算回一趟蓬莱山,待会儿就走。我师弟说事有蹊跷,我猜与司水君一家脱不了干系。”

云朵气得眼睛一酸:“这小恶龙一家也太过分了!还能不能消停了?绵绵成年礼他们就来闹,这回你们都要成亲了,他们还要整出点事情来。气死我了。”

云湛说:“我在霜华山伤了谭闵,难免跟司水君一家结仇。我还是先回师门探探情况。”

“那……那婚事呢?”

“不成仙难道还不成亲了?”云湛说,“婚事就麻烦你们准备了,我必会赶在成亲之前回来。”

“放心吧二哥。”

……

云湛走得匆忙,只跟绵绵道了别。绵绵和家中兄妹自然是毫不知情,云朵既然股票 了这件事,难免有些担忧。

婚事落在云朵的肩头上,她出门采买红烛鞭炮大彩灯,走着走着想事情想出神。不股票 从哪里跑出来一群小妖童,直往她身上撞。云朵被撞得一个踉跄,跟着来的二牛搀了她一把。

那群小孩撞完就喊了句“快跑”,溜得比他们兔子还快。云朵气得说不出话来,颤着手指着那群小孩离去的方向,抬头委屈地对二牛说:“他他他他们……气死我了,这群小孩欺妖太甚!”

二牛哄道:“咱们不跟小孩子计较,走吧。”

云朵打他的肩:“你怎么这么好脾气啊,气死我了,妖善被妖欺你知不股票 啊!我们云家兔子就是因为脾气太软了,才会被霜华山那群不要脸的恶龙欺凌。”

云朵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扯着小手绢吸了吸鼻子,顿了顿道:“算了,我姨娘要来看我了,我情绪有点激动。”

“你姨娘是谁?”

云朵朝着他的肩膀又是一拳:“你不认识,我他娘的姐姐。”

二牛正经地说:“女孩子不可以说脏话。”

云朵又是一拳,一字一句地说:“我没说脏话,就是我他娘的姐姐,我说的‘他’就是我兄弟。”

云朵撒了气,看着二牛温和如常的神色,移开目光道:“真不股票 你爹娘都是什么脾气的人,能教出你这个性格的儿子。想来也是脾气挺好的。”

“我若是股票 就好了。”二牛拿过她手里的灯笼,“若是股票 ,早就让母亲来小秋山提亲了。”

云朵的眼泪还在眼眶里,一愣:“提亲?你要跟谁提亲啊?”

“你家十一妹妹。”

云朵目光呆滞:“十一妹妹是谁?我家兄弟姊妹有点多,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二牛无言以对,摇了摇头,顺着街道向前走去,走出好远了。突然反应过来的云朵朝他追去,跟在他身边道:“我我我想起来了,我排行小十一。对不起呜呜呜家里都喜欢叫我大名的。”

云朵背着手羞涩地问道:“你想娶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啊?如果是因为喜欢我,我可以考虑考虑,但如果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那还是得向我家求亲。”云朵说到最后一句变了语气和脸色,看着他又咬着牙恶狠狠地打了他一下,明摆着是在威胁。

“两者皆有,独有救命之恩还不足以让我倾心。”二牛轻笑道,“兔族的成亲之礼可繁杂?”

云朵很受用,换回了笑眯眯的神色:“当然不繁杂了,也就是你家扛几箱金子过来,诚心诚意地来求亲,然后把我们的八字拿去给狐半仙,让他算我们的姻缘,如果八字合就商量婚事,然后去相思山的枣树上找两颗灵枣,两只妖精和着相思水喝下去,然后再去找小秋山的喜鹊来做媒人,然后在北山庙里听三天大佛真言,在西山的仙泉里沐浴洗礼四天,最后成亲当天去听族中长辈训话,互相宣誓忠诚,办场喜宴请家中亲戚来吃饭,听家中长辈训话。就没了,仅此而已。”

二牛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拔腿欲走:“这么麻烦。”

云朵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哎呀,可以再商量的嘛,我们兔族很妖性的,要是嫌麻烦有的环节可以免了嘛。我二哥就嫌麻烦,所以只问了八字找了喜鹊,别的能省就都省了。”

“对了,我们得去一趟狐半仙家。前几日绵绵和二哥把八字送过去了,狐半仙的桌案上排着百来张八字呢,想想今日也该算好了。我们顺便把他们的姻缘单子也拿回去。”

第三十一章:姻缘

云朵去了狐半仙家,本还想算算自己的姻缘,在拿到绵绵和二哥的单子之后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那张姻缘单上写的是“不合”,底下的小字是“情深缘浅”。

云朵都不股票 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坐在桌子旁愣愣地想了很久,二牛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二牛问道:“你这么担心,这狐半仙向来算得可准?”

“准啊。”云朵说,“几万年来咱们小秋山的妖精都是找他算姻缘的,一算一个准,几乎没出过差错。几百年前东边就有个大户妖家小姐和一个平民小妖,爱得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死去活来,狐半仙算了算,就说不合,他们死活不信,果然成亲没多久就和离了。”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听了狐半仙的话,心中有了芥蒂,才……?”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每一对和离都能被他料中,这就不是芥蒂不芥蒂的问题了。”云朵说,“我怎么也没想到绵绵和二哥会是这个结果,早股票 ……唉,早股票 我就不给他们绑缚情结了。他们都要成亲了,现在我也不股票 该不该告诉他们姻缘单的事情了。”

“我和二哥的姻缘单上写了什么?”

绵绵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云朵猛然转过头去,看到绵绵站在房前。她赶紧抓起桌上的姻缘单,背到身后去:“没什么呀,狐半仙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绵绵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走到云朵身边,弯身去拿她手中的纸:“我都听见了,阿姐不用藏了。”

云朵懊恼地松了手。

绵绵展开那张纸,神情凝重:“情深缘浅。”

云朵在心里也捏了一把汗,说道:“绵绵啊,其实可以不用在意算姻缘这种事情的,那狐半仙说的也不一定准。”

绵绵问道:“狐半仙说了什么?”

“狐……狐半仙说……他说……”云朵犹豫道,“他说你们夫夫命里缘分太浅,并非是姻缘长久之象。他说算来算去,你是另有一段姻缘的。这段姻缘系的不是二哥。他的建议是当断则断。”

绵绵想了想,将姻缘单子撕了个粉碎。

“绵绵,你……”

“不要让二哥股票 。”绵绵说,“阿姐,永远不要让二哥股票 。”

云朵说:“绵绵,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倘若你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二哥为了你好断然也不会怪你。我……我股票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太好,但……但是吧,如果你命里真的另有一段姻缘,那你到时候该怎么办?”

绵绵的眼里有很沉的星光:“我认定了二哥,绝对不回头。倘若我遇上别的姻缘,动了心思,就随便缚情结让我化作一摊白骨吧。”

“……我忘了还有缚情结这一茬事,对不起,是姐姐的错。如果没有缚情结在,或许你还能抽身自如。”

“不会的。”绵绵摇摇头,“就算没有缚情结在,我也不会离开二哥。”

一直沉默不语的二牛道:“你可有想过,万一狐半仙算到的,其实并非是姻缘非长久之象,而是姻缘中的妖非长久之象……”

云朵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瞪着他道:“你说什么瞎话呢,他俩都要成亲了你还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有没有眼力见啊!我二哥和绵绵,哪个看起来是命短的,就股票 瞎想瞎猜。”

云朵对绵绵道:“二牛他就喜欢胡说,你别放在心上。姻缘的事情本由上天注定,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再去想旁的事情,安安心心地准备婚事吧。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命数。”

绵绵点点头,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屋子。

云朵看着他,莫名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

云朵听很多妖精说过“不认命”、“要与天斗”,每一个都跟绵绵一样倔强,而她是一个非常信命的人,觉得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比起与天相斗,她更愿意顺其自然,乐天知命。又或者是,她没有与天斗的勇气,害怕撞得遍体鳞伤,因此更愿意将希望寄托于缥缈。

她遇到过两个渣妖,却依然相信她会遇见更好的伴侣,于是她等到了二牛。

二牛生就一副清俊的皮相,举止言行都像是大户妖家教养出来的翩翩公子。温润冷静,处事严谨,从不感情用事,跟她完全不一样。她就喜欢这种不一样,这种不同反而让她觉得,他们便是最相补、最合适的一对。

她从前就时常会想,二牛究竟出自怎样的妖家。自从确认关系后,她会幻想起今后在夫家的配资官网 ,想这桩事想得也更频繁了一些。

她认为二牛一直这么记忆空缺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向山中有名的妖医询问了治疗失忆的方法。

妖医开了个方子,里边写了雪莲露水灵芝之类的东西。他说治这病得靠机缘,吃了药也不一定会好起来。

云朵抱有一线希望,还是按照药方每天晚上给二牛煎了药。

二牛每次说没用,不想喝,都会被云朵的眼神杀回去,然后被迫一口一口将药喝下,还得夸这药煎得好,妹妹手真巧,辛苦一天不得了。

云朵说:“别整那些有的没的,浮夸。姐姐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心力养你,就是要你早点想起家世,再来知恩图报,我可不希望我投资还亏本。”

二牛道:“那万一我恢复记忆了,发现自己家境贫寒、一文不名怎么办?”

“您可得了,我救您的时候,您身上的玉冠和那套衣裳就值这个数。”云朵伸出五根手指,“您吃好喝好,乖乖吃药,早点想起来,要是时间拖得久了,我就把你丢出云家,听见没有?”

“朵朵,世间好物千万种,铜臭都是……”

“都是命根子。”云朵真诚地握住他的手,“请你早点用银子来砸醒我。”

二牛突然觉得进了云家就是进了个魔窟,云朵就是活脱脱的女魔头,还是钻进钱眼的那一种。他如今是想逃也没法逃。

……

二哥回家的那个晚上,云朵正拉着二牛翻花绳。

云湛推门进来,神色倒是不再凝重,只是罕见地有些疲惫。

云朵将绳子丢下,迎了上去:“二哥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云湛摇摇头:“审仙籍的那位仙官,与司水君一家是远亲。他有意使绊子,凭空点染了我的生平污迹。我估计成仙是无望了。”

二牛神色一动。

云朵紧张道:“那怎么办?只能这样了吗?能不能找你师父去说说?”

“师父本就在蓬莱做他的逍遥仙,我不该为自身的事打扰他的清静。此事就作罢了。”云湛淡漠道。

“作罢了?怎么就能作罢了!你明明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了!”云朵气到语无伦次,“司水君司水君果然又是他们一家,他们家也太恶毒了吧!凭什么仗势欺人,他们凭什么!这天界还有没有天法管制了!一介审仙籍的仙官就能如此肆意妄为了!”

“云朵。”云湛轻声道,望了一眼绵绵房间所在的方向,“你我不是早就料到此事了?既然如此,何必再纠结下去。不过是不成仙,妨碍不了我做所想之事。听我的话,此事到此为止。”

云朵还想说什么,被云湛打断了。

云湛问的还是绵绵:“绵绵睡了吗?”

云朵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压抑着哭腔说:“他在屋里,不股票 睡没睡。”

“我去看看。”云湛说着往房间走去,关上了门。

云朵气不过,气得直跺脚,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颗往下掉。二牛给她擦眼泪,安慰了几句,道:“别气坏了身子。”

云朵哭得好大声,哭得一哽一哽地:“我怎么不生气,我气得就像个河豚,咕咕咕咕地要爆炸了。”

“你就这么憎恶司水君一家?”

“不是憎恶,是憎恨。我云家与他们司水君一家,势不两立,不共戴天!要是再让我见到司水君家的那些恶龙,我一定要扑上去狠狠咬一口,以泄我心头之恨。”云朵抹了一把泪水,敲着自己的心口,坐到了地上,“气死我了,气得我灵魂都要出窍了。”

二牛拿她的手绢给她擦脸,温柔道:“不哭了。”

云朵红着眼眶说:“你说不哭就不哭了,我偏要哭。”

二牛环顾四周说:“你哭也成,就是我觉得在这儿哭不太合适,要不咱们回屋哭?”

云朵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十五和小十六躲在屋里,拉开了一条门缝正在偷看他们。

云朵轻咳了两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对二牛一挥手道:“咱们回屋。”

云朵的动静那么大,云湛在屋里也听见了,有点头疼。

云湛点燃了桌上的蜡烛,见绵绵裹着被子侧身而睡,便坐到床边唤了他一声。绵绵转过身来,见到是他就坐了起来,眼睛黑亮亮的,脸颊上还有刚睡醒的红晕。

“什么时候醒来的?”

“刚醒。”绵绵说着打了个哈欠。

云湛轻笑:“可听见你云朵姐姐说什么了?”

“没有。”绵绵直截了当,却是沉静得有些反常。

云湛的笑意消散了:“你都听见了。”

“是听见了。”绵绵倾身靠近他,望着他的眼睛,“可成不成仙,二哥不都是要与我成亲的么。”

“哥哥与我一起做妖精不好吗?”

绵绵的脸一贯是天真无邪,昏暗的烛光之下,眼眸神色却都有些暧昧难言,带着似有似无的蛊惑之意。

云湛的喉结微微滑动:“好。”

指腹才压到润红的唇瓣,绵绵凑过来,环抱着他的脖颈,在他脸侧亲了一口,与他鼻尖相触喊了声“哥哥”。云湛环着他腰身,稍一低头便吻了下去。

第三十二章:大婚

绵绵与二哥的婚事准备了一月有余,云家并未表现出喜气洋洋,毕竟也不是所有兄姊姊妹都乐意看他们成亲,他们却也没全然撒手不管,需要帮忙之处仍是尽了各自的心意。大小事宜主要还是由两兄弟和有点不靠谱的云朵打理。

云湛带着绵绵上街采买零碎器物时,总觉得有女妖精盯着他们看,惊羡的、偷笑的、莫名羞涩的、直接上来搭讪的,什么样的都有。搭讪的那个问他们是不是云家的兄弟,说看过他们的故事。

女妖精说他们比书中描写得还要好看,还问他们是否真的是一对。云湛立即反应过来,又是他家十一妹妹在做妖。

傍晚他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云朵算账。那时云朵和二牛还在厨房外的饭桌山做婚宴要用的桂花圆子。

云湛问她“玉弦月报”是什么,问她《白兔狼君》是什么,问她棉棉和云栈是什么。云朵耍赖皮,假装自己什么都不股票 。

云朵说:“噫二哥你这个人假装正经,其实私下里还看这种香艳月报的故事,不得了,不得体,没眼看。”

云湛道:“女妖在道上堵我们,说看过我与绵绵的故事,追问我们是否真是一对,你敢发誓这件事与你毫无干系?”

云湛给绵绵递了个眼色,绵绵点点头,悄悄往云朵的房间溜去。

“哎呀二哥,这年头讲兄弟情的那么多,没准就是有女妖对号入座了。”云朵偷偷扯了二牛的衣袖。二牛会意,起身也往云朵的房间走去。

“同名的就不多见了。”

“哪里同名啊,书里绵绵是‘棉花’的‘棉’,你的湛是‘客栈’的‘栈’,又不一样。”云朵理直气壮地说完,立马瞪大眼睛捂住了嘴。

云湛指着她道:“你还敢说你跟你没关系?”

云朵屋里传来轻微的争斗声响,云湛循声而去,被云朵挡住了。云朵笑眯眯道:“二哥你一路辛苦了,回来饿不饿啊,要不要我先去给你下碗桂花圆子啊?”

“你让开。”

“二哥你不要客气嘛,有什么事情我们吃了晚饭再说。”

绵绵在屋里喊起了“二哥”。云湛趁着云朵也被吸引了注意,迅速绕过她推门进了房间,云朵没来得及拉住。

绵绵怀抱着一摞纸,已经坐到了地上,二牛站在他的身边,弯身想去取他手中的东西。绵绵就是不撒手,抬头看到云湛像是看到了救星:“二哥救我!”

云湛对二牛道:“你放开他。”

云朵远远地站在门外道:“不准放!”

云湛回头看了她一眼。云朵立马变怂,闭嘴不说话了。

二牛有些为难,看到云朵暗戳戳的眼神示意,打算硬着头皮一把抢过。绵绵却已经捧着那摞纸一张一张地翻了下去。

绵绵从面颊到耳朵都红透了,眼中浮起湿润的雾气,抓着纸的手指也颤抖起来。绵绵一把将纸塞到二牛怀里,闷闷地说了句“还给你”,用手臂掩了小半张脸,起身就往屋外走去,连云湛都没理。

绵绵看见以手掩面的云朵也没说一句话,回了自己屋。

“绵绵,马上就吃饭了,绵……”云湛看着绵绵进屋把门关了,他转过身去看云朵,“你写的什么东西,把绵绵都给气着了?”

“真没什么嘛。”云朵对上云湛不相信的眼神,“哎呀就是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事情,还是你想象不到的事情,都有。但是我可以发誓,这个故事里弟弟只跟哥哥好过。”

云朵认真地伸出四根手指发誓。

云湛看着她,已经认真地想起该变个什么玩意出来收拾她一顿。她大概也猜到了云湛心里在想什么,赶紧求饶说她错了。

云湛从二牛手中拿来了那叠纸,对云朵道:“文稿没收,月报停笔,这个故事到此为止。若是再让我见到这种乱七八糟的故事,我亲自请大哥回来执行家法。”

云朵凄怨地说:“二哥,你不能这么不讲理,你不能掐灭一个少女作家创作的热情!这是不妖道的!”

云湛不搭理她,拿了东西就要回屋去。云朵正想追上去,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云朵想这个点还有谁会来家里。云湛也站住不动了,将文稿折叠往怀中一塞,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开门去。

云朵认了怂,乖乖地往门口走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妖精,面容丑陋,两颊生有硬鳞,头上长着两只角。是云朵在小秋山不曾见过的妖精。

“您是?”

那妖精抱拳道:“请问姑娘可否在此处见过一位……”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正从云朵屋中走出的二牛身上。妖精的眼里顿时放出了光亮:“二公子,属下奉司水君大人之命前来寻找二公子的下落,可算是找到您了!”

“司水君?”

那妖精说了句“打扰了”,从云朵身边进入家中,对着二牛又是感慨万千:“二公子迟迟未归,大人心中担忧不已。属下去了尔梦山,山中皆言公子您早就出山,属下又一路追循而来,在附近一带山川盘桓一月有余,近日才听闻不久之前,小秋山曾有九婴鸟现身,属下便猜想到您是遇险了。幸好您安然无恙。”

二牛紧锁眉头,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是看着云朵。云朵长久地看着门外出神,转过头来看向他时,眼中已经氤氲了雾气。

云朵抿唇,勉强地笑了笑,强装镇定问道:“你是司水君的儿子?”

二牛微微颔首:“是。我本名‘谭凌’,司水君是我的父亲。你口中的恶龙谭闵,是我的三弟。”

云朵看着他:“你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最初我受伤时,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缺。你二哥与绵绵从霜华山返回家中不久,我的记忆就恢复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

“是。”谭凌点了点头,“云家与我们家结怨太深,你亦是憎恶非常。依你的性子,我要将实情告诉你,你必然不会容我继续留在云家,甚至会与我决裂。我本打算等你二哥的婚事过后,再与你讲清这件事,然后返回家中禀明双亲。”

云朵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太天真了,当初二哥就让我提防你,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你是真心的,没想到你还真是别有居心。你们一家,果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绵绵在屋中听到动静,也从推门走了出来,走到了云湛的身边。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扯了扯云湛的衣袖。云湛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谭凌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朵朵,我待你是真心的,天地可鉴。我回玄纣洞也必会劝阻父亲,化解两家误会,请求母亲来小秋山提亲。”

“误会?我们两家能有什么误会?是谭闵胁迫绵绵,将绵绵抢去霜华山是误会,还是司水君动用权势,让我二哥成不了仙是误会?”云朵冷冷地挣开了他的手,“你说得对,我们云家容不得你这尊大佛。二公子,请吧。”

谭凌望着她:“你当真如此绝情?”

云朵别过脸去,一言未发。

被这阵仗吓得半天没敢说话的妖精侍卫走了过来,对谭凌抱拳道:“二公子,向来大人在霜华山也已等急了,不如我们先回山,之后再做打算。”

谭凌站在原地未动。

云朵转过头去,见谭凌仍看着她,火上心头,一把将谭闵连着那妖精侍卫推了出了家门。

“再见,不送。”云朵把门关上,将门栓也落了个干脆。

谭凌在外边敲门,喊着她的名字。云朵赌气就是不开门。

那敲门声持续了有半个时辰。绵绵听得都有些不忍心,小声劝云朵让谭凌进来,将话都说清楚。云湛也说,这是他们两兄弟跟司水君家的恩怨,不应牵扯到她身上。而云朵背靠着门,铁了心肠一动不动。

到后边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谭凌跟侍卫说话的声响,到最后悄无声息了。

云朵察觉到不太对劲,就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门外的动静,但门外什么动静也没了。

再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时,门外传来的是小十一的声音:“怎么把门给锁上了?快来开门,我们几个都快饿死了。”

云朵将门打开,只看到几个种完萝卜扛着锄头回家的哥哥弟弟,门外已经没有谭凌的身影了。

云朵又生气又难过,只在心里骂了谭凌混蛋,司水君一家都是恶龙,没有一个好东西。骂了一顿之后心里更难过了。

云朵想,谭凌那个笨瓜一点都不懂她的心思,明明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她就会心软了。

……

按照兔族习俗,绵绵跟二哥成亲的前一晚是不能相见的,据说是不吉利。

云湛向来不在意这些,倒是绵绵显得格外紧张,前一天就将二哥推去跟别的兄弟挤了一晚上。

这一晚绵绵辗转反侧,没有二哥睡在身边,反倒是安不下心来,胡思乱想了许多,很迟才入睡。第二日得起早,换大婚礼服时绵绵还是睡意朦胧。他提着杂乱的衣衫和带子,半天没摸到头。最后是二哥推门进来,亲自给他换的喜服。

绵绵在铜镜中看到着星眼墨眉的二哥,看得有点出神。云湛低头为他收整,绑好最后的一条金纹腰带,抬头在镜子里触碰到他的目光。

绵绵看着镜中的二哥,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必说了。云湛俯身吻了吻他的额角,弯了双桃花眼,只轻声道了一句“该走了”。

兔族是小秋山公认的礼节繁杂之族,绵绵和云湛从太阳未升起时就爬上礼坛受训,一直跪在蒲团上听从族中长辈训诫,直到太阳当空,光芒四射,口干舌燥的长辈喝茶润了润嗓子,才放他们离开。

下了山回家中喜宴,还未站稳,便又是听家中长辈训诫。云家长辈众多,听完太祖祖父的训诫,还有叔叔伯伯辈所说的话也需恭敬聆听。

绵绵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跪了一个早上,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又被拉来跪着听训话,到了傍晚有些头晕目眩的。

好不容易听完了叔叔伯伯一辈的,还要面见外祖父与舅舅们。

绵绵脚下发软,饿得头脑不灵清时,有谁往他手里塞了两块桂花糕。绵绵抬起头,看到招待了宾客回来的云湛。云湛说:“宴席上偷拿的,你到时候瞄几眼,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喜宴事情众多,绵绵怕给二哥添麻烦,明明什么话都没说过。他偷偷找了一个角落,吃完了桂花糕才回来。

今天太过喧闹,绵绵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到云湛,跟在他身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彼时家里和屋外的山坡上摆的都是筵席。屋檐下大红灯笼摇晃,月光下妖怪们觥筹交错,来往的都是云家的亲戚与亲朋好友。绵绵在外边没见到云湛,进了家中也没看到他。

云朵在家里给妖厨师父们打打下手,绵绵见到她在,问她二哥去了哪里。

云朵说:“二哥好像是跟阿娘出去了。”

绵绵愣了愣:“阿娘?”

第三十三章:花海

绵绵朝着离家不远的山坡走去,一路上碰到的云家亲朋,无论是相熟还是较为疏远的,都是笑意盈盈地说着恭喜

他在僻静的小树林前看到穿着喜服的云湛。云湛背对着他,面前的是已然有些面生的阿娘。

绵绵站得远远的,喊了声“二哥”。云湛转过身来看到他,便朝他招了招手:“绵绵,你过来。”

阿娘看着绵绵走近,用绣帕擦拭了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来:“方才我还跟你二哥提到你呢。绵绵,你都长这么大了。阿娘有一千六百多年没见过你了,让阿娘看看。”

阿娘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含着泪欣慰道:“你哥哥没忘记我的嘱托,将你养得很好。你能跟你二哥相守,阿娘也就安心了。”

绵绵站在那儿听阿娘絮絮说些什么,讲她当年的苦衷,曾经的迫不得已,以及现在的景况。他偶尔点点头,应个两声,并未表现出母子重逢的欣喜。末了阿娘握着他们的手,叫他们好好的,绵绵仍旧是平静得如一汪清水。

叙完旧,阿娘就回席了。

绵绵和云湛走在后面,云湛问他怨不怨阿娘。

绵绵摇摇头:“我不怨阿娘。她本就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与我们这些儿女捆绑在一起。”

“你既然不怨,那面对母亲的时候,为何反应如此平淡?”

“我一千岁的时候就已经不会再想念她了。”绵绵抬头看他,“将我养到大的不是二哥吗?”

云湛看着他,与他相视轻笑出声。

即将走到云家摆酒席的喧闹之处的时候,云湛忽然开口问道:“你还想回去听剩下长辈的训诫吗?”

绵绵连装都不愿意装下去,只要一想到听训诫,脑袋都要大了。他摇摇头说不想。

云湛牵起他的手说:“那我们私奔吧。”

“私奔?去哪儿?”

云湛拉着绵绵往反方向走回去,下了山坡,在桃树下挖出了两坛陈酒。绵绵有些惊奇,他从来不股票 二哥还在这里埋过酒。

云湛说:“我在你一千六百岁生辰的时候埋的,本来就打算在成亲之日挖出来,险些给忘了。”

他将两坛酒缩小收于袖中,然后抽剑捏诀,带着绵绵御剑飞行而去。

行至高空,整座小秋山尽收眼底,灯火摇曳的云家也变成了一抹亮光。云湛带着他西行,穿过高山河流,重重树林,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降临在一片辽阔的花海,附近漆黑一片的山脉。四围寂静,偶有鸟鸣声传来。

花海中栖有的白色灵蝶,他们于花海中走动,灵蝶就飞舞起来。云湛带着绵绵一直往东走,有的灵蝶便迎面而来,停在了绵绵的肩头上。他用指尖轻轻一碰,灵蝶轻巧地落在了他的指尖,接着又飞入了花海。

云湛说:“你可股票 这些蝴蝶的来历?”

绵绵摇摇头说不知。

云湛道:“传说这片花海里的蝴蝶,都是由灵魂碎片幻化而成的,是三界众生有执念者的灵魂碎片。即便是殒身,他们的执念仍是无法消散,灵魂的碎片也便化作了灵蝶留在了这片花海里。”

绵绵问道:“什么样的执念,能让殒身后连灵魂都无法完全消散?”

“各种各样的执念。”云湛说,“国仇家恨,爱怨别离,得不到的,舍不去的,通通都是执念。”

“哥哥心里有执念吗?”

“自然有。上阵诛妖邪,平定邪祟作乱之境。保云家周全,护你安宁。”云湛仍带着他朝前走,“绵绵心中要是有渴望之物,今后也不妨告诉二哥。只要是你想要的,二哥定会竭尽所能为你实现。”

那片映着月色星光的湖泊已经显现在了他们面前,湖水泛着粼粼的波纹。岸边的如雪的芦苇随风摇晃。

绵绵牵紧了他的手:“我想要二哥平安快乐。”

云湛回过身看他认真的神情,许久许久,不由地轻笑出声,捏他的面颊道:“你这小东西自小爱说好话,惯是有本事讨我欢心。”

云湛幻了一条木船出来,带着绵绵登船夜游。

那条船容下他们两个绰绰有余。绵绵坐在船中任清风拂面,看夜幕里连绵的山川,听流水的声响。他偶尔弯身掬一捧装满星子的水,分外惬意。

云湛从衣袖中取了酒坛出来,分了绵绵一坛:“会喝酒了么?”

绵绵接过坛子,老实地说只会一点点,怕会喝醉。

云湛笑道:“有二哥在,你怕什么。”

无谁划桨,小舟顺水悠然自在飘荡。绵绵喝着酒,半醉半醒地躺在二哥怀里,抬眼可见星辰月亮,仿佛是唾手可得,又似乎只见模模糊糊的光影。

绵绵醉了,伸手去触碰,竟感受到了光亮的温暖。

云湛握住了他的手,怜爱的吻落在他的额头、眼睛和唇角。二哥身上也有淡淡的酒气,绵绵半眯着眼睛,一瞬间觉得四海八荒都化作虚无,世间只留下这一片满载星月的湖和这一叶小舟。

他枕在云湛的腿上,云湛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幼年哄他睡觉那般,一下,一下。他合眼就在孤海飘荡,随着湖光沉沉睡去。

这一场抛弃婚宴的私奔,在千百年来重礼节的兔族中掀起了波浪。后来所有的成亲之礼,族中长辈皆将云湛和二哥当做反面教材,每次训诫将要成亲的妖精,都要说“万不可同云家兄弟那般肆意妄为,罔顾礼节”。

大哥夫妇那边也颇有微词。大哥觉得面上挂不住,道:“本以为云湛最是沉稳,没想到云湛略过十几个弟妹,看中了从小养到大的小十七。成亲当日还不听长辈训诫,直接带着绵绵逃了,让云家长辈们颜面扫地。这算是什么事。”

但无论外边怎么言说,绵绵和二哥倒是丝毫不受影响,只过自己的日子,成亲之后,该怎样就怎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也不一定按时睡。

用云朵的话来说,恩爱到形影不离。

冬日来临时,他们早晨起来一同坐在灶台旁,边煨橘子边暖手,午后躺在藤椅上跟被子一起晒太阳。有时绵绵端着凳子和水盆在树下洗头发,洗完倒了水,伏在二哥膝头看话本。云湛弯身给他擦湿漉漉的头发。

云湛从街上书摊里随意抱了几本旧书回来,寒夜无处可去,点灯窗下,聊以打发时间。这些旧书不见得都是正经好书,还夹了两三本封上书名像样,内里文章不像样的艳情小说。

绵绵不懂事的时候被谭闵诱骗着看过一些,从头看至尾,无知无觉,到了这会儿翻到这些书已是面红耳赤。

云湛猜到书里讲的是什么,故意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面颊:“我们小仙兔的脸好烫啊。”

绵绵羞恼地将书丢到一边,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不看了?”云湛调笑道,“你都成年了,看看也无妨。”

绵绵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你也成年了,哥哥为何不看?”

“修仙者清心寡欲,我自然不看。我年少时倒被兄弟塞过几本。”云湛说。

绵绵有了点兴致,问道:“然后呢?”

“有讲男女之情的,也有龙阳的本子。”云湛说,“有意思的是,有的妖精即便是写艳情,故事里也透着一股子悲凉之气。一面是泛如潮海的情爱肉欲,另一面却是灵魂深处的空洞和填不完的圆满。”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写书的那个,也并非活得恣意畅快。”云湛说,“你可以问问你的云朵姐姐,为什么她故事里的角色总是受尽欺凌,动辄终其一生不得志。”

“可她看起来很好。”

“她看起来是很好。你永远不股票 她行走在这条路上,有多害怕。”

云湛看着绵绵茫然的神色,道了句“睡吧”,便将灯给吹灭了。

云湛睡进被窝里后,身上还有些凉意,热得像个暖炉的绵绵,主动靠近他身边,环抱住他。

云湛偏过头去同他咬耳朵,轻声道:“我从不翻阅艳情小说,其实还有一个缘由。”

绵绵在黑暗中看他,老实巴交地问道:“什么?”

云湛在他面颊上轻啄了一口:“绵绵生得比艳情本子里写得还要好。”

绵绵当真是雪肤细腰长腿,含水多情眉眼。有妖穿衣为御寒,有妖为遮羞避丑,而绵绵属于不穿衣裳比穿衣裳还好看的小妖精,皮相就是天生适合被娇养的。性子又纯真温顺,从来不会抗拒,顶多就是喊几声“哥哥”求饶。

云湛之前并不觉得,回蓬莱山问仙籍的那几日,他脑海里偶尔浮现绵绵的脸和昏暗里莹白的躯体,长久不得清净。他时常不得不感叹,绵绵生得很好。

那个生得太好的小妖精,还有他曾不屑一顾的情欲,都在时时在引诱他。成仙算得了什么,他连成仙的心思都散了。他股票 是色令智昏,却还是忍不住沉沦了下去。

绵绵仰头呵出一口热气,挺直了腰身,看向透进光亮的糊纸的窗。他听着窗外细微的声响,喘息着说道:“二哥,外面好像下雪了。”

云湛掐着他的腰身,没听清,轻轻“嗯”了声。

绵绵的背脊上满是薄汗。他俯身下来,声音仍是断断续续的:“是今年的初雪……”

云湛压下绵绵,与他唇齿纠缠,将他未说出口的话全部吞入腹中。

第三十四章:求亲

初雪来时,白了小秋山。

归来者敲门时,眼睫和发上都挂着零星雪点。千年不曾见过面的十三哥,见到开了门的小兔子,温柔试探着唤了声“绵绵”。

绵绵抬眼望去,叩门的是十三哥云遥,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四哥云乔。虽是长久未见,他们的面容却少有改变,绵绵还能认出来。

“十三哥,十四哥。”

云朵在屋里煮茶,听到动静探出一个头来,见到来者,立即从厨房跑出来,冲过去给了云遥一个熊抱:“啊啊啊小十三小十四你们回来了!”

云朵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弟弟身上,云遥被冲撞得后退了几步,扶着门框站稳了,才搂着她的腰身轻笑道:“十一姐,你这性子可真是千年不变。”

“小十四,小十四你看起来又长高了好多啊嘿嘿嘿。”云朵从云遥身上下来,展开双臂对着云乔又是一大个泳抱。

云朵拉着他们进屋,把门关上挡住了风雪。

云遥问道:“其他的兄弟姊妹呢?”

“九哥十哥出门做活了,小十二小十五小十六还在屋里睡懒觉。二哥好像也没起。”云朵向绵绵投去目光,试图求证。

绵绵点点头:“二哥还在睡,我没叫醒他。”

云遥又问:“别的阿哥阿姊呢?”

“都离家了。你不在的这些年,他们成家的成家,中国股市 的中国股市 ,求学的求学,都去做自个儿的事儿了。”云朵给他们俩分别倒了热酒,“那你们俩呢,你们俩怎么想到要回来看看了?”

小十四云乔道:“前些日子收到二哥的信,他说他要成亲了。我们本是想在婚宴那日赶到的,但是路上有事情耽搁了,拖到今日才返家。”

云遥说:“我们没想到二哥会成亲,二哥那般傲气,我们还以为他会孤独一生,更没想到跟他结良缘的会是绵绵。”

“绵绵尚未出世,阿爹身故,四百多岁,阿娘就离家了。我们这些做弟弟的,总以为二哥疼绵绵,可能是因为心疼绵绵从小没了爹娘疼爱。”云乔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胡说,那是因为绵绵打小就乖巧懂事,比你们几个小时候讨喜多了。”云湛穿着中衣,披了件鹤羽大氅,靠在门框上。

云乔和云遥起身:“二哥。”

云湛要他们坐,走过来在桌旁坐下了。绵绵拎起酒壶给他倒了杯热酒,云湛抿了一口,道:“这一千多年在外边过得还顺心?”

云乔笑道:“一切都好。我同阿遥在一处,逢事皆能商量。山水怡养性,适合我们这些性子散漫的。”

绵绵在云朵那边听过十三哥和十四哥的故事。十四哥云乔从小爱招惹比他大几百年的哥哥云遥。云遥性子温润,年幼时常被他欺负得连气都撒不出来。少年时云遥身边的小妖精都是被云乔吓跑的,导致云遥两千多岁都还没有过初恋,连跟妖精拉拉小手都没有过。

云乔成年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哥哥给睡了。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然后成功睡服了他哥哥。

云乔绝对是披着兔子皮的狼,隐忍多年从不表露心迹,一出手就把云家最温柔的兔子给拿下了。

云朵讲起这件事的时候,那叫一个激动。她说:“我早就股票 那个混小子对云遥别有居心。我竟不知还能如此,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云乔有种,云乔牛啊。”

后来云朵还特意跟绵绵提了一下:“我觉得咱云家的兔子还是很像的,二哥到了两千多岁也没谈过恋爱,你股票 是为什么吗?因为你还没过成年礼。等你过了成年礼……当我没说。”

绵绵当时不明白,现在已经能明白了。有的债和恩情迟早是要还的。

他如今看着二哥,总是回想起当初阿娘刚离家的时候,二哥把哭累的他从林子里背回去的场景。

少年时代的云湛,肩背远没有现在这么宽阔,身姿挺拔瘦削,眉眼之间都透着疏寒之气,任谁都觉得他桀骜冷漠。他与双亲从不多言。兄弟姊妹敬他,也怕他,从来不敢靠近。

幼年的绵绵不懂事,觉得二哥待他好,就天天跟着二哥。在当时的兄弟姐妹看来,还有点儿不知死活。

而二哥确实是待他好,他的那手字就是二哥亲自教的。入学堂也是二哥领着他去的。就连被小流氓妖精堵在放学路上告白,也是二哥出面解决的。云湛早已在他的岁月里生根。

现今的云湛已经收敛了少年时的凛冽之气,已能坦然地说出心中所想,不会再故作薄情疏离,像是被时间打磨得越发温润。    绵绵都看在眼里。

二哥问道:“你们这次回来打算留多久?”

云遥说:“不会太久,我们在家中待不住,约莫住个几百年就继续云游去。”

“那你们暂时就住云朵屋吧。”

突然被叫到的云朵指着自己说:“啊?那我住哪儿?”

“你住小十五那儿。”

“我住小十五那儿?凭什么呀,为什么不让九哥十哥他们让出一间屋来?”

云湛道:“让你哥哥让房间,你觉得像话吗?那间屋子本来就是云遥云乔的,他们去云游了,你才从小十五屋搬过去的。”

云朵想了半天没话可说,最后道:“二哥你就偏心吧。”当天就收拾了东西跟小十五挤一屋去了。

此后她就经常看见狗男妖们在家里卿卿我我。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比如云遥在灶房里做好菜,会给云乔喂一筷子尝尝味道。比如绵绵给二哥煮洗澡水,坐在板凳上等水开。但在云朵眼中,就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是狗男妖在卿卿我我。

云朵在书中写道:“我受够了狗男妖的爱情,从今以后我要做个言情作者。”

她顿笔想了想,狗男女的爱情她也写不出什么新意来,喜欢女妖的狗男妖也不一定是靠谱的存在,于是最后还是把那句满含怨恨的话给删去了。

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云朵清晨起来扫门前雪,扫得面寒手热,丢下扫帚才回屋煮了壶热茶,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打开门。

谭凌一身玉冠华服,披了件金丝白羽大氅。他发上落了雪,面颊冻得微红。才几月不见,已经消瘦了许多。

云朵心中一动,嘴还硬着:“你来做什么?”

谭凌微启苍白的唇,嗓音低哑:“来求亲。”

这时云朵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群金翅大鹏侍卫,侍卫带了几十只黑木箱子。

云朵见他似是有些虚弱,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让他进了屋。

谭凌落座后便道:“我回霜华山后,就向父亲与母亲说明了我与你之间的事。父亲勃然大怒,要我反思己过,从此与你断绝往来。”

云朵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从未违抗过父母之命,独有这一次,我不肯屈从。”

云朵坐了下来,装作漠不关心:“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他们二位同意,我们之间也隔着两家的仇恨。二公子您还是回了吧。”

谭凌蹙眉道:“云朵,我违抗父命,宁受骨绳鞭打,来小秋山不是想听你说这些话的。”

云朵道:“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已经忘记了你们家对二哥和绵绵所做的一切,并且愿意嫁到霜华山去与你双宿双栖?”

“我从不知你这般执拗。”

“那是因为从前你是我在山里捡到的二牛,不是司水君家的二少爷。”云朵看向他道,“你现在看清了也还来得及,请吧。”

“云朵……”

绵绵和二哥冒着风雪推开家门进来。绵绵说:“云朵姐姐,外面站着好多金翅大鹏侍卫啊,还带了好多的箱子。”

“果然是你来了。”云湛望着谭凌道,“不知二公子此次前来云家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求亲。”谭凌拍了拍手,就有侍卫从外边跑进来,从一只木盒里取出一张展开拖地的礼品长单来。

侍卫清了清嗓子开始读礼品单,从田产、股票行情 、妖界店铺到地契、仆从卖身契应有尽有,此外还有一些珍稀的仙宝首饰,都是以箱来计算的。

谭凌道:“云朵,我知我家产微薄,但我定会尽我全力给你想要的一切。成亲之后,我所拥有的家产全都写入你的名下。若我有负你,你大可以带着钱财店铺与我和离。”

云朵全程听得目光呆滞。

云朵忽然走近他,用绣花小手绢甩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个死鬼怎么才来啦,人家想你想得好苦,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我听你说为了我违抗父命受到责罚,心里又感动又心疼,你看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云朵深情抚摸着他的脸。

谭凌刚想握住她的手,云朵就松开了他。

云朵说:“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回霜华山!”蹦跶着就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谭凌看着云朵的背影,云湛盯着谭凌。

云湛不冷不淡道:“二公子好手段,想不到司水君家的公子各个都是不择手段的情种。”

谭凌拱手道:“二哥此言差矣。我待云朵是出自一片真心。”

平常一声不响的绵绵插话道:“这是我的二哥,不是你二哥。谭闵也爱把真心挂在嘴上,是不是真的,就不一定了。”

云湛差点绷不住笑,背地里碰了一下绵绵的手背。绵绵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云湛道:“云家双亲与长兄皆不在家中,如今我便是一家之主。这门亲事,我还需要再与云朵谈谈。”

云朵收拾完东西,刚扛着包袱从小十五的屋里出来,就被云湛拦腰扛回了屋里。云朵蹬着兔子腿喊道:“二哥你想干嘛呀二哥!二哥!”

绵绵看了眼谭凌,转身跟着他们进了屋,然后把门给关上了。

第三十五章:出嫁

云湛把云朵丢在床上,指着她问道:“一份聘礼就把你自己卖了?”

云朵道:“你跟绵绵不是不在意谭闵的事情吗?之前还劝我来着。”

“确实没放在心上,但我们都是为了你,你看不出来?”云湛说,“那霜华山就是个虎穴,你想都没想,就这么轻易地答应嫁过去了,万一将来受了委屈怎么办?”

云朵听得眼泪汪汪:“二哥,你原来这么关心我,我好感动。”

绵绵坐在板凳上,一本正经道:“等你到了霜华山,司水君和冬仪夫人就会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家住哪里,家里有几个兄弟,有几辆宝马车,曾做过什么活。谭凌要是护着你,他们就会说起他家大公子的媳妇,说她也出身平凡怎么怎么的。”

云湛疑惑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绵绵说:“司水君夫妇当时就是这么问我的。司水君原本还好说话一点,他跟咱们娘亲还有过一段旧情,但是现在,司水君家已经跟我们家彻底撕破脸了。他们夫妇肯定都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云朵傻眼了:“对,司水君跟我们娘亲还有一段旧情,我差点给忘了。所以现在这故事这么狗血的吗?司水君跟娘亲有旧情,谭闵抢过绵绵,我在小秋山救了谭凌,还跟谭凌好了。”

绵绵道:“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冬仪夫人一定不会给你好日子过,她真不是善茬。我跟二哥在霜华山的时候,她还想置我们于死地。”

云朵犹豫着说:“有谭凌在呢,不会出事儿的。”

云湛道:“他是护得了你一时,但还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守着?”

云朵听罢沉默了。

云朵走出屋门,跟谭凌对坐着说话。云湛也带着绵绵跟出来。

云朵商量道:“谭凌,咱俩要不还是算了,我二哥不太同意这门亲事。他觉得我家跟你家结怨太深了,怕我嫁去霜华山受委屈。”

谭凌看了眼云湛,转头对云朵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与父母亲早已分家别居,我长年住在尔梦山。你嫁过来,只是在霜华山住几天,之后必然是跟着我去尔梦山,家中都由你做主。”

“真的啊?”云朵期待地搓了搓手,眼睛都亮了。

云朵又期待地看向云湛。

云湛说:“那追杀你的仇家是怎么回事?你既有仇家,难免不会祸及妻儿。”

“暗伤我的是九婴鸟一族。此事说来话长,与我族中事有渊源了。简言之,我的二叔连谧君在世时,曾因九婴鸟猖狂作乱,诛杀过其一族之长。如今其后裔仍对我们怀恨在心。我那日孤身从尔梦山赶赴霜华山,才不幸被伤,寻常出入都有金翅大鹏侍卫相随。日后云朵身边自然也有侍从相护。”

云朵看二哥沉默了,自己也犹豫着不敢说话了。

谭凌握起云朵的手道:“朵朵,其实侍从今天读的礼单,仅仅是家中产业。我在东南方还有两个避暑山庄,三座金山,四座园林,还有一些金银私产。”

云朵猛地抬起头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仰过身去。谭凌和绵绵赶紧过去扶她。云朵深情地握住了谭凌的手:“不,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相信你。你这么有诚心,我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你呢。”

谭凌还想说什么话,云朵就松开了他的手。

云朵说:“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回霜华山!”蹦跶着又要回屋。云湛冷漠地伸出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云朵含泪别过头说:“不,二哥,你不用说了,我不会再犹豫了。我跟谭凌是真心相爱的,我此生非他不嫁。”

云湛说:“可以。绵绵,去房里取来缚情结。想必二公子在小秋山暂居的一段时日,也已听说过此结。只要你肯与云朵绑了缚情结,这门亲事我便不再反对。”

云朵惊讶地看向云湛。

绵绵从房里取来了缚情结的绳线,它看起来与普通绳线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是云朵偷偷给他和二哥绑完后剩下的,后来被云湛没收了。

云朵扯着云湛的衣袖,轻声道:“二哥,这样会不会不好?”

云湛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你怕什么?”

云朵心里“咯哒”一下。她心里是怕的,她怕这份感情经不起摧折,怕谭凌会犹豫,最终弃她而去。

然而从二哥施法,到缚情结绑上手臂,谭凌的脸色都没有变过,果断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倒是该为云朵绑上的时候,云朵有些犹豫。

云朵问道:“你不会后悔吗?”

谭凌笑道:“若是后悔,当初就不会留在小秋山了。”

云朵笑了,用衣袖擦了泪水,对云湛道:“二哥,绑吧。”

……

谭凌留在小秋山,带着云朵问过姻缘,去相思山找灵枣,去北山庙里听大佛真言,吃斋沐浴,将所有他曾说过觉得繁杂的事情都陪着云朵做了一遍。

他们在北山时,绵绵和云湛上街采买东西,顺便帮他们去狐半仙家中取了迟得结果的姻缘单,纸上写的是“合”,小字是“天作之合”。

绵绵拿到单子有些开心:“云朵姐姐最迷信这些东西了,她看到了一定会更安心的。”

云湛道:“说起来我们成亲之前,也让狐半仙测过姻缘,我还不曾看过。那张单子上写的是什么?”

绵绵握着姻缘单的手一僵,抬眼笑道:“你猜是什么?”

云湛说:“你怎么也开始卖关子了?”

绵绵笑着不说话。

云湛望着他,忽而握着揽着他的肩,低头对他道:“不必在意那些虚的,机缘由天注定。只需当下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的都顺应天命。”

绵绵想,二哥是股票 他的。这世上可能再也没有谁能比二哥更了解他。

狐半仙说他有另一段缘。绵绵不敢想象自己将来或许会离开二哥,与别的妖精共度此生。每次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有背叛的那一天,那就让自己灰飞烟灭吧。

他能想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变了心。别的便不敢再想了。

云湛意味深长道:“同你说朝远处看的或许有很多,不必记挂,若是一直活在未来,也未必是件好事。最好的,就是享受此刻的欢愉。”

绵绵点了点头,在熙攘的街道里,踮脚像只猫儿般凑到哥哥耳边说:“我想吃饺子了。你上次就说包饺子,结果回蓬莱了。我眼巴巴盼了好久了。”

云湛捏他的脸说:“你尽想着吃。回去就包。”

“也没尽想着吃,我还想着等云朵姐姐成亲了,二哥差不多也要回蓬莱山了。”绵绵说,“我想跟你一起去蓬莱。”

“我本就心思不净了,你还让我把你带到蓬莱去?你还有没有良心?”

绵绵睁大了眼睛:“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的,现在又想反悔了?二哥你要把我留在家里吗?

云湛看他都要急了,才捏了一把他的脸笑道:“自然是要带你走的。云朵都要出嫁了,家里也没谁能好好照应你了,我放心不下你。”

绵绵听了,这才放心地被他牵着手带回家去。

绵绵说:“我有点舍不得十一姐。”

云湛正经道:“舍不得也得让她嫁出去。她这么大岁数待在家里也是占房间。”

绵绵股票 二哥是在说笑,弯了一双眼睛,轻笑出声。

云朵出嫁的那天很风光。可能是因为谭凌安排的阵仗太大,搞得整座小秋山都股票 云朵嫁了个有钱的公子哥。

邻家的那只狐狸精到处说,云朵就是走运傍上了个有钱妖。有钱妖肯定就是图个新鲜,没几年厌倦了,家中必会妻妾成群,到时候就让她去哭吧。

绵绵听说了,拉着乌龟六六去她家门口放了两串长鞭炮,噼里啪啦地吵得那狐狸精捂着耳朵在屋里尖叫不已。

最后狐狸精忍无可忍地推门出来抓他们,但是没抓到。他们一龟一兔溜得飞快。

十二哥听到这件事后,笑得肚子疼,直说他们干得漂亮。倒是云湛把他数落了一顿,说他们胡闹不知礼数,当晚领着绵绵去给人家道歉了。

狐狸精本就是倾慕云湛千年,开门一见云湛来,哪儿顾得上叫绵绵赔罪,当即拉着云湛进屋坐下,捧上茶水,缠着他闲谈至深夜。

云湛说绵绵给她家添麻烦了,狐狸精连说没事,夸绵绵聪明伶俐皮相好,听得绵绵自己都浑身不自在。

终于能返家时,云湛叫绵绵跟她道歉。

绵绵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

云湛严肃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能不能诚恳一点?”

绵绵弯身鞠躬拖长了尾音道:“对不起。”说罢转身朝着自个儿家所在的方向走了。

云湛在他身后道:“你还闹脾气了?”

狐狸精娇声柔语地说:“算了算了,绵绵年轻气盛,你别生气。”

绵绵还听见那狐狸精叫云湛下次再去她家喝茶,气得走更快了。

云湛从后边跟上他,拉住他的手臂,绵绵别过脸去不看他。绵绵说:“你不是跟那只狐狸精聊得很开心吗?”

“怎么就聊得很开心了,不是人家热情非得拉着嘛。”云湛笑着去扳过他的脸。

绵绵气鼓鼓地说:“你到底是把我当作妖侣还是看作小孩子?那狐狸精四处说十一姐的坏话,你还拉着我去道歉。”

“那狐狸精是嘴碎了些,但嘴长在人家身上,想怎么说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能放鞭炮去吓唬她啊。我让你去道歉……”云湛绕到他身前,逼他看自己,“不过是当着她的面做戏,你看不出来?不这样人家能放过你吗?云朵刚出嫁不久,这件事闹出去对云家、对她的名声都不好。”

绵绵道:“都是借口,你就想借机接触漂亮的女妖,跟她情意绵绵地谈诗词歌赋,跟她眉目传情。”

云湛笑得险些失声:“你这可冤枉我了,那狐狸精可没我们小仙兔好看,我可不愿意跟她眉目传情。”

云湛见绵绵还在别扭,不愿意跟他说话,便一把将绵绵抱了起来。绵绵惊得蹬了腿,要他放下来。

云湛真就坏心眼地稍稍一松手,往下掉的绵绵赶紧搂住了他的脖颈。云湛笑着将他整个人向上提了一提,利落地抱了回来。

绵绵气得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

云湛抱着他往家走去:“尽管咬,要是明天能叫你下得了床,我不姓云。”

绵绵咬得更狠了,二哥却纹丝不动。他举起拳头忿忿地捶了云湛的胸口。

进了家门,惹得云乔云遥投来目光。绵绵红着脸搂住云湛的脖颈,没敢看他们。

云湛道:“我们家的宝贝儿可能欠管教,二位弟弟见笑了。”

走进屋门时,云湛轻声对绵绵道:“不是我说你,下次去做坏事,也别被人家当面抓住。好歹也找个夜深没妖精的时候。”

云湛说:“下回我亲自带你去整他们。”

……

云朵出嫁后先去了婆家霜华山。那边传来消息说,云朵和二公子成亲没多久,冬仪夫人就欲为难云朵,最后不仅没成,还被伶牙俐齿的云朵给气病了,近来闭门不愿见客。

云朵来信说,她让谭凌向家中讨要了之前伺候过绵绵,后来受牵连被罚去做粗活的两个丫鬟,开春跟着他们一同回尔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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